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生子当如贾子钰

贾珩转念之间,心头也是涌起一抹凛然。

他先前竟然还错以为这齐王是匹夫。

“最近太过顺风顺水,几给了我一种自持智谋高深,小觑于人的特点,可哪里有什么算无遗策,聪明反被聪明误者不少,善泳者溺于水,多少英雄豪杰,连装疯卖傻都看不透,这齐王需得格外慎重,这是个不亚于杨国昌的对手。”贾珩心头提起警惕。

天子膝下已经开府视事的二王,这齐王不是省油灯,而二子楚王,想来也不是易与之辈。

事实上,贾珩还猜对了,在其第一次抽贾珍脸的时候,楚王已经派人留意于他,只是后来,见到了戴权派内厂的密谍暗中相护,才悄悄撤去了盯视之人。

崇平帝以庶出之身,夺嫡而荣登大宝,手下两个庶子都无不视崇平帝为榜样。

一个礼贤下士,骁果英武,一个假痴不癫,阴蓄势力。

将崇平帝当年夺大位的手段,一人学了一半。

反观宋皇后的两个儿子,一个学了心思阴沉,一个学了骄横跋扈。

崇平帝冷声道:“朕不管你有何内情,三河帮那边立刻给朕断了勾连!身为国家亲王,岂能与江湖帮派为伍?戴权,传朕旨意,齐王行为不端,不知检点,降为郡王,以观后效,着令该王闭门读书,无旨不得擅出王府!”

这时代,父亲降儿子的爵位,理直气壮,还真不需要和人解释。

一听降为郡王,齐王脸色剧变,一颗心直往下沉,嚎啕大哭道:“父皇,儿臣冤枉啊,儿臣不过是想给父皇分忧,儿臣自小就没了娘,又没有父皇和二弟生的英武,只想做出一些事来,为父皇分忧……”

“戴权,拉这混账出去,杖责二十,再敢嚷嚷一声,加杖十下!”

齐王顿时恍若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被两个内卫拖着出去,然后去打板子去了。

贾珩面色淡漠,听着远处齐王传来的哭喊声,心头已经不敢轻视。

脸厚心黑,外实匹夫,内里实际是一个老流氓。

不过崇平帝降爵,也是处置的极限了。

还是那句话,这时代真的法律没有平等。

若是旁人,贾珍这种勋贵,单单一个勾结贼寇、未遂于恶,就被夺爵下狱。

但如果落在齐王头上,顶多挨几句训斥。

如旁人收买三河帮为己用,哪怕是杨国昌,都要下狱论死,但落在齐王头上,只是亲王降为郡王,但对齐王而言也是肉痛无比了。

“当然,这在天子心中已有了刺,再来这么几次,说不得就是怙恶不悛,废为庶人!”

说白了,就是这种勋贵皮厚血多,一下子根本打不死。

就连他也是一样,真要做一些草菅人命的缺德事,别人弹劾,一时还摁不死。

当然,他也不会去作死就是。

这就是这么个世道,因人而治,因人成事,刑不上大夫,八议(亲、故、贤、能,功、贵、勤、宾)入律,人治社会。

崇平帝揉了揉额头,重重叹了一口气,忽然说道:“子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贾珩面色顿了顿,觉得这话不好接,想了想,叹了一口气说道:“臣之家,何尝不是如此?”

这时候必须说一些家中的糟心事,用来比惨,否则,天子这会儿的感慨,来日回想起来,就有当时不敢与臣感慨,有失君臣本分之嫌。

“哦?”崇平帝皱眉问道:“你说是贾珍,贾珍不贤,现为京兆拿捕。”

对贾家的情况,崇平帝自是通过内卫禀告,只是最近贾珩移居东府之后,对贾家仆人严加甄别、隔离,再加上戴权的放水。

崇平帝其实已有些接不到贾珩太多的奏报。

贾珩道:“圣上,贾族百年公侯之家,子弟耽迷享乐,人心败坏,还有荣府里的一些长辈,阴阳怪气,上次臣去翠华山剿匪,府中咒言毒语,四处流传,说臣一去不还。”

说到最后,贾珩也是苦笑一声。

“贾赦?”崇平帝开口问道。

贾珩拱手道:“圣上烛照万里,洞察入微。”

崇平帝摆了摆手,沉声道:“上次提出除你族籍的就是此人,想来于府中作妖者,除却此人,也不作第二人想。”

贾珩道:“荣国老太太于臣有恩,如果不是大是大非,触犯国法律条之事,些许闲言碎语,臣也不与其计较。”

崇平帝点了点头,赞许道:“器量宽宏,才是名臣之相,大将风度。”

“圣上谬赞。”贾珩拱手说道。

崇平帝神情默然片刻额,说道:“齐王一事,先到这里,此事你和许庐商议一番,将三河帮清扫一空,没了齐王掣肘,想来以你们三人之力,不久就可还东城一个朗朗乾坤。”

贾珩拱了拱手,说道:“是,圣上。”

崇平帝此刻的言语几乎是明示,齐王的事已经处置过了,不要再闹的天下皆知,而经过敲打的齐王,不敢再为三河帮张目,那么剩下的就靠三人思索治安靖绥之策,荡平东城匪患。

崇平帝沉吟道:“传朕口谕,赐贾珩以尚方宝剑,缉察神京城盗寇,如朕亲临。”

“臣谢圣上!”贾珩心绪激荡,拱手说道。

不多久,就有宦官捧着托盘,上有一柄绣以金龙之剑鞘的宝剑,

“调兵之事,先不用急,朕给你口谕。”崇平帝将剑拿起递给贾珩。

贾珩双手接过,深施一礼,说道:“臣,必不负皇命。”

“好了,下去办差吧。”崇平帝目中也和煦几分,摆了摆手说道。

贾珩又是行了一礼,道:“臣告退。”

待贾珩离去,崇平帝脸色又是重新阴沉下来,目光望着重华宫方向。

齐王如此肆无忌惮,如果没有重华宫的那位相护,岂敢如此!

坤宁宫

听完宫女的禀告,在暖阁中的宋皇后那张端庄妍丽的脸蛋儿上,现出一抹讶异,久久无语。

老大被降为郡王了?

隔着一张棋坪,脸蛋儿略娇小几分的端容贵妃,轻声道:“姐姐,齐王自小就受重华宫的太上皇喜爱,陛下他如今降其爵,不会再……引起波折吧?”

这位端容贵妃,是宋皇后的妹妹。

想起宫城之中,再因为齐王降爵一事,闹得满城风雨,端容贵妃就是颦了颦柳叶细眉,晶莹如雪的玉容上浮起一抹忧色。

这位与宋皇后一母所生的宫裳丽人,云鬓高挽,容色殊丽,长着一张标准的瓜子脸蛋儿,妆容精致无比,狭长的凤眸上,描着玫瑰色的眼影,而耳垂上则是带着月牙儿形的翡翠耳环。

身形则是高挑,比宋皇后其实还要高几分,身段儿苗秀,因得乐舞为伴,蜂腰翘臀,纤丽柔美。

宋皇后以纤纤手指捏起一个棋子,道:“以陛下的心智,想来是拿到了什么铁证,今早儿,贾珩就急急求见,必是此人从中使力。”

“贾珩?这人是……”端容贵妃明眸中现出疑惑,略有些小迷糊的样子,完全不似一个孕育了一女一子的三十二岁的丽人。

“妹妹在深宫有所不知,贾珩是近来一位得陛下器重的少年勋贵……”

宋皇后放下棋子,慢条斯理说着。

端容贵妃闻言,玉容现出一抹讶异,道:“贾家有些年头没在朝堂中听到动静了,倒是没想到出了这么个出色的年轻人入得陛下的眼。”

端容贵妃随意感慨了几句,道:“只是,贾家的人不是?”

“旁支。”宋皇后清声说道。

端容贵妃闻言,抿了抿粉润泛光樱唇,狭长、明媚的清眸眨了眨,说道:“怪不得能入陛下的眼。”

“我的好妹妹,你跳舞跳得迷糊了,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因宫中都不是外人,宋皇后面对自家妹妹也没有那么多君臣名分,有些无奈说道。

如果陛下不是旁支承位,岂有她们姐妹今日之贵?

“臣妾失言。”端容贵妃闻言,也自觉这话不能乱说,垂下弯弯眼睫,盖住明眸,柔声说道。

不提深宫中的姐妹二人随意闲聊,却说贾珩佩着尚方宝剑,出了大明宫,从宫城门下的禁军手中接过马缰绳,正要翻身上马,出宫城,前往五城兵马司,忽地一愣,继而眯了眯眼眸。

只见宫城门口,在两个着灰衫短打,头戴黑袍的王府力士搀扶下的齐王,那张胖乎乎的大脸之上映入眼帘,其人浓眉下的一双小眼,精光四射地盯着自己。

而周围,齐王府的家丁,则是备好了软轿,在远处相候着。

“贾子钰,本王恭候你多时了。”齐王冷笑一声,看着贾珩,阴测测说道。

贾珩面色淡漠,拱了拱手道:“下官见过齐郡王殿下。”

齐王:“……”

胖脸抖了抖,怒火蹭蹭往脑门儿上撞。

齐郡王?哪壶不开提哪壶?

齐王冷笑道:“贾珩,你这幸进之徒,向父皇进谗言,累本王降爵,幸进之徒,不能长远,本王看你能嚣张几时!什么几把玩意儿,别说是你,就是贾家的人在这儿,本王也不放在眼里!”

贾珩面色淡淡,早已看出这齐王蠢笨外表下的奸诈心思,这种放狠话,看似有点儿混混流氓吃亏后的“叫嚣”,但其实已隐含“示弱”。

“但这种示弱不过是给我和天子看的,我以为其人蠢笨,不屑一顾,恰恰若中了算计,这齐王还有话说给天子,儿臣再是蠢笨,也不至放完狠话之后就暗中加害啊……虚虚实实,这齐王假痴不巅的人设,就是最好的掩护,只是……”

齐王正如老流氓一般叫嚣着,却见对面那人霍然取下腰间宝剑,横于眼前,快行几步,低声说道:“齐王殿下,这是天子剑,天子剑在,如圣上亲临,你说本官若是斩了你,会不会给你偿命?一个三等将军换一个亲王,一命抵一命!谁是玉器,谁是瓦罐?”

齐王被对面那戾气丛生的目光盯视着,脸色一变,口中的叫嚣声,戛然而止,目光惊疑不定地看着对面杀气腾腾的少年。

“你,你要做什么?”

“齐王殿下,贾某手执天子剑,如圣上亲临!圣上口谕,让殿下回府好好读书,谁让你们在这宫城逗留的!你们几个混帐东西,还不扶殿下回去!欺我天子剑不利乎!”贾珩沉喝一声,长剑一抖,向着其中一个扶着齐王的家丁耳朵削去。

方才就是此人在面露讥笑!

剑光一扫,只听得一声惨叫,顿时血光四溅,几点血珠溅落在齐王脸上,那张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惊愕的神情,张了张嘴,发现一个字都不说,只觉手脚冰凉,肥硕身躯都不住颤抖。

他怎么敢!

这是宫城门口!!

打狗还要看主人啊!

嚣张跋扈!

这特娘的是董卓、曹操!

不对,特娘的,三国好像还是这厮写的……

齐王心头惊骇,只是目光一凝,却是见到贾珩手中的天子剑,心头一凛,这厮还真敢!

天子剑在,如朕亲临!

忽地对上那一双凶戾的目光,齐王小眼紧紧一凝,脸色铁青。

贾珩沉喝一声,道:“来人,还愣着干嘛,还不送殿下上轿!”

既然是装疯卖傻的老流氓,那就用对付老流氓的办法对付你!

当年秦国太子犯法,商鞅削了太子之师的鼻子,而今日他为国家武勋,被亲王拦路叫骂,因为君臣之别,他自是不能削齐王一根头发,但削他府中奴才一耳,以作惩戒、震慑,纵然天子知道,也只会默然以对。

贾子钰刚强果断,不可轻辱!

至于得罪齐王?

断了其人财路,降爵以惩,这都得罪死了,还想怎么样?

难道还要跪下来求得原谅?

唯有以天子剑示之以刚,再敢蹦跶,下一剑,削的就是你的头颅!

一旁那家丁捂住耳朵,痛哼着,却见齐王脸色阴沉如铁,冷哼一声,“你这狗奴才,闭嘴!”

声音中隐隐有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方才不会看错,这父皇的狗奴才,是真的想杀他!

齐王阴沉着一张胖乎乎脸,在几个家丁的扶持下,进入轿子。

狗奴才,给孤等着!

齐王灰溜溜地乘上轿子,事实上此刻心头的叫骂,才真正有着示弱的意味。

至于齐王仆人耳朵,早已被一旁的禁军捡拾起来,面色发苦,道:“贾大人,上面问起来,如何回禀?”

贾珩面色默然,沉声道:“本官手执天子剑,如朕亲临,路遇一二宵小,执剑惩戒,你具实以禀即是!”

大明宫

正在御案之后批阅奏章的崇平帝,抬起一双清冷的眸子,静静听完戴权所言,面色就有古怪之色流露,喃喃说道:“这贾子钰……真有前汉名臣之姿!”

前汉之时,名臣哪有这般唯唯诺诺,都是刚直不弯。

持天子使节,即代表着皇帝权威。

当然,还是贾珩在崇平帝眼里,出手还是十分的有分寸。

其一,不伤齐王一根汗毛;其二,以天子剑、口谕,开口闭口应天子之命。

戴权迟疑说道:“陛下,贾子钰宫城门执凶兵,若是御史……”

崇平帝冷声说道:“手执尚方宝剑,如朕亲临,若无这样杀伐果断的气度,有何资格佩朕之宝剑?别说一个奴才耳朵,就是头颅,何人敢以置喙!不过,你现在去告诉目击禁军,不得声张此事!另外,传朕口谕,贾珩查案有功,赐绢三十匹,以作勉励。”

戴权闻言,心头剧震,不得声张,这是保护,而赐以绢帛,这就是安抚了。

“会不会,这贾珩是陛下的私生……”戴权心头大不敬想着,但片刻之间,就觉得这想法荒谬。

他自潜邸就跟着陛下,一直到入主大明宫,陛下若有什么风流韵事,他会不知?

只能说,贾珩这小子正受着陛下的器重,圣眷正隆,无往不利。

等戴权离去,崇平帝冷峻面容微动,却是忍不住轻轻一笑,只是笑过之后,目光深处却有一种难言的无奈。

生子当如贾子钰……

(本章完)

第172章 殉道者

贾珩在宫城门中执剑削齐王仆人一耳的消息,尽管被崇平帝着戴权封锁着,但还是在短短时间在宫内传开,尤其是落在派了内监前去大明宫打探消息的宋皇后耳中。

至于齐王被降爵,虽行的是中旨,但内阁值宿的大学士,也闻得此信,着通政司抄录,通传六部以及诸省。

坤宁宫,宋皇后听内监叙说完宫城门处的经过,纤纤玉手捏起的棋子,就是“啪嗒”一声落在棋坪上,柳叶细眉下,狭长、清冽的凤眸,明光清澈地看向对面的端容贵妃。

“妹妹,这贾子钰还真是……”宋皇后如梨蕊雪白的脸蛋儿上,现出怔怔之色,似有些不知该如何形容。

一想到老大不仅被降为齐郡王,还被狠狠削了体面……

哪怕心里,再三告诉自己是母仪天下的六宫之主,需得胸襟宽广,慈待庶子,可仍有欣然从心底深处蕴生。

这几年,齐、楚二王,入户部和兵部观政,多多少少都做出了一些成绩,聚拢了一些中下层官吏,不得不说还是给宋皇后带了不小的压力。

“这贾珩,在宫城门口执兵行凶,圣上竟没有怪罪?”端容贵妃从一旁宫女手里接过茶盅,两瓣如花瓣的粉唇贴合在瓷碗边缘,抿了一口,颦着黛眉说道。

“这怎么说是行凶呢?这贾子钰手持陛下之剑,就如陛下亲临,再说只是小惩大戒而已。”宋皇后声音清越、婉转,虽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但那股欣悦仍可窥见端倪。

端容贵妃美眸闪了闪,柔声道:“姐姐这是?”

她其实也能体会自家姐姐的惶惑,只要儿子一天不立为太子,她这个皇后就坐不稳当。

宋皇后默然片刻,轻声道:陛下先前说,明年然儿开府视事,就到五城兵马司,本宫这个做娘的,总要提前提点几句,让人照顾一下自家儿子。”

“姐姐,内外有防,姐姐若想见贾珩叙话,需得寻个由头才是。”端容贵妃那张柔美、婉丽的脸蛋儿上浮起一抹忧思。

纵然她姐姐为六宫之主,但也不意味着可以随心所欲,也要受礼法、典制的约束。

宋皇后点了点头,忽地脑海中一亮,却是想起一茬儿,转过螓首,问着一旁的老太监夏守忠,说道:“贾家的大姑娘,现在是在宫里吧?”

夏守忠满是褶子的脸上,堆起笑意道:“娘娘好记性,贾元春现在就在坤宁宫为女史,今儿她身体不大爽利,告了一天假,歇着将养呢。”

“就在坤宁宫?”宋皇后闻言,绮丽玉容微顿了顿,柳叶细眉下,狭长、清冽的凤眸中现出一抹思索,少顷,丹唇轻启道:“身子不大爽利,可曾延请过太医不曾?你去吩咐人往太医院寻张太医来,给她看看,等晚上本宫也去瞧瞧,既是功勋之后,又是本宫殿中女史,怎好不闻不问?”

“遵娘娘慈命。”夏守忠应了一声,就去吩咐内监去太医院。

宋皇后目夏守忠离去,轻轻拿起棋子,放在棋坪一角,重又恢复那股端庄、妍丽的贵妇神态,轻声道:“等过几天,待月底宫中女史徇常例与家眷相会时,给元春个恩典,让他们姐弟相会就是了。”

她为六宫之主,这点儿主还是做得了的。

端容贵妃螓首点了点,也不再说什么。

“芷儿的婚事说得如何了?她也老大不小了。”宋皇后忽而又是提起咸宁公主。

一提起自家女儿的婚事,饶是端容贵妃人如其名,那恬然、平和的心湖,也荡起圈圈涟漪,说道:“自从咸宁,眼看过了年,虚岁都十七了,还……”

宋皇后道:“本宫听说锦乡伯之子韩奇,正值婚配之龄,妹妹以为如何?”

陈汉的公主也是基本在武勋中挑挑拣拣,文官基本是敬公主而远之,一来是影响仕途,二来志气不得伸展。

尤其是十几年前,晋阳长公主的驸马因废太子一事自尽后,但凡有点儿追求的文官,都不愿与皇家结亲。

“韩奇已定了亲,再说芷儿眼光太高,哪里看得上这些文不成、武不就的公子哥?这两天……臣妹也问过她,她说她三哥都还没成亲呢?她慌什么,现在不是出去游猎,就是天天拿着一本三国话本看。”

“三国话本?”宋皇后抿了抿丹唇,明眸晶闪,轻笑道:“然儿最近也在看这本书,没想到她也看,说来,若是那贾珩没有……”

若是贾珩没有娶亲,芷儿嫁给那贾珩倒是不错,也可给然儿和炜儿依为臂膀,至于年龄,正好女大三、抱金砖,但现在……

一想起贾珩娶了秦氏女,宋皇后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别说是公主,但凡官宦人家也没有给人作妾室的道理。

在这个时代,除非天子、藩王之嫔妃、侧妃,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否则,纵然是国公之平妻,平常的官宦人家,都觉得辱没了自家门楣。

不提宋皇后和端容贵妃在宫中闲聊着,却说贾珩这边厢悬佩着天子剑,骑上骏马,施施然出了宫城,沿着朱雀大街向着京兆衙门而去。

他需得将刘攸攀扯出的齐王一事,和京兆衙门的许庐商量好,如今齐王已经降为郡王之爵,此事只能暂且告一段落。

京兆衙门

许庐也在条案后端坐,圣旨在一旁的香案上供奉着,看向一旁的通判傅试,皱眉道:“傅通判,赖升被判斩立决,上报刑部,大理寺复核,月底就可开刀问斩,人在京兆衙门的大牢,要着人好生看管!”

傅试点了点头,道:“下官谨记大人吩咐。”

一想起赖家,傅试此刻心头也有几分不落定,他只收了五千两银子,还没来得及引见,就听说赖家被云麾将军贾珩给查抄了,现在这银子完全成了烫手山芋,想送回去都不知怎么送回去。

“今晚不能拖延了,需得去东翁家一趟,求东翁说个情,否则,一旦事发,后果不堪设想。”

傅试思忖着。

忽地,就见官衙之外,一个衙役快步而来,禀告道:“大人,云麾将军贾大人求见。”

“快请。”许庐闻言,面色微动,沉声说着,看向傅试,道:“一起去迎迎。”

不多时,一个着着飞鱼服,头戴无纱山字黑冠的少年,按剑大步而来,进入官厅。

“下官见过许府尹。”贾珩面容沉静,拱手说道。

其实按着品级,三等云麾将军也是正三品,而京兆府尹也是正三品,贾珩倒不用口称下官,但一来是因贾珍前事,许庐秉公处断,以示敬意,二来是许庐从年岁来说也比贾珩年长,三来,文贵武贱也是陈汉官场的常态,文官势力强横。

许庐问道:“贾大人,听说你在五城兵马司抓住了刘攸?”

贾珩道:“刘攸已成擒,而就在昨晚,三河帮派杀手暗中潜入五城兵马司,意图杀人灭口!为下官提前料知,成擒群寇,经连夜突击讯问,已得口供,因事涉国家宗藩,下官不敢擅专,虽在一早儿前往宫城,求见圣上,方才就是从宫中而返。”

贾珩三言两语叙说完事情经过。

然而,许庐已是面色微变,瘦松嶙峋的眉下,那双眼眸明亮锐利,几让人不敢直视。

“不意贾大人,已然讯问得真相。”许庐目光在少年满是血丝的眼眸上停留了下,心头微震。

这少年必是忙碌了一夜,否则不会连夜讯问得这般多细情。

只是,事涉国家宗藩?

贾珩叹了一口气,说道:“虽不得全貌,但也大差不差,事涉齐王,现齐王已被降爵为郡王,想来不久就有旨意露布,许大人,天子之意是齐王已不成三河帮之屏障,而接下来,我三方就需得……嗯,这位大人是谁?”

贾珩说着,忽然顿住不言,看向一旁的通判傅试,他方才还以为这中年文士是许庐身旁司掌文字机谊的心腹人,可见其目光闪烁,望着他的神色,隐藏一抹惧惮,心下大为狐疑。

傅试被锦衣少年锐利如剑的目光一视,心头就是凛惧,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脸上挤了个笑,说道:“回贾大人,下官傅试,不知荣府里的政公提及过下官没有?”

“傅试?政老爷倒是没提起过你,但赖家可是提起过你,赖家为了搭救赖升,四处托关系,托到你这边儿了吧?”贾珩沉喝一声,说道。

这自是在诈傅试,他昨日讯问赖家,追夺贪污之银,但还没来得及揪赖家在京兆衙门使银贿赂公门之事。

中间被表兄董迁被打,伐登闻鼓等事牵扯了手脚。

然而仅仅是一诈,却让傅试脸色大变,背后冷汗都是下来,强行镇定了心神,苦笑道:“贾大人,下官哪敢伙同赖家,这是欺君的大罪!前几天,赖家老太太到处托人,下官抹不开面,吃她一顿酒,别的,就是借下官十颗脑袋,都不敢乱来啊,天子钦定要案,谁敢从中动手脚!?”

“傅大人,愿你这是实言,否则,跑了赖升,你傅试就是真有十颗脑袋,本官也要砍你十次!”贾珩面色煞气隐隐,沉喝说着,按了按腰间的天子剑。

说话间,深深看了一眼傅试,直将傅试看的一颗心提到喉咙眼,面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而一旁的许庐,脸色则是黑如锅底,沉喝一声,训斥道:“傅通判还待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盯着牢房去!”

傅试闻言,连忙唯唯诺诺应着,拱手而退。

待傅试离去,许庐也是将目光停留在贾珩腰间的金龙剑鞘的宝剑上,瞳孔一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傅试不认得此剑,但他却识得,这是天子剑!

“贾子钰,你腰间之剑可是?”许庐面色变幻了下,试探问道。

贾珩朗声说道:“方才进宫,因齐王事,圣上赐以天子之剑,以靖奸佞,平凶顽!”

许庐闻言,面色微怔,心头隐隐有着明悟崇平帝的用意,默然片刻,道:“如今应考举子被殴残一案,渐至水落石出,而东城寇盗之患,你有何看法?”

贾珩道:“许大人,三河帮背后不可能只有一个齐王,说不得还有其他官吏为之张目、包庇,欲荡平彼辈,需得我等三方协同,群策群力,稍后等都察院的于御史来此,商议一番,而下官也会请锦衣府那边搜集情报。”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子剑在手,还是贾珩先前连夜突审刘攸,敏察齐王之恶的壮举激荡,此刻虽仍是以许庐为主审,但真正的出谋划策之人,却悄然转至贾珩手上。

有一种人,就是这样,不动声色就能取得事情的主导权,哪怕当演员拍戏能把自己混成导演。

许庐沉吟片刻,面色坚定道:“刘攸虽被讯问得察其恶,但仍需以律处断,明正典刑才是。”

贾珩点了点头道:“那是自然,只是齐王一事……”

许庐皱了皱眉,道:“齐王虽已被处置,但如果纠察出其他恶事,本官自也会尽臣道,行忠事。”

贾珩闻言,一时默然。

暗道,这位许德清,看来是想捋一捋齐王的虎须了。

贾珩默然片刻,静静看着许庐,说道:“许大人,如今国家多事,俟刘攸一案办结,纵是三河帮查出一些事来,以圣上之器量宽宏,深谋远虑……”

许庐沉声道:“贾子钰此言谬矣!如欲整顿吏治,重振朝纲,非大魄力之君不可为之,向使王子犯法,不与庶民同罪,何谈刀刃向内,刮骨疗毒?!如齐王当真暴戾恣睢,大害社稷,我许庐,纵刀斧加身,也断不容此辈横行!”

他自地方诸省臬司辗转,调任中枢,眼见大汉天下盗贼蜂起,豪强士绅,横行地方,鱼肉乡里,而朝廷纲纪废弛,贪官污吏沆瀣一气,若年后如愿司掌风宪衙司,必助天子整顿吏治,纵粉身碎骨,毁谤加身,也无怨无悔!

贾珩看着神色坦然,目光中似是依稀照见着不归之路的许庐,一时默然。

这是殉道者。

每到王朝末期,仿若一个沉疴待病的病人,被激起了免疫系统,总有一些统治精英舍身奔走,试图挽狂澜既倒,扶大厦将倾。

如前世那个明末的卢象升、孙传庭……

清末的林则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诗就不念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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