第81章 金花贡银,谁不称妙?

“陛下!”申时行顿时回答,“金花银乃天下臣民孝敬于君父,天下哪有这等不忠不孝之臣,要天子自损金花银以施恩天下?”

“但劝天子节俭者前赴后继。”朱常洛并不太客气,“天子若节俭,金花银少些有何不可?天子若奢侈,纵然总是蠲免,想修宫殿,想要奇珍,一样安排了岁办坐办下去。”

“陛下……”

申时行看向他的眼神有些恳求,但朱常洛却说道:“阁老坐下说便是。”

等他坐下了,朱常洛又先开口:“朕岂不知蠲免可收民心?但这个民,到底是哪些民?”

这次包括田乐在内,脸色也都变了变。

沈一贯不禁看向了他:要把皇帝其实懂得颇多的一面,让更多人知道了吗?

朱常洛也看了沈一贯一眼:“首辅也说了,天下臣民当共体时艰。朕自然愿意施恩天下,若朕下旨,此后金花银可减为五十万两,其余折银之粮解送京城计入户部,会普天同庆吗?”

陈蕖情不自禁地说道:“万万不可!”

“为何?”

“……”陈蕖有些后背发凉地看向三位内阁大学士。

王锡爵“哼”了一声,然后开了口:“有什么不能说的?四石粮折金花银一两,正统年间至今从无更改!若百万金花银减半,按如今漕粮改兑后一石粮折银近一两来看,那五十万两金花银便该两百万石粮!漕河一年输运不过四百万石,早已不能多运。多出来两百万石粮,若以漕粮折银来算,便要一百八十万两银子!这样折,北京户部愿不愿意?江南诸省愿不愿意?”

他说完才站起来朝朱常洛作揖:“陛下,万不能如此!不言蠲免,天下有些人无非心中有些许怨气。若金花银减半,那才是当真会有大乱!”

朱常洛先挨个看了每一个人,而后笑道:“看,这就是账目上的数字游戏。金花银本是为了减少解运损耗想出来的法子,到了如今却有了这般变化。王阁老这么一算,如果金花银减半折色,我大明财计本该另有一笔一百三十万两岁入的。这笔钱去哪了?”

陈蕖面色苍白,此时仍旧站着。

田乐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说道:“陛下天资卓成,臣斗胆谏言,此事牵连重大。正如王阁老所言,万不可如此,否则天下定有大乱。”

“御前议事,并无定论,摊开了聊一聊罢了。卿等坐下说话。”

大明的财计是一本糊里糊涂的帐,现在朱常洛拿金花银举例子,掀开的只是冰山一角。

朱元璋固然雄才大略,财政上由于元末明初特殊的形式定下了实物赋税制也就罢了,偏偏他还搞了个祖训,让后世子孙不得轻动。

在物资匮乏的阶段,实物的流通当然是符合庞大帝国财物需要的。

但帝国恢复到一定经济水平之后,仍旧死守着实物赋税制度,那就有点离谱了。

而它们能被保留至今,只在有些方面折银,那自然是由于帝国的高管们发现这样很有操作空间。

拿金花银举例。

财计大事,莫过于禄饷。大明财政收入,首先可以大体划分为两个大方向:一个是给皇室宗族的岁供,一个是其他。

皇帝为了自己的生活,紫禁城里的主仆都靠皇帝养着;为了坐稳江山,要给在京的文武群臣发俸禄,要时不时赏赐,要负担那些只对皇帝负责的部门的开支。

都城还在南京时,啥都是朱元璋的,那个时候户部还没有太仓库,他尽可支配。

朱棣迁都北京后,财税重心却在南方,那么就要运大量钱粮物资到北京了。

皇帝、妃嫔、皇子在北京,大多数勋戚在北京,还有那么多的京官、京营。

他们的消耗是个巨大数字。

整个大明,田赋约在两千七百万石上下。这其中,约四成要留在地方,剩余六成则需解运。

这六成之中,又有四成征收自北方,基本要用作九边军粮;剩下六成约一千万石,百余万石留南京,剩余本该悉数解运到北京。

但一条漕河,一年运力大抵也就运四百多万石粮入北京。

而粮食从南面运到北面,一路上解送、损耗也是个巨大数字。

正统初年,朱祁镇还年幼,官员们想了个法子:运力不够,而漕河运粮主要便是为了皇帝岁供和京官、勋戚、京营俸粮,顺带供应都城百姓。

京城其实每年也吃不完八百万多万石粮食,粮食放着便坏。

不如这样:把该解运至北京的四百万石粮食,四石粮食折银一两,计有百万两,直接运银子到京城。这部分银子,全给皇帝,那么还可以再运粮四百万石抵京。

既满足了京城的粮食所需,又完成了田赋收入该有千万石解送至两京的任务。

没什么大问题,年幼的朱祁镇和当时的张太后也不懂太多,开心地接受了。

至此,大明帝国定额的田赋里,差不多有百分之十五的份额永久地固定了下来,折银百万两解送京城入内帑,是为金花银。

朱常洛平静地说道:“岁供折银,与民来说自然是避免加收耗米、征发解运徭役的善政。但是,金花银由单都发给了哪些府?”

所谓由单,便是朝廷划分好这部分折算成金花银的税粮份额给各省,各省再对自己分到的份额进行切割,派发到府州。

皇帝说出此话,众臣都沉默不语。

如果说是为了避免损耗,这一百万两金花银,自然该划分给运送损耗最大的偏远地区才是。

但实情呢?反倒是分布于运河或者长江等船运最为便利的的南直隶、江西、湖广、浙江、山东、河南等地。

更具体一点就会发现,还往往是各地相对富的府。

再发散一点还会发现,这么多年来份额的分配还往往与这些地方的科举成绩如何有正相关的趋势。

“下面就不需要朕言明了吧?”朱常洛看着他们,“虽已折成金花银,但由单所派府州,解运加耗一样在收。”

运粮食有加耗,运银就没有加耗了?要换成银子,要重新融成符合规格的金花银呢。

陈蕖听得大汗淋漓:皇帝这么懂吗?

其实地方上,从百姓手上收上来的仍旧是实物。

最终到了户部,也只核对各地应送到的金花银数目。

这漫长的过程中,其实并不必千里迢迢真把银子从南方运到北方:如果在北京有人能直接拿出相应数额的银子,不是省事了吗?

其次,获得份额的地方上收上来的那部分粮食,按照一两银子四石的比例,这部分粮食就不用运到北方了,可以留下来。

是卖还是用,卖给谁?卖价多少,那还用说吗?

一石粮食如今的售价又是多少?

北方大约十一钱到一两,南方大约八钱到一两,这是没有大规模天灾的情况。

如果特殊时候,米价涨到二三两甚至更多也是有的。

也就是说,如果获得了金花银由单的府州有人出面把本府州应交上去的金花银承担了,那么那些粮食自然可以归他处理。

四钱银子一石,转手就是至少一倍的毛利。所得净利,商量好分成比例就好了。

于是最后,在北京的皇帝只知道自己每年固定有百万两白银入账,地方上的百姓仍旧上缴田赋以及各种加派、役银,而地方上的官绅总是抢夺着金花银份额、找各种原因拖欠金花银外的其余赋税、每逢“喜事”就盼着蠲免。

这便是从金花银入手的大明财计艰难真相之冰山一角。

如此金花银,上至天子,下至官绅,谁不称妙?

劝皇帝节俭,却从不劝减少金花银,原因就这么简单。

都是生意。

“国库空虚,财计艰难,年年都在喊。”朱常洛静静说道,“朕也不会就此大动干戈。若有地方因未言蠲免便不归心,明年金花银便不派该地,朕倒想看看他们不归心是想干什么。”

陈蕖听得心里一颤:这两件事还要挂钩?

朱常洛却继续道:“朕可以装糊涂,但别真的当朕糊涂。财计艰难是事实,有些府州因为灾祸,百姓负担过重,也确实可以酌情蠲免,但那是后面一事一议的恩典。举国蠲免?哼!无非数年一次,助长地方寻由头先积欠着、再待时蠲免的风气罢了!这份民心,也配称忠孝?”

用这一个简单的例子,三个内阁大学士之外的所有人正式认识了新君。

田乐是早就认识过的,但此刻仍心动神摇。

如用兵,多么直击要害的一招?但是太险了,直趋要害,锋芒毕露后便是群敌环伺。

“财计为何艰难,朕心里有些考量。”朱常洛又说道,“卿等心里应该也是了然的。朕奏请父皇和皇祖母撤了矿监税使,盖因这法子解决不了问题。今日留卿等议一议,就是看卿等有没有法子。诚如登极诏所言,节流一事,朕亲为表率在做了。如何开源,卿等为朕解忧。”

没一个人能立刻开口说话。

(本章完)

第82章 财计艰难,如何开源?

大明当然有钱,只不过收不上来而已。

要么给真正的普通百姓加赋税,收到的钱三七分账,皇帝和国库或者能得三分。

要么就只能向有地位、人脉广、谓之为国朝栋梁的那些群体要钱。

给百姓加赋不符合文臣们常常喊的与民休息,现在皇帝开口问怎么开源,如何答?

到了此刻,沈一贯终于坚定了必须赶紧走的决心,连装一装一心致仕的心都没有了。

新君或者真是天资卓成,但也因此自负。

朝堂上不论谁人想真正稳定地增加岁入,都免不了向普天下官绅开刀。

张居正的下场在那里!

田乐是兵部尚书,他不好出来就这个问题说什么。

要发言也该是阁臣们先开始。

朱常洛只问如何开源,申时行他们连许多套话都不能说。

毕竟很多套话就只是如何节流罢了。

“不好说?那朕先掰开了揉碎了,先说说岁入来源。”

朱常洛又开始了,而且张口就来。

“如今岁入,正赋折银纳入太仓库的,大约二十五万两。此外,马草、农桑丝绢、人丁丝绢、麻折银共是四十五万两到五十万两,盐课银百万余两,其他便是杂项了,总数大约都是三百万两上下。”

陈蕖更加汗流浃背:皇帝什么时候把户部进项了解得这么详细的?

朱常洛还在说:“杂色岁入其实最多,户部太仓库杂项,工部节慎库,太仆寺常盈库,兵部马差……林林总总的杂色岁入,朕算了算,一年实有三百五十万两到四百万两。开纳事例饮鸩止渴,僧道度牒发卖也有损税基,役银及土贡折色都是加派于民,这些方面就不用想法子了。”

从皇帝挑明了金花银的内情之后,养心殿里众臣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天子精通财计到这份上,还能胡乱说话吗?

所谓开纳事例,就是通过发卖生员、武官名额得到钱。

这是朝臣讳莫如深的话题,但又实际存在。

朝廷每年从这个方面的进项大约是四十万两左右,而通过纳捐获得生员、武官身份的人,无非为了享受特权、优免赋役罢了,所以才说是饮鸩止渴。

僧道度牒也是一样。

洪武年间,是三年发放一次度牒,每次不过三五百张。

永乐年间,五年一次,但每次可多达万人。

到现在,其实已经不定时了,甚至一年两次。

度牒一张十二两银子,但僧道可以豁免赋役,这度牒十分珍贵,有时甚至要准备百两银子才真正拿到一张度牒。

这一项,如今每年可获得二十万两收入。

一年发出一两万张度牒,大明哪里有这么多真正的僧道?

可没办法,哪怕是张居正,也需要通过开纳和发卖度牒来获得财力支撑。

朱常洛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只有田乐不意外。

毕竟“官绅一体纳粮”这几个字,他见过。

赋役优免的规模已经太大了,不光是正规科举渠道产生的生员、举子、在朝文武百官、致仕官员、勋戚权贵,还有纳捐人群、僧道……

真查下去,有问题的不会太多,有问题的部分规模也不会太大。

分散开来拥有土地的田主,也许便有一个纳捐的生员身份;投献的隐户,说不准家里就会突然多出一张度牒。

哪怕真正清查下去,你就会发现大明其实很少有名下田产过千亩的普通官绅。

能过这个规模的,大多是宗室、勋戚、重臣。

这些人,是皇帝能够轻易薄待的吗?

田乐在沉默中看着皇帝:怎么办呢?怎么才能一步步走到官绅需要一体纳粮那一步呢?

王锡爵在沉默中站了起来:“陛下,若说开源,如今唯有从钞关、番舶、商税入手了。”

朱常洛看着他,没有直接答复,而是问道:“沈阁老、申阁老以为如何?”

这个部分被提出来,实在不意外。

不能掠之于民,不能动天下士绅,自然只能苦一苦商人。

而钞关和市舶司、月港抽分,商税,这些确实不是赋役优免的范围。

皇帝没有动最核心的部分,动一动后来才发展起来的这部分利益,朝堂百官总算也有个说辞。

朱常洛也接受这种中庸选择。

何况:想要用商人,那就需要让这个群体更加明白,到底是谁在压迫他们。

当然不能是皇帝了,皇帝已经拉拢晋商搞了个昌明号。

皇帝在天下士绅面前都是弱势的。

如果商人们打不过士绅,那自然就该加入皇帝这边了。

相信他们届时会拿出与士绅有关的海量内幕、线索、证据。

朱常洛很轻易就把局面引导到了这里,实在没人能想到皇帝会把“低贱”的商人看得这么重。

“因朝鲜之役,月港暂闭,至今未开。”沈一贯已经在躬身回答,“若要从严征收钞关、番舶、商税,既要再理职差,也宜再开月港。”

“……臣附议。”申时行稍显疲惫地起身作答。

隆庆开关后,月港收上来的银子一年最多也不过三万余两。

但这样一来,不少海商至少不至于有犯禁走私之嫌。

也代表了朝廷的一个态度。

朱常洛点了点头:“去岁八大钞关总进银三十四万三千七百二十九两,番舶抽分计七万六千二百九十四两,商税总计十五万两千一百七十八两。”

大家已经对他这么熟悉诸多数字麻木了。

只听朱常洛继续说道:“其中虽未包含矿银,然朕查了查,每年奏报的这这些项岁入变化不大。父皇向诸省派出矿监税使,虽有些搜刮,却也有了每年三十余万两的岁入。至于他们搜刮之多,八九倍于此。即便刨去矿银及直接搜刮自百姓的银子,大明这几项岁入该是多少,朕心里有笔账。”

他一一望去,缓缓说道:“再开月港,准。先严行钞关及番舶抽分,商税征缴。吏部、户部、都察院、地方,都有事情要做。朕只想知道,如今只苦商人,民心会不会有变?”

“……臣自当勉力安抚。”

沈一贯还是这句话。

虽然不是向官绅最核心的赋役优免上动刀,然而如今能获得路引、行商四方的,又有几家与官绅毫无联系?

至于钞关、市舶司和地方官员的吃拿卡要……这不是本就不该的吗?廉洁二字怎么写?

皇帝说他可以装糊涂,天下官绅最好也装装糊涂。

大家和一和稀泥,先只是苦那些更重商的人家,或者先只是苦一阵。

事情究竟会走到哪一步,又有谁能断定呢?

果然田乐站了出来凝重地说道:“陛下,事关漕军……”

“新建伯这不是在京城吗?”

于是田乐又坐下了。

沈一贯不免觉得他是在捧哏:你看,皇帝意识得到与漕军的重要关系。

可那又怎样?

临清钞关等为例:百万漕工衣食所系,那条河沿岸,有多少人靠运货避税挣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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