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暴猿啸林

凡事,未谋胜,先谋败。

这句出自鬼谷先辈的至理名言,龚青鸿一直以来都将其奉为圭臬。

所以当栖霞集团那边大幕刚刚拉开,胜负尚且还未分出的时候,他就已经悄然远遁。

但龚青鸿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挑选逃生路线,居然会被人提前察觉。

“风声未曾听闻,谣言却先洞悉。连‘风将’都不知道的事情,却被‘谣将’猜到了。我该说是袁明妃的运气好,还是小看了她的本事?”

龚青鸿看着挡在前路的身影,无奈道:“我不过就是杀了几个废物罢了,用得着这样紧追不舍吗?”

曹仓眉眼冰冷,手中铁棍戟指前方。

“你是叛徒,得死!”

龚青鸿哈哈一笑,“话不要说的这么绝对,川渝赌会的‘雀系’可是有三支人马,我不过是脱离了你们‘条子’,未必就是背叛。”

曹仓眉头紧皱,隐约觉得对方话中有话。

“你这么卖力的追杀我,应该不只是为了铲除叛徒这么简单吧?”

龚青鸿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头颅,“如果我没猜错,伱是想拿我龚青鸿的项上人头,给他人纳个投名状?”

“你怎么知道?!”

曹仓眼中流露出骇然光芒,一股莫名的寒意缠绕身躯。

霎时间,雨点飘摇如洒针,风声穿林似鬼哭。

心猿抓耳,意马脱缰。

曹仓握着镔铁长棍的五指根根绷紧,鼻息陡然粗重。

“别紧张,如果你掌握的信息足够多,那很多事情就不再是隐秘。况且袁明妃野尼姑的身份,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龚青鸿气定神闲,丝毫没有被人追杀的窘迫,侃侃而谈。

“罗汉寺被灭,动手之人的身份还那么敏感。这对佛门的汉传和番传两帮人来说,可都是个不容错失的好机会,可以正大光明派出行走前往重庆府缉拿凶手。”

“重庆府浪急水深,哪怕是过江龙,一不小心也要被人溺死江底。这些佛爷们都不是蠢货,到了重庆府自然会找一条地头蛇引路。”

“若是汉传的行走还好,这些人起码要顾及点脸面,不会随意杀人,而且出手阔绰,帮他们做事也算有利可图。”

“可番传的人可就不一样了。袁明妃当年叛出大昭寺的时候闹出的动静可不小,不少活佛都曾放话要将她贬入欲界,永不超生。”

“佛门来人,是迟早的事情。袁明妃想给自己找个庇护,也是人之常情。”

龚青鸿脸皮抽动,似笑非笑,“可惜‘千门八将’靠不住,难道那个武夫就靠得住了?他自己尚且是尊泥菩萨,袁明妃还指望他能够驮着自己过河?太天真了!”

曹仓浑身杀意升腾,面无表情迈步朝前。

风雨骤急,吹得龚青鸿衣袍猎猎作响。

“番传入重庆府,李钧挡不住。袁明妃的命,他也保不住。”

龚青鸿估摸着火候已经撩拨的差不多,语调猛然拔高,高声喝道:“可他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我做不到!”

声如洪钟,落地铿锵。

“凭你?”

“不只是我,”龚青鸿摇头否认,肃穆沉声,“还有我身后的鸿鹄。”

曹仓身形顿止,满是凶戾的眼眸泛起一丝震惊。

“你是鸿鹄的人?!”

“不错。”

龚青鸿脸上笑容更盛,眸光真挚,让人难以生出敌意。

“曹仓,李钧帮不了袁明妃。放眼整座重庆府,只有鸿鹄才能够帮她渡过这道难关!”

捕风捉影,口舌如簧。

龚青鸿紧紧盯着曹仓脸上的表情变化,一步步用言语拿捏对方的心思。

果不其然,曹仓脸上露出挣扎的神情,手中举起的铁棍缓缓落地。

“鸿鹄.凭什么帮我们?”

龚青鸿闻言心头一喜,口中语速更急道:“只要你成为鸿鹄的人,我们自然会不遗余力出手帮助!”

“当真?”曹仓声音艰涩,难掩其中的犹豫。

龚青鸿斩钉截铁,“千真万确!”

“龚青鸿,你都是这么骗人的?怪不得你们鸿鹄会落到人人喊打的地步。”

一个戏谑的声音传入耳中,龚青鸿看着曹仓脸上蓦然露出的嘲弄,一时间愣在原地。

曹仓将长棍架在颈后,双手搭着棍身,冷笑道:“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什么械心了?就凭你这条纵横八的口条,还忽悠不了我,省省力气吧。”

此时此刻,他怎么可能还不明白这头‘心猿’是在戏弄自己。

“既然你冥顽不灵,那我就拔了你的械心!”

龚青鸿脸色阴沉下去,振袖一挥,身后的林中蓦然有密集的人影闪动,从四面围拢而来。

“真以为我跟你废话这么多,就是为了调戏你?”

曹仓摇了摇头,“我可没这些恶趣味。”

嗡.

高亢的音浪自他的胸腔之中彪出。

曹仓缓缓摘下铁棍,舔了舔口中横生的犬齿,鬃毛密布的脸上露出桀骜不驯的笑意。

“我是在预热械心,想一棍子干死你啊!”

暴猿纵身飞掠,呼啸山林!

龚青鸿退入人群之中,心中一片骇然。

“超频.这个疯子居然强行晋升兵道七?!他不要命了?”

中渝区,新坊大街。

这条长街毗邻那座恢弘的洪崖山,自然而然成为了最为炙手可热的富人聚集地。

非富即贵,只不过是住在这里的基础门槛。

一身飞鱼服伪装成普通衣袍的王谢蹲在路边,双眼片刻不离街对面那栋奢靡豪宅。

这间宅院王谢虽然从未亲自进去过,但其中进出有几重,院落有几间,修了哪些暗道,藏了多少暗门,他都了如指掌,烂熟于心。

原因无他,这间宅院在锦衣卫的清剿名单中高居前列。

这里正是川渝赌会筒系老大,‘千门八将’之一的‘正将’的其中一处府邸。

呼!

王谢鼻间喷出一条宛如长龙的烟气。

不过片刻,他的脚下已经扔满了密密麻麻的烟蒂,足可见他此时的心绪有多么烦躁焦虑。

“他妈的,老千也敢掺和造反,找死!”

就在王谢骂骂咧咧之时,那扇奢华至极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洞开。

幽深似海的豪门之中,一名身穿玄色袍裙的虬须老者迈步走出。

“老板出来了,都给老子把眼睛睁大了,随时准备干活!”

王谢口中低喝一声,快步迎了上来。

“老板,鸿鹄的事情是不是跟这孙子有关系?人跑没跑?要不要让兄弟们进去抄家?您要是不方便下令的话,就让我来。我王谢烂命一条,不怕得罪那些大人。”

老人并没有理会心急如焚的王谢,扣在腰带上的手指轻轻点动。

王谢神色一窒,眼眸落向老人手指。

只见那枚戴在中指上的无常簿指环闪动幽光,隐约之间似有无数男女的哀鸣之声传出。

“这这是有多少人的意识被扔进了诏狱?”

王谢猛然转头看想那扇洞开的大门,一股寒意自尾椎窜上头顶。

(本章完)

第197章 是人非仙

“方薪斧,昔日帝国本土南疆赫赫有名的械匪,一名械心同步率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兵七偃将。可如今,却沦为了别人豢养的黄巾力士。你,甘心吗?”

谁?是谁在说话?谁又是方薪斧?

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个名字这么熟悉?

“还没有彻底苏醒吗?你就是方薪斧啊!”

方薪斧,是我?

不,不是我。

我不是什么方薪斧,我是神霞道人王文钦的座下护道灵官!

“你是什么黄粱蛊虫,还是天外邪魔,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入侵到本灵官的脑子?”

“我是鸿鹄。”

“鸿鹄,何为鸿鹄?”

“一群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原来是些作乱的邪祟!”

“邪祟?这个词用的好。那伱呢,你又是什么?”

“聒噪,我乃天上灵官”

“你是方薪斧,隆武四十二年生人,云南承宣布政使司临安府人。嘉启三年,晋升兵道序列,落草为寇,劫掠往来商队,横行南甸罪民区。南甸宣慰所悬赏宝钞两千万,却始终没能将你缉拿归案。”

“大胆邪祟,胆敢搅扰洞天清静。众仙官何在,与我一同斩妖除魔!”

“嘉启八年,你抢了道门的一批货,惹的龙虎山天师南下。不过龙虎山在拿了悬赏后,并没有杀你,而是将你卖给了王文钦。你猜猜,王文钦为什么要买你?而你自己又被卖了多少钱?”

“胡言乱语,休想扰乱本灵官的心智!”

“王文钦买你,是因为他最擅长制造黄巾力士,而你的基因又拥有足够的潜力。最关键的一点,卖价仅仅只是宝钞三百万。当然,不包括你曾经的械心。”

“我乃是仙庭白玉京赐予神霞道人的护道灵官,待他飞升之后,便会返回仙庭”

“王文钦刮干净你的血肉,一丝一毫都没有留下。因为这些东西除了能让你看起来像人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作用。他用刻刀在你身上写下了道门青词,让你的械骨更加坚硬。耗费重金为你购置了一颗灵官械心,亲手将你调配融合度,让你晋升偃将后期。”

那个始终正气凛然的声音,突然间陷入了沉寂。

“他洗了你的记忆,让你以为自己是天上的神将。他切了你的脑叶,让你丢弃了追求自由的心念。听了这么多,你还觉得自己是灵官吗?”

“我若不是灵官..那我到底是谁?”

“你不是谪仙,而是人造的。你也不叫灵官,你叫方薪斧。”

“加入鸿鹄,成为鸿鹄。杀了他们,去重获自由,去向死而生!”

振聋发聩的余音回响在脑海之中,心中陡然升起的怒焰似一柄利剑,剖开遮蔽双眼的黑暗。

覆在脸上的符篆化成齑粉随风消逝,露出一双密布血色的眼眸。

细密的雨丝拍打在金色的甲胄上,猩红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金甲神将怒目圆睁,朝着身前身穿黑衣的武夫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吼。

“我不是黄巾力士,我是方薪斧!”

嗡.

令人头皮发麻的械音飙入云霄。

一柄降魔金锏裹着刺耳的风啸声,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癫狂朝着李钧的头颅砸下!

进入超频状态的方薪斧,暴起的速度快到连枪声都来不及响起。

李钧不过刚刚抬眼,劲风就已经扑到面前!

几乎就在刹那间,李钧身后大脊椎如一头蟒蛇翻动,侧身起腿,鞭腿如一柄长刀撩砍,以后发先至的态势,将金锏撞开。

甲胄上铁片剧烈碰撞,发出‘当啷’的清脆声响。

方薪斧庞大魁梧的身躯顺势旋身,被踢开的金锏扫出一弧迷蒙金光,再次轰然砸下。

咚!

锏落青砖,砸开一个骇人深坑。

碎石朝着四面崩射,声势惊人。

此时。

一袭黑衣却在乱石之中无声贴近,抬脚踏向金锏。

方薪斧的意识虽然已经陷入癫狂,但他在南疆中用尸山血海堆积出来战斗直觉依旧敏锐,瞬间明白对方是要缴械自己。

当即抽出锏身,同时挥动左臂横在身前。

李钧断锏不成,腰身猛然一折,毫厘之间让过这条包裹在甲片之中,犹如铁柱的手臂。

随后李钧单手撑地,身躯如张弓搭箭,右脚似一柄战斧劈向对方胸口。

方薪斧猛然抬手横挡胸前,却被涌现的巨力撞的向后踏出一步。

他这一退还未站稳之时,李钧腰臂猛然发力,竟直接踏上了对方胸膛!

惊变来的突然,方薪斧骤然失去平衡,仰面栽倒。

独夫战偃将,武夫踏灵官!

咔嚓。

方薪斧后背的青砖炸成齑粉,身躯猛然向下一陷。

本就遍布裂纹的胸甲连同上面‘灵官’二字一同彻底崩碎。

“啊!!”

方薪斧仰天嘶吼,猩红的眼眸中戾色更深。

手中金锏横扫,狂暴的劲风逼的李钧下意识眯起双眼,但他的身体却依旧不闪不避,踏在方薪斧身上的右脚轻轻提起。

轰!

爆裂的枪声自远处响起,炽热的子弹却早已经袭来。

撞在锏身之上,直接将金锏轰飞出去。

与此同时,李钧眼眸之中骤起波澜,惊涛掀起,随着右脚重重落下。

霎时,以金甲神将为核心,方圆一丈之内的地面如同浪潮涌起,在空中崩解成细小的碎片。

方薪斧眼中的红光亮得刺眼,大口怒张。

可将要脱口的咆哮,就在下一刻被更加刺耳的拳啸淹没。

咚!

重拳,没有任何花俏的重拳,一记追着一记落向深坑。

咚!

方薪斧的四肢被高高震起,又轰然落下。

咚!

地面下陷更深,有蓝色的电弧从坑中炸起。

咚!

械心的嗡鸣已经衰弱成含糊的呜咽,在铮铮如锻铁的声响中微不可闻。

远处,造型狂野的枪械被马王爷收进了黑袍之中。

邹四九面无表情,双手捂着男孩的耳朵,将其揽入怀中。

拳风渐止,电弧消弭。

“我不是黄巾力士,我是方薪斧”

一个呢喃的声音从坑中飘出。

啪嗒

一滴鲜血从拳峰末端落下,砸在方薪斧那张没有嘴唇鼻子,甚至没有起伏的诡异面容上。

血珠缓缓滑进那双渐渐黯淡的眼眸,将其中所有的不甘和怨恨吞没,最后只剩下纯粹的死寂。

而在破碎的胸膛中,械心早已经停止了运转。

此刻。

李钧抬头看向天际,那方乌云重叠盘踞的穹顶。

肆虐了许久的风雨还在持续,可终究阻挡不了那里有一线光亮渐渐清晰。

暴雨冲刷血迹,太阳照常升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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