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5.第596章 大恩公

第596章 大恩公

他捶胸跌足,哭的凄切。

很有几分责怪顺天府为啥要拿他的口气。

吃饱饭,是多幸福的事啊,西山曾招徕了不少流民。

这些流民,可能和官人和读书人没有任何的交集,所以官人和读书人们,也不可能花心思去琢磨这些流民们如何安置,去了哪里。

可北直隶各府的百姓则不同。

去的流民,不少都是当初的同村、同乡,或是各种远亲近亲,那些曾经食不果腹,混的连饭都吃不上的人,本以为遭灾之后死定了,谁料到,竟带回了口信,告诉他们自己过的一切都好,告诉他们自己在这里能吃饱饭,告诉他们这儿有两个大恩公,有他们关照,他们过上了好日子。

接着,又告诉他们,自己娶妻了,自己生娃了;或是自己的娃娃读书了;自己盖了新瓦房,划重点,是新‘瓦’房。

起初人们是不信的,后来隔三差五,给穷亲戚们捎上一匹布,捎上几斤腊肉,或是自己孩子的旧衣,又或者偶尔会托人带一点儿碎银回来。

人们才意识到,原来在这个世上,有一个地方,那里有两个恩公,在这两个恩公的庇护之下,哪怕他们是杨彪、王二麻子、张三八这样的人,竟然也可以过上好日子。

所以刘五六来了,他是在绝望的泥沼中挣扎了半辈子,才看到了些许的光。

他看到许多人,他娘的,这么多土鳖来抢?

他心有点儿慌,清早便顺着人流往西山赶,生怕迟了,谁料,却被几个公人拿住,拖拽着便是。

一下子,这些公人,击碎了他所有希望,他不甘心。

他这滔滔大哭,听的弘治皇帝心都要碎了。

杨廷和脸色一沉,他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忙和一旁几个交好的大臣们交换眼神,杨廷和从他们的眼里,都看出了几分恐惧的滋味。

平日里,他们天天陛下或是太子不如何如何,那么奈苍生何。又或者说,陛下或太子再如此,军民百姓将如何如何。

而现在……这眼前站着的,不就是真真切切的‘民’吗?

杨廷和道:“你先别哭,先将话问完。”

刘五六心里有些畏惧这个板着脸的官人,便不敢放声大哭,只是低声抽泣。

“尧舜你知道吗?”杨廷和道。

刘五六懵了。

“我认得一个叫张顺的。”

“哈哈哈哈……”朱厚照不自觉的叉起了腰。

刘五六的话让他很感动,朱厚照觉得挺得意的,以前也不觉得自己原来有这么好的名声哪,他一得意,难免忘形。当他听到张顺时,便禁不住大笑起来。

方继藩看了朱厚照一眼,心里说:“MD,智障,一点都不懂得谦虚。”

“……”

满朝君臣哑然。

“你连尧舜都不知?”杨廷和鄙夷的看着刘五六。

尧舜都不知道,杨廷和似乎急于想证明刘五六是个完全不通教化的无知百姓,是愚民。

他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刘五六说出的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字,每一声叹息或是眼泪,都不啻是在打他的耳光。

这耳光,很疼。

这令一向指摘时弊,代表了万千百姓,指出皇帝和太子错误,为民情命,自诩清流的杨廷和有一种绝望的恐惧感。

若如此,岂不是证明了自己,不过是个可笑的小丑吗?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更加严厉的看着;刘五六。

刘五六吓坏了,瑟瑟发抖,最后摇摇头:“不……不认得。”

“你如此无知,怎么知晓好坏,又怎么知道,谁对你好,谁对你坏?”

“……”刘五六懵了。

杨廷和深吸一口气,步步紧逼:“就因为西山能吃白面,能吃肉?若眼里只想着吃,那么与禽兽有什么分别?”

他大义凛然,吐沫星子几乎都要溅在刘五六身上。

“……”

杨廷和怒气冲冲,刘五六的出现,直接颠覆了他的价值,这才是他最根本的东西,他不担心皇帝罢他的官,他可以无所谓自己的仕途,他也不怕挨廷杖,可刘五六,却在挖他的根哪。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

“你说啥?”刘五六又懵了。

方继藩忍不住为这刘五六着急:“他骂你是禽兽和小人!”

“……”

刘五六又懵了:“我没得罪他,他为啥骂我?”

“……”杨廷和语塞:“因为你不知教化?”

“我咋不知教化。”刘五六显然有些怒了。

公人们把自己抓来也就罢了,自己已绝望无比,现在又有一个官人,自己对他如此恭敬,他指着鼻子就骂自己是禽兽,招他惹他了?

杨廷和大义凛然:“你心中无尧舜,不知书,不知礼,心里只想着白面和肉食!”

“就这!”刘五六怒气冲冲,连他身后,几个百姓也都有些怒了,敌视的看着杨廷和。

刘五六道:“你挨过饿吗?你有没有饿过三天的肚皮?有没有?”

杨廷和:“这和挨饿没关系,君子……”

“君子个屁!”刘五六豁出去了:“我挨过,肚子像在烧一样,时间过的很慢很慢,每一炷香都很难熬,饿的眼睛发了黄,便疯了一样,见了木头便啃土头,见了土,便刨土,你想也没吃过木屑和土吧?知道啥滋味吗?你有老娘吗?你老娘病了,你定是请得起大夫抓的起药吧?”

“……”杨廷和语塞,脸上的大义凛然,不见了。

刘五六眼睛红了,一想到自己老娘,胸膛便起伏,捶打自己的脸:“我刘五六没出息,让老娘挨饿,还给她请不起大夫,没错,你说对了,我是禽兽,禽兽的老娘才看不起病。可我可以说,你不能说,你说了,就等于将我爹娘都一起骂了,禽兽才生禽兽,你以为我傻?”

“……”

刘五六道:“我这辈子,没做什么亏心的事,他们说给大户种地能吃口稀粥,我种了呀,我种了地,勉强能吃饱肚子,可地租太贵了,即便是好年景,也只是半饱,若是坏年景,若不逃荒,能不能活,就得靠命了。官府的摊派和差役,我一个没拉下,年节的时候,我还需去做长工、短工,我偷了你的婆娘,还是帮你生了娃,你这样骂我。”

“……”

刘五六道:“在别处,我没好日子过,这辈子没吃过白面,人家都说好吃,我就想尝尝。听说西山的大恩公,对咱们百姓好,能让咱们百姓过上好日子,你骂人做什么?那尧舜我管他做啥的,他是你爹也好,是你娘也罢,与我何干?我吃他家大米了?”

杨廷和气的七窍生烟,忙说:“荒谬,真是荒谬。”

可他除了说荒谬之外,却发现面对这山野樵夫的话,他一句都不能反驳。

而其他人,那原先还振振有词的人,开始悄无声息的退回了班里去,那先前大义凛然的人,偷偷垂头,老脸有些羞红。

“你这是站着不腰疼啊。”刘五六道:“咱们乡下都说,当今世道,咱们过的苦,就是因为你这样的官太多,吃饱了喝足了,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没吃你家大米,你骂我禽兽也罢了,还骂我娘?”

身后的几个庄稼汉子畏惧的左右四顾,看着这满朝君臣不发一言,他们似乎觉得刘五六有点作死,忙是偷偷拉扯着刘五六。

刘五六随即也心怯了。

“说的好!”

此时,有人鼓掌。

不是朱厚照是谁。

说出了我小朱的心声啊,这一顿骂,真是痛快。

刘五六畏惧的看着朱厚照,又看看杨廷和,这时有人道:“此乃太子殿下!”

这声音一出。

刘五六等人一愣。

他们直勾勾的看着朱厚照,看着这满面笑容的少年郎,一身华服,白皙的脸,眉眼有点飘。

“您……您就是太子殿下……”刘五六等人俱都合不拢嘴。

方才的畏惧、恐惧以及忐忑,还有对未来的担忧,在此时此刻,一下子烟消云散。

“是大恩公……是大恩公……”

西山的人,对外说太子殿下和方继藩,都是以大恩公相称,因而这四乡八里的百姓,也都习惯如此称呼太子。

刘五六方才还对杨廷和横眉冷对,这一刻,却是哭了。

啪嗒一下,重新跪倒在地,其余几个百姓,也都跪下,匍匐于地,他们身子瑟瑟发抖,激动的不得了。

朱厚照走近几步,刘五六便如找到了靠山一般,死死的抱住了朱厚照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大恩公,可见着您了,我是刘五六,我叫刘五六,大恩公,那些公人,无端将我抓来此,不干我事啊,大恩公历来愿为百姓做主,我等百姓,无不钦佩敬仰大恩公,您在,就好了,您得和西山的人说一说,我是被抓来的,是被抓来的……”

“是啊,我们是被抓来的!”

看到了希望的人可怕的。

刘五六这些人,或许不知尧舜是啥玩意,却知道,太子殿下,这位善待百姓,爱民如子的大恩公,是咱们百姓的靠山啊。这可是西山的乡亲们这样说的。

(本章完)

第597章 吾皇圣明

刘五六这样的是没读过什么书。

而且作为底层的农民,他肯定有一身臭毛病。

比如他很不讲卫生,他涕泪直流的时候,要清鼻涕,一把抱住了朱厚照的腿,另一只手便塞住一个鼻孔,然后撕拉一声,朱厚照的裤腿上,便有点儿湿。

刘五六也有贪婪的一面,他知道这是太子,有他一句话,自己便可进西山,所以他认准了朱厚照,拼命的抱住了朱厚照的大腿,死死都不肯松开。

刘五六甚至还有一些粗鄙,方才动了火,满口粗鄙的谩骂,用的都是很多不堪入目之词。

可刘五六虽然脏,虽然贪,虽然粗鄙,可他不傻。他有他的智慧,他会用这种智慧,去辨别一个人的好坏。

这种智慧和杨廷和不一样,他的方法很简单,谁能给自己饱饭吃,谁就是好人,你说他是圣人也好,说他是啥都好,反正,刘五六只认这么个死理。

所以,大恩公能给人吃饱饭,那么他就一定是个大善人,是像包拯一样,能为民做主的人;是一个心里念着百姓的人,是戏台上,那大义凛然,指斥昏君奸贼的人。用读书人的话,他就是个圣人。

刘五六滔滔大哭,决定死不撒手,他一点都不怕大恩公,他知道大恩公和其他的官不一样,一定不会见怪自己的。

“大恩公,小人若是能为大恩公效劳,便是死也甘愿啊,能给大恩公当牛做马,皇帝都不换。”

“……”

一下子。

殿中安静了。

弘治皇帝仿佛遭受了一万点的暴击。

这……算是欺君罔上吗?

群臣们一听,有人脸色一变,随即暗暗摇头,这个时候,能说啥呢,不都说了,这就是个夯货吗,你能说他个啥?

杨廷和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他发现,原先和他一起仗义执言的人,都溜了个干净,大气不敢出,连平素和他交好的人,此刻也避之如蛇蝎,仿佛躲瘟疫一般,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刘五六道:“大恩公,您在这儿,咱们这些小老百姓,便有人做主了啊,您……”

弘治皇帝看不过去,便道:“朕恩准了,卿等自此便是西山的庄户了。”

朱厚照瞪着父皇,有些无奈。

可刘五六一点都不在乎那个自称朕的男人,而是依旧抱着朱厚照的大腿,嚎叫道:“别人说了都不算,恩公说了才算。”

“好吧。”朱厚照道;“都起来,我裤子湿了。”

刘五六几人才起来,看着朱厚照的目光,都在发光,其他的人,一概无视。

他们是乡下人,啥都不懂,就认这个。

大恩公就好像是人行走动的大馍馍,走在哪儿,都能吸引万千人的目光。

弘治皇帝却是感慨不已,他心里竟有些酸溜溜的,这太子到底做了啥事,也没见他多辛苦啊,玩闹的时候还多一些,反观是朕,人家都叫皇帝老子或是皇帝老爷,亦或者是万岁,自己勤于政务,夙兴夜寐,怎么就没人对自己这般感恩戴德呢。

可弘治皇帝旋即高兴起来。

就这么一个儿子,大明的基业,将来还是要在他手里,自己的儿子能做圣君,自己的孙子可就能轻松了。

好事啊!

他一下子,精神抖擞。

前些日子,被群臣给骂的抬不起头来。

为何?

因为人人都在说太子身边有奸贼,居然还有人吹捧太子为尧舜。

说实话,这吹捧,弘治皇帝听着都脸红,觉得不但过头了,而且是令人发指。

所以他不敢吱声,虽然也想维护太子,可毕竟,有些难为情。

可现在,弘治皇帝爽朗大笑。

底气有了。

这口气朕可憋了很久啊。

“朕听说,能苦民所苦,急民所急者,曰圣。三皇五帝,诸事已不可考了。而孔子却对三皇五帝之事极尽推崇,何也,正是因为圣君们俯仰天人,知民所苦,所以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百姓们为何愿从尧舜,是因为他们受了教化吗?不对,正是因为尧舜能让百姓们吃饱喝足,而后教化百姓,使他们能明是非,知荣辱啊。”

“今日太子与方继藩,在西山所为,不就是如此吗?看看这些百姓吧,十几万人啊,十几万个刘五六这样的人,他们心心念念,就愿在这西山农耕,愿在西山采矿,不正是因为,西山能给他们衣穿,能让他们吃饱,能让他们的子弟入学读书?刘五六的老娘有病,他没法子问医求药,这是不孝吗?不,非不能为,实不可为也。卿等见了这些百姓,难道就没有一丁点恻隐之心?平日里,都在说教化,在说百姓疾苦,现在这疾苦的百姓,就在眼前,而这满朝上下,却还在为尧舜吵作一团,此……朕之耻,也是诸卿只耻!”

弘治皇帝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这满朝的百官,一个人都没有拉下。

最后,他的手指点到了杨廷和。

“杨卿家口口声声说尧舜,张口如此,闭口也如此,那么尧舜爱民亲民,使百姓人人能吃饱喝足,能他们能做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不正是太子所做的吗?那么杨卿家又做了什么?”

“臣……”杨廷和脸色煞白。

弘治皇帝凝视着杨廷和,目光不肯松懈:“请杨卿家回答。”

“臣……”杨廷和飞快的想着,他想找一件值得夸耀的事,可好像读书,好像仗义执言,自自己进入仕途以来,先为翰林,此后入詹事府,若说有什么真正做的事,一件都没有。

弘治皇帝的目中,掠过了冷意:“卿家满腹经纶,张口仁义,却无所作为?”

“这不是臣的分内之事。”杨廷和脸一红,为自己辩解。

“可你的俸禄,就是出自刘五六这样的人身上啊。你所享受的劳役,也正是从刘五六这样的人身上得到的啊。”弘治皇帝已升座,他磕了磕御案:“朕今日见了这一幕,尚且还惭愧,人们总说朕是圣君,可今日观之,朕尚不如太子。而你呢,你既为名臣,难道就一点羞耻之心都没有吗?”

羞耻二字一出,杨廷和脸色骤变。

这两个字,对于读书人而言,是决不能亲自出口的,说一个人没有羞耻,这几乎就等同于读书人骂人祖宗十八代了。

而这话若是出自皇帝之口,这则被称之为诛心,这和剜心割肉没有任何的分别啊。

杨廷和这时,才有了恐惧,一种难言的恐惧,弥漫他的全身。

他慌忙拜倒:“臣……臣万死。”

弘治皇帝不屑的看了他一眼:“幸得朕没有令你教诲太子啊。”

杨廷和打了个冷颤。

他心知……完了。

陛下点到即止,可态度已经不言自明。

接下来,若他还想留存最后一点体面,就应当知道怎么做了。

杨廷和顿时泪流满面,颓然拜倒,此时他的感受,怕也和当初的刘五六一般,透着一股绝望,他哽咽道:“臣……臣起于阡陌之间,蒙陛下厚爱,忝为翰林侍讲学士,高德厚爱,宛如甘露,臣……臣……”

他哽咽。

伏地。

已经无法继续说下去了。

这是请求致士的节奏,接下来就该是说,臣身体老迈,老眼昏花之类,恳请陛下恩准臣致士回乡。

只是后头的话,杨廷和说不下去。

这已不是罢官的问题了,若是因为仗义执言而罢官,大不了回家养着,可人人都会敬重自己,数十年之后,自己又是一条好汉,即便不能起复,那也是名留青史,为人所赞叹。

可现在这般致士,却算什么呢?带着这耻辱退休回乡,被人所耻笑吗?

寒窗二十年,入仕之后,苦心经营,机关算尽,而今,一切化为乌有。

杨廷和终于承受不住,伏地大哭。

弘治皇帝冷着脸,未等他继续说下去,便正色道:“好,朕恩准了。”

难得,弘治皇帝也有动怒的一天,而且对待臣子,如此的不客气。

杨廷和一听,抬头,便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的响,有一种万事成空的绝望,他嘴唇嚅嗫,想说什么,终究……却知事情已无法挽回:“臣谢陛下恩典。”

弘治皇帝一挥手,杨廷和已跌入了地狱。

这一次是真的地狱,而绝非只是清流们入朝为官,此后罢官养望,之后继续起复的套路。

杨廷和清楚,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他的名誉,也已化为乌有。

他战战兢兢的站了起来,四顾,所有人低着头,再没有人怜悯他,许多曾经和他一起挥斥方遒之人,而今却对他回之以冰冷的目光,自然,也没有人为他求情。

迎接他的,是安静。

他只好走,踉踉跄跄,走出这天子堂。

“吾皇万岁,吾皇圣明!”在这沉默之中,突然有人发出了大吼。

这声音,很熟悉。

几乎不用去看,便知这是方继藩发出的。

于是方才还各怀心事的百官,却反应了过来,纷纷道:“吾皇万岁,万岁!”

在这无数的称颂声中。

弘治皇帝的内心,是他娘的有点儿无言以对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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