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燎原之火

罗德王国北部,鹰岩领,旅者镇。

琳娜是被冻醒的,并且花了好一会儿才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此刻,她的双膝跪在冰冷的木板上,脖子上套着一圈粗糙的麻绳,而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处刑台那根被雪打湿的横木上。

至于她的双手则被反绑在身后,肩膀因为姿势别扭而传来阵阵酸痛,鼻腔里满是松脂燃烧的气息。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望向前方,映入眼帘的是星星点点的火把。

橙红色的火光在风雪中摇晃,照亮了旅者镇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

其中有陌生的面孔,也有熟悉的。

那一张张脸或愤怒,或兴奋,或漠然,又或是纯粹的好奇。他们就像一群被火光吸引来的飞蛾,在人声鼎沸中盼望着即将开始的宴席。

记忆慢慢拼凑回来了。

大概是几小时前,夜幕才刚刚降下的时候,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们冲进了她的妓院。

他们拿着草叉、铁锹,还有几支火枪,看模样应该是住在镇上或者附近的农民。

妓院隔三差五就会有人闹事儿,不是想要赖账的佣兵,就是没带够钱的魔法学徒。

她的手下如往常一样拔出兵器,打算吓退这群乌合之众。结果这帮家伙却是有备而来,就等着他们先动手了,领头的几个人三下五除二就把她的手下放倒在地。

然后,她脑袋上大概是挨了一闷棍,在一阵天旋地转中倒下。

再醒来,就是现在了。

琳娜挪动着僵硬的脖子,瞟了一眼自己身下。

裙子还在,虽然脏了不少,但这群人倒是还守点规矩,没把她扒光了游街示众。

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一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女人,到临走的时候最在意的居然是体面,这件事儿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风又大了,原本细碎如针芒的雪花,渐渐变成了绿豆大小的冰碴子。

琳娜缩了缩脖子,麻绳随着她的动作收紧了一点,勒在喉咙上不太舒服,但也说不上疼。

她意外地发现自己并不怎么害怕。

唯一的感觉是冷。

原来,无助地跪在雪地中是这样的感觉,和跪在地牢里相比倒是各有千秋……

人群忽然安静了。

琳娜微微侧过脸,看见一个人影从人群中走出来,踩着木阶一步一步登上了处刑台。

那是一个穿着修女长袍的年轻女人。

她的头上戴着一圈橄榄枝编成的草环,金色的秀发如同成熟的小麦,在火光中泛着暖黄色的光泽。

那张姣好柔和的脸上带着令人安心的慈悲,只可惜这份慈悲并不属于身为阶下囚的琳娜。

她走到了处刑台前,柔和的声音穿透了风雪,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鹰岩领的兄弟姐妹们,追随神灵的迷途羔羊们……神子大人告诉我,祂听见了你们的祈祷。”

“祂对我说,你们已经忍耐够久了,不该再继续隐忍下去……”

卡莲用平和的声音诉说着她听见的神谕,而那同时也是人们在向她祈祷和忏悔时倾诉的话语。

她说里希特爵士拆毁了圣西斯的教堂,驱赶了虔诚的教士,剥夺了信徒们祈祷的权利。

她还说那位“卡宾”已经成为了人们连名字都不敢提的恶魔,从附近的村子里掳掠年轻的女孩,把她们送进妓院里。

她说出了鹰岩领的人们藏在心中的恐惧。

人群中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在低声祈祷,又或者咒骂着那个剥夺了他们往日美好生活的恶魔。

琳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往日的美好生活……

这些人是鱼的记忆吗?

在旅者镇还不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在她还披着羊皮在帐篷里卖屁股的时候,她怎么不记得这儿的生活有多美好。

至于教堂,也不是她拆的,更不可能是里希特爵士和卡宾大人拆的。营地的教堂之所以关了门,纯粹是那群自视甚高的神甫们羞于和亵渎的他们为伍,而他们顶多是把那些原本属于主教的土地买了下来罢了。

而那些被“掳掠”进妓院的女人,也不全都是被强迫的。除去自愿进来赚快钱的人之外,也有一部分人是因为债务或者其他原因被家人卖来的。

琳娜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是花了钱的。

不过,这些事情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这个女人很聪明。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的信徒们最爱听的,并且每一句话都正中靶心,没有一个单词多余。

而让同样身为聪明人的她来总结,无非便是一个意思——

你们是无辜的。

现在,跟着我一起放火。

演讲结束了。

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声,那团被点燃的怒火和热情就像浩荡的海洋,吞没了小镇的广场。

修女转过身,朝琳娜走来。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

琳娜盯着那张越来越清晰的脸,目光从那柔和的眉眼移到鼻梁,再到微微上扬的嘴角。

记忆像被翻动的账本,在某一页停住了。

“是你……”琳娜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两年前的冬天,从我这里逃走的那个修女。”

她记得太清楚了。

那是卡宾大人在隔壁男爵领的村子上,从一个老赌鬼那里买来的雏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差点冻死在雪地里的姑娘,如今居然亲手把她送上了绞架。

“你发现了。”修女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如晨间祷告,温和的眉眼中没有一丝恨意。

却也没有一丝怜悯。

那双眼睛超越了仇恨,以及一切人类肤浅的感情。就仿佛她是真正侍奉神灵的圣女,而此刻正在执行的乃是神灵的旨意。

难怪——

她能煽动这么多人。

琳娜沉默了片刻,本想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扯开一个自嘲的笑容。

看着无言以对的琳娜夫人,卡莲语气温和地问道。

“你没有别的话想说了吗?”

“没有了。”

琳娜咧了咧嘴角,用自嘲的口吻说道。

“如您所见,我本来就是个妓女。按理说,从里希特爵士逮着我的那一刻,我就该死在鹰岩堡的地牢里了。我倒是要谢谢圣西斯,是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活到了现在。说真的,我要是祂……早就把这个亵渎的家伙弄死了。”

卡莲安静地听完了她的遗言,随后用很轻的声音回答。

“既然你没有别的话想说了,那就请你不带任何遗憾地上路吧。”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

“无论是里希特爵士,还是你的合伙人卡宾先生,他们不久之后就会来陪你。”

琳娜微微抬了下头,浑浊的瞳孔明亮了一瞬。

“哦?是么?”

“当然,”卡莲点了下头,温柔地说道,“我向你保证,你能在地狱看到他们。”

琳娜的嘴角渐渐上扬了几分,这一次终于了无遗憾地闭上了眼睛,似乎接受了今天的命运。

“那我得和你说声谢谢了。”

卡莲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朝刽子手点了点头。

木板忽然塌陷,绳索收紧。

琳娜双脚悬空,身体在寒风中晃了几下,随后静止。

看着那具悬挂在寒风中的尸体,广场上爆发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熊熊燃烧的火把似乎更加飘扬。

“圣女大人万岁!”

“赞美神子大人!”

琳娜夫人死了。

人们将她从绞架上摘下,扔在了小镇外的乱葬岗,在她胸口钉上了十字架,防止她变成亡灵再次醒来。

昔日统治着鹰岩领地下秩序的女王,在达到了人生的巅峰之后,就这样又潦草地跌回了她原本所在的泥潭。

不过圣女终究是仁慈的。

如她侍奉的神灵一样,她仍然为这个可怜人保留了最后一丝体面,没有任由那些对她恨之入骨的人们将她的肉割下。

火焰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下。

卡莲兑现了她的承诺,趁热打铁,率领着热血沸腾的起义者们朝着领主的城堡进发。

队伍中有拿着草叉的农民,有拎着铁锤的铁匠,还有一些训练有素的人们背着最新式的罗克赛1054年步枪。

在占领了鹰岩领的军械库之后,他们便将那些老旧的燧发枪扔掉了,光明正大地换上了这些本地人都没见过的新玩意儿。

他们是救世军的士兵。

而圣女手中的牌还不止这一张,就在他们即将抵达的城堡里,还有“圣痕”组织提前安插的线人。

渗透罗兰城的王宫或许有些困难,毕竟守墓人也不是吃素的,但对付一个连男爵头衔都没有的爵士,简直不要太容易。

鹰岩堡的大门从内部打开的时候,守卫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穿上盔甲,枪口就抵在了脑袋上。

起义者们涌入城堡,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里希特爵士的卫队本就不多,更不要说卫队长还是个酒囊饭袋,整个卫队早就被腐蚀得千疮百孔了。

看到来势汹汹的起义者,城堡里的所有人都傻了眼。

他们既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冒出来的,又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一切都来得毫无征兆。

里希特爵士是被一耳光打醒的,和他的夫人一起被从床上拽了下来。

他整个人被吓傻了,满脸惊恐,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嚷嚷着一些人们听不懂的话。

譬如,他为这片土地奉献了一生,再譬如,鹰岩领里能有今天全都得感谢他的功劳。

可最终,他的求饶还是化作了歇斯底里的诅咒——

“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畜生!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你们以后全都要下地狱!”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他的夫人吓得花容失色,说不出话来,跪在地上涕不成声。

讽刺的是,里希特爵士说的话也不全是假的。

鹰岩领这两年确实富裕了不少,只不过腰包鼓起来的多是他和他的仆人,而其他人还留在原地。

疯狂的火焰不是无故燃起的。

相比之下,远在奔流河下游的安第斯爵士就要聪明得多了。

早在激进的火焰刚刚露出苗头的时候,他就猛然察觉到了自己正立于危墙之下,并在雷鸣城的议会上说出了那句经典的名言——

从未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肯为捍卫富人的金库而献出生命。

而很不幸的是,里希特爵士似乎并没有听见那冥冥之中的“神谕”。甚至于谎话说得太多,多到连他自己都信了。

卡宾被押出来的时候倒是安静得多。

这个鹰岩领地下世界的国王被按倒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对着所谓的圣女磕头如捣蒜,口中念叨着圣西斯的名讳,一遍又一遍地忏悔自己的罪行……仿佛圣西斯就站在这里。

令人意外,他居然也是信仰《新约》的“异端”,人们甚至在他的家里搜出了私藏的《新约》。

圣女怜悯地看着他。

“可怜的孩子,神灵其实给过你机会。”

卡宾颤抖着抬起头。

“我把我的所有钱都给你,我只恳请你留我一条命。”

圣女轻轻摇头。

“我说的机会不是这个。”

如果他能肩负起身为领主仆从的责任,做一点贵族应该做的事情,或许今夜的结局会有所不同。

可惜他没有。

卡宾大人心安理得地躲在里希特爵士的背后,一边利用里希特爵士的权柄把领民吃干抹净,一边以里希特爵士仆人的身份自居,并将那与权柄对应的责任撇清干净。

事实证明,那是自欺欺人。

账单并不会因为不签字而迟到。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越过了地平线,照亮了鹰岩堡的城墙,也照亮了那一颗颗滚落在处刑台下的头颅。

那血淋淋的行刑台上处死过无数农民的孩子,如今却是第一次沾上贵族的血了……

……

鹰岩领的火焰没有在旅者镇停下,而是很快如爆炸的烟花一样,在罗德王国的北境遍地开花!

不到一周,鹰岩领周边的三个男爵领便相继沦陷。

当地的农民和矿工们就像是突然接到了神谕一样,几乎在同一时间拿起了武器开始反抗。

众人烧毁庄园,砸开粮仓的大门,把那些来不及逃跑的领主和领主的打手们全都送到了断头台上。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于所有人都毫无准备,驻扎在北境的几座城堡甚至没有做到像样的抵抗。

这事很快惊动了伯爵,最终又传到了公爵那里,并一路向西飞向了罗德王国的宫廷。

不敢有任何怠慢,镇守北境的布莱克伍德公爵立刻率兵东进平叛,靠着雷厉风行的攻势倒是打了几场胜仗。

可问题很快接踵而至。

起义的火焰并没有因为一两场胜利而被浇灭。

每当他带兵扑灭一处近在咫尺的火头,远处便会有冒出两三处新的火场。那些起义者根本不和他正面交锋,打不赢就往树林里钻,或者往龙牙山脉上躲。

而等到他麾下的骑兵们一走,这些人又像胶水一样粘了上来,逼得他们不得不分兵驻防。

公爵焦头烂额,只能向王都请求增援。

而也就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灵魂贤者奥蒙·思歌德的马车刚刚驶入龙视城。

站在驿馆的窗前,奥蒙静静看着城中匆忙调动的卫兵和街上人心惶惶的市民,嵌在左眼眶中的苍蓝色魔晶缓缓旋转着。

“……贤者殿下,事情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棘手。”站在奥蒙的身后,他的学生用艰难的声音低语道。

奥蒙没有说话,但那凝重的表情已经刻在了脸上。

科林亲王似乎已经预判到了他的下一步棋。

他甚至还没有走到罗德王国的王都,起义的火焰就已经烧进了这座古老的王国。

唯一能算作安慰的是,他倒是不用费力气说服罗德王国的国王,纵容平民们闹事儿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了。

虽说这件事本来也不是很难……

“这个科林亲王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难对付,我们首先得搞清楚他手上到底有多少张牌。”

右手放在了窗台上,奥蒙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可以肯定的是,这必然是科林的手笔。真正令他忌惮的是,这个年轻人的动作未免也太快了点。

从罗兰城的火焰才刚刚燃起,罗德王国的北境就飘起了浩荡的狼烟。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能做到的事情,必然是很久之前就已经埋下的棋子,只是最近才被他用上。

可是……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奥蒙的魔晶义眼又转了一圈,最终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将脸上的凝重藏在了窗帘的阴影下。

他需要重新计算了。

……

两个王国的火焰还在燃烧。

而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圣城,奥斯帝国的元老院大厅里正吵得不可开交。

消息是三天前到的。

根据莱恩王国埃菲尔公爵的来信,莱恩的首府罗兰城爆发了大规模的市民起义。

愤怒的人群将他们的国王推上了断头台,起义者们踏着贵族的尸体,宣布要建立一个属于平民的共和国。

这在过去的一千年里,还是头一遭。

那些生活在圣光照耀下的羊群,从未如此激进!

“这是对神圣秩序的公然亵渎!”

一位穿着华贵的元老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吹胡子瞪眼睛地破口大骂。

“如果我们对此视若无睹,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罗兰城!这把火迟早会烧到帝国!”

“烧到帝国?哈!”一名元老笑了一声,还没开口,话头就被另一名元老抢了过去。

“亵渎?”那面容威严的元老冷哼一声,食指摸了摸胡须,“西奥登自己干了什么心里没数吗?他把莱恩王国搞成那个样子纯粹是咎由自取!但凡他心中还怀有一丁点对神灵的虔诚,圣西斯都不会如此严厉地惩罚他和他背后的家族。”

“让我没想到的是海格默居然也死了,”一看上去孔武有力的男人皱着眉头,低声说道,“我听说过那个孩子,他是真正的骑士,而且有着半神级实力。之前希梅内斯裁判长前往暮色行省平叛的时候,正是他陪同在旁……到底是谁能干掉他?”

“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会不会是混沌。”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争吵像永远不会停息的海浪一样翻来覆去。

激进派要求立即出兵干涉,保守派则认为这是莱恩内政不应插手,还有一些老谋深算的家伙干脆保持沉默。

他们或是在观察风向,或是在思索自己家族的利益,又或者……的确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奥斯帝国毕竟不是城邦,这台庞然大物更多不是依赖元老院,而是依赖惯性在运动。

类似的事情以前没有发生过。

而且,最麻烦的是,如今的奥斯帝国,由元老院直接控制的军队已经很有限了。

绝大部分的军队都控制在以拉科元帅为首的平民军官派系手中,很难说那些人会不会为了自身利益范围之外的利益,而接受预期之外的调动。

安德烈·卡斯特利翁公爵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捋着他那像狮子鬃毛一样的络腮胡,始终没有开口。

他的思绪就像他的胡子一样乱。

最近奥菲娅弄得那个飞艇没少给他惹麻烦,而现在东边又冒出来这么大一个麻烦。

他还记得自己曾和奥菲娅说过,他不知道的事情就说明不够重要。

但现在,事情已经大到他想当没看见都难了。

散会之后,维克托·兰贝尔公爵走到他身边,两位老朋友在走廊里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看?”兰贝尔问。

“不能完全坐视不管。”卡斯特利翁压低了声音,“虽然旧大陆不是我们的核心利益范围,但那里是阻隔混沌入侵的屏障。如果东边乱了,最终遭殃的还是我们。”

兰贝尔点了点头,严谨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不过总体上还是认同了老朋友的说法。

“我同意,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到底要不要派军队干预。以及如果决定干预,从哪个地区调哪支万人队干预。”

卡斯特利翁压低了声音,若有所指地说道。

“能用威望解决的事情,最好还是用威望,我其实不大赞成为这种事情大动干戈。我听教廷那边说,他们早就知道罗兰城的问题,那边的主教已经来过很多封信,但都被教皇扔进了抽屉。”

兰贝尔略微惊讶,仿佛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你的意思是……”

卡斯特利翁公爵低声继续说道。

“这未尝不是教会的意思,你知道他们很久以前就不满德瓦卢家族没收了地区主教的金库……搞不好,这次危机就是他们故意引爆的。”

兰贝尔沉默了一会儿,沉声说道。

“但话虽如此,我们不能看着圣克莱门大教堂因为私人恩怨而将帝国的根基搅乱。”

“我也是这么想的,”老奸巨猾的卡斯特利翁公爵又说了这句话,随后目光深沉的继续讲道,“我们可以派使者过去斡旋!而且不只是莱恩王国,坎贝尔公国那边也得去人。根据我的情报,两个国家从去年冬月开始交恶。罗兰城的症结……恐怕不在罗兰城。”

兰贝尔似是恍然。

“你的意思是——”

“在雷鸣城!”

两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似乎达成了共识。

两天后,在首席元老辉格·瓦伦西亚的见证下,帝国元老院以三分之二的赞成票通过决议——

帝国将向大陆东部派出使者,调解莱恩王国与坎贝尔公国之间日益紧张的局势,以及罗兰城中正在酝酿的危机。

这道决议看起来平平无奇,和元老院过去一千年里发布的无数道决议没什么两样。

但它的分量,只有少数几个人才能掂量得出来。

另一边,圣克莱门大教堂。

裁判长希梅内斯坐在自己的房间,面前摊着几份来自东方的信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才刚刚离开暮色行省不久,并带着他的部下在圣克莱门大教堂前的广场上进行了凯旋游行,结果回头脸就被那群边陲之地的刁民们打肿了。

然后罗兰城就炸了。

发生在那里的可不光是市民起义,圣克莱门大教堂至少监测到了两股属于混沌的气息!

一个是“傲慢之冠”,一个是“毁灭之焰”。而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这场起义的背后听说还出现了地狱和学邦的影子,以及那位曾经在学邦创立了科学学派的科林!

科林……姑且算是帝国这边的人,那个小伙子他见过,看面相就是个很阳光且有正义感的人。

然而其他几个势力他就搞不清楚了,他们到底在那里干什么,又是谁和谁对上了?

无论怎么说,莱恩王国是他曾经去过的地方,如今却诞生了混沌的腐蚀,怎么看都是他的失职。

格里高利大人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事。现在之所以没有找他,想必是因为那位大人也不知该如何处理。

希梅内斯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能想象弗朗斯·希尔芬枢机主教此刻看到这些消息时脸上的表情,那个老家伙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他必须尽快想出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解释,至少把自己的名字从这场骚乱中摘出去……

……

就在希梅内斯裁判长汗流浃背的时候,《新世界报》的报社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沸腾。

自打科西亚男爵的小说连载结束以来,这家坐落在平民区的报社还从没有像今天一样忙碌。

分销商全都挤了过来,要求加印今天早晨的那份报纸,因为他们的客人都点名要买这一版,已经把他们的库存买断货了。

报社的社长丁格·卡约拿起初还觉得纳闷,后来经过调查走访才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一切皆因一位笔名叫作的“诗人”的作家,在最新一期的报纸上刊登了一篇不知该算诗歌还是小说的文章——

他以另一种独特的视角,评述了他从《圣城日报》上看到的,发生在罗兰城的故事。

“……市民们举着旗帜冲上街头,国民议会在炮火中宣告成立,国王的头颅在断头台上坠落。人们高呼着王冠落地,万岁的声音头一次不是为王侯将相们响起,而是为了欢呼的众人!”

“罗兰城的人民跳出了封建的诅咒,他们用自己的双手砸碎了套在脖子上的锁链,代表他们所在的平民阶级第一次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我会赞美他们,赞美那些勇敢的小伙子和姑娘们!自有历史记载以来,奥斯大陆上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坐在办公桌前的丁格目瞪口呆地看完了这篇文章,嘴里小声喃喃自语了一句。

“这家伙疯了吗?”

说实话,不只是丁格觉得他疯了,就连受到魔王指示赞助马科写作的唐泰斯也觉得,这家伙大概是疯了。

元老院都还没表态呢,万一定性为叛乱怎么整?

远在天边的科林亲王可保不住他!

不过,马科倒是看得很开。

反正他也不是没过过东躲西藏的日子,甚至在龙视城的广场上已经死过了一回。

大不了再跑路就是了。

客观的来讲,他的观点其实还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也缺乏政治嗅觉,毕竟他实在是太年轻,还需要时间的沉淀。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压根就没去过罗兰城,一个莱恩人都不认识,对当地的情况更是一无所知。

不过就如科林亲王对他的判断一样,他是个极有写作天赋的天才,只是擅长的不是写打油诗罢了。

那慷慨激昂的文字成功引发了圣城市民们的共鸣,科西亚男爵用一本书的故事才做到的事情,他用一个词就做到了。

那个词便是“阶级”。

它就像一把钥匙,一瞬间让所有人的痛苦都有了名字,变成了可以说出来的东西。

那些在工坊里弯了一辈子腰的工匠,那些在码头上扛了一辈子包的搬运工,以及在贵族的厨房里烧了一辈子饭的女佣,猛然发现了自己的痛苦来自于哪里……

奥斯历1054年的封建主们还没有意识到,让痛苦拥有名字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而这倒也怪不了他们。

毕竟即便是在工业之火熊熊燃烧的雷鸣城,也只是少数知识分子隐约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刊登着“诗人”的檄文的那一期《新世界报》,在圣城连续三天被卖到脱销,甚至卖上了开往新大陆和迦娜大陆的船。

而令马科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他的文章意外在奥斯帝国基层军官中获得了不少支持。

这固然有一部分原因是《新世界报》本身就是一位名叫科赛尔·布莱恩的军官创办的,目的是为了资助圣城的战争遗孤。

但更多的理由还是,那些靠着战功一步步往上爬的年轻人,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他口中的“阶级”二字。

他们一辈子都被锁在了灵魂等级的桎梏之下,若是没有显赫的出身,千夫长基本就是他们的天花板了。

当然,圣城的贵族老爷们暂时还没把这份讲故事的报纸放在眼里。

毕竟他们连罗兰城都没有真正在乎过,更别说一个罗德人对那座边陲之地的胡言乱语。

让他说去吧,能翻出什么浪来?

其实也对。

一篇文章的确翻不出浪花,但它却可以将一枚已经快要发芽的种子,埋在众人心里。

就像《百科全书》一样。

总之,沉睡百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半只眼睛,将疲倦的目光投向了位于龙牙山脉与万仞山脉之间的边陲之地。

帝国元老院的使者即将东行,圣克莱门大教堂的裁判庭正为不知该如何掩盖问题而焦头烂额,元帅府中更是一片安静。

这些事件各自独立,彼此之间似乎毫无关联,却又被同一根命运的小绳牵在了一起。

而这根绳子上,还串着莱恩人、坎贝尔人、以及许多人的命运。

“大艾萨克”地区的边民们终于不再沉睡于“骑士之乡”的美梦,而是彼此的命运紧密相连,并且和整个奥斯大陆的命运紧紧咬合在了一起。

这也是过去数百年时间里,从未有过的先例……

(本章完)

第599章 命运的十字路口

“一路顺风,塞隆阁下,记得代我向法耶特元帅问好,以及问问现在罗兰城到底是谁说了算。”

“我会的,艾拉里克阁下,也请祝我平安归来。”

总督府的门口。

塞隆·加德伯爵在艾拉里克总督的送别下登上了等候多时的马车,于清晨时分驶过了王权大道,向黄昏城外的方向驶去。

那匹拉车的老马显然比它的主人更有精神,至少这一路上它没有像车厢里的伯爵那样,隔一会儿便掀开窗帘往外看一眼,仿佛少看了一眼,这座城市就会崩塌陷落一样。

马车里堆满了文件、墨水瓶,还有一些生活用品。

而塞隆自己则穿着一件裁剪得体的深灰色外套,扣子扣得很紧,将他肥胖的身体绷紧。

说起来,以前他是穿不下这件衣服的,可最近却瘦了不少,居然能把自己塞进去了。

不止如此。

他的眼神也变了许多,那股被恐惧击垮的浑浊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属于老练政客的沉稳和狡猾。

当然,要说这位曾经把领民当累赘的伯爵老爷突然脱胎换骨,那未免也太看得起人性的弹性。

他的变化更多还是因为那接踵而至的变故,令他对人生有了全新的感悟。

尤其是罗兰城那边传来的消息,更让他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时代变了。

无法与时俱进的人,最终都难逃一死。

而在这个连国王都会被砍头的时代,没有谁敢说自己是绝对安全的。

马车最终停在了奔流河西岸的码头。

一艘悬挂着圣光议会旗帜的平底船已经等在那里,短粗的烟囱飘着混杂煤灰味儿的白雾。

作为暮色行省的实权人物以及唯一还算派得上用场的贵族,塞隆·加德伯爵将代表暮色行省的圣光议会,沿奔流河而上,前往罗兰城参加制宪议会。

一个新莱恩的骨架,将在那座浸满旧王朝鲜血的城市里被拼凑起来。

看着窗外那艘蒸汽客船,想着心事的塞隆又一次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在仆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说实话,他的心里充满了悲观。

不是因为他瞧不上罗兰城的市民,而是因为他总觉得,这帮人怎么看怎么眼熟。

如果是救世军那群人倒也罢了,他们背后大概真站着一尊神灵,而神灵能无视许多现实的问题。

至少解决雀木堡的问题绰绰有余。

但罗兰城不一样,那里是莱恩王国的中心,算上周边区域,足足有三百多万人。

如此庞大的数量,恐怕连圣西斯都未必帮得了他们。

塞隆·加德在心中如此想着,朝着那宏大图景的中心迈出了脚步。

而在这幅宏大图景的边角处,蹲在河边的老汉斯正缩着脖子,一脸羡慕地望着蒸汽船上的那根烟囱。

“那玩意儿得烧不少煤吧?”

烧煤的地方肯定巨暖和!

听到他的小声嘟囔,旁边的码头工咧嘴笑着调侃了一句。

“可不呢,一天吃掉的煤比你还贵。”

老汉斯突发奇想。

“你说我要是上去当船工怎么样?”

那工友瞅了一眼他那张爬满皱纹的脸,笑着说道。

“好主意,但首先也得有人要你。”

老汉斯表情一僵,撇撇嘴扔下一句“没劲儿”,过了一会儿便起身踱步去了其他地方蹲着。

他今年四十二岁了,在码头上混了快三十年,地里一闲就来这儿搬货,搬过的货物比他说过的话还多。

然而自打裁判庭那档子事以来,码头上就没什么活儿可做了。商人们像避开瘟疫一样避开暮色行省,河面上连条渔船的影子都难得见着。

他们也许不是怕裁判庭,但谁都怕被那些穷疯了的士兵以裁判庭的名义扣下来。

不过,即便码头上没活儿,他每天还是会来这里碰碰运气。

人嘛,总得有个去处。

而且天天待在家里,岂不是显得他很没用?

令老汉斯遗憾的是,挂着圣光议会旗帜的蒸汽船上并没有货物卸下来,上了一个大腹便便的家伙之后就开走了。

他的力气没了去处,目光也随之从那耀眼的旗帜上挪开,飘向了码头人群聚集处。

很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一排宽敞的帆布帐篷,帐篷下面支着黑色的铁锅。

锅里的东西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那股麦香味儿顺着风一飘,老汉斯的喉结就不争气地动了动。

肚子里的馋虫被勾起,他往前凑了凑,正好瞧见了一位熟悉的工友。于是他便用胳膊肘顶了那人一下,好奇问道。

“他们是什么人?”

那搬运工回头看见老汉斯,笑着说道。

“就几天前从飞艇上下来的那伙人,你忘了?”

老汉斯恍然大悟。

圣科林·医院骑士团!

他们没穿盔甲,以至于他都没有认出来。

正巧这时候,一位小伙子转过了身。他这才从那人背上的披风瞧见,上面纹着两把斜交叉的血色长剑。

那的确是圣科林医院骑士团的标志。

现在他终于信了,他们是骑士团的人。

“他们在这儿干嘛?”老汉斯接着好奇问道。

“如你所见,他们在煮麦粥。”

“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老汉斯瞪大了眼睛,“他们疯了吗——”

“你小声点!别人好心给你做饭,你说人疯了,这合适吗?”那搬运工立刻捂上了老汉斯的嘴,狠狠瞪了一眼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生怕他把人气跑了。

所幸这里声音嘈杂,没几个人注意到他,而那些忙着煮粥的小伙子们想必也没空搭理他们说啥。

那搬运工松开了手,看着已经冷静下来的老汉斯继续说道。

“事情就是如此……说起来,这些伙计最近可干了不少好事儿。不光是在各个街区搭建粥棚救助流民,他们还兼了看病的活儿。对了还有,我听说昨天他们在市政厅协助北边来的流民做人口登记,我还以为他们是救世军呢……哈哈,我记得那帮家伙在雀木领的时候也干过。”

老汉斯听得嘴巴微张,好一会儿才憋出来一句。

“他们……是教廷的人?”

“怎么可能!你见过教廷的人拿着《新约》吗?我看他们人手一本。”

搬运工笑了一声,似乎是想起了裁判庭在这儿浪费了一整年时间,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他们……应该算是圣西斯的仆人吧,不过跟教廷没什么关系。我听说有人问过他们,他们很认真地回答,说他们不会侍奉任何圣西斯的仆人,并且建议我们也这样。”

老汉斯心中略微有所触动,尤其是后面那句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为什么圣西斯的仆人一定得服务于圣克莱门大教堂?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里!

伺候一个神灵已经够累的了,还要伺候祂的仆人和仆人的仆人,那叫什么道理?

明明《圣言书》上都说了,凡信仰圣光的子民都是平等的,神灵平等地爱着世人。

他们自己读过这玩意儿吗?

老汉斯朴素的大脑袋难得转了这么一圈,以至于他自己都有点不习惯。

不过很快,另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就把他从短暂的哲学思考中拽了出来。

“那……他们招工打算做什么?找人帮他们煮粥吗?”

老汉斯注意到,粥棚旁边立着的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劳工登记”。

那是他为数不多会拼写的单词,也让他心中蠢蠢欲动了起来。

搬运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瞧见了那块木牌之后,笑了笑说道。

“那倒不是。听说是要拆除南面的城墙,改造新城区。不过他们只要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你还是稍微省省吧。”

“拆,拆除城墙?!”老汉斯闻言一愣,接着大惊失色道,“他们要把墙拆了?!”

这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有人说,要把天上的太阳摘下来当油灯用一样。

没了城墙怎么预防强盗?!

还有混沌来了怎么办?!

不过,旁边其他几个搬运工倒是无所谓,笑着你一言我一语地接上了他俩的闲谈。

“拆就拆呗,反正那玩意儿也没啥用了。”

“还记得之前那个什么混沌的大老鼠吗?比黄昏城大教堂的塔顶都高,那种高度的城墙给它提鞋都不配。”

“就是啊,而且现在炸药也厉害了,那种防御工事几炮就轰塌了。”

“听说雷鸣城现在流行往下面挖。”

“往下面挖?挖什么?”

“不知道,他们好像称之为‘战壕’。据说是他们在万仞山脉的战役中学习的新战术,在地面上挖一条一条的沟,人藏在里面,能够躲弓箭和子弹。”

“那要是下雨呢?”

“泡在水里也总比被枪打着了好吧。”

“……”

几个码头工兴奋地交谈了起来,把老汉斯抛在了一边。老汉斯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争论“战壕”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心中忽然觉得,他们好像说的也有些道理。

时代已经变了。

过去的老办法或许真用不上了。

尤其是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这辈子好像都没住在过城墙里,那玩意儿对他一个住在城外的乡下人来说还真没什么意义。

倒不如说,那东西绝大部分时间都是用来挡他的,拆了不但少了一道入城税,进城还更方便了。

粥棚终于搭好了,施粥的小伙子敲了敲锅沿。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一窝蜂涌过去,随后又在几名骑士扈从的引导下排起了队。

在这个饥饿的年代,早餐无疑是奢侈品。甚至别说是饥荒年间,就算是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众人也都没有吃早餐的习惯,“过早进食”被传统的教士认为是一种贪婪。

吃饭的家伙一直都揣在身上,老汉斯也排进了队伍里,从骑士团那儿混了一碗粥。

随后,他一语不发,端着木碗匆匆去了码头边上的空地,蹲在河边小口小口地嘬着。

浓稠的汤汁飘着几粒碎麦仁,烫得让人下不去嘴,但这丝毫阻挡不住他的狼吞虎咽。

就好像有人要和他抢。

这年头能喝到这样一碗粥,老汉斯觉得自己的运气简直好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

将碗底舔干净的他意犹未尽地咂巴了下嘴。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粗布夹克的年轻人走到了码头空地上。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拎着名册的助手,看样子是来招人的。

那年轻人也没绕圈子,清了清嗓子,便冲着这些吃饱了没事做的码头工们吆喝道。

“城南边的河畔要修一座新的大型仓库,现在急需能扛大件、肯吃苦的壮劳力!日结工钱,中午管一顿饱饭!另外……”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褐色的钞票,用两根手指捏着举过头顶。

“工钱不用铜币结,全用‘铜镑’支付!一天二十铜镑,完成进度还有十铜镑的奖金!对了,还管一顿午饭!”

众人都觉得新奇。

“铜镑”两个字在绝大多数码头工人们的耳朵里还挺陌生,只有几个走过南闯过北的老江湖见过那东西。

“是坎贝尔的货币,”其中一个人压低了声音,“比那些贵族们发的‘铁片’硬气多了。”

又有人笑话了一声。

“铁片?谁这么良心?”

听到“管午饭”的时候,老汉斯明显有些心动,然而想到工钱用铜镑支付,他的脸上还是带着一抹明显的犹豫。

铜币的购买力固然不如以前了,但……怎么也该比纸片强吧?

“这玩意儿能买到面包吗?”他嘴里嘟囔了一句。

有人听见了这句话,一旁的小伙子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调侃道。

“你猜你刚喝的麦粥是哪来的?”

老汉斯愣了愣。

“不是医院骑士团的吗?”

“那医院骑士团的粮食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这倒是超出了老汉斯的知识范畴。

硬要回答的话,当然是地里长出来的。

那小伙子也没和他解释,只是笑容中透着一股过来人的自信,用笃定的语气继续说道。

“好了,别操心那些有的没的了。我敢打赌,市场上有的是人收那东西!”

老汉斯几分犹豫之后,最终还是把木碗往腰间一别,跟着那小伙子一起挤到前面报了名。

他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养,攒的那点余粮还不知能不能熬到后院里的红薯长出来。

不管那铜镑能不能买到东西,有总比没有好。

而且,管一顿饭也不亏了!

那登记的伙计拿炭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很快招够了人手,接着便招呼众人往城南走。

老汉斯跟在队伍里,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应该让孩子们来这里排队领救济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粥棚,正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跑回去叫人,旁边的小伙子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拉了一把他的胳膊。

“用不着这么麻烦,这里有的东西,你家门口也有!”

老汉斯愣了一下。

“你确定?”

“真的!你想一想嘛,让全城的人都跑来这里领救济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既然开了粥棚,就不可能只开这一个。”

“可为什么我出门的时候没看到?”

“废话,你出门的时候多早?天都没亮吧?”

看着那信誓旦旦的小伙子,老汉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心来,跟在了稀稀拉拉的队伍里面。

今天遇到了太多稀奇的事情,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或许是安心,也或许是惊讶,又或者……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奥斯历1054年的冬天,某个低头行走在奔流河畔的码头工暂时还没有意识到,此刻他心中生出的是一种名叫“希望”的东西。

就在旧王朝的鲜血将罗兰城染红的同时,也有别的东西逆流而上渗入了这片土地。

以前它是奢侈品。

但现在不是了。

……

另一边,黄昏城的街上。

穿着改良修女服的薇薇安,正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圣科林医院骑士团的救济点。

说是修女服,其实也就只剩了个形。

宽袍被改成了窄袍,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下摆也短了一截,不至于走快了踩着边摔倒。

不过,即使是被改造成了这般亵渎的模样,也并不妨碍伟大的薇薇安小姐圣洁得像一幅刚从教堂墙上揭下来的画像。

紫色的秀发束在头巾之下,只有几缕碎发调皮地从鬓角漏出。红色的眼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陶瓷般光洁的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

那笑容是和她敬爱的兄长大人学的,并且学得惟妙惟肖。

如果让黄昏城的市民们知道这位笑容甜美的“修女小姐”其实是一位来自地狱的吸血鬼,大概会集体昏过去。

不过,他们不会知道。

薇薇安从魔王那里学来的可不只是迷人的微笑,把那“深不可测”和“深藏不露”的技巧也给学了过去。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朝她点头致意,而她也愉快地和每一个向她问好的人打招呼。

在路过一位母亲的时候,她还朝着那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儿扮了个怪相,把那哭鼻子的小家伙逗得咯咯直笑,口水流了一下巴。

可惜阿尔弗雷德不在这里。

否则他一定会嫉妒到哇的一声哭出来。

明明都是人类的幼崽,为何他却得在草坪上飞翔?

只能怪坎贝尔家族的底子太好了。

粥棚边上,一名年轻的骑士扈从正卖力地给排队的人舀粥。

他动作麻利,手腕稳当,一勺下去不多不少,是个干活的好手……直到他看见了薇薇安,手中的勺子便“咣当”一声掉进了锅里。

小伙子手忙脚乱地把勺子捞出来,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又连忙丢下勺子跑到薇薇安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薇,薇薇安大人!您怎么来了?”

他的脸红得像苹果。

薇薇安的脸上浮起了慈祥的微笑,抬起小手摆了摆。

“不必多礼,我只是随便看看。你们忙你们的就好。”

“是,是!”

小伙子胸膛挺得老高,步伐僵硬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而那舀粥的动作也明显比刚才更有干劲儿了。

拜此所赐,在这儿排队的每一个人都分到了比平时更多的食物。

几个排在后面的人偷偷朝薇薇安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默默祈祷这位大人物能多来几趟。

站在旁边的血族骑士捏了捏眉心,但最终还是没说啥。

随便吧。

反正几口饭也花不了多少钱,反正她也不差这一点。

薇薇安大人的确不差这一点。

魔都小霸王的零花钱是无上限的,更不要说圣科林医院骑士团的背后还有兄长大人鼎力支持!

地狱最不缺的就是黄金,而只要有金子,在雷鸣城的港口就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漩涡海东北岸的小麦吃完了,还有迦娜大陆吃不完的玉米!

而且说到底,黄金本来就是恶魔们用来蛊惑人类的工具,她不过是在实践自己在高等恶魔学院里学到的课程罢了。

唯一的区别是,大多数恶魔的蛊惑对象往往是掌握超凡之力的贵族,真正能够决定世界命运的人。

而薇薇安,则是把钱花在了平民们身上。

至于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兄长大人喜欢!

其实,薇薇安并不完全理解罗炎为什么要支援这些人类,但既然兄长大人选择这么做,想必一定有他的道理!

而且——

她不得不承认,这种被人崇拜的感觉其实还挺上头的。

尤其是想到之后兄长大人会用赞许的目光看着她,她便兴奋得能连干三大块一成熟的牛排!

而这也是薇薇安出门巡视的最大动力。

一般来说她是不大喜欢白天活动的,尤其是在这种晴天打伞会被人议论的地方。

就在薇薇安心情不错的哼着小曲闲逛的时候,正好迎面走来了一位牵着两个孩子的老妇人。

老妇人的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

她左手牵着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右手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两个孩子的脸蛋都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但气色却不错,眼睛炯炯有光。

老妇人明显愣了一下。

盯着薇薇安看了好久,直到意识到失礼了才匆匆垂下头,用不确定的声音小声问道。

“您是……薇薇安·科林小姐?”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薇薇安停下脚步,温柔地笑了笑,“没错,是我,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吗?”

“不,不用……您已经给了我们很多帮助了。”老妇人的声音有些发颤,嘴唇不大利索地动着,“我只是想和您说一声谢谢。”

她似乎也没想到薇薇安会回应自己,匆匆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贵族礼节,动作生疏却很郑重。

看得出来,她不是本地人。

而老妇人接下来的一番话,也印证了薇薇安的猜想。只见她小心翼翼地诉说着自己的经历,斟酌着词句,像是怕说得太多会给人添麻烦似的。

她来自罗兰城,在一家教会学校当教书匠,过着朴素而幸福的人生,直到那天街上的枪响。

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支持谁,只知道他死在了大革命的某一天晚上。然后,他的妻子也不见了,只剩下了两个可怜的孩子,茫然无措地坐在餐桌前等父母回家。

后来,老妇人的故事就如许多南下的流民一样,只能带着两个孙子孙女从罗兰城一路南下,辗转到暮色行省投奔远方亲戚。

可到了黄昏城才得知,她打算投奔的那一家人早在前年闹匪患的时候就失踪了,而且还是失踪在了去罗兰城投奔她的路上。

人多半是没了。

“如果不是您的慷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老妇人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抬起手抹着眼泪,几乎快要站不稳。

薇薇安没有躲开,反而伸出手,轻轻托住了老妇人摇摇欲坠的胳膊,用温柔的声音安慰道。

“已经没事了……会好起来的。”

“至少,您孩子的延续还在您的身边。我想……或许他们并没有离开您太远,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守候在你们身旁,带着圣光的祝福庇佑着你们。”

这句安慰的话语,似乎比圣光管用。

或许,这和她是“圣光贵族”也有一点关系,绝大多数莱恩人心中还是比较吃这一套的。

只是很少有贵族愿意说这些。

老妇人又擦了一把眼泪,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

“谢谢……给您添麻烦了。”

薇薇安轻轻摇了摇头,小手在胸口装模作样的画了个十字,一脸圣洁地继续说道。

“不用客气,能够帮到您是我的荣幸。我们都是……神的子民,祂教育我们博爱,我们理应互相帮助。”

可惜了——

哥哥不在身旁,帕德里奇狐狸精也不在。

她觉得自己的表演实在是太精彩了,简直就像真正的修女一样,一定能让米娅的眼睛瞪得凸出来!

当然,她说的倒也不完全是假话。

虽然身为血族的她的确不大能共情人类的苦难,但她确实觉得,眼前这个老妇人挺不容易的。

人类,实在太脆弱了。

还是把他们圈养起来比较好。

顺便一提——

薇薇安绝对没有想过把身为人类的魔王圈养起来,因为她刚思索了一秒钟便发现那也太亵渎了。

还是留到天黑了再想吧。

薇薇安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老妇人身旁的两个小家伙身上,两个小家伙正怯生生的望着她。

她笑眯眯地蹲下身来,和他们平视着说道。

“你们有没有听奶奶的话呀?”

小女孩往后缩了缩,最后还是她的哥哥鼓起了勇气,硬着头皮用力点了一下头。

“有……”

“真乖。”

薇薇安笑着从衣兜里摸出了两块巧克力,一人一块,在两个孩子不可思议的目光下,放在了他们手心。

“这是神明大人对你们的奖励,以后也要听奶奶的话哦。”

老妇人一看那精致的包装就慌了。

“这、这怎么可以?太贵重了……”她连忙拍了拍孙子的手背,“你们快把糖还给姐姐!”

小男孩的手已经攥紧了巧克力,闻言嘴巴一瘪,一副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表情。小女孩倒是乖乖地把巧克力举了起来,虽然眼眶也红了。

薇薇安微笑着摇了摇头,将那只伸出来的小手轻轻按了回去。

“让他们吃吧,快乐的血液更美味哦……啊,我的意思是,总是愁眉苦脸的话,连血液的味道也会变得苦涩难咽哦。”

咦?

两句话好像是一个意思?

薇薇安刚回过神来,“科林公国的日常问候”用在人类世界似乎不大合适,他们似乎更喜欢聊天气。

而老妇人愣了一下,也没听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辈子都没见过血族的人,不大可能因为一句话就联想到血族身上去,尤其是这位像天使一样善良的薇薇安小姐。

不过,她倒是没有再阻止孩子们了。

两个小家伙如获大赦,三两下就把糖纸扒开,将巧克力塞进了嘴里,一脸幸福地咀嚼着那从未品尝过的香甜。

薇薇安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

其实她本来也没有别的意思。

她又不是什么野蛮的低阶吸血鬼,会馋人类小孩的血。很久以前血族就摆脱了茹毛饮血,就像人类不再刀耕火种一样。

如果不是心爱之人的味道,她还是更喜欢米诺陶诺斯的血一点。

小女孩吃完了巧克力,嘴角还沾着一点棕色的残渣。她抬起头看着薇薇安,大眼睛里亮晶晶的,忽然冒出一句话。

“是天使姐姐!”

小男孩也一脸笃定地说道。

“您一定是天使,对不对?我听这里的人说……去年还是前年的时候,天使来过这里。”

看着脸上写满激动的小孩子,薇薇安微微愣了下,随后食指点在唇边,坏笑着眨了下眼。

“库库库……被你们发现了。”

两个孩子的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为自己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而雀跃。这个寒冷的冬天,似乎因他们的笑声而变得没那么寒冷了。

老妇人感激地看了薇薇安一眼,随后笑着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

“快说……谢谢薇薇安姐姐。”

两个小家伙立正站好,奶声奶气地异口同声道。

“谢谢薇薇安姐姐!”

说完,他们还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薇薇安的脸颊浮起了一抹酡红。

并非害羞。

纯粹是因为觉得有趣。

两个小家伙居然把恶魔当成了天使……

库库库,人类真是太有趣了!

……

就在薇薇安哼着小曲从街上离开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一只落在屋檐上的蝴蝶,正用那双瑰丽而透明的翅膀注视着她。

之前在雷鸣城的时候,罗炎其实是不大在意薇薇安平时去了哪儿的。

这小家伙可太会照顾自己了,看似人畜无害的笑容之下其实藏着一堆鬼主意。

相比之下,帕德里奇笨蛋反而更让他担心。

每次米娅想去科林大剧院里看剧,他要么陪着一起,要么就会让莎拉或者薇薇安替自己陪着她,以免惹出乱子。

偶尔还会拜托琪琪或者艾琳。

不过,黄昏城到底不同于雷鸣城。

这里的宗教色彩相当浓厚,民风保守,而薇薇安本人又不熟悉这里。

万一迷路了怎么整?

并非担心。

罗炎只是觉得,如果发生了意外会很麻烦,最后还得是他来擦屁股。

而且,学邦已经盯上了他,很难说他们在背后会使什么手段。

留一只眼睛总是有备无患。

“嘿嘿,魔王大人,悠悠发现您不止傲娇,有时候还意外的细——”

‘悠悠,你不要总是在论坛上学一些莫名其妙的怪话,这些形容词根本不适合用在我身上。’

“咦?是这样的吗?等一下!你在岔开话题,对不对!?悠悠不会再上当了!”

‘并非岔开。’

“不要再并非了呀!你你你又把话题岔开了!”悠悠鼓成了一团儿又大又白的气球,在魔王的身旁上蹿下跳。

可惜,它啥也碰不到。

面对气鼓鼓的悠悠,罗炎脸上的表情依旧看不到任何变化,甚至压根没有关注它。

不过很明显,他的注意力同样不在一旁的艾拉里克总督身上。

因为就在刚才,他“屏幕”中的某只小吸血鬼忽然触发了特殊事件,卷入了一场街头斗殴之中。

黄昏城的闲人还是太多了。

虽然1054年的奥斯大陆还没有人统计失业率这种新鲜的玩意儿,但罗炎却很清楚,这玩意儿一旦太高,威力可不比饥荒小多少。

别看大多数人都饿着肚子,饥饿可不会让人变得温良,反而会成为滋生混乱的温床。

总之,罗炎在心里为那个倒霉的家伙默哀了0.1秒。

薇薇安到底还是手下留情了,很明显那一拳不是“能打飞五节火车车厢”的力量。

不知道那帮家伙怎么想的,居然真把魔都小霸王当修女了,这下被狠狠地修理了一顿。

紫色头发在黄昏城应该还挺少见的吧,难道是觉得科林家族的继承人和某些名不见经传的男爵一样疏于武艺吗?

地狱可不是人类世界那么安逸的地方。

不过话说回来,窥屏意外地有趣啊。

罗炎有一种在玩俯视角RPG的感觉,而且还是解放双手,挂机自动升级的那种。

“科林……殿下?”

站在罗炎的旁边,艾拉里克有些忐忑地看着突然不说话的亲王,最终还是开口说了一句。

他此刻最担心的便是,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这位殿下不高兴了。

此时此刻的艾拉里克异常卑微,一点儿也不像一个行省总督兼议长。

而他之所以如此,只因黄昏城的振兴全都仰仗着这位帝国的亲王。

艾拉里克很感谢科林家族对这座城市的援助,但当地的市民不可能永远活在乞讨中,他们除了食物之外,还需要谋生的手段。

如果科林集团愿意投资黄昏城的工业就好了,想必雷鸣城的商人们一定会一拥而上!

没有比这更能给那些观望中的人们信心了!

听到旁边传来的声音,罗炎回过了神,脸上重新露出了如沐春风的笑容。

“您继续说,我在听着。”

艾拉里克小心斟酌措辞说道。

“殿下,我已经说完了,关于黄昏城南部工业区今后规划的事……”

罗炎微微愣了下,随后笑容体面而不失优雅。

“那就劳烦您……再说一遍好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