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4章 小人不可用

徐俌不是什么善茬,张永也非省油的灯。

二人交谈后,对未来可能会发生的张氏跟沈氏外戚之间的激烈冲突有了定案,那就是先静观其变,等有结果时再决定靠向哪边。

如张永所说,若是京师朝廷中枢那些人想这么隔岸观火,等于两边不讨好,最后谁得胜他们都要被打压。

但张永跟徐俌情况不同,二人待在南直隶,南京兵部尚书人选空缺的情况下,军队为二人掌控,他们的意志决定了南京小朝廷的意志,别人要巴结他们,完全可以不着急选择哪一方站队。

二人有大把理由做出如此选择,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却没有这个条件。

比如说钱宁。

仍留在江南的钱宁同样收到京城抛来的橄榄枝,他想选择跟沈溪作对,却清楚地知道张太后根本没能力控制大局,而他最大的心腹之患其实是江彬和许泰,他得知此时二人已回京城,未来皇帝南下时,江彬和许泰有很大的可能会跟在皇帝身边,邀宠的机会非常多。

钱宁思前想后,做出一个在他自己看来都非常大胆的决定……去新城找沈溪。

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不能选择投靠太后娘娘,那就只能站位新贵……如今朝中左右局势之人并非是谢迁或者张苑,而是沈尚书,若不及时去通风报信表现一番,以后有了结果再想靠拢,就彻底失去机会了。”

钱宁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本来不该长期滞留江南,却因受正德皇帝指派离京调查一些事,包括刺探倭寇以及与之勾连的地方官员情报,才奔波于江浙各处。

钱宁心甘情愿远离京城权力中枢,真正的目的还是敛财,锦衣卫毕竟是皇帝耳目,谁都不敢轻易得罪,事实上他的确搜刮大笔财富,所到之处送礼之人络绎不绝,最后头脑膨胀,跑到魏国公府上敲诈,结果在徐俌那里碰了壁。

钱宁调查情报马马虎虎,因为他缺少能力,反而是后到江南的沈溪比他知道的更多。

不过这次钱宁来见沈溪,打着通风报信的幌子,大概意思是他调查到有关倭寇的动向,要跟沈溪当面说清楚。

沈溪没有将钱宁拒之门外,在自己的衙所单独接见。

钱宁非常识趣,见到沈溪不是抱拳行礼,而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卑职见过沈大人。”

沈溪对眼前发生的事有些意外,他对钱宁还是了解的,钱宁某些方面的本事要比江彬大,不过此人小人心态重,喜欢投机取巧,出大事时顶不起来,这也是为何在朱厚照遇险时他手足无措,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护驾的根本原因,最后的结果就是更愿意冒险的江彬上位,而他则被疏远。

沈溪道:“钱指挥使客气了,起来说话吧。”

钱宁没有起身,继续跪在地上,不过身子稍微直起一些:“卑职能见到沈大人,并且聆听您的教诲,倍感荣幸,就算跪着说话心中也高兴。”

沈溪笑了笑:“跪着怎么说话?你身后有椅子,坐下来说,本官不习惯这么跟人相处。”

钱宁这才从地上站起,却没依言落座,道:“卑职站着说话也可。”

沈溪点头:“本官不勉强,钱指挥使,以本官所知陛下派你到南方查一些事情,你怎突然来见本官?还说有要紧事?”

沈溪的话很客套,没有跟钱宁攀关系的意思,钱宁作为皇宫体系的核心人员,自然明白现在朝中谁在控制大局。

钱宁以往或许在沈溪面前自诩清高,但这几年下来,见识到沈溪超凡的本事后,他却审时度势知道该怎么站边,而他这次来也是投机取巧,连忙道:“卑职确实调查到有关倭寇的情报……他们正在大幅度撤离江浙近海,向大小琉球以及闽粤海域迁移……不过卑职坚信沈大人调查到的情况远比卑职详细,不敢献丑多言,此番想说的是京城那边正在发生的事……”

沈溪神色冷漠下来:“京城有什么事么?”

钱宁往四下看了看,好像有些慌张,确定没人能窥探到他说话后,身体才稍微往前靠了靠,小声道:“乃是有一些人,想针对沈大人,还有沈皇后……”

“哦!?”

沈溪脸上露出些许疑问,道,“这种事恐怕是道听途说吧?”

钱宁叹道:“有人来跟卑职联系,让卑职听从他们的吩咐办事,并且说会投桃报李,回头帮卑职对付江彬……沈大人您也知道卑职跟江彬素有嫌隙,他靠逢迎陛下上位,根本就是个无耻小人……”

钱宁将自己跟江彬间的对立关系说出来,目的是想告诉沈溪,自己为何要来投奔……您沈大人要选择让我当您的手下办事,那就先答应我将江彬给弄下去,在您身边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钱宁毕竟还是有顾虑的,因为江彬的崛起太过突然,而其在朝中一向目中无人,只对皇帝一人效忠,这难免会让钱宁多想,江彬是否背后有强大的靠山才这么做,而他想到的这个靠山就是沈溪。

江彬的崛起,与沈溪在西北与鞑靼之战的时间点重合度很高,加上钱宁知道江彬的崛起跟小拧子和丽妃等人的纵容有关,很可能是沈溪在暗中推波助澜。

沈溪道:“江彬是什么人,不需要钱指挥使跟本官提,钱指挥使只管说重点。”

钱宁显得很为难:“卑职一向仰慕大人风采,希望能为大人办事……只是……卑职才疏学浅缺少机会……现在有人要跟大人作对,卑职实在看不下去了,便想好好为大人办事,以后绝对效忠而不会有任何违背之处,卑职可以信守秘密不为他人所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钱宁几乎一次性把表忠心的话都说出来了,就怕沈溪不信任他的诚意。

沈溪笑了笑:“钱指挥使乃锦衣卫指挥使,理应为陛下效命,几时轮到为本官做事了?不过对你来此说的一些事,本官倒有几分兴趣,我们可以坐下来细谈。”

钱宁来之前,最怕的就是被沈溪拒之门外,更严重的后果就是他会死在这里,无法脱身。

不过发现沈溪并未对自己表现出敌意,甚至有意跟他深谈时,终于松了口气,这意味着他选择了一条正确的道路。

沈溪没有马上跟钱宁细谈,因为接下来他还有例会要开,所以让钱宁暂时在县衙附近的驿馆落脚,按沈溪的意思是等入夜后叙话。

钱宁很谨慎,毕竟沈溪带给他的既是机遇也是危险,他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在往驿馆的路上时,他小心谨慎,生怕被人发觉,尤其是不能让张永和徐俌知道,毕竟江南遍布张永和徐俌的眼线。

随后的会议没什么花头,沈溪开过会后,将云柳叫来。

云柳近一段时间异常忙碌,南直隶和浙江到处走,偶尔回来整理情报,归纳汇总后呈递沈溪跟前,对于钱宁到来她没有任何预判。

“大人,卑职无能,未能提前获悉钱宁行踪。”

云柳一来便向沈溪认错。

沈溪道:“你当我是责备你的吗?他来我确实没想到,但以我对他的了解,这是个喜欢投机取巧之人……他跟不同势力的人有过瓜葛,刘瑾、张苑等人,都是他曾经投靠过的对象,不过他没有丝毫忠心,完全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

云柳想了下,顺着沈溪的话说:“此人的确不可信,若是大人觉得他很危险,卑职可以派人暗中将其除掉!他的仇家很多,不会有人怀疑咱们……”

沈溪摇头:“我要杀他,便不会留他的狗命到现在……钱宁始终是锦衣卫指挥使,代表了陛下的脸面。若他死在江南,表面上看徐俌和张永嫌疑最大,但我也会有麻烦,其实他死不死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为何要吃力不讨好除掉他?”

云柳微微垂头,不知沈溪召见她的真实目的,但隐约知道沈溪接下来一定会安排她做事。

沈溪道:“钱宁在江南胡作非为,把各地官员敲诈了个遍,本来他作为陛下亲信没有后顾之忧,但他没料到陛下会亲自来江南,如此他之前的斑斑劣迹会被人揭穿,在朝中的处境也越发尴尬,或许陛下莅临江南之日就是他的末日,他才会眼巴巴跑来找我当他的靠山,以此保住他的地位。”

云柳看着沈溪:“大人是否要留他在跟前听用?”

“这种小人如何能留?”

沈溪冷声道,“即便他对我来说有一定利用价值,但我没法接受如此卑劣小人在跟前晃悠,他未来的处境如何是他自找的,若是想通过我的力量保他,他也要看自己是否有能交换到他生命与前途的筹码!”

云柳见沈溪对钱宁如此抵触,稍微放心下来,沈溪如今在朝中地位急速攀升,云柳怕他为了某些政治目的而乱掉本心。

沈溪道:“我让你来,就是想顺着他来新城这条线,将他控制的锦衣卫密探和东厂细作一并给清查出来,掌握他的行踪……我会一直拖着他,就算要他彻底失势,也至少要等陛下到江南后再说!”

……

……

钱宁以为自己对沈溪有很大的利用价值,却不知他了解和能办的事情沈溪同样可以办到,云柳在沈溪身边的价值远比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高,以云柳的能力足以碾压他,而沈溪的情报系统更是超出锦衣卫和东厂太多。

入夜后,身处驿馆的钱宁心绪不宁左顾右盼之下,沈溪终于到来,他赶紧出门迎接,却带了顶厚厚的帽子,生怕被人认出来。

“沈大人,您应该找一处秘密地方相见。”

钱宁见到沈溪后,对沈溪安排的住所有许不满,低声提醒,“卑职到江南后,查到魏国公跟倭寇勾连的证据,他一直想找机会对卑职不利,卑职在江南几乎是东躲西藏,若被他知道卑职在这里……”

沈溪抬手打断钱宁的话:“放心,这座驿馆是新修的,左右都是本官的人,他们不会将你的行藏泄露出去……就算泄露了,难道你钱指挥使不能自行离开?”

钱宁不敢再发表什么异议,跟沈溪进到驿馆的宴会厅,钱宁不太习惯周围宽阔的环境,在他看来,沈溪跟他说事最好放在密室中。

始终钱宁的身份在很多时候见不得光,钱宁既要担心倭寇刺杀,又要担心自己开罪过的人杀他,甚至怕江彬、许泰派人对他不利……

总归现在钱宁如同惊弓之鸟,好像非要找一处不见光的地方,才能安心。

到了宴会厅内,沈溪请钱宁坐下,这次钱宁没有推辞,坐下来后一直低着头盘算什么。

沈溪让侍卫到门口,因为没出宴会厅,钱宁还往那边看了一眼,大概意思是他不想让第三者听到对话,不过他明白自己对沈溪的安全始终有一定威胁,沈溪不可能毫无防备。

“沈大人,这些人……”

钱宁出于对自身安全考虑,不得不出言提醒一下。

沈溪道:“都是本官的人,若今日任何一个字传出去,那他们不用活了……对此你放心便可。”

钱宁苦笑道:“卑职明白大人身边必有可以效死命的勇士,不过谨慎些还是好的。沈大人,您之前说对卑职说的一些事情感兴趣,不知是哪些方面?卑职到江南后查到的情报颇多,尤其是魏国公和地方将官包庇倭寇,甚至暗中跟倭寇做买卖,将我大明火器以及相关制造工艺卖给倭寇……”

钱宁推己及人,以为沈溪最关心的应该是有关江南政治人物的罪行,以此来打压政治对手。

但他却不知,这些事对沈溪来说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对此毫不关心,因为沈溪并未打算从这些入手将徐俌或者是地方将官治罪,这也跟他要维持江南稳定有关。

沈溪道:“就算他们真的如钱指挥使所言,做了有害朝廷之事,难道本官跟你有权力查办他们?”

“这……”

钱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虽然钱宁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有资格到江南查案,但显然正德朝的锦衣卫没有传说中那么神通广大,查案需要朝廷授权,在一些小案子上他们或许有先处置后上报的权力,但涉及魏国公这样级别的大人物,莫说钱宁没资格去查办,就算沈溪也不能蛮干。

若沈溪或者钱宁真的动手,出了乱子,无论徐俌是否真的有罪,事后朝廷定以大局为重,谁乱来谁就是罪人,到时候很可能是徐俌屁事没有,而动手之人却身首异处。

沈溪再道:“魏国公这几年跟倭寇有贸易往来,其实不算什么秘密,但若说他有意谋反倒不至于,而火器和兵器的贩卖之前本官已查知乃外戚张氏兄弟所为,此案如今为陛下压下来,但不代表未来这案子不会重开宗卷。”

“是,是。”

钱宁发现在沈溪跟前无所遁形,沈溪身上带着的压力,让他近乎窒息。

沈溪道:“钱指挥使到江南来的主要目的,本官不想多问,毕竟你身负皇命,不过之后陛下将要南下巡视,此番很可能会顺着大运河到南京,再转道此处。”

钱宁眼前一亮:“卑职也听闻此事,好像是说……陛下中秋节前后便会动身,月余便可抵达此地。”

“嗯。”

沈溪点了点头道,“陛下到来,沿途护卫定需要人手,钱指挥使就没有折道北上护驾的打算?”

“啊?”

钱宁望着沈溪,不太理解沈溪为何这么问。

在钱宁看来,自己最大的价值应该是帮沈溪对付张永和徐俌等政敌,而不是回到皇帝跟前鞍前马后效劳。

在没有皇帝进一步指令的情况下,他在江南没取得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如此折返京城其实跟找死没什么差别,一来他怕江彬和许泰等人不会让他好过,最关键的是沈溪、张永和徐俌曾联名参奏过他。

张永和徐俌的话没多少作用,可那份上奏有沈溪的联名,这也是他来求沈溪的原因之一,既成了沈溪的敌人,又没法获得朝廷支持,想靠张氏一门救自己,还不如直接到沈溪这里输诚,或许还能保住地位。

沈溪道:“陛下南下,一路安全乃重中之重,而钱指挥使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保护陛下方为首要任务。”

钱宁为难道:“陛下交托给卑职的差事尚未完成,怎么好意思灰溜溜回去……”

沈溪打断他的话:“以你所言,有人图谋不轨,此时陛下南下,势必有人对陛下不利,你就算不能回京师护送陛下南下,也该在江南绸缪,确保陛下南下途中的安全,如此也算尽职尽忠。”

钱宁很是费解:“沈大人,其实卑职来见您的目的,是要检举魏国公……”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溪伸手打断,沈溪道:“你检举之人,乃世代忠良,除了陛下外没人有资格将其彻查甚至法办,就算要查办也定是等倭寇平复后。你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当以迎接陛下、保护陛下安全为先,若连这最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又如何指望本官相信你?”

钱宁迫切想跟沈溪证明自身价值,但他手头的东西的确很难吸引沈溪接受他的归顺,他也明白朝中那么多权贵,沈溪的门槛是最高的,从沈溪崛起开始,就没听说有什么人是做沈溪的门客而崛起。

仔细回想一下,除了几个将领,也就是唐寅了,除此再也想不到他人。

钱宁急道:“沈大人,您让卑职去迎接圣驾,卑职本责无旁贷,但卑职希望能在您麾下做事。”

他迫切想成为沈溪的党羽,但沈溪却没有给他打开这扇门。

沈溪道:“钱指挥使,有些话本来本官不想说明,但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不直说便显得本官藏着掖着,反而不如开诚布公。你钱指挥使过去几年做了多少不利本官之事,你该很清楚,从当初的刘瑾,再到后来于豹房处处针对,你钱指挥使跟本官从来都不是一路人,你说要为本官效命,本官如何信你?”

钱宁未料沈溪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他惊愕地站起来望着沈溪:“沈大人,当时卑职不也是迫不得已?刘公公得势时,谁不从他谁就要倒霉,卑职不过是审时度势。”

沈溪微微冷笑:“那你现在说审时度势,莫非是觉得到了给本官办事的时候?”

“呃……”

钱宁又无言以对,他知道自己投奔沈溪的诚意不足,跑来巴结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要他一直效忠谁不可能,他是个很没原则的人,连皇帝都是他利用的对象。

沈溪道:“不是本官非要找你的麻烦,有些时候也是因为你做事不守规矩,本官一向不喜欢跟不守规矩的人合作;之前本官跟司礼监的张永张公公和魏国公一同参劾你,这件事你应该很清楚……你在背后捣鬼,你当本官不知?”

钱宁很尴尬,在沈溪面前他的颜面无法得到任何保存,但这里毕竟是沈溪的地头,就算再心有不甘他也不敢乱来。

这会儿钱宁也不跟沈溪辩论,他低着头,暗自盘算是否要投奔张太后,对付沈家。

沈溪道:“现在本官身份特殊,以本官所知,朝中有人对本官以及家里人有意见,甚至不择手段要让本官身败名裂,想让本官嫁进宫的妹妹不得好下场……犯我沈家之人,本官或许一时会容让,但长久下来,就未必有那么好的耐心了。”

钱宁惊讶望着沈溪:“沈大人是想……”

沈溪脸上涌现阴冷的笑容:“本官说什么了吗?钱指挥使,你到这里来一趟,本官对你的诚意还算满意,希望你能去帮忙迎接圣驾,你可以选择听本官的,我们按规矩办事……当然,你也可以就此离开,没人会阻拦……选择权在你!”

最后沈溪拿出一种好似商议,却拒不合作的态度,让钱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对答。

沈溪道:“当然,你走后再不要提什么为本官做事……本官当不起你一个锦衣卫指挥使的垂青;要是你去迎接圣驾的话,还得看你此番是否能把事情做得妥当。”

“沈大人,您的意思……卑职不太明白。”

钱宁到底不是什么智慧高深的人物,他能听懂沈溪让他选择的意思,但两者的区别,他不是很清楚。

沈溪道:“不明白就先想明白,本官耐心有限,给你一天时间,希望明晚还能看到你,若在这一天时间里你选择离开,本官绝不阻拦。”

(本章完)

第2495章 要钱

沈溪对钱宁下了最后通牒,随即离开驿馆,让钱宁自己考虑下一步行止。

沈溪很清楚钱宁的性格,若钱宁发现投奔他不得,一定会选择站位张太后,和高凤、杨廷和等人一起对付沈家,他最后对钱宁说的那番话,更像是提醒,张氏一门的阴谋不是什么秘密,他早就做好应付准备,你钱宁投奔那边纯属自己找死。

如此一来钱宁便会思考到底是暂时听沈溪的,还是选择当一个中立派,最差的情况才是投奔张氏一门跟沈溪作对。

若只是跟朝中那些文臣武将作对,钱宁或许有那底气,但若是跟沈溪作对,他就心虚了,便在于钱宁大致能看明白京城内外的局势,知道沈溪现在在朝中的地位如何。

沈溪回到衙所,本是想要绘制一批机床图纸,但此时他完全沉不下心来,脑子里全都是京城的事情。

唐寅于此时前来拜访,一见面就好奇地问道:“沈尚书,听说今日有人来找你,不知是何人?”

“钱宁。”

沈溪没有避讳,直接道,“锦衣卫指挥使,你应该听说过这个人。”

听说是锦衣卫指挥使,唐寅不由吸了口凉气。

对于朝中中下层官员来说,锦衣卫绝对是个禁忌,毕竟这是大明特有的特务体系,臭名昭著,只听命于皇帝。在唐寅看来,锦衣卫要办什么案子有先斩后奏的权力,不过这些基本是道听途说。

唐寅道:“他来此作何?之前您好像跟魏国公和张公公一起上疏参劾过他,这样他也敢来?”

沈溪手上拿着鹅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因为案桌上有一些书阻挡,唐寅不知道沈溪在写些什么。

沈溪漫不经心道:“钱宁有何好顾忌的?他知道我不会动他……陛下即将南下,以他看来江彬和许泰等人已将他的地位取代,若他再不做点什么,或者找人相助的话,他在陛下跟前将彻底失势……你觉得他来有何目的?”

唐寅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来投奔大人的。”

“嗯。”

沈溪微微点头,“伯虎兄觉得我该如何对待他?”

唐寅想了想,摇头道:“锦衣卫指挥使一向是陛下亲信充任,沈尚书再有权势似乎也无法直接支配,他来投奔说明遇到极大的困难,一是沈尚书之前联名参奏他,让他感到危险,二来是正如沈尚书所言有人要取代他的位置,不过此等人……或可用,但不可大用,因为太过危险,他跟阉党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

沈溪再次点头:“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他本就是奸邪小人,若他仅仅只是贪赃枉法或是站队时出现偏差,倒也不是完全不可用,但他本身就是个祸国殃民的佞臣,这种人我怎会将他收揽麾下?而且以我的身份,也没资格收拢他。”

唐寅思索一番,默默点头,同意了沈溪的说法。

沈溪再度打量唐寅:“伯虎兄今晚来有事?”

唐寅笑了笑:“有关新船下水之事……这两天试航结果已出来了,船体非常稳固,航行时抗波浪的性能优良,尤其是采用了新式船帆,哪怕逆风时也能借助风力前行……不过以列总工所言,现在只是短暂试航,舰只的持续航行能力尚优待证实,需进一步观察……不过以目前看来,新船达到甚至超过了预期,由于采取了先进的隔水舱技术,就算船底部分地方漏水也能补救,不会出现倾覆等状况。”

“嗯。”

沈溪点头,“既然第一条海船试航结果不错,那就准备后续船只试航,接下来两个月时间里,争取每二十天就有一条新船下水,半年时间内把十艘大海船造出来……南京龙江船厂那边估计也是差不多进度,如此明年上半年我们就将拥有二十艘战舰,可以跟倭寇交战。这一战看来不会拖延太久。”

……

……

沈溪对钱宁的到来采取了冷处理的方式。

选择权交到钱宁手里,他深思熟虑后,没有选择次日离开,而是亲自去官衙见过沈溪,表达接下来将全力操持迎接圣驾之事,然后离开新城。

至于此番前来拜会有几分诚意,连钱宁自己都琢磨不出来,沈溪也不想深究。

在沈溪想来,若是钱宁能回归正途,那他不用着急除去此人,若是钱宁继续胡作非为,那此人跟江彬、许泰一样该死,总归会被他除去,只是现如今他不打算太心急,因为最大的问题在于皇帝对这些人的信任,沈溪要保持跟皇帝间相对和谐的关系。

沈溪不太想做冷面判官。

有关皇帝身边佞臣问题,始终是封建专制时代的产物,不是说他杀了几个就能保证皇帝不再宠信小人。

包括送苏通和郑谦等人到朱厚照身边一样,沈溪的目的是要以一种良性模式引导皇帝,而不是一棒子打死。

至少苏通和郑谦读过圣贤书,就算贪玩胡闹也有儒家人的风骨在里面,再者以沈溪长期观察来看,苏通和郑谦在小事上胡闹但大事上不糊涂,二人是吃喝玩乐样样精通,但还不至于祸国殃民。

沈溪觉得自己可以引导苏通和郑谦。

“他二人没跟着到新城来,或许是心怀芥蒂吧。”沈溪突然想到苏通和郑谦两个故友,心里有些遗憾。

朱厚照之前安排二人跟着沈溪出来混军功,结果沈溪没让二人随军,双方关系急速恶化,不过苏通和郑谦倒还是有种,一路慢慢悠悠到了南京,以沈溪的情报看,二人留在秦淮河边的官驿等候皇帝到来,好像二人早就知道皇帝要南巡,不着急回京。

当然,也有可能是二人在等待沈溪重新抛出橄榄枝。

……

……

朱厚照将要南下,准备工作有条不紊进行。

张苑自以为做事妥当,每次在朱厚照面前汇报事情时,总不忘给自己邀功。

“……按照陛下吩咐,已将车驾和船只备好,老奴还提前派人去跟地方官府打过招呼,让他们在陛下南下时提供帮助,船队和车队会由京营兵马护送,驸马都尉崔大人会全程调度,他将陪同陛下南下……”

张苑最近跟崔元走得很近,这也跟永康公主想借助丈夫入朝的机会在朝中施加影响力有关,永康公主无法跟张太后一派合作,便以公主府的名义向张苑送去厚礼,如此一来,崔元跟张苑的关系便变得紧密起来。

这也跟此番皇帝南下需要有人负责安保工作有关。

张苑知道江彬和许泰回来后,皇帝一定会把这差事交给二人,他只能想尽一切办法拿到外围警卫力量的控制权。

谁能负责朱厚照的日常安保工作,谁就拥有更多机会面圣,在朝中事务上占据主动。

朱厚照听张苑说了半天,都没听到他想知道的问题,皱了皱眉,问道:“让驸马去作何?不是让他在京城留守么?他走了,若是京城出什么差错,责任该谁来承担?”

张苑一怔,随即摇头苦笑道:“陛下,京城事务不是还有六部那些大人?再者……若是陛下认为需要有人坐镇的话,老奴愿意留守京师。”

朱厚照眯眼打量张苑,嘲弄地问道:“张公公,你倒是很有本事啊,你不会是想说这次你来当监国吧?啧啧,瞧你这野心真不小……不过你想都别想,朕这次南下你要陪同,不得违抗!”

“是,是。”

张苑的确有留在京城主持局势的打算,不过权衡一番,其实跟皇帝南下也没什么不好,去或者不去对他来说影响不大,张苑道,“另外还为皇后娘娘准备好了凤銮,沿途歇宿有专门安排……”

朱厚照听到张苑为沈亦儿南下创造良好条件,这才稍微满意了一些:“总归你还会做点事。”

张苑再道:“不过此番南下,经费方面有些不足,老奴试着跟户部的人接洽,但户部那边一直在拖延。”

“又是这些家伙捣乱!”

朱厚照一听火冒三丈,涨红着脸道,“怎么朕做什么事情他们都要整出些幺蛾子来?难道朕是个软柿子吗?你去跟他们要银子,不拿出个一百万两别回来。”

“陛下,这怎么可能……”

张苑一听急了,他本想借助皇帝的力量去对杨一清和谢迁等人施压,却未料朱厚照直接让他去讨要一百万两银子,他觉得这近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朱厚照道:“让你做点事就推三阻四,对朕而言一百万两银子都还算是少的,朕南下一趟当然会有所花费,朕想在江南造几条大船,朕希望归途直接乘船从海上回京,总归此事由你去办,若他们不给,就拿朕的圣谕去。”

“可是……”

张苑担心地道,“朝中那几位大人不太支持陛下您出京。”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朕做事他们就没支持过,这也是考验你办事能力的时候。朕没时间跟你闲扯,干活去吧!”

……

……

张苑很憋屈,面圣一趟以为能从皇帝那里捞一些好处,至少也能得到一番夸赞,结果却被朱厚照贬损一番,还派他去完成一个看起来难以完成的差事。

去户部讨要一百万两银子。

“陛下大概知道现在户部有银子,当初跟佛郎机人做买卖赚了不少,既然有钱陛下自然希望风风光光南下,才提出要那么多银子,但就算杨应宁肯屈从,谢于乔那老家伙也不可能松口,若是圣旨好使的话,何至于每次都这么头疼?”

张苑刚以为自己可以轻松两天,毕竟南下的事情都已筹备好,只等皇帝下令出发即可。

但现在他又觉得难题上身,几万两银子筹措起来都不是容易事,更就别说是一百万两银子了。

张苑也不避讳,当即去见谢迁,因为他知道户部要给银子非要谢迁松口不可,他到了谢迁的小院,谢迁出门迎接,二人一路寒暄进了正堂,坐下来后谢迁让下人退下,并顺带将门窗关好。

“张公公前来有何目的,不妨直说。”

谢迁似乎早就知道张苑会来,说话单刀直入。

这让张苑说事时有几分被动,“谢阁老,您也知陛下即将动身南行,沿途体察民情,中原乱事刚结束,陛下要亲自安抚灾民,然后去南京孝陵祭拜太祖,最后到沈国公所建新城去看看……”

张苑说话时仔细观察谢迁的反应,不过这边谢迁脸上神色自若,几乎没给张苑任何察言观色的机会。

张苑说完后,谢迁点头:“这事老夫倒是知晓。”

张苑道:“陛下南下,经费一直在筹措,内库已拿出五万两银子,不过只是杯水车薪,毕竟这次陛下并非微服出游,总该要有一些排场。”

谢迁眼睛眯起来,神色深邃:“张公公这是跟老夫要银子?”

张苑笑道:“谢阁老快人快语,正是如此。陛下之前吩咐,准备银子作为不时之需,而且最好是多多益善,结余部分可以拿去帮沈尚书造船……所以先跟户部支取一百万两银子……”

本来谢迁神色还很正常,但听到最后的数字后,谢迁脸色瞬间冷漠起来。

张苑瞬间便察觉到谢迁脸色有变,硬着头皮道:“一百万两银子,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谢迁道:“一百万两银子……这相当于大明财政半年收入,陛下南巡一趟便要将府库半年进项化为乌有,张公公你不觉得是在说笑吗?”

谢迁开始使脸色,张苑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怎么就是言笑了?谢阁老,旁人不知,咱家可是很清楚,户部莫说拿出一百万两银子,就算一千万两银子,也是能拿出的,当初造船时,陛下可是问过户部杨尚书,他亲口承认的。”

“此一时彼一时也。”

谢迁拿出一种非暴力不合作态度,昂着头,一副不屑一顾的姿态。

张苑冷笑道:“现在恐怕比那时更多……短短半年多时间里,朝廷能花掉一千万两银子?咱家执掌司礼监,从未见过有哪本奏疏提到过巨大金额的开支。”

谢迁道:“谁说没有?兵部那位如今正在南直隶建造城池,一年花费便有数百万两之巨……”

“骗谁?”

张苑一听直接站起来,怒气冲冲道,“谢阁老,咱家跟你好声好气商议事情,你别糊弄人……你当咱家不知,当初陛下调拨给沈尚书的银两是两百万两,结果朝廷克扣了差不多一百多万两银子,只有正常军费和部分造船费用调拨下去,其余都还在户部账面上……此事咱家还没跟陛下提及,若是陛下知道的话,你谢阁老如何跟陛下交待?”

谢迁本来有恃无恐,他觉得皇帝早就知道户部克扣沈溪造船和建城费用,以为皇帝之所以没有施加太大压力,是因为朱厚照自认理亏,采取了妥协态度。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朱厚照根本就不知道朝廷拖欠了沈溪军费、造船和建城费用,一切都是张苑在暗中捣鬼。

谢迁坐在那里,半晌都没吭声,琢磨这件事背后的牵扯。

张苑道:“怎么,切中谢阁老软肋了?无论谢阁老是否看得起沈大人,至少沈大人是在为大明做实事,中原之乱他一出马便平息,陛下对此很满意,沈大人到江南后,在造船之事上也没有耽搁,目的是为了早日安定海疆,偏偏有人在朝中给他制造麻烦,若此事为陛下所知,谢阁老如何交待?”

谢迁倒没乱了阵脚,扁扁嘴道:“出了事也是户部的责任,跟老夫何干?”

张苑嘴角发出不屑的声音:“说无关,谢阁老您猜陛下和沈大人谁会采信?户部这几年不都在您谢阁老掌控下?杨尚书之前还来见过您吧?估摸杨尚书早有妥协之意,毕竟沈大人为国为民才需要这些开支,不想却有人故意作梗。”

“张公公,注意你的用词。”

谢迁态度没有软化,有要跟张苑对着干的意思。

张苑道:“你当咱家是来跟你计较此事的?咱家认为,沈大人要造船可以,将光复的上海县城修复也可,但若是把远有的城池拔了,全新建造一座新城,为此还不惜一切代价,实在是劳民伤财……若非咱家有意遮掩,陛下会不知道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谢迁没说话,因为他很清楚在这件事上跟张苑叫板没好处,只会让张苑狗急跳墙去跟朱厚照奏报此事,让君臣间的裂痕加深。

张苑再道:“或许谢阁老觉得陛下南下不该花费这么多银子,但这始终是陛下亲口所下谕旨,银子无论如何都必须调拨到位……具体花费多少却是可以操作的,谢阁老大可精确控制,一切不都在您老掌控下?”

谢迁冷声道:“银子都给了,老夫还能说了算?”

张苑摇摇头:“银子给了是一回事,但始终有人陪同陛下南下,专司管理银子,谢阁老若是愿意一同出发的话……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不可能。”

谢迁道,“就算有朝臣陪同陛下,也不会是老夫,倒是户部尚书杨应宁,可以陪陛下往江南走一趟。至于陛下南下耗费所需,也不该全部由户部承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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