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谁说魔王不当人了?

车轮碾过铺设平整的煤焦沥青马路,发出一阵轻微且富有节奏的沙沙声。这声音听起来格外顺耳,完全没有了以往压过碎石路时的颠簸与嘈杂。

‘魔王大人……’

‘有何贵干?’

‘没什么,只是悠悠觉得,您这也太……机智了。’

乳白色的雾团飘在罗炎的旁边,那碎碎念的声音中充满了惊讶,就像是见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

并非不可思议,也并非奇迹,只是悠悠见得太少。

听到耳边小声的碎碎念,罗炎淡淡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优雅。

选择题?

笑话。

大人才做选择题,而魔王大人自然是全都要!

此时此刻,坎贝尔家族的马车,额定载员两人的马车里坐了足足四人,倒是也挺宽敞。

坎贝尔家的勇者与帕德里奇家的魅魔,正肩膀贴着肩膀挤在一张座椅上,面带笑容的两人之间就像隔着一堵冰墙。

艾琳端正地坐着,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保持着本地王室应有的优雅仪态,只是那嘴角的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米娅则稍微侧着身子,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风景,手中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掌心,仿佛身边的公主殿下只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丝绸与天鹅绒的摩擦迸射出看不见的电光。

从超凡之力的角度明显是勇者占据了上风,然而在另一片更残酷的战场上,却是帕德里奇家族压倒性的强大。

这时候,米娅的食指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三秒之后艾琳也有意无意地撩了一下垂在耳边的头发。

好嘛——

还同步上了。

不同于对面座椅上的波谲云诡,薇薇安这边倒是风景独好。

一双裹着白色长筒袜的小腿悬在空中欢快的摇晃,就像是不知疲倦的钟摆。只见那张小脸蛋上洋溢着被馅饼砸晕了的红润,一只微张的小嘴兴奋得恨不得把歌儿唱。

库库库,这就是魔都吗?

这里一定是传说中魔都中的魔都吧!

薇薇安怎么也没想到,幸福来得如此突然。就在她以为自己彻底大失败的时候,巴耶力的祝福忽然又一次眷顾在了陷入绝望的她身上。

她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那线条姣好的脖颈和喉结,“咕”地咽了口唾沫,手指紧张得不知该往哪里放,只能紧紧绞在裙摆的蕾丝边上。

没争没抢,胜利唾手可得。

果然——

薇薇安还是太有实力了!

此时此刻的薇薇安还沉浸在自己的妄想中,并不知道有实力的并非是她,而是坐在她身旁的魔王。

时间回到半小时前。

就在命运的硬币即将落地的一瞬,一道黑色的靓影如闪电般探出,将那“命运的硬币”给握住了。

“咔嚓。”

一道木材断裂的声音,精准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科林家族那辆黑色马车的后轴,竟然毫无征兆地断成了两截。

原本气派的车厢瞬间向一侧倾斜,像一个被抽掉了骨头的醉汉,狼狈地瘫倒在地上。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众人的视野盲区之下,一道娇小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收回闪着寒光的匕首,随后像一阵风般消散在小巷中,深藏功与名。

黄金巅峰的刺客未必能打得赢铂金吸血鬼和钻石级的骑士,但在后者眼皮子底下使一些小手段还是很轻松的。

莎拉很懂她的主人,连眼神暗示都不需要,该出手时绝不含糊。

看着那辆突然“罢工”的马车,罗炎的表情也是惊讶得刚好,仿佛自己也没看到。

“圣西斯在上……这也太不巧了。”

他先是走到了目瞪口呆的娅娅小姐旁边,向她投去了关心的眼神。

“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米娅愣愣地回过头,忽然小心翼翼地说道,“……是不是我太重?对不起……我回头赔你一个。”

“……”

好吧。

虽然罗炎觉得自己没有心,但他的心脏还是被那真诚的眼神戳了一刀,心跳仿佛停顿了一秒。

“不,应该道歉的是我……科林家族的马车竟然出了这样有失体面的故障,或许我们早就应该把它淘汰掉了。”

收起了那藏在深紫色眼眸背后的狡诈,他接着看向了一脸关心走来的艾琳说道。

“艾琳,实在抱歉,能不能麻烦您准许我们和您挤一挤?”

艾琳微微一愣,随后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

“您这是说什么话?请别这么见外,正好我们也同路,今天就坐我的车吧!”

说着,她看向了欲哭无泪的娅娅以及还在挂机的薇薇安小姐,用真诚的语气说道。

“娅娅小姐,还有薇薇安,很抱歉,我提出这个失礼的请求,但现在我们只能一起克服眼前的困难了。”

让客人站在人群中等待是一件失礼的事情,艾琳果断履行了她身为王室成员的职责。

于是,便有了现在这幅局面。

沮丧的薇薇安有气无力地爬上了马车,直到她的兄长大人顺理成章地坐在了她的旁边。

至于另外两位……

她们只能在那张原本宽敞、此刻却显得有些拥挤的座椅上,努力消化这份“共处一室”的别扭。

马车朝着科林庄园的方向继续前进,见这狭小的车厢半天也没有着起火来,悠悠不禁有些沮丧地嘟囔了一句。

‘魔王大人,您这样也太不当人了叭。’

罗炎淡淡一笑,坦然回应。

‘悠悠,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悠悠惊讶地看向他。

‘咦?!您早就不是人了吗?’

‘我的意思是,我是一个灵活的人,我可以灵活地视情况而定。’

‘……6’

且不管那目瞪口呆的悠悠,罗炎当然不可能放两人独自尴尬,毕竟这可是他为了修复地表与地狱关系的一盘大棋。

虽然这个借口是他刚想到的,但这不重要,反正他之后会让大墓地的死亡祭司记一笔——

【魔王,为了地狱和人类,决定牺牲自己的幸福。】

正巧这时候,车窗外闪过了一抹靓影,一幅悬挂在街角楼房上的巨幅海报吸引了艾琳的目光。

那是一位穿着长裙的少女,那甜美的笑容中带着易碎的美丽,就连身为女士的艾琳都不禁生出了一丝保护欲。

虽然那幅巨型海报对于雷鸣城的市民来说已经司空见惯,除了刚进城的乡巴佬,大多数人都不会抬头瞧一眼。

但好巧不巧的是,坐在马车里的艾琳,眼下就属于刚进城的“乡巴佬”,而且还是来自激流关外的乡下。

“很漂亮,不是吗?”

听到科林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艾琳回过神来,只是目光依旧有些留恋地看着窗外。

“她是谁?”

罗炎轻声回答。

“艾洛伊丝,《钟声》的女主角。”

艾琳惊讶地回头。

“她就是那位艾洛伊丝?”

“当然,而且你在昨晚的宴会上其实见过她的扮演者,还记得那位琪琪小姐吗?她很热情地和你碰了杯。”

艾琳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科林。

她已经记不清楚昨天晚上喝了多少香槟,不过对艾洛伊丝小姐与《钟声》却是略有耳闻。

之前在黄昏城的时候,特蕾莎偶尔能带来雷鸣城的报纸,时常也会和她讲述军营里的事情。

据说这部剧唤醒了无数雷鸣城市民以及坎贝尔公国对于封建法理的同仇敌忾,以及对共和的渴望。

她也是那时才了解了“共和”这个新鲜的单词。

艾琳还听说,这次鸢尾花剧团跟随王室一同前往格兰斯顿堡,正是为了进行“钟声”的全国巡演。

北溪谷伯爵领是他们的第一站。

目前北溪谷伯爵领的巡演已经结束,很快南溪谷伯爵领的巡演也将开始,而第一站被设在金十字城。

鸢尾花剧团将在筹备完迎接北境救援军归来的表演之后重新上路,并在斯皮诺尔伯爵领通车之后转向那里。

罗炎顺势打开了话匣,从《钟声》的剧情聊到了它在民间引发的轰动,以及在推动雷鸣城议会立法工作中起到的重要动员作用。

看到艾琳的眼神逐渐从局促转为专注,他微笑着侧过身,进而引出了坐在她身旁的娅娅小姐。

早在听罗炎提起钟声的时候,娅娅就已经挺起胸膛跃跃欲试了,眼下终于轮到她登场了。

“……这部剧之所以能如此成功,除了演员的努力,更离不开背后的支持者。”

顿了顿,罗炎继续说道。

“譬如坐在你面前的这位娅娅·米蒂亚小姐,正是如今红遍雷鸣城的‘鸢尾花剧团’的幕后投资人与创办者。”

艾琳愣住了,吃惊地看向了坐在身旁的娅娅·米蒂亚小姐。

“原来那部剧是您筹备的?”

米娅撑开了折扇,掩嘴轻笑,微微得意地说着。

“实不相瞒,正是在下。”

艾琳眼中的别扭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真诚的惊讶。

她原本以为对方只是一位长袖善舞的交际花,却没想她竟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艺术家。

“……即使是在格兰斯顿堡的前线,我也时常听到士兵们讨论‘艾洛伊丝’的名字。您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娅娅小姐。”

“哪里,都是科林先生的剧本写得好。我不过是负责搭建舞台,再安排几个合适的演员罢了。”

米娅轻轻摇着折扇,脸上的笑容依旧优雅得体,但也许是因为过于得意,攻击性意外地少了不少。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恰好又想起来什么,桃红色的眸子忽然亮了起来,就像发现了猎物的狐狸。

“说起来,我在后方也是久仰艾琳公主的大名呢。您率领北境救援军的事迹,可比舞台上的故事精彩多了。我正好有个想法,以您的故事为蓝本来排练一部新剧,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我?”

艾琳微微一愣,瞬间变得局促不安起来。她的脸颊微红,食指下意识地绕着鬓角的银色发尾打转,眼神躲闪。

“我……我这样的人恐怕不适合站在舞台上,而且我也不会演戏。”

米娅掩嘴轻笑。

“您说笑了,我们怎么可能让您亲自站上舞台。我们只需要找一个气质相符的姑娘,让她把头发染成银色就好。啊……当然了,这需要您的授权,以及一些真实的细节。”

艾琳悄悄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科林。

如果是他来写剧本……

倒也不是不行。

“那……行吧。”

罗炎并没有察觉到艾琳眼神中的意味,只是欣慰地喝着红茶,很高兴两人找到了共同的话题。

不过说起来还真是亵.渎。

帕德里奇家的魅魔为坎贝尔家的勇者排练舞台剧,魔神的信徒传颂圣西斯的传奇。

这个世界在魔王手上真是越来越颠了。

两人的话题从戏剧延伸到了艺术,又从艺术回归到了现实。那种名为“共同语言”的东西,像是一座无形的桥梁,迅速拉近了两位女士的距离。

拥挤的马车里迎来了短暂的和平,两人越聊越热切,话题很快从下一部剧本,切换到了下下部剧本。

“……其实,我倒是觉得我的个人事迹并不重要。比起我的故事,我更希望让更多的人知道暮色行省正在发生的事情。”

看着表情犹豫但眼神认真的艾琳,米娅的眼睛顿时亮了,差点没藏住那眸子背后的桃心。

巴耶力在上——

还有比这更适合攻击圣西斯的刀子吗!

“艾琳小姐,这可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将合上的折扇放在了一旁,米娅激动地握住了艾琳的手,看着脸颊微红的后者兴冲冲地说道。

“不如……我们就以一座被‘某些人’占领的小镇为题材好了!”

“某,某些人?”

“就是那些披着黑袍的裁判庭!只要展现他们如何在广场上架起烧烤架,如何把平民们的肠子掏出来逼他们吃回去,逼着人们把幼崽丢进油锅,赫赫赫……那可真是让人——”

“……娅娅小姐?”

“啊!我是开玩笑的……抱歉,创作欲望一旦上来,我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

意识到自己表现过头了,米娅连忙咳嗽了一声,在艾琳惊讶的眼神中重新变回了那个优雅而迷人的大小姐。

“没事,我能理解……”艾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轻将手从娅娅小姐的手掌间抽了回来,“另外,关于发生在黄昏城的真实经历,我可以和你细讲,我也算是半个亲历者。只是……那毕竟是裁判庭,编排他们的故事真的没问题吗?”

如果是以前,米娅大概答不上来这个问题,但经历过魔王的熏陶,她现在也算是半个文化人了。

“放心吧,公主殿下。”米娅笑眯眯地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令人信服的笃定,“您忘了我是从哪儿来的吗?我可是从圣城来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教廷的底线在哪里,我们只要把裁判庭和莱恩国王做过的事情,让地狱里的恶魔来演绎一遍就行了。”

这回不只是艾琳,就连罗炎都惊讶地看了米娅一眼,没想到半个月的时间这家伙进步还挺大。

看来是他小瞧娅娅小姐了,原来她还是会认真看手底下的人报告的。

不开玩笑,在地狱这其实是一个很优秀的品质。

毕竟魔都是一个容错率很高的地方,一百颗脑细胞只要有两颗在运转,基本就没啥大问题。

像扎克罗长老闹得那么大,战争部和魔神殿一键清空了那么多高阶恶魔战将,也没见帝国真能牛逼到把战线推到地下来。

最后不也是嘻嘻哈哈就过去了,也没见谁提这件事情。

如果说能打服一群魔二代的薇薇安是魔都的UR卡,那么听劝的米娅至少也是SSR级。

看来一百年后的地狱要崛起啊……

罗炎不禁在心中思忖。

至于魔都的罗炎议员是什么卡?

圣城的“科林亲王”笑而不语。

被这个大胆而充满智慧的主意震惊,艾琳虽然心中觉得有些亵.渎,但想到自己过去一年中所受的委屈以及亲眼见过的种种荒谬暴行,这位传颂之光的持有者在一番天人交战之后,也选择了默许。

她是圣西斯的信徒不假,但她觉得自己首先是个人,应有人类应有的良知和底线,否则和地狱里的哥布林有什么区别?

《圣言书》上有专门的一篇记载炼狱中的情况,据说地狱的哥布林终日承受着烈火的煅烧,恶魔们以戏弄他们为乐,经常逼着他们把自己的肠子吃进去再拉出来。

不过说来真是意外,没想到这位娅娅小姐不仅美丽,还有着一颗与自己一样渴望正义的心。

难得这位来自圣城的小姐愿意为漩涡海东北岸的人们发出声音,自己若是再犹豫下去,实在是愧对坎贝尔家族的列祖列宗。

“娅娅小姐,您的正义感令我钦佩。有太多来自圣城的贵族将我们当成蛮族,只有您和科林先生从没有这么想过……请放手去做吧,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写剧本,但我一定知无不言,配合您完成这部剧本!”

艾琳认真地看着娅娅,这次轮到她反过来握住了娅娅小姐的手,眼中闪烁着认真与期待的光芒。

“等安顿下来,我们或许可以一起去剧院看看艾洛伊丝小姐的钟声,顺便……为您说的那部新剧本寻找一些灵感!”

想到自己终于可以凭实力帮上罗炎的忙了,米娅兴冲冲地回握着艾琳的手,脸上竟然罕见浮现了真诚的笑容。

“荣幸至极!”

……

马车的颠簸像是一首温柔的摇篮曲,将薇薇安那原本亢奋的神经抚平,直至拖入梦乡。

直到清脆的银铃声穿透了朦胧的意识,她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抬起褶边的袖口擦了擦挂在嘴角的口水。

“嗯?开饭了吗?”

艾琳和米娅的话题她实在插不进去,尤其是她一门心思都在旁边的兄长,后来迷迷糊糊就打起了瞌睡。

虽然吸血鬼并不需要睡觉,但她已经习惯了午睡,为了把旺盛的精力留到更迷人的夜晚。

看着迷迷糊糊醒来的薇薇安,正用胳膊托着这家伙的罗炎调侃了一句。

“醒了?”

薇薇安茫然愣住了两秒,意识到自己正双脚悬空挂在某人身上,脸颊顿时爬上了一层不自然的滚烫。

那猩红色的眸子几乎一瞬间闭上,没过一会儿自欺欺人的鼾声奏响,张大的嘴巴挂在了虎牙上。

“喝——”

那声音真是一点也不像。

走在旁边的艾琳扑哧一笑,那温柔的笑容在月光下甚是动人,就像银纱笼罩的湖水。

“你们关系可真好。”

罗炎的表情有些微妙。

好吗?

虽然他并不这么认为,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还是让勇者小姐继续误会下去好了。

米娅则是用杀人的视线盯着薇薇安,这家伙疑似有点嚣张过头了,一不留神竟然溜到了小罗炎的身上。

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都掰不开吸血鬼的爪子,最终只能放弃了。

就在这和谐友好的氛围中,踩着钢丝的魔王与三人一同回到了自己在雷鸣郡的“行宫”。

至于莎拉和特蕾莎一行,则按照坎贝尔的习俗与王室侍卫们一起移步至别馆的餐厅。

在那里,庄园的主厨同样为他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保证他们能得到宾至如归的照顾。

与此同时,主楼的餐厅。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餐厅照得雪亮,长条形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烛台上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跳动。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与奶油蘑菇汤的气息,勾得人食指大动,而薇薇安也终于装睡不下去了。

因为丽诺小公主兴奋地扑了上来。

“薇薇安姐姐!”

这小公主第一喜欢的是“古塔夫”哥哥,第二喜欢的就是薇薇安姐姐了。

而薇薇安对这只崇拜自己的“小拖油瓶”也颇为照顾,把其视作自己在人类世界的真传大弟子,将欺负南孚的招数都教给了她。

可怜的南孚就这么成了“外交礼物”。

在丽诺小姐的摇晃下,薇薇安总算不情不愿地从某人的胳膊上爬了下来,恢复了往日身为“大姐头”的精神。

然而这巨龙苏醒的一幕,可吓坏了试图悄悄从旁边溜过去的理查德王子以及阿尔弗雷德。

两个小家伙就像见了鬼一样,脸色煞白,差点钻到了餐桌底下去,生怕这位可怕的“教官”心血来潮,在餐桌上考校他的格斗技巧。

“哎呀,理查德,我有那么可怕吗?”

薇薇安刚刚睡醒,心情极好,正想找个人练练手。

她冲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年露出了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然而理查德却抖得更厉害了,汗都要滴下来了。

好在南孚这时一脸茫然地走了过来,成功把两个小家伙身上的火力给吸走了……

另一边,餐厅的门口正在上演着感动的重逢。

“艾琳,好久不见!你终于回来了!”

安东妮夫人激动地走到了艾琳的面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后关心地看着她的脸说道,“我和我的丈夫一直在担心着你,看到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健康我就放心了!”

“感谢您的牵挂,夫人,”艾琳行了一个得体的骑士礼,脸上也写满了想念,“我在前线的时候也一直牵挂着您与我的兄长。”

安东妮夫人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目光盈盈地看着她。

“说起来,你在格兰斯顿堡的时候已经见过爱德华了吧?他在那边过得怎么样?瘦了吗?”

艾琳笑着说道。

“他很好,据说还为您准备了一套鹿绒披风作为礼物,那是他亲手打的猎物,由格兰斯顿堡的工匠制作。他还兴奋地告诉我,那是他用罗克赛1054步枪打到的,五百米开外一枪命中……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准的火枪。”

其实别说爱德华,艾琳也没见过。

北境救援军并没有列装罗克赛系列步枪,毕竟这玩意儿走下生产线的时候,暮色行省该打的仗都打完了。

救世军的游击队,可能都比她的手下更先用上那东西。

安东妮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哈哈,那可真有他的风格,他高兴起来的时候就像个孩子。对了,说起来,您和科林先生怎么样了?”

说着的同时,她促狭地看了旁边一眼正在吩咐管家准备上菜的科林先生。

艾琳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忽然变得支支吾吾了起来。

一看到她这副表情,安东妮夫人的眼神顿时多了一丝暧.昧,露出了“我懂了”的表情。

“原来如此,那我就不多问了。”

瞧见那眼神,艾琳和娅娅几乎是同时慌了。

“等一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没错!科,科林不是那种人!”

两人异口同声的说完,又互相茫然地对视了一眼,随后尴尬的气氛悄无声息地蔓延。

“年轻真好啊。”

安东妮咯咯直笑,眼波在两人之间流转了一阵,随后便不着痕迹的结束了这个话题。

虽然爱德华总想撮合艾琳和科林殿下,但她总觉得还是尊重当事人自己的意见比较好。

科林殿下已经帮了坎贝尔家族太多的忙,于情于理他们应该心怀感谢,而不是不惜一切代价地渴望得到更多。

即便站在嫂子的立场上,她是很希望艾琳能幸福的……

……

久违的家庭聚餐开始了,爱德华大公的妻子、端庄温婉的安东妮公爵夫人早已带着三个孩子等候多时。

加上罗炎这边的“一家人”,宽敞的餐厅瞬间变得热闹非凡。

席间的氛围温馨而热烈,仿佛是马车上那场闲谈的延续,只不过多了一位安东妮夫人参与进来。

由于两家人已经很熟悉,倒是没有太拘泥于形式上的礼仪。

薇薇安大大咧咧地对着两个小坎贝尔吹牛,而南孚则红着脸和丽诺小姐说着雷鸣城大学里的事情。

艾琳则是对着安东妮夫人、米娅以及罗炎,轻声讲述着这一年来在黄昏城的经历。

包括她在黄昏城外的见闻,包括她看见人们跪在那群黑袍裁决者们面前哀求,包括她看见人们为了一块面包出卖自己的灵魂。

“……裁判庭用从乡下掠夺来的面包救济黄昏城的市民,市民们尚且过得如此困顿,我甚至不敢想象村庄里是什么情况。一个来黄昏城逃难的人都没有,绿林军横行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的事情……这太不寻常了。”

裁判庭对她的触动很大。

甚至比绿林军还要大。

她见过了绝望的人们在无路可走时孤注一掷的疯狂,也见到了一群自诩正义的人,如何将他们的苦难高高在上地摔向案板。

而这一切偏偏还是以她信仰的名义,在她眼睛底下,以至于她一度怀疑自己手中的剑是否还正义……

反正,她的身体肯定已经不是了。

那个叫“罗炎”的男人用邪恶的魔力将她变成了血族,并将污秽的力量注入进了她的身体。

当然,这件事情艾琳没敢告诉安东妮。

她甚至没敢告诉自己兄长,只有科林和她身旁的少数心腹以及高山王国的某个矮人领主才知道这个秘密。

并非是出于对兄长一家的不信任,她只是不想让他们也平白无故承受身为共犯的压力。

安东妮夫人轻轻握着艾琳的手,安慰着她。

“艾琳,我们的世界就是如此,没有只有一面的硬币,哪怕是在雷鸣城。我想你今天一定为它的变化而震惊不已,但我仍然必须给你泼一盆冷水,即便是如今的雷鸣城,也并非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圣光的温暖……而这也是为什么你的兄长仍然在用王室的金库补贴穷人的面包。”

“无论你在黄昏城看到了什么,都请你心怀光明,带着先祖赐予你的传颂之光,问心无愧地继续前进下去。虽然爱德华有时不理解,但我想它之所以来到了你的手上,一定是有它的原因。”

那是亚伦大公的临时决定,但也未尝不是天意,两件事情并非是矛盾的。

艾琳低声嘟囔着。

“我知道……只是……我没想到……”

罗炎轻轻抿了一口香槟。

公爵夫人是个聪明人,包括她的丈夫也是。

他相信就算未来有一天自己魔王的身份暴露,他们第一时间肯定会诧异,但在诧异过后一定会选择将当下的默契继续进行下去。

这是对坎贝尔人和迷宫都好的选择。身为这个公国的主人,他们能看到的不只是输赢,还有输赢之后的N种不同可能性。

不过艾琳就未必了。

她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为了她心中的信条甚至不惜燃烧自己。

罗炎并不害怕艾琳将传颂之光对准自己,而是担心承受不住打击的艾琳将传颂之光对准“自己”。

想来薇薇安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今天才表现得这么克制,一路上竟然没闹腾,哪怕无聊到睡了过去。

这小鬼虽然有时候疯了点,能对三岁小孩使出“全力”飞踢,但这个铂金级强者从来没踢出过事来也是“硬币的另一面”。

对于自己真正在乎的人,她其实是非常关心的。

只是有时候表达关心的方式稍微“地狱”了点……

“科林……”

见那双翠绿色的眸子忽然转向了自己,罗炎放下了手中的香槟,语气温和的回应了一句。

“怎么了?”

艾琳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道。

“你觉得……我这样对吗?”

罗炎也拿不定主意,她问的到底是在安东妮夫人面前隐瞒血族身份这件事,还是过去一年在黄昏城的种种。

虽然他觉得艾琳不必有任何负罪感,脏活儿都是狮心骑士团和裁判庭的人在干,但或许艾琳自己并不这么觉得。

她的苦闷大抵与剑圣冈特类似。

拥有强大力量的他们,仍然不得不对世俗的权威做出妥协,耻辱地将自己封锁在高阁。

冈特最后是去了黄铜关,但他并非没有看见,那自他离开之后,发生在雀木领的人祸……

罗炎思索了一会儿,最终决定绕开当下的两种可能,为往后可能发生的“抉择”埋下伏笔。

“……我觉得比起纠结于已经发生的对错,不如考虑如何做出不留遗憾的选择。”

艾琳微微愣了一下,在心中细细咀嚼着这句话,过了片刻之后问道。

“那……如果你在我的位置,站在黄昏城的阁楼里,你又会怎么选?”

“当然是和你一样,做你能做的事情,其他的交给天意。”罗炎不假思索的地回答,这次倒是没有任何的犹豫。

因为这是实话。

他在魔王学院里的时候就是如此,如果他没有捡到神格,也没有赶上德拉贡魔王被亚伦·坎贝尔一枪戳死,他大概也是按部就班地去前线混个履历,然后向本性不坏的帕德里奇小姐低个头。

吃软饭没啥丢人的,费斯汀先生也是如此,就连魔神巴耶力都从老丈人那儿弄了一桶金呢。

魔神殿虽然不提这事,但魔王学院的图书馆里是有的。

不过令罗炎意想不到的是,艾琳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脸上反而露出了得到安慰的笑容。

她捧起香槟,小小的抿了一口,将那抹温暖的红云藏在了低垂的发尾背后。

“谢谢,我感觉好多了。”

……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随着最后一道甜点撤下,晚餐宣告结束。

安东妮夫人站起身,招呼着还在对南孚打闹的孩子们穿上外套,接着与庄园的主人科林亲王道别。

虽然她们很想多留一会儿,但为了不打扰主人休息,她们将前往王室目前在雷鸣城的下榻处安第斯庄园过夜。

门厅处,仆人们已经将大衣和帽子递了过来。

艾琳重新披上了旅行斗篷,看着将她们送到门口的科林,眼中满是不舍。

“我……明天能来找你吗?”

“当然可以,”罗炎微笑着点头,“我随时欢迎。”

艾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大概是想到了昨天晚上的事情,于是又红着脸把视线挪开了。

不过也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站在科林身后不远、丝毫没有离开意思的娅娅小姐身上。

出于礼貌,也出于某种微妙的试探,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娅娅小姐,您的马车还没来吗?”

说着,她又看了一眼门外漆黑的夜色,语气关切而体贴。

“天色已经不早了,这里离市区还有一段距离。我的意思是……如果您不介意,需要我们顺路送您一程吗?”

雷鸣城的外宾们一般都住在皇后街的酒店,她下意识地认为,娅娅小姐也住在那边。

米娅歪了一下头,下意识回答。

“马车?啊……不用,我就住在这里……”

虽然说这话的家伙是个恶魔不假,但罗炎可以肯定,米娅在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一定没有任何恶意。

因为毫无疑问,帕德里奇小姐说话是不经大脑的,这与薇薇安理直气壮地恶作剧有着本质区别。

哪怕这并无恶意的一句,把勇者小姐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血条又给打成了空气……

也就在那话音落下的一瞬,罗炎听到了“咔嚓”的一声轻响,不小的动静从门口传来。

接着,特蕾莎走了过来,一脸歉意地来到了错愕着的安东妮夫人面前,低头说道。

“抱歉……夫人,我们的马车坏掉了,恐怕得再在这里打扰一晚。”

唔?

站在阴影里的莎拉惊讶地抬头看着这个忠诚的女骑士,猫耳轻轻晃动,没想到自己的招数竟然被学了过去。

“这……怎么会这么突然?”安东妮夫人愣在原地说不出话,只庆幸还好没有在半路上坏掉。

“实在抱歉。”特蕾莎只顾低头,随后悄悄地看了艾琳的背影一眼,心中思忖属下只能帮到这里了。

“其他马车呢……”

“也坏了。”特蕾莎的耳朵都红了,所幸被头发挡住了。

“……科林,”安东妮夫人求助地看向了科林。

罗炎当然不会拒绝夫人的请求,即便他一眼就看穿了,忠心耿耿的骑士小姐并不熟练的演技。

“请不必抱歉,这是我的荣幸——”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丽诺公主已经激动地欢呼一声,小手提着裙摆,化作一道闪电奔向了庄园的主楼。

罗炎有些意外地抬了下眉毛。

继三岁的阿尔弗雷德觉醒之后,坎贝尔家族的新生代中又诞生了第三位觉醒者!

想到这里的他,脸上多了一抹欣慰。

看来不止地狱崛起了,人族也崛起了。

未来的世界,想必会比今天更精彩……

(本章完)

第544章 人类真是太可怕了

科林庄园东侧的客房,魔晶灯的光芒代替了壁炉的火焰,在那贴着印花墙纸的墙壁上留下橘黄色的暖光。

这里的空气干燥而温暖,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芬芳。

刚洗完澡的艾琳坐在床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银色长发,嘴里哼着轻快而悠扬的小调。

那是她在格兰斯顿堡的宴会上听来的曲子,让她有一种漫步在花海中的感觉,用它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简直再适合不过了。

和在黄昏城的日子相比,雷鸣城的生活实在太幸福了。

尤其是这次回来她发现,这儿的人们竟然弄出来了一种由棕榈油和橄榄油调配的“液体肥皂”,洗完之后头发都带着花香。

而且最关键的是……

这是科林殿下的家。

想到这里的艾琳脸颊愈发滚烫,情不自禁地将鼻尖埋进了捧在手中的浴巾,就好像那里是某人的胸膛……

“殿下。”

打断艾琳思绪的是特蕾莎的声音。

不等艾琳红着脸将浴巾藏到背后,便看见已经卸去甲胄的特蕾莎,单膝跪在了厚实的羊绒地毯上。

“我有罪,请您责罚。”

“特蕾莎?你这是做什么……”艾琳惊讶地看着自己忠诚的侍卫,翠绿色的眸子里写满了疑惑,捧在手中的浴巾轻轻放在了膝盖上。

特蕾莎低着头,继续说道。

“刚才在庄园的门口,王室的马车并非自然损坏,是我……为了给您制造机会而故意破坏的。”

终于将这句难以启齿的话说出口,特蕾莎没有抬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像是要在那上面看出个洞来。

也得亏她没有抬头,否则艾琳一定会先她一步在地板上找个缝钻进去了。那张白皙的脸蛋一瞬间布满了绯红,就像熟透了的苹果。

机,机会?!

什么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墙上挂钟钟摆的摆动,成了房间中唯一的声响。

约莫过了五分钟那么久,特蕾莎终于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憋气憋到极限的泄气声。

不等她回过神来,艾琳从床上站起,走上前伸手将她扶起。

“特蕾莎,你是我忠诚的部下,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才这么做……但下次不许了。”

“是,殿下……”

为自己草率的行为认真忏悔了三秒,特蕾莎惭愧地缓缓将头抬起,却看见那双翠绿色的眸子里并没有责怪,反而藏着一丝淡淡的窃喜。

特蕾莎不禁微微一愣。

所以……

下次到底还要不要这么做?

她忽然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显然,艾琳与特蕾莎之间的默契,到底还是比不上魔王和他的猫咪。

而艾琳也并未解释,扶起了特蕾莎之后,便双手背在身后,踩着柔软的羊绒地毯走到了窗旁。

背对着还在愣神的特蕾莎,她扬起右手轻轻撩了下耳边的秀发,用轻盈而笃定的声音说道。

“而且,我相信科林殿下的人品。就算是和娅娅小姐共处一个屋檐下,科林殿下也绝不会做出越界的事情,毕竟……”

后半部分她没好意思说出口。

昨天晚上,如果他真想趁人之危,以她当时的状态恐怕根本无力拒绝。

毫无疑问,他是真正的绅士!

看着自家殿下那一脸“正宫”般的从容,特蕾莎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想到了她之前看过的小说。

自古以来,青梅打不过天降系,就是因为那盲目的自信。

信任是骑士的美德,但盲目是危机。

“殿下。”

特蕾莎的声音沉了几分,那是她在战场上分析敌情时才会拿出来的魄力。

“您的信任令人钦佩,但作为您的部下,我必须向您汇报我在进城路上收集到的情报。”

艾琳看着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情报?”

“是的,关于那位娅娅·米蒂亚小姐。”

特蕾莎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仿佛那是某种不可告人的军事机密。

“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我从庄园的一些老仆人,还有城里的守卫那里听到了一些风声。据说在这位小姐刚到雷鸣城的时候,坊间曾短暂流传过她与科林亲王深夜同游的消息。甚至……有人在私下里称呼她为‘女主人’。”

“女……主人?”

艾琳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前一秒还弥留在她脸上的从容,就像被刺破的肥皂泡泡,瞬间消散在了夏日的晚风。

看着艾琳脸上的表情,特蕾莎的心中闪过了一丝不忍。

其实“深夜同游”是她从小说上看来的剧情,而“女主人”则是她夜深人静时的思绪。

然而为了让艾琳殿下认真起来,为了坎贝尔家族的荣耀,身为骑士的她也是豁出去了!

愿圣西斯宽恕她善意的谎言,她也是迫不得已。

“……虽然这些消息很快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除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无从考证。但殿下您应该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彻底的‘消失’往往意味着背后有着某种强大的力量在刻意掩盖。”

艾琳咽了口唾沫。

“会不会是哥哥……”

“您的哥哥没有理由做这件事情。”特蕾莎摇了摇头,声音严肃地继续说道,“我担心是娅娅小姐不可告人的密谋……她为了麻痹您的警惕心,故意擦去了她的痕迹!”

可惜“娅娅”小姐不在这里,否则她肯定会激动地跳起来表示“没错,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帕德里奇家的笨蛋可没这么多心眼,她大概属于那种有人帮她写好了针对魔王的攻略,她都会因为嫌太长而懒得看,拿给小罗炎帮她分析。

面对特蕾莎的步步紧逼,艾琳的手指紧紧绞住了裙摆,声音渐渐变得有些颤抖了起来。

“那……那他们……”

“搞不好已经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比如绯闻之类的。”

“……绯闻是?是一起喝茶吗?还是……”

后面的话她没能说出口,但那张瞬间涨红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先前的笃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七上八下的慌乱。

身为始作俑者的特蕾莎毫无自觉,跟着不断后退的艾琳从窗边来到了壁炉边,魔晶灯的光芒映照着她坚毅的侧脸。

“殿下,以上是我道听途说来的情报,而以下则是我的分析。如果您不想听,请当我没有说过……以后我不会再提。”

那明显不像是要打住的气势,看着特蕾莎那张“不把话说完就会憋死”的脸,善良的艾琳小姐咽了口唾沫,右手抓紧了胸前的衣领,克制着狂跳的心脏,做好了承受打击的准备。

“那……你说吧。”

特蕾莎脸上一喜,随后收敛喜色,严肃地继续说道。

“来自圣城的米蒂亚小姐,不远万里孤身一人从故乡追到这片遥远的土地。这份感人肺腑的真诚,若是换做任何一个男人,恐怕都沦陷了。实不相瞒……如果我是男人,我恐怕也抵挡不住这份深情。”

艾琳:“……?”

没有理会陷入呆滞的殿下,特蕾莎将双手放在了艾琳的肩上,阻止了她继续逃跑,语气也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殿下。虽然我没有那方面的经验,但以我的学识以及对战场形势的见解,我认为您现在正处于劣势。这并非在下危言耸听,如果我们不能拿出一鼓作气冲破敌阵的勇气,败北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败,败北是……”

“就是您的城堡插上别人的旗帜的意思!”

“那,那我该怎么做?”

“立刻发起进攻!”

进攻?

还能怎么进攻?

难道……

艾琳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撞击着胸腔。

她的脑海中再次闪过了那个旖旎的夜晚,滚烫的热流在城墙的内外横冲直撞,将她心中的所有疲惫与彷徨都卷进了漩涡之中。

如果还要更进一步,想来也只能是……那种事情了。

就在那思绪飞扬上城堡顶端的一瞬,她慌忙向后退开了两步,触电似的挣脱了搁在肩膀上的手,不敢去看特蕾莎那双充满鼓励的眼睛。

“进……进攻?这种事情……太不知廉耻了……”

至少……

那种事情不能由自己主动吧?

好歹也得在一个充满熏香的房间,两人都喝得微醺,在烛光的牵引下彼此慢慢靠近……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倒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主动一下。

就在艾琳的思绪彻底飞出了九霄云外的时候,特蕾莎面带笑容的将拳头贴在了胸口。

“殿下,请不必担心,我绝不会让您孤军奋战……我会帮助您的!”

“……?”

艾琳愣住了。

帮助?

这……怎么帮?

就在她大脑宕机的时候,特蕾莎已经去了一趟行李箱的旁边,回来的时候,手中多了一只裹着丝绒的木盒。

她郑重地将木盒递到了艾琳的手中,看着一脸茫然的后者说道。

“殿下,这是安东妮夫人放在我这里的东西。她说早晚有一天您会用得上它,等到了那时候,让我务必将这件决战兵器交给您。”

安东妮夫人?

艾琳愣住了。

以她对那位温婉贤淑的夫人的印象,她似乎从未与那些神神秘秘的氛围有过牵扯。

是魔导器吗?

还是增幅魅力的魔法卷轴……

怀着忐忑与期待交织的心情,艾琳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用那颤抖的指尖轻轻挑开了金色的搭扣。

盒盖弹开。

没有魔力的辉光,也没有宝石的璀璨。

躺在黑色天鹅绒衬底上的,似乎只是一团轻薄得仿佛随时会飘走的……呃,布料?

如果不仔细看,艾琳甚至怀疑那是制作衣服剩下的边角料。

半透明的黑纱睡袍轻到甚至能被她的呼吸吹走,精致的蕾丝花纹如黑夜中盛开的曼陀罗,布料比羞耻心更少,透着令人窒息的大胆与银靡。

艾琳死死地盯着那盒中的布料,翠绿色的瞳孔地震般颤抖,大脑几乎在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这绝不是正经衣服!穿上这玩意儿和没穿有什么区别?

不——

这种若隐若现的设计,简直比没穿还要亵.渎!

艾琳只是想象了一下它穿在自己身上的样子,脸颊便化作了滚烫的岩浆,恨不得将脸埋进壁炉里冷静一下。

“夫人说,这是她按照您的尺寸特意委托裁缝赶制的。”特蕾莎面不改色地继续补刀,仿佛那并非“国王的新装”,而是坚不可摧的披甲战袍,“据夫人所言,男人对于这种‘半遮半掩’的防御力基本为零。不夸张地说,您只要穿上就赢了。”

“穿上……就赢了?”艾琳的呼吸急促了,大脑已经到了缺氧的边缘,伸手将那衣服拿了出来。

特蕾莎再次递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没错!为了坎贝尔家族的未来,请您更衣吧!”

可惜——

特蕾莎还是高估了艾琳在那方面的勇敢,羞耻心最终还是击穿了名为理智的高墙。

她的脸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散发着周身的白烟让人分不清是蒸发的汗液,还是被煮沸的气浪。

穿这种东西去见科林……

幻想中的她已经站在了门口,看见了门背后那张从目瞪口呆变成痴迷的脸,最终两人共赴万仞山脉的云雨。

“呜……”

大脑彻底过载的艾琳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脑袋向后一仰,身子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殿下?!”

特蕾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赶在艾琳后脑勺着地之前,一把揽住了那纤细柔软的腰肢。

也就在同一时间,楼上的主卧,正快乐吃着薯片的薇薇安忽然僵住了手上的动作,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艾琳的心跳频率突破了界限,极致的羞耻与亢奋差点把她的脑袋都给干烧了。

“什么情况?!”

难道某个白头发的狐狸精已经不知羞耻到,在薇薇安大人的眼皮子底下开炫了吗?

真是岂有此理!

薇薇安脑海中警铃大作,猩红色的眸子露出凶光,扔掉没吃完的薯片,重新盘腿坐回床上。

“休想得逞!哇呀呀呀……”

按理来说,就算初拥者对眷属有着一定程度的支配力,以铂金级超凡者的实力硬顶钻石大佬的号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然而偏偏不巧,艾琳在特蕾莎的轮番攻势之下正好空了血条,又让科林家的吸血鬼找到缝钻了。

几乎是一瞬间,薇薇安的眼神清澈了,然而紧接着便被那迎面吹来的鼻息吓得半死。

卧槽——

什么鬼?!

映入薇薇安眼帘的并非是鬼,而是特蕾莎的脸。

只见那位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女骑士,此刻正满脸通红,呼吸粗重,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鼻尖对上鼻尖。

薇薇安本能的想要躲闪,然而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却揽住了她的腰肢。这到底不是她的身体,钻石级的实力根本发挥不出来。

“殿下!”

看着突然挣扎的艾琳殿下,特蕾莎惊呼一声,被拼尽全力向后倒去的艾琳带着摔倒在了地毯上。

两人叠在了一起,薇薇安的大脑已经快要宕机,尤其是一件不知廉耻的黑色蕾丝睡袍正好落在了她的眼前。

不!

薇薇安的贞操绝对不能丢在这里!

“叽——!”

一声嘹亮的尖叫在薇薇安的卧室炸响,听到楼上传来的动静,特蕾莎下意识抬起了头。

也就在这时,初拥者与眷属的连接终于断开,那双泛红的眸子又重新染上了翠绿色的迷茫。

发生了什么?

就在艾琳一头雾水的时候,楼上的卧室里,被吓坏了的薇薇安已经缩到了床角。

只见她双手死死地抱着膝盖,小脸煞白,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从圣城的地牢爬出来。

原来……

这就是人类世界领主与骑士的羁绊吗?

以前她只在海妮微特的小说里见过,当时甚至还觉得是胡扯,没想到现实比小说更夸张。

薇薇安伸出颤抖的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地震中的红瞳满是惊恐。

“人类……真是太可怕了……”

……

雷鸣城的夜色正浓,而数千公里外的圣城却才刚刚迎来入夜前的钟声。

圣克莱门大教堂的私人祷告室里,寂静得甚至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的声响。

夕阳的余晖穿过高耸的彩绘玻璃,化作一道道拉长的光束照耀着乳白色的大理石像。

无数细小的尘埃绕着那几束即将消失的光柱飞舞,像极了试图在历史洪流中抓住些什么的凡人。

莱克·格里高利,这位被世人尊称为“格里高利九世”的老人,正独自坐在神像前的长椅上。

此刻他的手中正捏着两封信。

其中左手的那封是来自遥远的暮色行省,落款是裁判长希梅内斯,字里行间洋溢着对圣恩的狂热以及邀功的急切。

在希梅内斯的信中提到,蒙圣光的庇佑,在裁判庭的雷霆手段之下,盘踞在暮色行省的混沌已化作灰飞散去。

新的“圣光议会”已然成为教廷最忠诚的猎犬,将那些试图染指神权的异端分子死死咬住。

裁判庭打算在秋天来临之前,结束对暮色行省的神圣行动,将当地的治权交给圣光议会。

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些许嘲弄。

以他对希梅内斯的了解,如果那边的局势真如其所说的那么顺利,裁判长阁下绝不会离开得这么仓促。

赶在丰收之前结束……

说明今年的丰收八成不会有了,当地的生产工作八成是一地鸡毛,裁判庭只能在人们真正开始饿肚子之前把锅甩掉。

那个什么圣光议会,大概就是接锅的了。只可惜了那里的人们,还得在饥饿中多煎熬一年。

不过幸运的是,同一种混沌的腐蚀,很少能在短时间内,连续爆发在同一片土地上。

格里高利九世轻轻叹息,为饥荒中的人们默哀了两秒,随后将视线移向了右手那封信。

那是一封来自莱恩王国都城的陈情信,由罗兰城的主教克洛德亲笔撰写。

他哭诉着教区的贫瘠,圣光的子民们吃不起面包,教士们连修缮教堂屋顶的金币都凑不出来。而一切的责任都在奔流河下游的坎贝尔公国,那里的公爵正在推行亵.渎的改革,用虚假的纸片骗走他们手中的黄金和白银。

【……唯求圣城垂怜,拨下款项,以安抚躁动的信众……】

格里高利九世无言地看完了手中的信,最终连叹气都没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两封信,投向窗外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心中泛起了一丝悲凉。

五百年前,这轮太阳也是这样照耀着奥斯帝国的疆土吗?

那时的圣西斯教廷是何等辉煌!

帝国的陆军兵锋强盛,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帝国的道路网!

而他们强大的不只是武德,更有文德。元老院的贵族用血脉的纽带,维系着与诸王国王庭的盟约,双方的血脉就像长在了一起一样!

至于教廷,影响力更在两者之上。

从圣城派往每一个王国的主教,都是当地真正的无冕之王,再强势的君主也得向他们行礼。

每一名牧师一生中至少得去圣城朝圣三次,一次是他们的青年时,一次是他们的中年,而最后一次是他们老去之时。

那时的教皇只需轻挥权杖,就能从奥斯大陆广袤的疆土上动员数以百万计的雄兵!

蜥蜴人龟缩于旧大陆的一角,兽人和精灵被迫远去,人族的力量与圣光前所未有的强盛。

而奥斯帝国便凝聚着这一切无上的伟力!

然而——

往日的美好已经一去不复返。

帝国的目光渐渐跨越了愤怒的波涛,投向了那个遍地黄金的新大陆。圣城前所未有的年轻,也前所未有的衰老。

新晋的军官们眼中只有战功以及殖民地的财宝,他们宁可将圣城的小伙子们送去前线厮杀,也不肯回头看一眼自己的身后。

在他们的眼中,旧大陆的王国是贫穷与野蛮的象征,那儿的君王都是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蛮族。

元老院的态度大抵也是如此。

随着浩瀚洋上的贸易持续繁荣,诸王国已经渐渐从圣城各大家族的主菜变成了餐前的冷盘。

一个帝国人一生花掉的金币,十个罗德人也比不了,而罗德王国与帝国的关系还是最紧密的,越遥远的土地只会越糟。

他们无力在保守势力根深蒂固的旧土上推行帝国的先进秩序,于是干脆将目光投向了漩涡海之外的远方。

这不仅仅是自身利益诉求的使然,以及姻亲政治的破产,同时也是圣城贵族们为了制衡教权的长远合谋。

他们在成功架空了不死的帝皇之后,很快将目光转向了圣克莱门教堂。不用任何人的挑唆,这几乎是必然发生的事情。

格里高利九世很清楚圣城那些家族们的打算,他们想让教廷的权威跟着旧大陆的腐肉一块死去,从而再造一个新的帝国!

这个密谋并非是从今天开始的,已经持续了整整五百年。在两个派系的明争暗斗中,甚至间接孕育出了代表着平民的军官派系。

而这场斗争的结果便是,曾经牧守一方的主教,已然沦为了国王餐桌边的弄臣。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罗兰城的主教克洛德!

格里高利九世很清楚的记得这个名字,也无奈于地区主教居然已经堕落到替世俗的君主向教皇借钱的地步。

虽然以前世俗的国王们也向教皇借钱,但往往都是亲自写信,随后由教皇批示当地教区的主教拨款。

这些贪婪的虫子……怕是早就把教廷放在各地的黄金给挥霍一空了。

如今仍然由教廷直接控制的地方机构,恐怕也只剩下各个地区的冒险者公会了。

不过那些机构也和主教一样,早就被地方势力给蚕食得千疮百孔,很难说还有多少冒险者记得自己是圣光的仆人。

就在格里高利九世独自缅怀那夕阳的余晖的时候,长椅背后的橡木门发出了一声低吟,打破了祷告室内静谧无声的沉默。

“教皇陛下,您找我?”

弗朗斯·希尔芬枢机主教走了进来。

他是卡西特·希尔芬的叔叔,拥有丰富的艺术鉴赏与神学造诣,同时也是一位实力深不可测的超凡者。

没有人知道他的深浅,因为圣城周边已经很久没有战事,而就算有,一般也用不着枢机院的主教出手。

大多数主教和教皇都会把超凡之力带进坟墓里。

格里高利九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袖袍下枯瘦的手,将那两封信递了过去。

弗朗斯恭敬接过,就像接过另一位绅士递来的红酒。他借着烛火的光亮,首先看向了来自暮色行省的那一封。

那是裁判长希梅内斯的捷报。

看着信纸上那近乎狂热的辞藻,弗朗斯那修剪得体的眉毛微微上挑,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对希梅内斯的熟悉不逊色于教皇,那条出身低微的疯狗对异端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

出身高贵的贵族往往看不上这种野狗,这些家伙往往没有稳定的内核,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今天能咬住主人丢来的肉骨头,明天就会咬着主人的手。

所谓的“根除混沌”,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场为了掩盖自身无能而精心粉饰的闹剧。

而事实似乎也确实如此。

连第一场丰收都没等到,那帮家伙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单方面宣布胜利,然后体面的撤走。

“你怎么看希梅内斯的信?”教皇看着弗朗斯,用平缓而轻柔的声音问道。

弗朗斯淡淡回道。

“我对他栽了跟头没有任何意外。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大概率不敢在关键的问题上说谎。”

格里高利九世点了点头。

他也是这么觉得。

其实不管裁判庭在当地是否灰头土脸,只要混沌的腐蚀从那片土地上消失就好。

“他想要一场胜利。那就给他一场胜利好了,正好圣克莱门大教堂也需要他的凯旋。”

格里高利九世点头说道。

“这事我想交给你来办,希尔芬家族有这方面的经验。”

“很荣幸为您效劳。”

弗朗斯淡淡一笑,像是在掸去衣袖上的灰尘一般,随手将这封“捷报”放在了一旁的长椅上。

紧接着,他展开了第二封来自罗兰城主教克洛德的信。

起初,弗朗斯的表情还算平静。

然而随着他的视线下移,看到那条和希梅内斯一样出身低微的野狗毫无尊严地为金币而哀嚎时,他终究还是压抑不住胸中沸腾的怒火,在圣西斯的神像面前爆了一句亵.渎的粗口。

“这个卑劣的小丑!”

格里高利九世深深看了他一眼,然而弗朗斯却并没有任何收敛,怒不可遏之下将那封信揪成了一团。

“他竟然还有脸向圣城伸手要钱?难道西奥登赏给他的残羹冷炙还喂不饱他那张贪婪的嘴吗!”

在圣城的眼中,罗兰城的主教克洛德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笑话。

十几年前,这个男人还是莱恩王宫里一个只会抛球杂耍、用滑稽动作取悦国王的侏儒小丑。就因为这家伙成功取悦了莱恩的国王西奥登·德瓦卢,便在后者的一番运作之下坐上了地区主教的宝座!

虽然世俗的王国篡夺主教的权柄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经开始出现,但克洛德无疑是其中最亵.渎的典范。

这家伙是有史以来“含圣量”最低的主教!

而更让教廷恼火的是,这家伙的履历偏偏没有任何问题,是一路从教堂的神甫提拔上来的,只是提拔的速度比较快而已。

这事儿在当初甚至一度成为了元老派和军官派攻讦圣克莱门教廷“王冠落地”的把柄。

又或者说笑柄。

想到克洛德那张涂抹着胭脂粉末的老脸,弗朗斯便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恨不得将这封信给烧了。

“陛下,那个王国已经没救了。”

发泄完怒火的弗朗斯转过身,看向注视着他的教皇,声音中透着彻骨的寒意。

“为什么混沌总是青睐莱恩王国?为什么那些肮脏的邪祟总是在那片土地上滋生?我想答案显而易见,因为那里是旧大陆最亵.渎的地方!”

他指着圣克莱门大教堂的彩窗之外,那是莱恩王国所在的方向,眼中满是厌恶与痛恨。

“在德瓦卢家族的治下,信仰早已腐烂成了权力的玩物!连小丑都能在神坛上大放厥词,从他们嘴里吐出的圣光,只让我觉得恶心!”

亵渎的咒骂回荡在神圣的祷告厅,跳动的烛火就像被惊吓的幽灵。

这里是距离圣西斯最接近的地方,但很显然就连圣西斯也不愿意回应这个亵.渎的愿望。

短暂的安静过后,格里高利九世轻轻叹息了一声,最终还是没有责怪他最信赖的枢机主教。

“够了,弗朗斯,我们还是就事论事吧。”

老人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就像一根快要燃烧殆尽的蜡烛,挂在烛台上的每一滴蜡痕都塞满了无奈。

摆在案头的问题很现实,也很残忍——

圣克莱门大教廷到底给不给这笔钱?

他们已经为那片土地上的人们派出了天使,现在那里的国王正在向他们呼唤更多的援助。

如果是五百年前,这个问题根本不会放在这里讨论,甚至力天使压根就不会降临在暮色行省。

然而现在是奥斯历1054年,这个庞大的帝国已经存在了近千年,它身上的老人斑就和头发一样多。

看出了教皇眼中的犹豫,弗朗斯冷哼了一声,意有所指的说道。

“……莱恩王国的教会资产早在两百年前就被王室变相收归王庭,现在借钱给他们,等于从圣克莱门大教堂本并不宽裕的钱箱掏钱去填西奥登的无底洞,您觉得值得吗?”

教皇轻声说道。

“我考虑的并非全是经济利益。”

“我说的就是经济利益之外的利益!”

弗朗斯一脸恨恨地继续说道。

“我们已经把提供给朝圣者们的住宿补贴给停掉了。那些从千里之外徒步赶来的信徒,现在除了几块面包和一杯酸涩的红酒之外什么也没有。如果想要真正解决莱恩王国的财政窟窿,我们恐怕得把圣餐里的红酒也给去掉!”

教皇陷入了沉默。

教廷的收入确实不低,每年来自各地的什一税是一笔天文数字,而浩瀚洋上的贸易亦有他们的进项。

包括虔诚贵族们的捐助,圣克莱门大教堂的钱箱里躺着一笔天文数字。然而同样的,他们的开销也像止不住的流水一样。

冒险者公会是其中之一,对殖民地征收的什一税仅仅与他们在殖民地的投入刚好持平。

尤其是最近,他们还在圣殿骑士团上花了太多的钱,为了将圣光的福音传播到龙神留下的处女地,同时也为了对抗地狱对当地的腐蚀。

据说一个名叫伊格的魔王已经在当地崭露头角,将地狱的种子播撒到了太阳阶梯山脉的深处,甚至是迦娜大陆的腹地……

总之,为了维持这台庞大机器的运转,也为了圣光的事业不陷入枯竭,神圣的教廷已经做出了许多痛苦的削减,他们总不能为了一笔注定赔本的买卖,再投入更多的金钱进去。

毕竟,就算他们真的掏空家底拯救了莱恩王国,那里的人也不会感谢教廷,只会亵.渎地感谢那个自封圣女的村姑。

而德瓦卢家族的信用也早已在几个世纪的赖账史中破产,不管他们许下什么宏愿,最后一定都会变成废纸。

指望动用帝国的军队去帮教廷讨债?

元老院和军官派恐怕都会笑出声来——

你们不是有裁判庭吗?

为啥不让裁判庭去?

他们只会为了共同的利益出手,譬如混沌的腐蚀。至于教廷与世俗王国之间的借债,那属于经济纠纷,还不至于让帝国的大军开过去。

至于动用最后的底牌,召唤天使去讨债,那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是……我们就这样看着吗?”

格里高利九世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渐坠入于黑夜的黄昏,声音中还是带上了一丝不忍。

“……莱恩正在走向毁灭,如果我们放手不管,那里的信徒就真的成了无主的羔羊。教廷需要诸王国的支持来维持在旧大陆的影响力,那是我们的根基。”

“正因为那是根基,陛下,所以我们更不能借钱给他们!”

弗朗斯声音冰冷,走到了教皇的身旁,眼神认真地看着这位还在犹豫中的老人。

教皇抬头看向他。

“为何?”

“因为罗兰城的乱局,正是那个昏君倒行逆施的恶果!”

弗朗斯冷笑一声,眼睛里既有对世俗王权短视的鄙夷,也有一丝看见小丑摔在泥坑里的戏谑。

“罗兰城如今的乱局,正是西奥登倒行逆施的结果。他种下的恶果,必须由他自己吞下!如果教廷此时拨款,不过是在延长当地人的痛苦!”

希尔芬家族是圣城的名门,弗朗斯心中不只有对圣光的虔诚,也看了太多的历史教训。

延长暴君的寿命,只会被视作为暴君的帮凶。圣西斯不只会惩罚暴君,亦会审判“假借仁慈之名行不义之善”的人。

虽然这么说很残忍,但德瓦卢家族的寿命已经到了,至少在弗朗斯看来是如此的。

哪怕他这辈子都没有去过那片地方,他也能看清楚这一点。

“莱恩的贵族压根不缺钱,而我敢打赌,我们借给他们……或者干脆说捐给他们的钱,没有一分会落到真正需要它的人手中!”

“如果这些钱变成了暴君手中的屠刀,您让那些在饥饿中挣扎的民众怎么看我们?他们会认为我们是暴君的帮凶,是那个为了金币而背叛信徒的腐朽者,那会将他们进一步推向异端的怀抱!”

教皇的眼睛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盯着弗朗斯,没想到这位重视传统的枢机主教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虽然他没有把话说得很明白,但其言下之意已经呼之欲出——

他要让德瓦卢家族去死!

看着还在犹豫中的教皇,弗朗斯痛心疾首地继续说道。

“陛下,您难道忘了去年发生在暮色行省的惨剧吗?那里的教士就是因为将灵魂出卖给了世俗的领主,和他们捆绑太深,被愤怒的饥民视为剥削者的一部分,以至于那些正直善良的人们几乎被屠戮殆尽!”

“为了保护罗兰城的底层教士,也为了保住我们在那里的根基,教廷必须与趴在我们身上吸血的水蛭进行切割。无论德瓦卢家族与我们有着多么深的渊源,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格里高利九世:“可是……总得给他们一条路。”

“那就让他去找元老院借!”

弗朗斯提出了一个充满讽刺的建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如果他们能打动那群守财奴,那便说明圣西斯还没有放弃他们。”

教皇再次陷入了沉默。

看着这位强势的枢机主教,他似乎在看到了教廷未来的影子——冷血,务实,为了生存不择手段。

他现在也不确定,自己在预言中看见的那场大火,会不会就是来自于象征“金玫瑰与经卷”的希尔芬家族。

他们是圣城历史最悠久,也最博学的家族!

当初那个科林亲王的回归,就是这位弗朗斯主教的侄子卡西特·希尔芬伯爵接待的。

教皇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莱恩王国因此而倒下呢?”

弗朗斯冷酷地说道。

“那就让它倒下吧,世俗的王国可以改朝换代,德瓦卢家族的灭亡不过是另一个家族崛起的开始。无论谁来当这个国王,圣光都必须在这片土地上永存。我们绝不能让混沌的腐蚀越过黄铜关,从次元沙漠吹进来。”

“为此,我们必须做出取舍!”

教皇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回荡在祷告厅中的声音,就像圣西斯对那即将坠入黑夜的时代的回忆。

“看来我们不得不让我们的孩子独自面对黑夜。”

他已不再犹豫,却还是觉得惭愧。

因为硬币的一面正如弗朗斯所言,圣城的教廷已经没有余力宽恕德瓦卢家族的贪婪。

而硬币的另一面则是,其实他们只需要省下朝圣者圣餐里的红酒,就能将莱恩王国从深渊中拉回来。

只是,那里的人们不值得他们这么做罢了。

而更令教皇叹息的是,他自己心中也是这么认为,至少他没有否定弗朗斯主教藏在话外的余音。

说出来的那些反而是借口。

弗朗斯整理了一下红色的法袍,声音冷酷地说道。

“现在不是五百年前了,陛下。”

“恕我直言,那些蛮族早就该学会自力更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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