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歌舞盛世

“明天是哪天了?”

“殿下,是八月初二。”

薛白听了这回答,转头一看,见回答这问题的是一个有些面生的宦宦。

“八月?”薛白遂问道:“不是十一月吗?”

那宦官闻言惊愣了一下,低下头,以惶恐的语气答道:“奴婢……不记得了。”

薛白也不为难他,道:“下去吧。”

“喏。”

自从李琮把岁首改为十一月,旁人如何不提,薛白反正是没当一回事的,平常算时间,都是按原本的时历来算,他身边人也一样。

但名义上,朝廷确实还在用李琮改过的时历,今天是八月初一。

薛白当然打算将李琮制定的这乱七八糟的历法废除掉,可此事看起来简单,却有不少人反对。认为薛白此举是对圣人的不敬,甚至可以说是对圣人的否定。

比如宰相当中,除了杜有邻,另外四人都不支持。

颜真卿的态度是,可以废除圣人制定的历法,但现在时机不对;韦见素、李岘则是坚持认为保留圣人的制度是监国太子应有的孝行,是本份;李泌的态度则比较微妙,他原本就不想当这个宰相,属于被迫出仕,对薛白的很多决意都是持反对的态度的。

因此在这件事上,薛白把诏令发下去,政事堂拒不执行,也就没了下文。可见他这个监国太子并非是随心所欲,实则也颇受掣肘。

好在不论是哪个时历,明日都是双日,不必朝会。薛白打算微服私访,去看一看杜五郎办的表演。

这几天颜嫣似乎又有些不太舒服,薛白说让李腾空来看一看,颜嫣却总不肯,说自己就是困,想要多睡觉,遂不与他一同前去。

次日清晨,薛白换了一身便服,出了宫,却在宫门处遇到李岘前来求见。

“殿下这是往何处去?”

“有些私事。”

“臣有一事禀报。”李岘行了一礼,道:“臣听闻,杜有邻之子杜誊今日在城外办了一场表演,声势颇大,其中还有舞马衔杯。敢问,可是为庆祝天长节?”

薛白道:“想必不是,天长节在八月初五,今日是八月初二。”

李岘道:“既然殿下还记得天长节在八月初五,岂能容杜誊如此行事?此举,与欺辱太上皇何异?!”

“误会了。”薛白道:“梨园、教坊已被裁撤,这表演出于伶人们自谋生路。并非朝廷举办的庆典,选在哪天,俱是民间自发所为,总不能因太上皇生辰在初五,便不许百姓在初二载歌载舞?”

李岘被这话噎了一下,之后脸色愈发严肃。

他上前一步,以示不再谈论套话,而是掏心掏肺地说两句。

“我正是因为相信殿下,所以才敢来相劝。世人本就对殿下所有猜疑,当此时节,殿下更该对圣人、太上皇表现出孝行,又岂可反其道而行之?”

薛白便问道:“李公何以教我?”

“何不将表演改到八月初五?”

“方才说过,这并非朝廷举办。且时间早已定下,岂好临时更改?”

“朝廷有何事不能干涉?孰轻孰重,殿下难道分不清吗?”李岘道:“正是由民间自发为太上皇举办庆典,方显我大唐国运昌隆,岂非更好?若殿下实在为难,让其连办三日,延长到天长节便是。”

“朝廷若干涉,对乐师伶人可有赏赐?”薛白问道。

朝廷没有让人平白干活的道理,否则传开了反而要有损朝廷声威。

李岘遂点了点头。

薛白便问道:“若如此,与以前有何区别?朝廷缩减开支之目的何在?”

“这难道不是故意不办在天长节吗?”

“若民间真的感念太上皇的恩德,又岂会忘了他的生辰?”

薛白知道,杜五郎选日子时,根本就没考虑这么多,或者说就是单纯不在意李隆基是哪天生的。

李岘听了这有悖孝道、有违忠诚的话,沉默了片刻,表情有些震惊。

“太上皇办天长节庆祝诞辰,圣人改岁首以彰显功绩,这些除了带给百姓负担,有何作用?百姓只希望没有战乱之苦,没有税赋之重,安安稳稳地过好日子。别自欺欺人了,人们不在意天长节,这個‘八月初五’也根本不是天长节,天冷了,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了。”

“殿下!”

李岘震惊不已,无法苟同薛白的这一番言论,本想说太上皇一手缔造了开元盛世,对百姓也有着莫大的功绩。

然而,薛白却道:“‘想使米粟贱,莫过追李岘’,这是长安百姓当年挽留你的话。两三年前关中大雨,你心怜百姓,屡次对太上皇敢言直谏,被贬出长安。百姓是否感念太上皇、圣人的时历是否合乎农时,你真不懂吗?”

随着这一句话,李岘正要脱口而出的叱责之言便说不出来了。

薛白微微一叹,亲手帮李岘把身上的大氅紧了紧,然后抬起头看向天。

今天是个阴天,天色并不好,云压得很低,但胜在无雨无雪。

“过两天,很可能要下雪了。”

李岘于是也抬起头看向天空,一阵冷风吹来,让他不得不承认,现在确实已经是十一月了。

试想,倘若再过三天,大雪纷纷,长安城却还在庆贺天长节,认为那是八月初五,岂非是另一种嘲讽?

感到手掌被拍了一下,李岘回过头来,只见薛白将一张票据放在了他手里。

这票的材质普通,只是一般的竹纸,工艺却很了得,印的花纹颇为复杂,难以仿制。

至于上面写的内容,则难登大雅之堂,无非是长安城外有大型表演,广召百姓前往观看。

李岘再一看上面的时日,写的却是十一月初二的午时。

他不由叹惜,民间果然还是不认可圣人所改的时历。

~~

时近午时,春明门外,一场表演快要开始了。

除了万年县派出了衙役维持秩序,果然没有任何的官署参与,说白了,与街头卖艺是一个性质,只不过是规模更大,水平也更高。

李岘出了春明门,放眼望去,只见官道旁搭了一个偌大的舞台,舞台前设有棚子,棚中有座位,需凭票进入。

但若是没票,也可以站在外面看,或者到城墙上,再或者到不远处的塬上看个热闹。

再往前走,他赫然见到台上挂着一条横幅,上书“翠楼春酒虾蟆陵,长安少年皆共矜”。

这该是一句诗,他看得懂,可初看之下却不知把这句诗高挂在舞台上方是何意,心里便在琢磨着此事。

过程中,他验了票,在离舞台颇近的位置坐下,环顾一看,只见舞台周围立了许多块榜,上面写着各种商行的名字,还有不少商贩就在那榜下卖东西,贵的如书画玉器,便宜的像布帽草鞋,应有尽有。

他的位置前方竟还摆着一块木制的菜单,拿起来一看,见最上面写的是“丰味楼”三字。

正此时,有扮相文雅的小厮过来,笑道:“郎官可要点些菜?一边看表演一边吃,好不惬意。”

李岘确实饿了,遂要了爆炒羊杂、酥花生、醋拌脆丝。

“郎官是否再要壶酒?”小厮又道:“这场表演便是由虾蟆陵酒行赞助的,他家的郎官清、阿婆清、翠楼春都是好酒呢。”

“赞助?是何意啊?”

“便是出钱,诸多商号中,虾蟆陵酒行出了大头,因此名字写在最显眼的地方。今日来看表演的上万人,都只喝它的酒,不许别的酒商来卖。”

李岘以往只喝富水春这种宫廷御宴酒,今日也只好要了一壶郎官清。

会了账,比在长安城中贵一些,但算上表演,也还公道。

不一会儿菜就上来了,在他的座位前摆了一张小小的案几,地方虽局促,倒也别有一番风味。至于那醋拌脆丝,李岘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现在才知原来是猪耳朵。

他以前不吃猪肉,今日难得一尝,味道竟然不错。

待到表演开始,先是来了一段口技,那伶人一登场,就把所有出钱的商行又感谢了一遍。

李岘看了,便大概明白了杜五郎带着梨园伶人自负盈亏的手段,票钱终究是没多少的,大头还得靠这些商号。

他不由感慨,杜有邻看起来不甚精明,没想到竟有个如此脑子活络的儿子。

台上的每一个表演都能引发人们的欢呼,毕竟其中大部分都是以往在宫廷中表演的,自是让没有见识的百姓叹为观止。

李岘心中有事,却是目光逡巡,环顾四周,寻找着杜五郎,更在意的是想看看薛白在何处,可人多场面混乱,他始终没能找到。

第一个表演开始不多久,一人从过道处走了过来,不小心碰到了李岘面前的小桌案,他回头一看是李岘,愣了愣。

“敢问,可是李公?”

李岘抬头一看,只见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俊美男子,须眉飘逸,风采不凡,他遂点了点头。

“不错,你认得老夫?”

“久闻李公盛名,学生姓杨……”

此时第二个表演已经开始了,热场之后,上台的正是公孙大娘,将带着弟子们舞剑,气氛顿时热烈了起来,观众们欢呼不已。

李岘只听得了这男子姓杨,一时也未听清他的名字,反而是听到后面的人不满地要求这个杨生坐下。

杨生手里拿着一张票看了看,却是向李岘身旁之人问道:“叨扰了,敢问能否与你换个位置?”

那人既知李岘是宰相,也坐不住了,拿了杨生手里的票便走开。

李岘顺着那人的身影看去,只见不远处坐着驸马杨洄。

杨洄身边带了一个男装打扮、身材瘦小之人,蒙着脸,大概率是其养的外室。

李岘本就是独自前来,倒也无所谓身边坐着的是谁,而杨生坐下之后,一边看表演,时不时也评论上几句。他学识不凡,妙语连珠,李岘听得有趣,对他印象愈好。

待聊得更深入了一些,李岘发现,这杨生还对治国之道,尤其是财赋之事极有见地,不由刮目相看,遂再要了一些下酒菜,添了两壶郎官清,与之同饮。

~~

在棚子后方,还搭了二楼,设了雅间。

薛白正在雅间中用千里镜看杨洄。

“那也是你送出去的票吗?”杜五郎凑过来问道:“你竟邀杨洄前来。”

包括给李岘的票在内,都是薛白拿来送人用的,至于他自己,反正都是待在这雅间之中。

“不是。”薛白道:“我给了李月菟一些票,想必是她给杨洄的。”

“咦,你竟与她还有交往?”

“怎么?”

杜五郎欲言又止,目光一瞥,见到薛白身旁的杨玉瑶还是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下去,道:“毕竟是忠王的女儿,少来往些比较好。”

“我知道。”

杜五郎很快把话题转了回来,道:“这场表演办得还行吧?我办这桩差事,可是惹了不少御史弹劾我。说我把宫廷御宴上的舞乐给鄙夫看,是大不敬,伱可得保我。”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那就好,我去了,你自己小心些,别让人撞见。”

杨玉瑶见杜五郎这碍事的终于走了,往薛白怀里一倚,道:“这么怕被人撞见?真当旁人不知你我的关系,哼,掩耳盗铃。”

“他说的不是这事。”薛白道,“一会让你见一个人。”

“谁?”

杨玉瑶已有了猜测,正待相问,却听得舞台上换了一段配乐,报出了下一个表演,竟是《白蛇》。

她连忙拿起千里镜往台上看去,专注地扫过了每一个伶人的脸。

然而,并不像她猜测的那般杨玉环扮演了其中哪个角色,不免有些失望。但这场表演她还是看完了,感受到不论是曲乐,还是舞姿都比以往她看过的任何一场《白蛇》要美得多。

直到表演落幕,欢呼声振天,杨玉瑶才恍然回过神来,擦了擦脸上不自觉落下的泪。

薛白也伸手替她擦拭了脸颊。

“若是玉环还在长安,一定会很想看这场表演吧。”杨玉瑶叹道。

“她想必也很想再与你打打骨牌。”

杨玉瑶听了这话,破涕为笑,推了薛白一把,道:“就你聪明。”

说话间,外面忽有人道:“郎君,人来了。”

“让她进来。”

杨玉瑶回头看去,只见一个戴着斗笠的女子款款而来,她一愣,情不自禁站起身来上前抱住对方,才止住的泪水又忍不住往下流。

“你这没良心的,我还以为你真的远走高飞了。”

“谁没良心?可不是我骗了你。”

好一会,杨玉瑶收了情绪,仔细看了面前的杨玉环,难免再次嫉妒起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她还发现,许久未见,杨玉环竟是更年轻貌美,或者说更鲜活了,眼神藏着笑意。

“你没良心,怕是忘了还有我这姐姐。”

“我哪就忘了?方才那出戏你可听出青蛇对白蛇的戏词改了?”杨玉环道,“安知那不是我写给你的?”

杨玉瑶抹着泪,刚哭过又展颜而笑,道:“好嘛,我就知是你排的。”

“排得好吧?”

杨玉环流露出了得意的神情,又指点着舞台上的各个地方,一一说哪些是出自她的手笔。

这份相逢的喜悦持续了很久,雅间的三人饮了一些酒,窝在那看着表演。

或许杨玉瑶想要问一问既然杨玉环还在长安,那关于她与薛白之间的传言是不是真的,可她最后还是没问。

杨玉环也刻意没表现出与薛白的亲近来,坐在杨玉瑶的旁边,与薛白隔着一个位置。

可等饮过两壶酒,大家都有些许醉了,在某次添酒之后,她无意识地坐到了薛白另一边。

等到舞马开始表演杨玉环愈发显出醉态,白皙的脸颊透着红晕,睡眼朦胧。

她褪了鞋,把脚踩在座位上,整个人蜷缩着,倚在薛白怀里。

香风入鼻,感受到那柔软的身体贴在自己身上,薛白有些担心杨玉瑶的反应,但他也没动,任由杨玉环倚着。

过了一会,另外一边,杨玉瑶也把头靠了过来,抵在他的肩头。

薛白愈发不敢动,静静地坐在那,望着前方,只见数百舞马登场,随着曲乐翩翩起舞,蔚为壮观。

这一次,舞马衔杯不再是敬某一个人,而是朝着所有的人,它们也知道,这是它们新的衣食父母。

昔日的宫廷舞乐,入了寻常百姓的眼。

坐在那的薛白仿佛因此能感受到大唐盛世还在。

~~

“舞马衔杯,依旧壮观啊。”

观众席上,李岘不由感慨了一句。

“学生是第一次见这景象,震撼难言。”杨生道。

李岘话锋一转,却道:“可惜,太上皇当年每观这一支舞,却不知民生艰难,百姓难堪重赋啊。”

“恕学生直言,大唐开国一百三十余年,田地兼并,税制崩坏。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绝非太上皇一人之过,至于胡逆叛乱,亦是因国家积弊,究其根本,不仅在于太上皇妄信安禄山。”

“这说法倒是新奇。”李岘抚须道:“细细说来。”

“学生再请李公饮一杯酒,如何?”

“好。”

此时表演已结束了,时近傍晚,杨生就邀李岘回城小酌一杯,继续交谈,李岘欣然答应。

他们从春明门入城,寻了一个僻静的小酒馆饮酒。从太上皇的舞马谈到税赋,从租庸调谈到税赋改革。

很早之前,关于税赋改革,薛白曾提过两税法的概念,被一部分朝臣另眼相看,而彼时还是太子的李亨也非常欣赏。

李俶还曾就此事承诺薛白,待某日能大展拳脚,他必定实施。

这些年来乱象不断,权位不稳,所有人都知道不是改制的良机,税法的变革迟迟没有开始。

总之,李岘原本就听说过薛白的两税法,但今日听杨生开口说起,却又是全然不同了,杨生更具洞察力,想得更细致入微,也更擅长财赋之道,侃侃而谈,使得李岘的脸色一变再变。

“奇才!”

到最后,李岘盛赞不已。

他有了些醉意,也变得豪迈许多,用力拍着杨生的肩,不住地道:“我要举荐你入朝为官,我必当举荐你!”

“李公谬赞,但我只怕不能为官。”

“为何?”

“我杀过人,杀过官。”

“出了何事?”

“神乌县令李大简曾侮辱学生,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后来学生得了贵人帮扶,便拿下了李大简,误将他拷打致死,恰好此时学生陷入了朝廷纷争,被问罪了。”

李岘遂问道:“是何纷争?”

“学生方才说的贵人,乃太上皇第三子,曾为大唐储君……”

“忠王?!”

李岘一惊,登时酒醒了许多,意识到怪不得这杨生这么懂赋税改革,或者说恰因他懂,才入了忠王的眼。

毕竟李亨当年确实很欣赏薛白提出的税法,偏是薛白不依附他,他自然要另选高贤,广纳贤良。

理智而言,这般一个人,李岘自然是该远离的。离得越远,麻烦越少。

可他实在赏识对方的才华,遂又问道:“你瞒不过我,你今日是故意接近我?可是已想通了,要抛弃权位纷争,往后心无杂念,为国出力?”

“学生为人处事也讲究六个字,‘恩必报债必偿’,忠王待我有重恩,我绝不背叛。今日我出城看表演,乃是得到了监国太子与太上皇宠妃媾和的线索。因李公为人正直,乃宗室干臣,不忍相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杨生才华无双,但一番话也足可见其性情狭隘,睚眦必报,还钻牛角尖。

能把这种事和盘托出,看起来是不管不顾,行事鲁莽,实则却是算准了李岘不会杀他。

在今日第一眼见到李岘时,他先是诧异,因为据他的消息,来的会是薛白与杨玉瑶。但很快,他便吃透了李岘的身份、性格,所以故意接近……

~~

次日又是单日,一大早薛白就雷打不动地进行了朝会。

但朝会之后,留下宰相重臣们议事,他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

“臣有事奏。”

李岘是第一个开口的,说的内容却是让同僚们都大为诧异,竟是主动提出应该废除李琮定的岁首,恢复原本的时历。

另外,薛白让他举荐一个京兆尹的人选,他说他感知到这份信任,不敢怠慢,连日思考,已有了人选。

“哦?何人?”

“此人殿下一定知晓。”李岘道:“河东盐铁使,杨绾。”

(本章完)

第557章 新官上任

实际上已是冬天,可这日宣政殿上并未点起火炉。

薛白身体好,不觉得冷,杜有邻、颜真卿等人则穿得厚实,唯有李泌真当现在还是八月一般,依旧穿着一身单薄的道袍,看着就觉得冷。

待李岘的两件事奏罢,薛白连连点头,恨不得直接就批允。可要想施行下去,还得通过中书门下,他只好征询他们的意见。

“臣附议。”

杜有邻一如既往地当着薛白的传声筒。

这个回答虽然显得很平庸,事实上是带着一些小心思的,他只说附议,那自然是附和李岘的两条建议。

而杨绾是出了名的神童,而且品行高洁,众望所归,正是京兆尹的合适人选,杜有邻赞同这件事,无形中就把恢复旧历之事也拉到了同样合理的程度。

可惜旁人根本就不吃他这一套,韦见素当先开了口,道:“杨绾可迁京兆尹,时历不可轻易改。”

说罢,韦见素当即闭上眼坐在那养神,以示今日他不会再改变主张,不论旁人说什么都没用。

杜有邻遂分别瞥了眼颜真卿、李泌,认为这件事能不能做成,就看颜真卿的反应了,因为李泌常常是为了反对薛白而反对。

他心里很不解薛白为何要把李泌引为宰相,简直是在给自己找不自在,增加困难。

“颜公,你的意思呢?”

“朝令昔改,有损朝廷威望。”颜真卿依旧坚持原来的意见,道:“殿下是代圣人监国,当以忠孝为先,岂可擅自更改时历。”

杜有邻遂想要再劝一劝颜真卿,薛白却已看向了李泌,问道:“长源的看法呢?”

李泌入相以来,大多数时候都是像个摆设一样,无喜无悲。若有事情问到他,他必反对薛白,可有时薛白也会故意反向表态来试探他,与他斗智斗勇。

平时这种较量互有胜负,这次薛白的态度却很明确,李泌遂道:“我与颜公看法相同。”

薛白问道:“如此,过几日就是太上皇的寿辰,太常寺是否该准备些舞乐?”

说着,他走了几步,看着殿门外。

今日已经开始下小雪了。

杜五郎之所以在时间仓促的情况下还选在昨日办表演,就是担心往后几日会下大雪,有经验的老农看云就能看出来。

“胡天八月即飞雪。”薛白喃喃道:“长安八月也飞雪了啊。”

看着那轻飘飘的雪花落下,李泌紧了紧身上的道袍,露出了一个生无可恋的苦笑。

往年的天长节举办时都是秋高气爽,今年却要在大雪中举办庆典吗?而之后还有中秋节。

太上皇所喜欢的盛大歌舞,已经在民间表演过了,若再庆生,薛白必然是随意糊弄,使得太上皇全无颜面。与其如此,倒不如不办。

再往深了想,太上皇、圣人皆为薛白挟制,薛白若想让他们吃点苦头,是很容易的事。若为他们考虑,倒不如答应恢复旧历。

其实,颜真卿反对此事是为薛白好,恐他沾上权臣的名声。而若真为太上皇、圣人好,倒不如答应下来。

“我想通了,天长节不必办为好。”李泌终于改了口。

若是别人,难免要找补几句以挽回颜面,可他不在意这些无关紧要之事,说罢,向薛白行了一礼径直告辞。

这宰相当得,他似乎很不开心。

韦见素不由叹息一声,知此事已成定局,不是他所能阻挡的了。

很快,在八月初五之前,朝廷下诏,废除了圣人制定的时历,依旧沿用旧历。

民间原本就不习惯改历,对此自是拍手称快。

原本偷偷摸摸准备好的各种年节、上元节用的物件也都可以拿出来了。至于中秋,他们早就偷偷地过了。

由此,长安城的气氛忽然热闹了起来,街市上很快有了更多扎花灯用的各种材料,隐约可见开元年间的光景。

但对朝廷官员们而言,这件事更深刻的意义在于,监国太子否定了圣人的时历,也就否定了圣人的功绩,确立了他自己的权威。

~~

上元元年,十二月初。

一个四十岁左右年纪,衣着朴素,气质沉静的男子走过青门大街。

他正是刚刚被召回长安担任京兆尹的杨绾。

杨绾出身弘农杨氏原武房,他天生聪慧,四岁时有次家中晚宴,席间行酒令,让宾客用音韵四声读出在场的器物,当旁人都被难住时,杨绾指着烛台说出了“灯盏柄曲”四字,因此被寓为神童。

民间有個说法,刘宴、杨绾、李泌、薛白,乃是天宝年间的四大神童。

这日杨绾归京,路过东市,只见里面热闹非凡。其中有个老妇已是满头白发,犹带着小孙子在贩卖花灯。

“这位郎官,买两个花灯吧,马上要过年了。”

杨绾与老妇对视了一眼,不由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他虽出身不差,祖父官至户部侍郎、国子祭酒,父亲官至醴泉县令,但他父亲早丧,一度家道中落。他侍母极孝,正是为了让母亲衣食用度不缺,才去考了科举,高中进士。

若非如此,像他这种名门世族的子弟有一部分都是不屑于科举的,认为门荫才是正途。而科举从入场考试开始,就要让那些贱吏搜自己的身,使尊严失于下等人之手,岂是男儿大丈夫所为。

杨绾与这些人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他捱过穷,行事俭朴务实。

他向那卖花灯的老妇走了几步,双手往袖子里掏了掏,却发现没带钱财,只好苦笑着止住了脚步。

正此时,一个俊美的三旬男子从旁边过来,径直走到了摊子前。

“郎君,可要买花灯?你挑挑看。”

杨绾正要走开,却听那三旬男子道:“你这些花灯,做工用料倒是都不错,只是灯纸上的花样太丑了些。”

听他嫌弃老妇的花灯,杨绾不由停下了脚步,暗忖他不买东西反而挑剔起来。

接着就见那三旬男子从袖子里拿出一支毛笔,向老妇道:“可有颜料,我替你添上几幅画,保管你卖得好。”

老妇不免犹豫。

“放心,若画得不好,你的花灯我全买了。”

于是,老妇赶忙拿出颜料让这三旬男子作画。

杨绾愈发来了兴趣,就在一旁看着,只见对方落笔行云流水,很快在花灯上勾勒出一幅松石山水画。

那画虽是寥寥几笔,却像是将山间的真景都移到画上一般,实在是名家之笔。

而这三旬男子接连花了四个花灯,正是春夏秋冬四景,画好,他搁下笔,向老妇道:“看看如何?”

“郎君真真是了得,了得。”

杨绾很喜欢那些画,便准备上前将它们买下。他虽没有带钱,但打算与老妇说定,然后找家人取钱来。

可他才走到前方,那三旬男子正好向老妇问道:“你可知这花灯该作价几何?”

“这么好的话,怕不是能卖到十钱?”

“一个十贯,四个五十贯。”

老妇惊呆了,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疑惑是自己不会算数还是听错了,若有人买四个,难道不是四十贯的价格再便宜些吗?不对,这一个花灯如何能卖到十贯。

杨绾听了,原本想买画的心思立即就烟消云散,无声地苦笑了,退了两步便要离开。

那三旬男子虽一直未看杨绾,余光却有留意着他,见他要走,眼神里就泛起了思索之色,像是在考虑如何留住他。

“放心,我的画,必值这个价。”

忽然。

“咦。”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道:“好一幅松石山水画!”

来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宦官,看到花灯上的画爱不释手,忙不迭地向老妇问价。

“我是爱画之人,方才远远看到这位美郎君在作画就过来了,不想竟画得这般好。说吧,多少钱?放心,这不是宫市采买,我多的是钱。”

“这位……这位……要买几个?”

“当然是四个都要。”

“五……五……五十贯。”

老妇根本不敢说,但想着叫高了还可以还价的,遂结结巴巴地报出了价。

不想,那宦官竟是十分高兴,道:“这般便宜?!哈哈哈,我都要了。”

说罢,他双手便握住了那三旬俊美男子。

“我是内侍省典引黄如之,敢问郎君高姓大名?”

“杨炎,字公南。”

那边,走了几步的杨绾回过头看了一眼,记住了杨炎这个名字,心中暗想着杨炎的画是好画,人也是确有大才,且心机深沉,早晚必要青云直上。

换作平时,杨绾遇到杨炎这样的人物,难免要上前结识。但今日却察觉出对方似乎有意结交他才故意跑出来作画,他不喜欢这种野心太重的人,因此故意不去理会对方。

他才回到长安,打算到京兆府衙看一看。

漫步于长安街头,缓缓走到了京兆府所在的光德坊,却在坊门处又遇到了一桩小事。

前方,有一大队马车正迎面从坊内出来,把坊中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都让开!”

杨绾却没让,还站在那伸长脖子看着,像是一个没见识的乡下人一般,他发现,那马车竟是有百余辆之多。

为首的车夫已然扬起了长鞭,再次呼喝道:“都让开!”

“挡着路了你,过来。”

随着这声呼喝,有人拉了杨绾一把,将他拉到了街边。

杨绾回过头一看,见是个满脸胡子的捉不良人,便问道:“这些是谁的马车,竟有如此大阵仗?”

“看伱说的,堂堂京兆少尹出行,多带些随从车马怎么了?”

“京兆少尹?是黎干还是崔夙?”

杨绾既然担当京兆尹,自然是仔细了解过京兆府的情形,这两个京兆少尹都是圣人宠信窦文扬之时任命的,同样都是出身不凡,家境巨富,显然都是以重金贿赂窦文扬才得的官,但这两人的政绩却并不差。

黎干治理京城,法纪严明,重视城中治安,在永王之乱后使得长安很快安定下来,颇得民心。但他声色犬马,花费靡巨,还常常不务正业,总想着巴结新的靠山升官,算是优缺并存的一个人;崔夙则更像是一个生意人,家中产业众多,重金谋了官之后,见雍王成了监国太子,担心丢官,常常以捐粮赈济的方法来治理长安。

杨绾很清楚,现今监国的太子必是容不下这样两个人物继续担任京兆少尹,但没有一个合适的京兆尹之前,却只能留着他们。

现在,就看他这个京兆尹称不称职了。

“你算什么?怎么敢直呼少尹之名?!”

一声呼喝,把杨绾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他抬起头,见到前方的奢华马车络驿不绝,还没通过坊门。

想了想,他干脆大步往前。

“让开!”

一辆马车上的车夫见杨绾衣着朴素,不是富贵之人,登时起了轻视之心,手中鞭子一挥,径直抽在杨绾身上,还对杨绾破口大骂。

“这会工夫等不及了吗?还不到一边去。”

杨绾挨了一鞭,不慌不忙地拿出他的告身,沉声道:“黎少尹何在?你车马出行,待本官尚且如此,待你治下之民又如何?!”

他这一开口,顿扫身上那穷困之气,官威立即就摆了出来。

黎干正坐在后方的一辆马车内,享受美婢给他捶腿按肩,忽然听到这一声喝,顿时惊诧莫名,连忙掀帘看去。

“这……莫非是杨京尹?”

黎干自然知道杨绾受任京兆尹之事,还特意派了人到大明宫、政事堂,以及李岘家门口都盯着,因认为杨绾一到长安,必然会去这些地方。

他却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杨绾。

若只是他出行阵仗大了一些,生活奢侈了些,这都是小事。虽然监国太子崇尚俭朴但他花的是自己的钱,又未触犯法纪,太子也拿他没奈何。

偏偏,下人打了杨绾一鞭,这绝不是小罪。

黎干大叫倒霉,连忙跳下马车,赶到杨绾面前,深深行了一礼,道:“见过京尹,是下官御下无方,这便给京尹赔罪。”

说着,他把那车夫喝下车辕,当即便要治其重罪。

杨绾却问道:“若非主人平素骄纵,一个奴仆岂敢当街见人就抽?我听闻黎少尹甚得民声,民声便是鞭子抽出来的吗?!”

他身上原本有种老实人的气场,穿得也不好神情也不凶,似乎很好欺负。可现在一开口喝叱,大义凛然,竟有天神之威。

那车夫径直吓得跪倒在地,身子抖得如筛子一般。

黎干也恨不得给杨绾跪下,偏偏他的身份又不合适,哪有副官给主官下跪的?

正不知所措之际,却有宦官匆匆赶来。

“京兆尹杨绾杨相公可在?殿下召见。”

黎干一听,更是脸无血色。

已经得罪了杨绾,现在事情还没摆平,杨绾就往殿下那里一告状,他肯定是完蛋了。

~~

宣政殿。

杨绾步入殿内,说不上对薛白是何印象。

他其实是受过两次薛白的提携的,一次是他还是太子正字之时,薛白为了增加杨党的势力,大量提拔了一批官员;第二次是薛白收复长安之后,把他放到了河东榷盐的位置上。

算起来这次回京已是薛白第三次提携他了。

能在四十岁不到的年纪就担任京兆尹,从三品高官,骤披此袍,成为三辅之一,他便有望在四十五岁之前拜相,一展抱负。

这无论如何,都算薛白对他莫大的恩德。

但另一方面,杨绾还听说过薛白很多不好的名声,作为一个有道德洁癖的人,他私心里其实是不太能够坦然接受的,为此常感到两难。

于是,他只能将那些权位之争放下,只管具体的实务。

“见过殿下。”

“来了,先当面说说你们在河东榷盐的成果。”

薛白似乎是没打算拉拢杨绾为心腹的,也是甫一见面就谈具体的实务。

杨绾松了一口气,很快就侃侃而谈起来。

他们这批到河东的官员当中有非常多人才,王缙、元结、第五琦、刘宴,这种情况下,成果必然是有的,也为薛白想把榷盐之法颁行到天下铺平了道路。

但杨绾却说,第五琦与刘宴在榷盐之事上存在着些许分歧,第五琦认为当由朝廷完完全全垄断榷盐之利,刘宴则重视商人之利,认为该官商分利,给私盐贩子以活路,并让他们帮助朝廷获利。

薛白便问杨绾,以为谁的主张更高明。

杨绾直言他心里倾向于刘宴的,但如今榷盐之法还只在河东试行,建议可以再增加一道试行,以第五琦、刘宴分别主事,观察情况。

他看得出来,薛白在变革之事上是一种十分谨慎的态度。

“我确实是不敢急于求成啊。”薛白道:“西北年年防秋,与吐蕃陷入久战,军费紧缺,国库空虚,田亩兼并严重,租庸调制糜溃,不变则不活,可眼下吏治败坏,民生困苦,又不敢轻易变法,否则稍有不慎百姓负担更重。”

“是。”杨绾道:“此前叛乱迭起,朝廷无法,非大刀阔斧之机,正如大病初愈之人宜先徐徐调理,再进大补之药。该易风移俗,廉官吏,严法纪。然后规定诸州之兵数,肃军政,削强藩,散聚众之谋,如此数年之后,内宁而无外患,天下秩序井然,可改税法。”

“说得不错,但眼下却有难题。”

杨绾道:“殿下方才说与吐蕃陷入久战,军费紧缺。可臣却听闻,今秋郭子仪在陇右、李光弼在剑南,皆挡住了吐蕃的攻势。”

自永王之乱后,关中就颇太平。朝廷一直在说防秋,但始终没有吐蕃入境的消息,大部分人得到的消息都是杨绾所知的这些。

但这阵子薛白心情却很不好,正是因与吐蕃的战事。

他走到地图前,指了指陇右、剑南,道:“于吐蕃而言,这两个方向是它的东线,今年得益于郭、李二将坐镇,吐蕃在东线并未讨到太大的便宜。”

话锋一转,薛白道:“然而,世人不知的是,吐蕃在它的西线,已经趁着大唐内乱,全面占据了河西走廊,切断了我们与安西四镇的联络。”

杨绾目光看去,地图上,窄窄的河西走廊那一头,是与东边十六道几乎一样大的领土。

弃之可惜,可若要拿回来,就必然得与吐蕃打上几场真正的硬仗,而不是现在这样龟缩防御。

他是来上任京兆尹的,打通与安西的道路当然不是他的职责所在。薛白之所以与他说这些,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钱。

国穷,就挨打。

要想不挨打,得先富国。

而就像刚才说的,要富国而不伤民,就得易风移俗,廉官员、严法纪,否则满朝尽是中饱私囊之臣,不论怎么革制,加重了百姓负担,税赋都还流进了贪官污吏的口袋。

杨绾遂道:“请殿下暂时忍耐,遣使借道回纥,抚慰安西之将领。待大唐恢复国力,再与吐蕃一战。”

“就是不知何时恢复国力啊。”

薛白难得地叹息了一声,给杨绾施加压力。

其实不仅是对杨绾,近来他见每个官员,常常都是这样督促他们。

之后,他们才说起京兆府的问题。

“黎干、崔夙等人,我早想裁撤了,天下间我想裁撤的官员又何止是他们?”薛白道,“但故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现今如他们那般的官员太多了,如何处置,我看你的手段。”

“殿下放心。”杨绾执礼道。

薛白问道:“有何要求,你尽管提。”

杨绾应道:“臣没有任何要求了。”

薛白其实已听说了杨绾与黎干所起的冲突,已做好了罢免黎干,甚至将其治罪的准备,闻言不免有些诧异。

他决定随杨绾怎么做,看看杨绾的本事。

~~

杨绾出了大明宫。

只见黎干、崔夙都等候在了门外。

“见过京尹。”

两人上前行礼,大冷的天,黎干头上的冷汗却还一直在冒。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殿下看自己不顺眼,但他不认为个中原因是他生活奢侈,而且他也早已习惯了这样摆排场,问题出在今天杨绾肯定是告了他一状,要让他丢官甚至流放,当然是又悲伤又不甘。

然而,杨绾却没有拿出任何公文来罢免他,只是道:“回衙署吧。”

“京尹才到长安就往衙署,实我辈楷模。”崔夙连忙奉承。

黎干回过神来,不甘落后,连忙引着杨绾往他的马车,道:“京尹请上车。”

杨绾云淡风轻地道:“我有马。”

他抬手一指,黎干、崔夙等人顺着那方向看去,只见到一匹栓在柳树下的驽马。

堂堂京兆尹,骑一匹低矮的驽马,而京兆少尹却是奢华车驾上百辆,黎干再蠢,也终于知道要怎么做了。

崔夙跟在后面也是暗暗心惊,想着回去之后得马上把自己家中豢养的数百歌姬放掉大半……不,只留下十数人就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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