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午门跪谏

在场的其他人看到这一幕之后,大概也明白了余懋衡要做什么,于是有的人就兴奋了起来。这些人都是崔呈秀的人,或者是和崔呈秀有一样想法的人。

这个世界上有一句话,叫做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意思就是第一个这么干的人已经出现了,那么肯定就会有人像他一样干。

最近一段时间崔呈秀的势头很猛,他是怎么崛起的,大家都看在了眼里,自然有很多人想要效仿他。

即便是蠢笨的人,大概也知道崔呈秀的崛起之路。他就是从抨击东林党开始崛起的,自然就有人学,这也是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崔呈秀能够聚集起一大票人手的原因,大家都跟着他一起走。

现在余懋衡也下场了,那么就代表着更大的机会来了。

当然有人脸色不太好看,认为这么做不妥。有的人是觉得东林党罪不至此。有的人觉得朝廷党争已经影响到了正常秩序,还有些干脆就是和东林党牵扯比较深的人。

这些人的脸色就比较难看,但是他们看到周围的人都比较兴奋,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说话。

不过也有人不在意,直接砰的一声就站了起来。

这个人就是李茂,都察院的一个御史。众人看到李茂站起来,脸色都并不是太好看,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李茂的为人,他虽然不是东林党的人,但是却和东林党走得比较近。

余懋衡也转头看向了李茂,不温不火的说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大人,你们不觉得如此做法不妥吗?大人口中的奸党,在我看来却是为臣子的榜样、天下读书人的楷模。朝廷现在正在做什么?朝廷现在正在打击讲学,想要捣毁天下的书院。大人也是读书人,也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难道大人就对此视而不见吗?”

李茂站得笔直,他知道在场的估计没人会帮自己说话,如此,只能自己一往无前的站出来了!

“孙慎行孙大人、高攀龙高大人,他们是为了自己吗?他们身居高位,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他们不是在为了自己争,他们是在为了天下的读书人争!”

“在这样的时候,身为一个读书人,我们难道不应该同仇敌忾吗?我们难道不应该站在一起反对这个政策吗?在这样的时候对孙大人和高大人落井下石,在这样的时候眼中只有党争,我觉得这样的人不配做一个读书人,更不配做大明朝的官员!”

虽然李茂说的话很大声,但是在场的人却都颇不以为然。

李茂怒目看向崔呈秀,恨不得用目光杀人,但如剑般犀利的目光却没有让崔呈秀露出惭愧的表情,反而让他的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

在崔呈秀看来,李茂就是脑子坏掉了,在这个时候说这种没用的话。

余懋衡没有说话,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他的意思很明显,这样的小角色就不用自己开口了吧?

一边的崔呈秀知道余懋衡不开口,那就只能是自己开口了,于是看了一眼李茂,淡淡的问道:“陛下何曾不允许讲学了?陛下何曾不允许开书院了?陛下只是不让谁都能够讲学,不允许谁都能够开书院。”

“书院由朝廷来开不好吗?讲学由朝廷来主持不好吗?你们在反对什么?是不是觉得这样不好,谁都能讲才好,异端学说谁都能说才好?”

崔呈秀一连串的拷问,让李茂心中更加的愤怒,但却是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崔呈秀继续说道:“他孙慎行、高攀龙,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是在劝诫陛下吗?他们是在逼陛下!这是为臣子该做的事情吗?”

“还有,不要总把天下的读书人挂在嘴上。本官也是读书人,在场坐着的诸位大人也都是读书人,我们也都是读圣贤书,我们也都是信奉的孔圣人,我们就觉得他们是结党营私!”

李茂看着崔呈秀,眼中全都是怒火,怒道:“人在做,天在看!你们做这样的事情,迟早有一天是会遭报应的!”

“我李茂,羞于与你们为伍,绝对不会屈从!为了大明,为了天下的读书人,我一定会上书陛下!”

“如果还不行,我们就去门外跪谏,一定要让陛下收回成命!”说完这句话之后,李茂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径直向外面走了出去。

看着李茂匆匆离去的背影,余懋衡面不改色的喝着茶。

崔呈秀则是脸色十分的难看。

见到余懋衡这个样子,崔呈秀面露难色的说出了自己的忧心:“大人,他这个样子怕是不妥吧?”

如果真的让他们闹到了午门,咱们都察院怕是会被陛下不满。这一次的事情,陛下已经很生气了。孙慎行和高攀龙在朝堂上的逼迫,已经让陛下下了狠手了。

如果现在他们再来这一手,那陛下会愤怒到什么程度?到时候谁能够阻止?

他们这些人虽然在利用这件事情,但是他们不敢真的激怒陛下。一旦陛下被真的激怒了,搞起了大案,到时候会有多少人牵连进去?

上一次案子还没审完,工部兵部户部全部被一扫而空,都察院损失大半,多少人被杀?多少人被抄家?陛下是那种妥协的人吗?

真的激怒了陛下,搞不好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他们要的是权力,他们不想要一个残破的朝堂,所以崔呈秀也很担心。当然,如果事情出在别的地方,他会幸灾乐祸

可是如果事情出在了都察院,鬼知道会不会牵连到自己的身上来

余懋衡依旧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崔呈秀,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的说道:“我们能阻止吗?阻止了一个李茂,还会有其他人。我们能做的只是上书表明我们的态度。”

“你回去之后,马上让大家写题本。由我看过之后统一送上去。马上就去写,基本的内容大家看着写。但是有一点,那就是东林党是奸党,是以高攀龙、孙慎行、邹元标和杨涟为首的奸党,之前的案子他们也有牵扯,这一次逼迫陛下,是因为他们心中怨愤。”

心怀怨妄,这可是一个大罪名,而且是扣上就摘不掉的罪名

崔呈秀看了一眼余懋衡,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他没想到余懋衡居然下手这么狠,心里面也有了一些警惕。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于是崔呈秀连忙站起了身子,躬身说道:“都堂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轻轻的点了点头,余懋衡笑着摆了摆手,开口说道:“行了,你们去吧!”

几个人走了之后,余懋衡的脸色也就缓和了下来。

沉吟了片刻,余懋衡自嘲的笑了笑,喃喃的说道:“哪有那么多对错,彼之英雄,我之仇寇,如此而已。”

对于自己的立场,余懋衡早就站稳了,他现在是徐光启这一边的。

在事情刚闹腾起来的时候,余懋衡就已经表明了态度,为此还特意去拜访了徐光启。在这个时候余懋衡自然不会动摇,他需要坚定自己的立场,所以李茂的话动摇不了他。

在这一段时间和徐光启他们的接触之下,余懋衡还真的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尤其是研读了李贽的一些书之后,他的心里边还真的就有了一些想法。

原本研读李贽的书,为的就是装点一下门面。毕竟自己站这个立场,要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话,那岂不成了笑话了?

所以余懋衡非常认真的研读了李贽的书,结果有一些陷进去了,他发现只要抛掉了旧有的东西,李贽的思想还是很容易被接受的。

只不过有些东西大部分人不敢说出来罢了,只有李贽敢说。

并不是以前没有人想到这些,余懋衡越看越觉得赞同。

比如李贽说现在的孔孟之道已经不是原本的孔孟之道了,全部都是后世的著述,没有人知道圣人当时是为什么说这句话,也没有人知道当时圣人是怎么想的。所有的东西都是后人的记载,其中有多少歪曲和曲解,没有人知道。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理学和心理学在很多问题上的解释是不一样的,甚至现在和前朝的解释也是不一样的,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这些都不是圣人的学说,也不是圣人的想法,全部都是后人穿凿附会的。

这些,读书人不知道吗?

不,读书人都知道。只不过他们需要在这杆大旗下做事,所以他们都要维护这个东西。

只有李贽把这些东西翻了出来,甚至李贽还进一步提出,圣人也不是都是圣人;即便在某一个地方,他是圣人,但他不可能是全知全能的。

世上没有万世之法,也没有万世的圣人。

余懋衡在心里面已经接受了这种说法,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因为他的立场就是这样的,所以他让自己的心里边也接受了这个立场。

这就是两个学派的斗争,从古至今,学派的斗争都是你死我活的。

无论是黄老师学与儒门的斗争,还是更往前的百家争鸣,哪一次不是血淋淋的?

所以余懋衡下起手来也狠,因为一件事情开始了,那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将手中的茶杯放下,余懋衡也站起来身子。

他准备去写题本了,要写一份漂亮的出来,所以要好好斟酌一下,这件事情不能出差错。

紫禁城,乾清宫。

朱由校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了一眼跪在下面的魏忠贤,面无表情的问道:“你说有人要到午门跪谏?而且还不是一两个人,甚至已经开始串联了?”

(本章完)

第172章 乱世用重典

听到朱由校的问题,魏忠贤连忙说道:“是啊,皇爷。这些人图谋不轨,简直就是枉为臣子!陛下让奴婢把他们都抓起来吧,这种人就全都应该去死了!”

朱由校静静地看着魏忠贤义愤填膺的陈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对于魏忠贤来说,他此时需要立威,需要拿这些人开刀,所以他迫不及待的想杀人。

可是对于朱由校来说,事情反而没有那么重要,即便是有人跑到午门去跪谏,其实也是无所谓的事情。你们爱去就去吧,正好可以那个时候让魏忠贤出头。

对于朱由校来说,事情到了事情今日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必要再绕弯子了。

“行了,朕知道了。”朱由校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魏忠贤退下,显然没有再和他说的意思。

虽然心中很不甘心,可是魏忠贤看着自家皇爷淡漠的样子,也知道皇爷这事不想再和自己继续说了。如果自己还要说,那么必然会让皇爷厌恶。

所以魏忠贤便恭恭敬敬的磕了头,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等魏忠贤走了之后,朱由校这才转头看向一侧站着的陈洪,冷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才魏忠贤说的这些话,朱由校是不会相信的,实在是掺杂着太多他个人的东西在里面了。

所以朱由校没有第一时间答应魏忠贤杀人立威,因为自己不能那样做,绝对不能够让魏忠贤现在就去搞事情。

“回皇爷,消息最早是从都察院传出来的。”见朱由校提问,陈洪连忙也知道不能自己不能和魏忠贤一样夹带私货,便老实的回答道,又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余懋衡、崔呈秀,再到李茂,整个事情全部清清楚楚的说全乎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敲打着龙椅的扶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思考,思考自己该怎么做。

显然事情已经演变成了两派之争,不再是东林党自己一家的事情。孙慎行不但把自己这个皇帝拉下了场,还把更多站在岸上观战的人也拉下了水。

事情到现在这个程度,矛盾已经被激化起来了。一方面是徐光启他们为首的泰州学派,也就是李贽的心学思想,另外一方则是传统的理学学派。

原本朱由校是只想着一步一步慢慢来,先把东林党给打掉,然后再搞其他的。

但是孙慎行显然不想让朱由校这么做,所以搞出了那样的事情,就要把矛盾激化了起来,把整个理学派都拉了进来,甚至把天下的读书人都拉了进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徐光启他们就成了众矢之的,显得有一些势单力薄。

对此朱由校自然是不能够坐视不理的,想了想,对陈洪说道:“让锦衣卫那边儿加快进度,怎么这几个案子还没有查清楚?”

朱由校说的案子,虽然说是几个,但其实就是一个,就是东林党贪污的案子。只不过牵扯到了兵部户部和工部,之前处置了一批,还有一批没有收拾,尤其是工部那边。

“等一下你去一趟锦衣卫,让骆思恭快点拿出一个结果来。”朱由校的言语之中已是满满的嫌弃,锦衣卫做事效率还真是低下。

“是,皇爷。”陈洪连忙恭敬的答应了一声。

陈洪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提醒一下骆思恭,他的工作方式需要更加积极一些,向魏忠贤多学习一下。如果再这么搞下去,骆思恭的位置怕是保不住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他不知道陈洪的想法,即便是知道了,其实也无所谓。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朱由校想到了什么,再一次开口说道:“朕记得锦衣卫还关着一些闹事的学子吧?是不是有这么个事?”

“回皇爷,的确是有这样的事情。”陈洪答道。

“让锦衣卫也处理了吧。把人放出来,革除了他们的功名,全部送到辽东去充军。”朱由校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貌似是在催赶一群苍蝇一样。

这个倒是有些让陈洪意外了,处置的这么严重吗?

开革了功名也就罢了,居然还要全部送到辽东去充军?

不过陈洪也不敢多问,这不是他能够插嘴的事情,于是连忙说道:“是,皇爷。”

朱由校再次摆了摆手,催促着说道:“行了,马上去办吧!”

所谓乱世用重典,在这样的时候必须要下狠手,不然没有其他的办法。

处置那些闹事的学生,其实就是一个震慑,让其他的士林学子们不要再捣乱,否则的话不但会革除功名,还会直接发配充军。

朱由校不觉得这里面有多少人是因为血性和骨气才这么干的,大多数人都是为了刷一个名声,用后世的话说就是为了碰个瓷、蹭个热度。

至于所求何事,无非就是求名求利。如果真的有人是因为血性和骨气,那朱由校也无所谓。

他们越是有血性和骨气,对朱由校来说就越是要惩罚他们。原因同样很简单,你跟我不是一路人,那么你越出色,我反而越要弄掉你,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自从东林党结党营私的案子被处理后,朝堂上下还没有安稳几天,便再一次变得风风雨雨起来,而且比上一次更严重,有一种越来越激烈的感觉,充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阵势。

不少中下层的官员,已经在开始想办法了。

有门路的官员,第一时间选择了外放,看样子京城这几年是安稳不了了,所以到外面去做官必然是最好的选择。

只不过在这个时候想要外放有些难度,关系不是特别硬的都不行。

实在是没有靠山、什么门路都没有的小官员,索性就直接辞官。身体不好、回家孝顺父母等各种各样的理由都有。

对于他们来说。官不做可以,但是命不能扔在这儿。上一次的案子杀了多少人了?

兵部和户部的人,除了几个侍郎和尚书还在审问,其他的全都一刀砍了。

那是多少人?

这些人全都要被抄了家,家人全部扔到辽东充军。谁不害怕?

再加上工部那些人马上也会被收拾掉,上午的时候锦衣卫出手抓了工部右侍郎,人家说工部尚书也是自身难保,工部上下也是人心惶惶,一时之间谁不害怕?

加上前些日子被抓的那些学子,现在也终于有了一个说法,所有被抓的学子有功名在身的全部开革,一起押赴辽东充军,这简直就是最严酷的手段了。

一时之间舆论纷纷,不少读书人都躲到城外去了。

要知道京城聚集了这么多读书人,很多都是为了明年的科举来的。现在一看,京城太危险了,咱们还是先闪闪吧。

朝廷如此做法,虽然让一些人害怕,可是也同时激怒了一些人,这些人就是以李茂为首的官员。

他们认为朝廷这是倒行逆施,认为当今陛下如此心狠手辣,不是仁君之道。

这一句不是仁君之道,其实已经是很重的说法了。

因为在儒家里面,仁就是最高的奥义。不是仁君之道,那你就和这个仁没有关系了。在这上面还有一个更狠的,那就不是明君之道。

不是明君的是什么?那就只能是昏君了。

大喊一声,不修德政、妄戮无辜,然后再大骂一声昏君,一个忠臣的形象就这么出来了。虽然事后可能会被打死,但是必然会名流青史。

大部分人觉得死不了,抱着法不责众的心态选择搏一搏。反正这些人越聚越多,一直在策划午门跪谏,只不过他们需要一个领头羊。

于是乎这些人开始寻找合适的人当领头羊。

孙慎行和高攀龙已经不在了,韩爌和赵南星是叛徒,徐光启和黄克缵都靠不住,内阁的几位大学生就剩下一个孙承宗了,所以开始有人去联络孙承宗。

除了把目光放在内阁之外,这些人还把目光扫到了其他的地方,想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很快他们又选定了一个目标,这个人就是新任的户部侍郎左光斗。

他们觉得左光斗是东林党的老臣,现在又做了户部侍郎,正好让他出头。其实说白了,他们就是在逼左光斗。

因为外界已经有了传言,那就是左光斗之所以能够当上户部侍郎,是因为他投靠了内阁次辅徐光启。

而内阁次辅徐光启和陈可道的关系自然很容易查得清,现在已经是朝野皆知了。

陈可道闹出来的事情,很多人都觉得是徐光启在给他撑腰。不少人都觉得陈可道就是这一次事情的导火线,正是因为他的存在才使事情变得现在这样。

崔呈秀等人也在鼓吹陈可道的学说,所以众人才去找左光斗,就是要用外界的名声把左光斗压住。如果左光斗不听话,那么他的名声也就臭大街了。

事实上左光斗是东林党之中少数的务实官员,就是不嘴炮能做事的那种。

消息很快就传进了皇宫大内,朱由校也知道是怎么回事,略微有些无奈。

原本朱由校是没打算插手这件事情的,他想让这些人到午门来闹,到时候让魏忠贤出手,同时让内阁表态,也彰显自己的态度。

可是现在看来却不行了,他们在用外界的舆论来压朝中的大臣。

原本朝中的大臣是不必表态的,装缩头乌龟就可以了,后面的事情也牵扯不到他们身上来。等到事情过去之后,他们就还是他们。自己不去强迫他们,这也是君臣之义。

但现在朝中大臣被舆论逼迫了,谁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让自己不满意的决定。到时候自己肯定要处罚他们,所以还是要杜绝这件事情。

朱由校要伸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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