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番外一 她是春晖

数九寒天,滴水成冰。

文华殿院落里一片肃寂,我笼着手炉深一脚浅一脚走着,随侍的春寿连声打着哈欠,他手里的灯也跟着来回晃,地上的光影便如湖水一般荡漾。

我走在冷风里,耳朵尖儿都冻得生疼,但心里却为此时此处只我一个人而轻松自在。

父皇总嫌我性子阴郁,小小年纪就心思重,我还不大懂“心思重”是指什么,却也知道自己不如其他几个皇子招人喜欢。

特别是梁献意。他能很自然地从身后捂了父皇的眼睛,让父皇猜他是谁。

这样的举动,我连想都不敢想。每次见到父皇,我连眼睛都不敢抬。

我心里暗暗想着,突然一抬头,竟看见书房里亮着灯。

这么早,是谁在里面?

我猛地止了步,犹豫着要不要向前,春寿纳闷地看了看我,小声唤了声:“二殿下?”

若此时进去,不论是哪个皇子,还是张太傅,都免不了与他攀谈,若是不进去,也太怂包了,我暗自祈祷着里面的人,是哪个来打扫安置的宫人。

没想到竟是梁献意。他正在奋笔疾书,只抬头看了我一眼,便笑着说:“二哥来这么早?我着急赶太傅的功课,就不起身与你行礼了。”

我坐在自己位置上,拿出《大学》默读,耳边不时传来梁献意和随侍宫人说话的声音……热热闹闹,这么冷、这么安静,他们那里却热闹得仿佛是在市集里。

虽然,我也不知市集是何模样,但我听我母妃说过,有捏糖人的、有杂耍的、有卖烧饼的、有酒坊有客栈。我常常想,若我不生在皇家,生在寻常百姓家多好,那样我就不会坐在这冷冰冰的宫里了。

因为我母妃不受宠,我生得又体弱,别的皇子公主比我年幼许多,都长得像宫里的香椿树,而我过了年节都七岁了,还像四五岁的稚子。

听我母妃说,我四岁时,有一回,宫里宴席,我一直不敢离席如厕,竟溺在裤子里,大殿下梁怀耀坐在我旁边,拍着手笑话我:“没脸羞,尿裤娃,没脸羞,尿裤娃。”一席的人都朝我看来,我母妃说,当时我“哇”地一声就哭了。

我早忘了这桩事,但我母妃常常提起,所以我便时时去想当时的情形。

我母妃常叹:“从前你父皇还喜欢你,都怪你不争气,都四岁了还当众便溺,难怪你父皇不喜欢你了。”说完,就谆谆叮嘱我,“堇皓啊,你要争气,娘将来都靠你了。”

我让自己专心念书,不再胡思乱想,更不去听梁献意的说笑声。

那天,还没等到张太傅过来,母妃宫里的香官来文华殿找我。

她站在院子里,见到我拉着我就跑,边跑边说:“二殿下快些吧,再迟些怕见不到娘娘了。”

我以为是母妃出了什么事,到了母妃宫里才知道,是另一个娘娘小产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娘娘身子生了病,母妃会这么害怕,她慌里慌张地抱了又抱我,说:“堇皓,堇皓,母妃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可一定要自个儿顾着自个儿,别惹事,好好念书知道么?”

一个宫人从外面回来了,母妃才松开我,问宫人那个娘娘现在如何了。

那宫人尚没来得及答话,外头进来几个嬷嬷,将母妃带走了。

我一直不知道母妃到底犯了什么错,父皇要将她关起来,不让我见她,还让我到惠娘娘宫里生活。

惠娘娘生得美,她和柳娘娘是姐妹,皇上喜欢她们,所以宫里的人也对她们很好,所以我跟了惠娘娘后,旁人也对我很好。

惠娘娘教我背书,她比张太傅都厉害,我按她说的法子背书,那么长的《出师表》我只用了一天就背了出来。张太傅在课堂上夸赞了我,父皇听说了,也夸我聪明。

以前父皇很少去母妃宫里,却常常到惠娘娘这里来,一开始我还害怕他,但惠娘娘安慰我:“别怕,他是你父皇,他就是老虎,你也是只小老虎呢。”

后来,我在父皇面前能行走如仪。

母妃被关了两年,终于被放了出来。

那时候,我已经明白了,母妃被罚,是被人陷害的,隔了两年,才真相大白。

但父皇依旧让我养在惠娘娘宫里,父皇觉得惠娘娘把我养得好,比在母妃宫里对我好。

惠娘娘问我的意思,我想了没想,就说:“堇皓还要跟着惠娘娘。”

其实我想跟我母妃生活,但我知道我若是回去了,就不能常常见到父皇,只有跟着惠娘娘我才能有出息有长进,将来才能做母妃的依靠。

十岁那年,有两件喜事。

一直没有身孕的惠娘娘,有了身孕,父皇很高兴,对我说:“皓儿,你要做哥哥了,要多孝敬些你母妃。”

父皇说这话时,与惠娘娘一同温柔地看着我,我恍惚有种一家三口的幸福感觉,仿佛父皇就是一个寻常的父亲,惠娘娘就是我的母亲。

另一件喜事,春寿捡回来一只小猫,我偷偷养在自己屋里,闲暇之余就逗猫玩。

那只猫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身上的毛油亮,我每回拿小鱼出来,它就飞快地朝我扑过来。

那天,我在屋里逗它玩,我手里拿着小鱼躲在门后面,它找了会儿没有找见我,就跳上了房梁。

我刚要出来喊它下来,还没从门后走出来,它忽然从房梁上猛地跳下来,“喵”地大叫一声扑倒了掀帘进来的人。

当我看到惠娘娘墨绿色的裙摆时,脑袋“轰”得一声就炸了。

跟着她的婢女连声惊呼:“娘娘!娘娘——”

我看到有血从惠娘娘身下流出来,更是慌了,害怕地哭了起来。

惠娘娘朝我伸出手,说:“别哭,堇皓……别哭,”说着又对婢女说,“快……扶我起来,不要……声张。”

惠娘娘的孩子没了。

我又回到母妃身边,父皇说惠娘娘身子不好,照护不了我了。

过了半年,母妃又对来找她闲叙的娘娘说:“惠妃好不容易怀了个,怎么那么不小心给掉了,真是可怜,以后再不能生养了。”

来闲叙的娘娘走后,我小声对母妃说:“惠娘娘……惠娘娘的孩子,是我不小心……”

我还没说完,母妃就死死捂住了我的嘴,对我说:“堇皓,你记住,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当时,惠娘娘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本章完)

第285章 番外二 梨花满地不开门

案上冰盘里的紫葡萄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

梁徐氏一袭蜜色齐脚踝大衫,底下是胭脂红马面裙边。

她素手轻捏起葡萄放在唇边,轻启贝齿,咬破了一个小口,甜蜜的滋味便在口中蔓延开来。

身后的文锦和佳惠缓缓摇着团扇,微风如小孩儿的手柔柔拂在脖颈上,叫人想永远都这样慵懒清闲。

其实,这段日子,并不顺心。

另一房庶出的那位,不知得罪了谁,被人在粥里下了毒,差点儿丢了性命,这倒罢了,那庶出的竟诬赖于她。

梁徐氏那几日,实在是气郁难耐。

她就算再厌王爷那侧室,也不会蠢得去下毒,那样岂不是在王爷心里落下“毒妇”“妒妇”的恶名?

她别的都可以不在乎,王爷如何看她,对她来说,比命都要紧。

虽然外头到处传言她不容侧室,好在王爷始终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而且,经了此事,王爷彻底撂下了那一房,待她却始终温柔,什么事都与她有商有量。

珠帘掀开,香桂踏着细碎脚步走进来,跪地恭恭敬敬行礼,道:“王妃叫奴婢什么吩咐?”

梁徐氏放下吃了一半的葡萄。

文锦忙递上毛巾,她轻接过,细细擦拭过水葱般的手指,那小指戴着的赤金缠枝镶宝护甲在莹白毛巾上光彩耀目。

她微笑着香桂面前,俯下身子亲手挽香桂起来。

香桂受宠若惊,心中因疑惑,更觉得浑身燥热。

哪知梁徐氏从胁下抽出手帕,就要替她拭汗,慌得香桂忙道:“小姐折煞奴才了。”

梁徐氏执着她的手,笑道:“妹妹,你从小跟着我,我们就像普通人家的姐妹一般,过几日,你就要随王爷去边境了,那里条件苦,你势必是要辛苦操劳的,我是不能跟着去,但你去了,就仿若是我去了,我知道,你的心眼儿实,又老实,过去了只怕压不住底下那些人,你放心,等王爷回来,就将你纳进门……”

香桂吓了一跳,急声道:“小姐莫不是想要奴婢的命么?奴婢就是重新投胎十回也断不敢有这样的念头。”

“傻丫头,王爷身边的人少,你是我最信赖的,让你进门那是早晚的事。”

梁徐氏这样柔声说着,心里很是满意香桂的反应。

车轮辘辘,香桂坐在马车里发呆出神。

突然,马车停了,竹青在外面道:“香桂姑娘,王爷问那把绘着宝马的折扇在哪儿?咱们王爷等着用呢。”

香桂麻利地从另一辆装行李的马车里找出了那把扇子,看竹青忙不迭拿着去交差,她才松了口气似的,回到自己马车上,继续赶路。

但想着方才的前后情形,以及那位主子临时起意的心思,嘴角不自觉就弯了起来。

心想:“我们小姐已是很讲究的人了,哪想到所嫁之人竟更如冰雕雪琢一般,一把扇子而已,就带了整整一箱,各色名贵茶具更是单独装了一车,连那煮茶的水都有专门的一坛,说是去岁梅花上的雪水,唉,当真是神仙在过日子。”

想着想着,就忽然想起临行前梁徐氏说的那番话,登时自个儿在马车里闹得满脸通红。

随行的几个丫鬟里头,除了一个叫多儿的,其余都是梁徐氏精挑细选出来的。

就算梁徐氏不特别交代,香桂也本能觉得那多儿不是什么本分的丫鬟。

她头一回见多儿,是那晚梁徐氏瘸了脚,宿在侧王妃院儿里的王爷和侧王妃梁曹氏急匆匆赶来。

多儿站在梁曹氏身后,穿着家常淡粉短衫,青色马面褶裙,一张脸明艳美丽,黑沉沉的眼珠子如龙眼核儿,樱唇微抿,高挑纤瘦,连她的主子都被比下去了。

所以这回梁曹氏费尽心力将她安插进来边疆的名单里,梁徐氏甚是不放心,就连香桂也觉得:梁曹氏自己没本事,是想让身边人去笼络王爷。

那多儿果然是不安分。

夜宿承恩寺那晚,王爷欲和在座的爷们儿、汤公公一道题字,叫了多儿来帮忙侍奉笔墨,那多儿来了后,引得场内爷们儿纷纷侧目,就连那黑脸的范将军也盯着她看。

这倒罢了,她竟连太监都勾引,给汤公公奉茶时,竟叫那太监握住手不丢。

香桂生怕丢了意王府的面子,用余光不安地望向王爷,王爷虽笑着,那眸光却冰冷凛冽,毫无笑意。

香桂便恼怒地瞪向场下那不知廉耻的小丫鬟,生平头一回恼怒上一个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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