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循序渐进

听罢邓艾所语,曹真长叹一声:

“按照此前测算,雍州应能支应至少三月粮草,却不料起了民变,又要派兵去弹压各处。军粮,军粮!”

杜袭却拱手说道:“大将军,如今王师在武都郡中兵多于贼,又有张儁乂在西、大将军在东,东西策应之下必可从速击破蜀军。”

“若是按照卫公振给的两月之期,那便是在一月之内了结战事最好。”

杜袭信心满满的说着,站在一旁的邓艾却微微皱起了眉头,不知道要不要反驳杜袭的话,这一幕被曹真敏锐的察觉到了,随即问道:

“士载有话要说?”

邓艾拱手:“大将军,虽然卫公定了六十日的期限,但属下还是有一言不吐不快。”

“说来!”曹真斩钉截铁的回应道。

“粮草归粮草,可实际临战之时的战机,却不是因粮草而定的。强攻恐多死伤,坐守不动又空耗军粮。”邓艾小心说道:“以属下之见,大将军此前几日与蜀军对峙,坚守下去看不到战机,是不是应将敌军调度起来?”

曹真捋了捋胡须:“我亦有此意!”

“军师,”曹真看向杜袭:“替我给张儁乂下令,命他尽速攻占狭山,尽快将蜀军粮道断绝,到时再看蜀军如何应对,我再见机行事!”

“好,我这就去拟军令。”杜袭紧接着又说道:“不过占了狭山之后呢,何时总攻,也应给张儁乂一个准数才是。”

曹真没有丝毫犹豫,直截了当的答道:“我此处与蜀军僵持住了,再将蜀军向西赶,也不过是赶到下辨城外,没有别的空间了,倒是西边可以用武。”

“兵无常势,我现在亦无法告诉他何时总攻,让他做好他份内之事就是!”

杜袭拱手:“大将军所言甚妥。”

……

千里之外的许昌,倒是下起了太和四年的第一场雪。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开始飘雪了。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等到曹睿从后宫用过了早膳、走到了书房的小院子里时,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

宫中的规矩繁多,下雪时的脚印也是整整齐齐的。内侍和侍卫的脚印都在院子两边密密麻麻的列着,正中间大片的留白之中,倒是只有曹睿一人的痕迹。

曹睿站在廊下,盯着外面飘雪愣愣出神之时,前将军满宠也在内阁的小房间内走出,丝毫不顾脚印什么的,大步流星的走到了曹睿的身前,将空白的雪地上多了一行痕迹。

“臣拜见陛下。”满宠行了一礼。

曹睿回过神来,应道:“满将军何时到的?竟比朕还早些。”

满宠淡淡笑了一声,微微摇头:“陛下风华正茂,臣与陛下不同,六旬之人一到清早便再难以入睡。不瞒陛下,臣自从回了许昌之后,每日皆是将近卯时就醒来了。”

“醒后也无甚琐事,不如直接到内阁中看一看文书。”

曹睿却没有直接与满宠说什么国事,而是朝着不远处的内侍官毕进招了招手,待其走近之后,出声问道:

“内阁饭食现在是什么规矩?”

毕进应道:“禀陛下,现在有午时、酉时两次餐食伺候着。”

曹睿若有所思的点头:“辰时、子时再加上两餐,除了内阁外,为侍中们也一并准备。”

“谨遵陛下旨意。”毕进恭敬行礼。

满宠拱了拱手:“陛下对臣实在细致,臣谢陛下恩典。”

“谈不上细致,推己及人罢了。”曹睿从容说道:“有事要与朕说?”

满宠点头:“陛下,按照徐元直从樊城送来的文书来算,今日该是襄阳城守军退敌之时了。”

曹睿微微仰头,看向半空中已经渐小了的飞雪:“朕记得此事。按照日子来算,仲恭两日前就应到了襄阳。”

“满将军,朕只是觉得天下打仗的手段,说来说去就那么几样。要么正面以对,要么绕路击后。武帝当年遣徐晃过蒲津渡就是这个战法。”

满宠笑道:“如何不是呢?”

“今日若能尽数逐去襄阳吴兵,孙权在襄樊之处的支点就当又少了一处。仅凭淯口坞、鱼梁洲两处,全无攻占城池的希望,他率军留在襄樊也毫无意义了,必然退走。”

曹睿道:“今日倒还真是个紧要日子。除了襄阳解围,按着陈司徒的说法,濡须建筑坞堡之事,今日也应差不多了。”

“陛下圣明。”满宠道:“有了这两处坞堡与吴军的濡须坞对望,彼处天险也就变为寻常的相持之处了,以东南之力供给,自可徐徐图之。”

曹睿轻笑一声:“但愿如此,入书房里谈吧,外面终究还是冷些。”

满宠应道:“甚好。”

“去,将侍中和两位枢密唤来,朕有事要谈。”曹睿对着毕进吩咐了一声。

曹睿与满宠一前一后入了书房,闲谈了一刻钟左右,裴、卢二侍中和刘、王二枢密,就前后纷纷入内觐见。

“既然都到了,朕有一事要问你们。”曹睿从桌案上摸出一张文书来,定睛看了几瞬后,又环视众人:“这是司空在定陶给朕送来的表文,有一件事司空拿不准主意,朕也有些犹豫。”

曹睿拿起书信,朝着满宠的方向递了一递,满宠起身来接,曹睿也同时说道:

“孙彦龙(孙资)此前不是说只拿一个郡来罢屯田吗?司空与他商议之后,孙彦龙同意兖州全面裁撤屯田。但随着二人将各郡太守、屯田都尉聚齐会晤之时,土地怎么去分,又产生了一个问题。”

“各郡人口不同,田土面积也不同。若都是采用均分的方法,则济阴郡的屯田民,分得的田土就会比东郡要多,要达成均分的效果,就势必要将东郡的百姓往济阴郡迁一些。”

“不过司空觉得,既然要迁民,又何必只限于在兖州境内?现在淮南坞堡向南压到了濡须水口,巢湖、苕陂、淝水一带,也就是合肥周边,又显得有些空乏,正适合迁民实之,不若将中原之民迁到淮南。”

这……

满宠略皱着眉头看向司马懿的书信,而裴潜、卢毓、刘晔、王观四人,一时都不作声,认真思索起来这个问题。

曹睿环视一周,见众人凝神沉思的样子,也没有说话。

司马懿的意见,其实极为简单:兖州人多,淮南人少,不如将兖州百姓多迁出些,这样兖州每人分得田土更多,也可充实淮南。

但在曹睿看来,这就将原本限定在兖州之内的屯田改革,进一步扩大化了。

兖州若是迁民出去,那平均下来的田土势必增加。若将来各州按照此法继续裁撤屯田,人均田土是按照兖州的规格来,还是按自己州中实情来算?

迁到淮南之后,又要分多少田土合适?

又或是需要朝廷下令,为整个大魏的人均田土做个划分?

事情发展起来,就不是原本的样子了。而在曹睿看来,司马懿和孙资二人如此说法,似也有些将此事的影响力进一步扩大的意味。但他们所说,还并非不合理!

这就要好好决断了。曹睿可没想现在就搞什么彻底的土地制度改革,时机不对,吴、蜀二地尚未平定。

满宠倒也爽快,直接将书信送回到了曹睿的桌案上:“一州之事,牵扯不到别州。以臣来看,若要迁民就在兖州各郡之中迁就是了。”

曹睿挑眉看向满宠,满宠随即应道:“臣意将司空和孙刺史此表驳回,令其在兖州一州处置便是,勿要多生事端。”

曹睿微微颔首:“侍中如何看?”

裴潜左右看了看,却没有在第一时间答话。

卢毓开口应道:“满将军所言有理,臣附议。”

刘晔则摇头以对:“禀陛下,淮南之处属实空虚,若将民众多聚于淮南之处,无论是守备退敌,又或是产粮供给,都是件好事。臣在枢密院为任,因而只从军事上来说。”

曹睿朝着裴潜扬了扬下巴:“裴卿怎么说?”

裴潜拱手答道:“陛下,兖州区区一州,屯田又只有三郡之地,寻常处置便是了。不过臣以为应当借着这一时机,令尚书台将各地屯田情况重新归纳一下,各州各郡屯田有田土多少、良地劣地各有多少,屯田民又有多少,认真核查梳理。”

“陛下不是带了百余太学郎们入许昌吗?这些士子们近来只是在尚书台、枢密院帮忙,一时没有得到实职。他们此前在秦州屯田三载,这种事情理应熟悉。”

裴潜话语未落,满宠、卢毓、刘晔、王观等人的目光也一并看了过来。

“王枢密,”曹睿并没第一时间回答裴潜,而是指了指王观:“每次朕问话,王卿都要最后一个来说吗?如此持重!”

王观拱手道:“臣为枢密院左监,此事非臣所能言之,请陛下圣裁即可。”

曹睿略微摇了摇头,并未执着多问。臣子们的性子不同,王观不愿说,倒也不差他一人。

“你们四人的意见,朕也全都听到了。如何去做此事,朕也大约有了想法。”

“满将军!”

“臣在。”满宠拱手应道。

“替朕拟信给司空,告诉他就在兖州之内去做此事,勿要扯到别处,务必尽快定下方略细则。”

满宠拱手:“臣遵旨。”

曹睿又看向了裴潜:“既然裴卿给朕这般建议,今年各州诸事繁忙,又有战事,不宜大肆耗费官员精力。你且拿着司空和孙刺史从兖州送过来的草案,继续为朕草拟大魏屯田改制的方案。”

“至于那些悬而未决的事情,先空着即可,朕之后再令人与你慢慢填进去。”

裴潜站起,拱手应道:“臣明白了。”(本章完)

第569章 局势骤变

随着毌丘俭部突破吴军防线,从吴军所有人始料未及的西侧进驻襄阳,二十三日和二十四日,襄樊此处的吴军内部,对此处的战略也产生了极大的争议。

一派是诸葛瑾和步骘二人,认为魏军援救至襄阳之后,再继续围着襄阳城已经没有意义,且不具备军事上的可行性了。

由于襄阳城的地理环境,城西是鸭湖,城北是汉水,只有城南、城东两处可以屯兵。但由于此前魏将牛金率部突袭城东码头的案例,诸葛瑾将大部兵力都聚在城东。城南空虚之下,也无法抵住魏军骑兵突进。

眼下襄阳之外的吴军,几乎都聚在襄阳城东一里到四里之处。无法离得更远了,因为再向后退,身后就是汉水。

理应借着水军优势,继续封锁汉水至上游,而将军队居于淯口,与魏军进一步相持,达成一个反向锁住襄阳的局面。

而另一派,则是是仪、孙奂、潘濬三人,认为应当维持现状不变,在南北两个方向上继续保持着对魏军的压力。

这种大的方针又是如何能快速改变的?故而整整两日,孙权都没有做下决断。

孙权心中纠结之事,与分成两个意见派别的臣子们,都不相同,也没法堂而皇之的说出。

从九月初,孙权从武昌出兵以来,至今已有两月了。随着战事的不断进行,麾下的臣子和将军们也都将目光愈来愈聚焦到战事本身,而遗忘了为何要打这一仗。

孙权却记得清楚。

他应了孙奂等人所请,率军借着汉水涨水的时机前来偷袭,所求只有两个:要么去了樊城或者襄阳,要么取得胜利,来为称帝再渲染些声势!

战争进行的越来越久,却和孙权预想中的情况越来越偏了。

二十五日上午,襄阳城中的赵俨和毌丘俭所部开始反击。

战事是从城南打响的。

城南本就是吴军防守薄弱之地,在魏军的优势兵力下,城南尚存的三处营寨皆被吴军抛弃,三千吴军士卒也随之撤回了城东的诸葛瑾本部周边。

襄阳城外的狭窄之地,魏、吴两军之间的空间已经越来越小了。在此处统领吴军的左将军诸葛瑾,也在第一时间向孙权送去了书信。

孙权看过之后,默默不言,又将书信递给了是仪。

是仪只是大略一看,便正色说道:“至尊,我军在襄阳城外与魏军兵力相差不大,地域狭窄、又非骑兵用武之地,我军理当取胜!”

潘濬也同样说道:“臣附议,左将军现在正与魏军相持,当派援军火速救援才是!将魏军逼回襄阳城之后,沮其士气才是!”

孙奂并不在此处,而是在北面的淯口坞处守着。随着魏军樊城兵力的增多,淯口坞和江北屯驻的吴军,已经达到两万人了。

二人说罢,步骘也并未被他们气势所夺,同样语气坚定的说道:“至尊,臣不明白在襄阳城下守备,还有什么意义!以魏军守军之众,襄阳城几乎必不可能攻下。”

“是尚书,潘将军,都这般时候了还言攻取襄阳,岂不自欺欺人!”

潘濬是个老好人,并未回怼步骘,一旁站着的是仪却横眉以对:“樊城已经退了,若是襄阳再退,那此番进兵究竟打了什么?鱼梁洲吗,还是淯口坞?”

步骘喉头未动,瞧了眼没有反应的孙权,尽力压住自己想要反驳的强烈想法,拱了拱手平静说道:

“是尚书,大军至此沿江攻略城池,直抵汉水上游的南乡郡,这是十余年都没有过的大胜,足以称道了!”

啪!

孙权右手重重的拍在了桌案上,站起身来朝着几人说道:“勿要再争论了,孤已决定,由步将军所部乘船向南进发,援护左将军所部。无论如何,今日都不能溃!借着人数之利,今日也要与魏军相持不退!”

步骘神色一时黯然,按照这般说法,那便是要按照是仪他们的意思,坚持围在襄阳城外了?

就在步骘刚要领命之时,孙权紧接着又说道:

“今日逼退魏军之后,便开始准备将襄阳城外的军队撤回吧。”

前后两句话的意味截然不同,见臣子都面露疑惑,孙权长叹一声,出言解释道:

“襄阳城难攻下,就勿要在襄阳多耗时间了,还是用水军继续锁住汉水,将兵力集聚在江北,以求与魏军决胜。”

“孤意已决,就这样办吧,勿复多言!”

“遵命。”是仪、步骘、潘濬三人也只好领命。

随着一艘艘装载着吴军士卒的船只从鱼梁洲出发,迅速抵达了襄阳东四里处新修的码头,吴军在襄阳城外的兵力也进一步厚重了起来。

襄阳东南的大片旷野上,毌丘俭率领下了马的五千骑兵,和没下马的三千匈奴轻骑,从南边向吴军发动进攻。

但在几次冲击吴军营寨都不得近前的状况下,毌丘俭也起了一丝犹豫,将兵力收缩之后,将亲弟毌丘秀唤至身边。

“阿秀,替我去见赵公,就说吴军兵重,强攻对耗有弊无利,暂不可图!”

“是,兄长。”毌丘秀领命而去,片刻之后,就到了自家军阵西侧的赵俨营中。

没错,赵俨亲在军中,而非在城池上防守。

上次牛金突袭码头之时,魏军都是从城东向吴军发动进攻。

但随着吴军正面的营垒、沟壑、鹿角等物愈来愈多,从正面突破吴军防守已经极为困难,是以赵俨眼下也领兵在襄阳城的东南角。

赵俨、毌丘俭两支军队,几乎是从正南向北进攻吴军,欲要将吴军赶到北面的汉水之中,却一时不得行。

“仲恭也欲退了?老夫也有此感。”赵俨难得穿了一身盔甲,叹了一声之后,对着毌丘秀说道:

“阿秀,不对,你已加冠了是吧,表字是何?

毌丘秀躬身一礼:“禀赵公,晚辈表字叔恭。”

赵俨从容说道:“那好,叔恭替老夫给仲恭答复,让他引匈奴轻骑先退,中军再退,老夫率军来为他殿后!”

“是,晚辈这就去传话。”

毌丘秀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多言半句,这种重大决策轮不到他插话。

毌丘俭听了赵俨之语后,井然有序的率军从襄阳南门的方向撤回。等赵俨撤退之时,诸葛瑾还率军反冲了一波,只不过被城墙上列好的劲弩弓矢给逼退了。

首战不捷,赵俨、牛金、毌丘俭三人的兴致也都不高。入夜之后,三人站在城头上,眺望着东面夜幕下的吴军营地,正默默无言之时,却发现吴军营地越来越亮,营中火光不断流动,江上似乎还有亮着的船只。

“吴军这是要撤了吗?”牛金疑惑问道:“今日吴军防的扎实,完全看不出要撤的样子!”(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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