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1章 莫执

在激烈的骤雨中,宋宁儿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凉意。

她看着院中真正展现储君力量的丈夫,看着他从不展露在人前的怅惘,听着他从不宣之于口的呢喃,也感到了怅惘:“夫君说的那件关乎国运的大事,我不知道是什么,我没有力气干涉,所以也不关心。我只关心,这件事情对夫君有什么影响。”

“对我的影响吗?”姜无华似乎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沉默了片刻才道:“此事若成,父皇已无后虑,将全力角逐六合天子。在他的百年政数里,很可能完成这前所未有的伟业。他是永恒天子,孤自然只能是永恒的太子。”

他又摇了摇头:“不,永恒天子不需要太子。”

“父皇最后若是未能成就六合,也一定将大业推进了许多,最有可能继位的应该是养心宫主。他最肖武祖,雄图远志,能继六合之心,不熄八荒之意,在各方面都能得到最大的支持。”

“此事若是不成……父皇难求六合,或许会退而求超脱,为后世齐国谋。那么孤最有可能登临大宝,如惠帝故事——治国守成,无邪当不及我。他开拓之意甚烈,父皇不会把一个经不起折腾的齐国交给他。”

姜无华道:“当然,现在说的只是可能性。我们过往的展现,为我们赢得了不同的势……但若真到了六合一世的时候,孤也可以锐意开拓。天授至柄,没有人会拱手相让。”

宋宁儿想了想:“没有听到夫君说华英宫主。”

几位皇储的优劣,倒非她能评判,她只是单纯对那位三皇女印象深刻。那般大气英飒的女子,史书上也不多见。

“无忧?无忧已经没有希望争位了。”姜无华道:“父皇终究偏爱,亲征幽冥,提的是方天鬼神戟。无忧往后当是为国家留一柱国,好好开拓她的道武。”

宋宁儿咂摸了片刻,有些担心地看着太子:“如此说来……这件大事竟是不成最好。”

姜无华只是看着连绵的雨:“不,成了最好。”

须臾,又往厨房里走:“汤好了,请太子妃品鉴。”

宋宁儿停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果然有香气扑鼻。

……

……

站在观星楼的最高处,往下看是黑岩一般的云。

阮舟跳下去,在云上踩了踩,头顶还是星空。

闷雷如鼓响,闷闷地回转在黑云中,雨帘一霎就垂挂。晚风将雨帘掀起,她弯下腰,歪过头来,看到一个女尼,穿着灰扑扑的僧衣,踩在沉星木的楼梯上,一步步往上走。

这女尼似一朵水洗的花,恰恰绽放在雨时。一身泥泞,不掩芳华。

洗月庵的女尼,如何会来观星楼?

阮舟心里正泛着这样的疑问,便见得那女尼也抬起头来,仰看这边。

那眸子盈着水色,恰是在平静之中,映着波澜万千,似有许多未言的故事。

女尼道:“洗月庵玉真,奉祖师命,登楼观星。”

阮舟愣了一下,才得到监正大人的应允,抬手以星光相引:“请随舟来。”

星光是扁舟一叶,长夜是无际之海,玉真乘舟而上,捧着一卷长轴,来到了阮泅面前。很规整地行礼:“这里是尊朝武帝的过去,今奉于监正。”

关于齐武帝姜无咎的过去,一部分在齐国的历史里,一部分在洗月庵缘空师太的记忆里。两相合论,方是完整。

在东齐关乎国运的这一局中,钦天监正阮泅,负责望海台的建设,也负责对过去时光之中那位武帝的接引。

他收起这卷长轴,看了玉真一眼:“师太晦过去而来,以藏天机。看来也修《过去庄严劫经》,得了洗月庵的真传。”

心香第一的昧月,走进了临淄的三分香气楼。

洗月庵的玉真,登上了临淄最高的观星楼。

缘空师太用修过去的人,送来了过去,以此逃避那位源生世尊的强者的注视。在这一局里,奉缘空之命而来的她,对齐国并无隐晦。倘若阮泅还不能了解这两个身份之间的关系,他的星占之术可算白学。

玉真只是奉命而来,本无言语,但听到《过去庄严劫经》,念及身前这位星占宗师的身份……不由问道:“以监正看来,贫尼修经,能成所愿么?”

阮泅在这等时候自是不可能分心为她占算的,只道:“我不知师太所执。不过过去已经过去,最好是莫执。”

玉真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劝的人风轻云淡,听的人漫不经心。

诚然是人人皆知的道理,可若不亲身经历,若不碰得头破血流,也没人会真的懂。

为一个武帝永证过去的机会,当代齐天子都亲征于幽冥,这些为过去而拼命的人,如何能跟别人说“莫执”呢?

阮泅大概也猜到她的几分心思,又道:“修过去者,有一个不得不面对的命运悲剧,无法逃脱的岁月矛盾——”

他的墨簪与长夜仿佛一体,星图道袍又似飘卷在星河,声音在如此高处,显得寂寞:“一个人越强大,牵动的因果越重,越不能改变对自己刻骨铭心的过去。可这个人如果不够强大,又根本不可能改变过去。”

他叹息:“医者不能自医,修过去者也不能自救过去。”

玉真依然是泠泠地立在那里,这临淄最高楼,她还是第一次走上来,的确是好风景。回望来时路,是孤独巷径,可巷径两侧是万家灯火,人间繁星。

她说道:“我一路走过来不算容易,但回首过去,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救。”

阮泅便不言语。

大家萍水相逢,本无交集,他多一句嘴,也是看在天妃的份上。

但玉真又问:“既然一个人越强大,过去越难改变,我家祖师为何能修出武帝,偌大齐国,又为何会押注于此呢?”

“一则今日之缘空师太,已在超脱门外,强过昔日武祖;二则武帝本身就修炼了枯荣院的过去法门,再加上有永恒之紫微悬照,又修红尘天地鼎,在很多地方都留下了因果牵线,令他能够连接过去现在;三则齐国雄霸东域,举国奉祀,故能强为不可能之事……但即便如此,这次行事,机会也很渺茫。”

阮泅叹了一口气:“要是再等十五年,待我大齐完全消化东海与南夏,待洗月庵与悬空寺、须弥山并举,待军神更胜于今……我们才会有更大的把握。但中央逃禅何时发生,地藏或世尊何时归来,甚至于姬凤洲是否亲征,却不是我们所能决定。”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我们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就必须迎接一场决定命运的战争。而这正是命运本身。”

他的双手在那卷长轴上慢慢抹过,长轴在他的掌中慢慢消失。

……

……

“我没有反抗。”

幽冷的地牢深处,田安平只着一件单衣,一条薄裤,盘腿坐在地上,冷静得像一座雕塑。

“因为反抗是必死的结果。被关到这里来,至少让我多了一点思考的时间。”

“我看似毫无顾忌的破坏性,超出了我对齐国有可能的贡献,姜述认为用我已经弊大于利,所以将我舍弃——无论我以前做了多少事情,担着骂名做了多少他不便言明的决定。当初留下我,是基于国家利益的考量,现在要将我赶尽杀绝,废物利用,也是如此。”

“我表现出来的价值已经不足够,那就只能得到这个结果。顺便锻炼一下郑商鸣,再借田安平之死,凝聚一下人心……也算物尽其用。”

他平静地分析着当朝皇帝,语气里绝无怨恨,有的只是认知。

认知世界,认知自我,认知人心。

“或许还有一个原因,正在东海发生的事情,将深刻影响这个国家的命运。在姜述的未来构想里,已经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所以他才会在已经投入那么多资源,给予那么多宽容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将我舍弃。这也可以解释阮泅对东海的长期注视。”

“斩雨军已是郑世囊中之物。他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在我麾下那么多天,我都找不到理由杀他,本想在战争期间将他抹掉,现在却轮到他来抹掉我——命运确实是有趣,我应该更努力地去学习。”

“鲍易死了,鲍玄镜还年幼,昌华伯鲍宗霖、英勇伯鲍珩,都不足够担当大任。值此备战神霄之机,天子不会用湮雷军的归属来表现温情,所以鲍家已经出局。能够接掌湮雷军的,只有两个人选。一个是军神弟子计昭南,一个是上卿虞礼阳。”

“前者的忠诚与能力都足够,后者正好可以进一步收南夏之心。但计昭南的问题在于军神势力已经过于庞大,陈泽青正在春死统帅任上,他们再怎么忠诚,天子也不可以不疑,不可以用权力来考验人心。虞礼阳的问题在于他对这个国家永远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忠诚。”

“最后怎么选,还是要看东海变局的结果,看天子的野心。如果是虞礼阳,说明他要加速推进六合伟业。如果是计昭南,说明时机还不成熟,他要稳中有进。”

“可是咱们的陛下,已御极六十六年,他的天子命数,还支持他缓慢前行吗?”

田安平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心中只有海潮声音。

最后他说道:“田常。”

“如果我死了。”

“你就来夺下田家吧。”

轰轰轰轰!

他的心海之中,海潮一时激烈,田常惶恐的声音,终于在涛声中流散——

“公子!何出此言?小人怎么敢?!”

田安平并不解释什么,只道:“我的时间到了,就说到这里。”

就此切断了他在潮信刀上留下的道线。

野心并不是多么糟糕的事情,他不需要忠诚,只需要“有用”。

田常一直都很有用,所以他用到现在。

也只能到今天了。

他就在这时候转过头来,看到牢门之外,正好垂落一道黑影。

“你知道我会来?”那个黑影说。

“我感到冥冥之中有一双手,在操纵我的命运。”田安平无喜无悲:“让我不得不走到登顶那一步,又不得不杀死鲍易,面对此刻的命运。”

“但你好像并没有痛苦。”门外的黑影说。

田安平是一种叙述的语气:“我喜欢这种无力感,我痴迷于这种操纵命运的强大。”

“这是我欣赏你的理由。”门外的黑影说道:“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拥有为天下所嫉的才华,有着超越一切的野心,你就是其中之一。你在齐国,在人类世界太受制约,这地方根本不能发挥你的才能。礼法、道德、责任,都是强者的枷锁。跟我走,我会给你不设限的舞台。”

田安平眸光沉静,似有海啸之前的暗涌:“我只有三个问题。”

黑影呵呵地笑了:“请问。”

田安平问道:“在东海拨动我命运的那只手,是不是神侠要救的那一位,中央天牢深处所封之禅?”

门外的黑影道:“你猜得没错。祂名地藏,是源生世尊之佛。比较……偏执。祂摆布了你。你想要向祂复仇吗?”

“我说的是一双手。”田安平道:“另一只手应该就是你了,我们以前接触过,七恨魔君。”

“叫什么都可以,名字只是一个代号。”黑影无所谓地道:“你不要怨我就好。”

说到这里,黑影笑了起来。

祂确实是从来没有在姜望这个人选身上看到希望,在楼约身上也一度失去了可能性。

在所有关乎超脱的准备里,祂最有把握的其实是眼前的田安平。

倒不是说田安平意志不够坚定。

而是田安平这样的人,极有可能只是因为“想知道什么是魔”,或者“想要变得更强”,而选择堕魔。

祂只需要展现力量,引导好奇,就有机会达成目的。

因还果报之下,最后是楼约帮祂成就了这一步,可田安平也不会就此无用。

“第二个问题。”田安平永远有自己的求知:“姜述在东海想做什么?”

七恨笑了笑:“他想迎回齐武帝姜无咎,一举求得两超脱。”

“武帝……枯荣院……望海台……两超脱……”田安平喃喃自语:“看来还有一个是天妃。她没死,她在洗月庵吗?她是画中人?”

“这算一个问题吗?”七恨问。

“这是一个答案。”田安平道:“看来这场东海乱局,你才是最大的赢家。”

七恨微微一笑:“不才刚刚成就了超脱。你如果继续在牢里坐下去,应该也能得到消息。”

“最后一个问题。”田安平波澜不惊地道:“你打算怎么带我去万界荒墓?这里是霸国国都,当代人道洪流的核心,哪怕你已经成就超脱,也不免被国势所压——而且,一定有人正看着你吧?”

“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说实话,也令我惊讶!”七恨赞许地笑:“我正在同凰唯真吃茶看戏。”

田安平只是问:“所以,你要怎么带我走?”

“你同意跟我走了?”七恨心情很好:“请不要介意我这么问,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一下。”

田安平道:“你并没有给我选择。”

“你应该有别的办法吧?”七恨摸了摸下巴:“比如那位刚刚洞真的齐国太子?他不可能察觉我的到来,但好像预知了危险……真的很谨慎。”

“你不了解姜无华。”田安平毫无波澜地道:“他虽然向来以谨慎的面目示人,但如果打算做点什么,一切早已经发生。这牢里这么安静,说明他根本没打算救我。”

“你是说,他什么也不会做?”七恨饶有兴致。

田安平道:“他一定已经同我切割了。把整个田家都割掉也不稀奇。”

他又反问:“你似乎对齐国的事务很感兴趣?因为这里曾是旸国吗?除了一场你没来得及参加的龙华经筵,这里还留下了什么关于你的故事吗?”

“很好!你已经了解我一些,现在还在尝试了解更多!”七恨哈哈大笑:“我很期待你的未来,我期待你逃脱我为你安排的命运,就像我逃脱魔祖的宿命。”

田安平只是道:“那我希望你的安排足够有趣,让我感到新鲜。”

“现在回答你的第三个问题。”那黑影推开牢门:“此去魔土,天海是我们的途经。凰唯真是人间的对手,在天海祂还没资格看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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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2章 舟楫路穷

临淄城的暴雨,下得鲍玄镜心烦意乱。

说起来人类真是脆弱。

他总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他的爷爷,一生都在雨中。

他也不可避免地难过。

在惊觉天意之厌后,他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他的爷爷也做了所有能做的,现在竟然只有等待结果。

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让他拥有了全新的可能,也让他如此孱弱。

“啊呀呀。”门外有个声音忽然响起:“你该怎么办呢?”

那个声音靠近:“哪怕你现在逃出齐国,亡命天涯,也只是徒然引人猜疑,且很快就会被搜捉回来。你该怎么办呢?祈祷你那个生列兵事堂、死入英烈祠的爷爷,确然帮你抹掉了所有的猜疑吗?”

鲍玄镜从椅子上跳下来,走上前去,面无表情地拉开了门。

他看到鲍维宏的侍从——英勇伯府的一名家丁——正姿势谦卑地站在那里,语气却是居高临下的调侃。

“七恨。”鲍玄镜眼神复杂:“现在不该称魔君了。”

英勇伯鲍珩府中的大管家鲍忠,曾为《苦海永沦欲魔功》之【惊魔】!

后来姜望一封书信传出,朔方伯鲍易亲自捆住他,送到苦海崖,交到姜望手里,被炼回魔意一缕。

而在这之前,鲍忠常常往来于朔方伯府,同鲍玄镜相处极好,常常带他出去玩耍。

惊魔不是什么好东西,鲍玄镜又岂是什么乖孩子?

他们能够耍到一起去,自是白骨早就同七恨搭上了线。

惊魔有意沾染鲍氏公子,鲍玄镜也想咀嚼一番至情魔意……可谓一拍即合。

最后白骨撞上了七恨魔君,也算不打不相识。

只是那时候的白骨,还自负于走在超脱者的康庄大道上,那时候的七恨魔君,还困宥在八大魔功的命运里,比他在幽冥世界还受锢,几乎看不到未来。

如今他还在这条路上没怎么出发,七恨却已然跨过终点,履足超脱。

人生风景,真是变幻莫测!

“小公子!”鲍维宏的侍从跪了下来,恳切悲声:“求求您救救我家少爷吧!他在北衙大牢里,还不知怎样受苦!”

同样一个人,他作为鲍维宏侍从的求救,和他作为七恨的调侃,是在同时发生。

七恨并不是侵占了这个人,只是借用了他这段时光里的一个片面。恰是如此,才如此不着痕迹。

鲍玄镜将他扶住:“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真的没事吗?”鲍维宏的侍从抬起头:“你确定朔方伯已经埋葬了一切?”

鲍玄镜只是看着他:“你站在地藏那一边吗?”

“你们之间的事情,与我无关。我既没有干涉祂对你的出手,也没有告知祂你的情况。”侍从道:“我相信命运会将更好的那个留下来,做我永恒的朋友。”

“我还能永恒吗?”鲍玄镜问。

“我相信你有永恒不磨的意志,倒也不必在我面前表演消沉。”侍从笑了笑:“再怎么示我以弱,我也不敢小看你啊!”

“好吧,那么现在我还活着。”鲍玄镜说。

“地藏也还没有死。”侍从笑道。

鲍玄镜没有笑:“你刚才说——我的情况?”

侍从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来。

在那只粗糙的大手里,有一些简单的念头正在浮沉。

那是朔方伯鲍易死前的些许残念——

“姜真君说他的生死大敌……最后的线索,就藏在那家客栈里。”

“小玄镜忽然提起霸府仙宫,提到田安平。”

“苗汝泰作为苗家人,又那么顺利地找到了观澜客栈。以及观澜天字叁号客房里,错综复杂的各路人马……”

“伯昭,仲清……我父……我的鲍氏……”

便是这些零零碎碎的没有结果的念头,不构成什么完整的思考,却让鲍玄镜的表情一黯再黯。

鲍玄镜松开了他的手,慢慢蹲了下来。

小小的公子,和高大的侍从,就这样被门槛分割,隔着门槛对视。

“你要怎么帮我呢?我的朋友。”鲍玄镜问:“我又能帮你什么?”

高大的侍从跪在那里,双手撑地,卑微地低着头:“我会怎么帮你,你很快就可以看到。至于现在,请给我安排一个任何人都查不出根底的人,我要去一趟天牢,看看我的老朋友。”

……

……

“田安平死定了,除非来个超脱者救他,天子又刚好不在境内。”博望侯难得地站着,手里抓着秋千绳,慢慢地晃。

天空虽然在下雨,但雨珠敲不进庭院中。

术法织成透明的天幕,载着今夜的雨色,悬明的宫灯比星辰更绚烂,交织着虹辉。大着肚子的易十四,坐在秋千上。

她倒是不关心田安平死不死。

只是听说孩子在娘胎里就开始倾听世界了。

在孩子面前说打打杀杀的事情……不太像话。

“青砖。”博望侯又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楚国,看看章华台是谁主事,就说该付的酬劳让他们付一下,就不要叫本侯自取了。本侯胖大,一动有耗,非溢价不可偿。”

现今作为影卫统领的青砖,也早就习惯了侯爷那些让人听不太懂的命令,只问道:“具体是什么酬劳?属下怕拿错了。”

“听闻陨仙林里杀无名,百经夺门,蔚为壮观。”重玄胜随口道:“其中有一部中古兵圣匡煌的《韬略书》——本侯的孩子将要出世,将门之后,不可以不通兵略,若能以此书,为之启蒙,本侯会很高兴。”

十四这会倒不觉得打打杀杀有什么问题了,只道:“咱们的孩子也不能只通兵略吧?不是百经夺门吗?没有别的了?”

重玄胜哑然失笑:“那就要看看楚人的诚意了!”

对青砖道:“夫人的原话你也复述。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心!”

青砖暗暗咋舌。也不知侯爷做了什么事,竟能向楚国开这个口!当下躬身而退,隐入夜中。

“真能给啊?”十四忍不住问。

“一部《韬略书》是公道,再加点什么是厚道。”重玄胜笑道:“不过叫青砖多说一句而已,又不吃亏,漫天开价,坐地还价嘛。”

重玄胜一只手慢慢地摇秋千,另一只胖大的手摊开来,眼睛扫过去,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

那里本来有一颗仙念,里面载着姜望参与无名之战前,所有涉及观澜天字叁和白骨尊神降世身的思考。

但是现在不见了。

他也忘了这件事,两只手都抓住了秋千绳。好像摊开手本就是为了抓得更紧。

故事已经改变——那颗仙念在飞离东海的时候,意外卷入天澜,未能飞入临淄。

而重玄胜对于观澜天字叁的情报察觉,乃至后续分析,都是得自齐国官方情报,这才有了同诸葛义先的默契和交易。

一切都没有变化,唯独丢失了关于白骨的线索。

有一种超乎想象的力量,将白骨的痕迹,从这段故事里抹去。

“好大的雨!”重玄胜看着天空说。

……

……

离开朔方伯府、走进天牢的七恨,正带着田安平在雨中走。

同行的还有楼约。

天道深海是如此广博地拥抱这个世界,像一个母亲,本能看顾她的孩子。

日月斩衰,四时失序,七恨携人渡海,却如履平地。

人间当然还有楼约和田安平的照影,但都已不是真实的存在,一旦有谁试图捕获,就会发现其踪已空。

此时的天海,啸动不休,怒涛起伏。

超脱层次的天人正相争于天海!

七恨只是默默借道,三尊身影,潜行于海底。

在某一个时刻,忽有一声龙吟——

“吾今来此,问天上是否有仙?!”

楼约和田安平同时扭头眺望,但见得一尊仙相缥缈的身影,驾仙宫而来,外笼金色天相,贵不可言!两条龙须飘飞天海,毫不吝啬地铺张见闻仙力,龙吟长彻,叩问仙踪。

而后天海回音。

而后石人起身。

而后这天海之底,竟然明显地裂!

咔咔咔咔!

在迅速蔓延开的无尽裂隙里,又有一声似剑鸣似龙吟的回响。

与此同时,地藏的洪声响起——

“澹台文殊!”

此刻是【执地藏】战无罪天人。

七恨的声音也同一时刻响在田安平耳边:“你看姜望——他穷尽了他所能做到的一切,他本已经把握了可能,有机会在这里改变战局,但是在他自己也不知晓的情况下,机会就失去了。田安平,你说你痴迷于力量,力量就在其中。”

说着祂抬起手来,只是遥遥一抹——

那缥缈不凡的仙龙法相,便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泡沫,消失在空中。只剩仙辉点点,沉沙入海,坠进那天海深处的地隙里。

仙相所驾的云顶仙宫,华光敛尽,化作小小一方,如玺印一般滴溜乱转,瞬间贯穿天海波澜,自归远处。

曾在东海杀得田安平毫无还手之力的姜望,在证就超脱的七恨面前,也只是一个徒然被摆弄命运,甚至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可怜人。

田安平抬眼看向远处,视线追及,手指微微跳动。

七恨看了他一眼:“你想要他的仙宫?最好不要。”

田安平收回视线,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天海地隙,若有所思:“这里藏着什么隐秘吗?”

七恨笑了笑:“有个家伙在这里睡觉,咱们最好还是不要打扰。不要问我这家伙是谁,有一天你会知道。在这之前也不要太好奇,你的好奇会在这里杀死你。”

田安平也就真个不再看地隙,而是抬眼远眺,语气莫名:“既然你抹掉了他的仙相,为什么不顺手抹掉他?”

“帮地藏一把可以,要陪地藏一起跳海,我倒是没这个觉悟。”七恨说道:“到了姜望现在的层次,杀他可不是一个顺手的事情,尤其是在天海中。我一旦真的卷入天海战场,凰唯真不会放过我。届时我就要同地藏同生共死了。那不是一个好选择。”

“祂是生来就超脱,我的超脱却才刚开始呢!”

说着,他看向田安平:“你希望我出手杀死他?抑或只是想通过这个问题,了解我更多呢?”

“杀死姜望诚然是一件极有趣的事,若是假手于你,就毫无乐趣可言。我更是没有任何获得,因此他就失去死亡的意义。”田安平毫无情绪地说道:“你在提问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我的答案,并且还过分耐心的给予我回应。你很了解我,同时又好像很乐意被我了解。”

“看看。”七恨扭过头来,看了一眼旁边默默前行的楼约:“多么令人赞叹的敏锐!”

楼约不置可否。

七恨便问:“恨魔君,这一路走来,你为何一言不发?”

楼约只道:“你觉得地藏会输?”

七恨静静地看了一眼天海正中心厮杀激烈的战场:“我希望祂能赢,但只是希望。”

“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吗?”楼约道:“我是说,地藏坚持越久,人族消耗越多。对咱们魔界是有长远好处的。”

“你怎么会觉得我真的只是看戏啊?”

七恨摇头而笑:“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我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甚至还做了一些……不那么安全的努力。”

祂摊了摊手:“现在可不是魔潮席卷人间的时候,魔族弱势太多,魔界一无所有,我在这里也是步履维艰。”

“哈哈!”楼约忽地笑了两声:“听起来我做了一个不太聪明的选择。”

“你只是太痛苦了。”七恨说。

“也许吧。”楼约无所谓地道:“现在我的感觉还不错。”

七恨又道:“盖世魔典,余位不多。《灭情绝欲血魔功》为命占所封,短时间内不必再想。还剩下《礼崩乐坏圣魔功》和《万世有缺仙魔功》,田安平,你想选哪一个?”

“你找我来不就是因为霸府仙宫么?”田安平道:“除了仙魔功,我难道有别的选择?”

“跟太聪明的人对话,总是会杀死趣味。”七恨摇了摇头,继续在前面走:“但我还是想说,有时候最好的选择,不一定就是你要做的选择。万界荒墓里什么都没有,可我给你无限的自由。”

田安平道:“什么都没有,等于什么都不自由。”

“有魔啊!”七恨怪异地笑:“所有的魔,随便你使用,随便你研究。甚至包括其他魔君,只要你有本事。”

田安平看着祂。

七恨笑道:“也包括我。”

田安平并不言语。研究七恨、使用七恨……目前还是太遥远了。

万界荒墓的规则,的确原始而赤裸。这样有好有不好,好处在于他可以节省更多精力,不好的地方在于,他吃不到破坏规则的红利。因为这里就没有规则可言。

田安平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楼约身上。

“再看一眼,我就杀掉你。”楼约头也不回地说。

“不要内讧哦!”七恨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天海深处的三道身影,就这样贴着战场的边缘走远。

远处地藏战文殊,搅得天海激荡。

在某个时刻,七恨忽然回头看。

金色的鲲鹏天态仍然翻滚在骇浪之中,并不知道自己被抹去了努力的姜望,还在继续他的努力——正驾驭天态,往两尊超脱天人的战场范围外疾游。一边游动,一边扑腾。

如此磅礴的天态,相较于整个天海,相较于正在厮杀中的文殊和地藏,又是这么的渺小。

如此摇头摆尾,努力掀动海潮,或许根本就对这场战斗毫不重要。

可他还是在努力。

“徒劳呵——”

七恨莫名叹道:“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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