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莫遇玉汝

从延州赶至秦州还是颇远的。

延州就是如今的延安,而秦州则是天水,汉时被称为上邽。

延州与秦州都是边州,也就是如今大公鸡的鸡腹位置,宋朝西北疆域的缺失,永远是宋朝君臣上下心底的痛。

因为军情紧急,章越从延州一路经过驿站,几乎是换马不换人,用了足足十二日方赶至秦州。

章越抵至秦州时,正好是朔风凛冽的时候,这已是熙宁三年的十一月初。

这一次来秦州章越可谓是身负重任。

韩绛给章越下得是死命令。

没有宣抚司命令不许退兵是什么意思?

这完全打消了章越打不过就跑的意图,韩绛的意思就是让章越,王韶率孤军出古渭与西夏人死磕,在宋军主力没有攻取横山,或者对西夏取得决定性胜利前,不许退兵。

这句话打消了章越与王韶的退路了。

加上提前二十日进兵,此举甚至有可能是韩绛打算牺牲掉章越,王韶这一路孤军,以助自己夺取横山。

听到这句话时,章越心底一凉,甚至有几分怪韩绛。

但转念一想,自己处于韩绛的位置怎么做呢?

在国家夺取横山这个大前提下,什么都是可以牺牲的,几十万军民,陕西,河东数年的积蓄,已经花出去的几百万贯钱粮这些都是消耗品。

当然也包括他章越,甚至于韩绛也是可以牺牲的。

而这就是战争。

秦州城下的朔风劲吹,吹得章越心底拔凉。

这一次随章越来秦州的,除了韩同与十几骑兵外,还有韩绛的两名元随。这二人都是当初出使过青唐城与董毡打过交道的,他们此来也携带了厚礼带着韩绛的书信出使。

临行前,韩绛将希望大多还是放在董毡出兵上。若是董毡肯出兵,那么事有可为,若是董毡不出兵,那么章越此行即凶多吉少了。

章越一行人抵达秦州城。

章越目睹此古州雄城也是驻足片刻,秦州是边州,不同于文恬武嬉的汴京,这里透着边塞之城的肃杀之气。

“走吧!”

章越一催坐骑,直往州衙而去。

章越一行风尘仆仆,州衙前的护军一开始还不信章越是新来的通判,直到再三确认这才放行入内。

章越抵至堂上见韩缜。

却见韩缜正一边喝酒一边批改公文,对方看着章越一脸憔悴,而又满身尘土的样子,连忙让章越先更衣再上堂说话。

章越换了衣裳喝了口茶汤,这才稍稍宽解了旅程的辛苦。章越坐在韩缜的面前又喝了一口热茶,闭上眼睛稍稍养了养神后与韩缜道:“此番我的来意,宣相都告知安抚使了吗?”

韩缜道:“晓得了。度之,你要从古渭起兵,我不反对,但如今秦州城中的钱粮亦是吃紧,我一时半会也筹不出,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章越闻言当即命唐九拿出了五十张度牒道:“这里的度牒足够买些钱粮了。”

韩缜见此,轻轻弹着桌案道:“这秦州可不比汴京,这里的度牒可卖不出多少钱来……”

章越当即又加了三十张。

韩缜笑道:“那我这就给你筹去,二十日够不够。还有大战在即,我再从军器库里捣腾捣腾,看来有没有什么军械给你送去。”

章越抱拳笑道:“多谢安抚使了!”

韩缜笑道:“伱也是判一州军事,韩某的倅贰官,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章越笑道:“我这个郡判也不过是徒有其名而已,安抚使有什么空名公文,我先签押三十张,明日便去古渭!”

一州通判,是为知州佐理,州里有任何公事,必须是知州和通判二人联署方可生效。

故而也是一州的二把手。

韩缜听了二话不说,当即给拿了三十张空白公文给章越画押签名。

章越没有片刻犹豫提笔一个个都签过去了。

此举当然是有风险的。

不过章越要马不停蹄地赶往古渭,若是留在秦州与韩缜联署公文,这不是耽搁了他的时间,所以章越便先签了再说。

章越与韩缜打过交道,知道此人蛮霸的性格,比如秦州供给古渭出兵的钱粮。

这是章越说服韩绛自己提前出兵的条件,正所谓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章越如今自己小命都危险了,还坚持当初不要朝廷一钱一粮的主张,那不是傻么。

但到了韩缜面前,章越却不可以拿韩绛的命令来压他,哪怕二人是亲兄弟,韩绛还是陕西路最高长官。

韩缜这人性格威逼利诱都不管用,相反你必须捧着他,等给他足够的尊重,同样他回馈你好处时也是很干脆很豪爽的。

韩缜如今也有个大麻烦。韩缜刚到秦州便喜欢大宴部属,这一日宴客完了,正好一名指挥使名叫傅勍喝醉了,误随入州衙的内宅,结果碰上了韩缜的侍妾。

韩缜见了大怒,命令军校以铁裹杖将傅勍当场棰杀。此事一出,秦州上下军兵对韩缜都十分畏惧,有传言是‘宁遇乳虎,莫遇玉汝’,以此形容韩缜暴酷。

但傅勍妻子持了他的血衣,听说已赶至京师敲登闻鼓告状,并惊动了官家。

韩缜此人便是活脱脱衙内的性格,韩忠彦2.0 。

因为兄长韩绛如今是宣抚使,他居然目空一切,在宅锤杀一名指挥使。

章越签完后这些,向韩缜问道:“是了,王子纯如今在古渭如何?”

听章越提及王韶,韩缜当即鼻孔一哼道:“度之啊,这王子纯好生无礼啊,我就任安抚使后,他到如今只来过一趟,拜见时还没几句话便走了。”

“秦州下面有哪个官员似他这么没将本官放在眼底。本来如此我也不怪罪,但前些日子,本官生辰,秦州大小官员都来拜贺,本官心想他在古渭往返不便,还特意派人告诉他不必前来。”

“哪知这王韶不来罢了,竟连贺礼也未曾送。本官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并非贪图什么财货,但王子纯居然这点礼数也没有,哪里有将本官放在心上。”

章越听了韩缜这么说明白,这就是‘礼我可以不收,但你不可以不送。’

章越道:“这个王子纯是颟顸至极,当初李师中,窦舜卿为安抚使时,我与他说了多少次了,他便是不听,我此去古渭定是狠狠地责罚,让他给安抚使负荆请罪!”

韩缜笑道:“有度之这番话便足够了,这个王子纯若非看他有些真本事,我便拿他如傅勍那般一并锤杀了!”

(本章完)

第657章 西北行

王韶克上司的名声,果真是名不虚传。

前后两位安抚使李师中,窦舜卿都被王韶排挤走了,而韩缜作为韩绛的弟弟,居然也被王韶气得够呛。

韩缜说能杀王韶虽有些夸张,但绝对有这理由,王韶走私贩卖青盐的事,郭逵曾向转运司举报过,结果是在章越说情下,韩缜帮他压了下来。

结果王韶转过头便不认韩缜的情了。

章越言道:“安抚使,官场上有两等人,一等作事,一等是作人。似乎霍去病那般人才,也有射杀李敢之举。”

“这王韶我不会看错,定是霍卫之才。”

章越如今干的便是给王韶作擦屁股的活。

韩缜仍是不满道:“也就是度之帮他说情,换了他人我早容不下他了。”

章越笑道:“安抚使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否则哪能到今日。”

二人说完后,章越便正式拜印。

章越这样官员上任自是有接风宴。章越明日便赶往古渭,本是要罢了。

韩缜却对章越道:“通判到任却没有接风宴,也没有与本州大小官员相识,西夏人必会起疑。”

章越心想也对,自己毕竟是一州通判。

哪有通判上任不与在任官员见面的道理。

宋初时通判是朝廷派去监视知州的官员,当时知州一般是武将,故而通判权力有时候甚至还在知州之上。

通判到任后第一件事便是清点府库。

看看知州在账目有没有问题,但章越此来又不是为了节制韩缜的,故而这些便都不管了。

但章越一上任即跑得没影了,确实有些奇怪。

当夜接风宴上,章越见到了幕职官签书判官厅公事,军事推官,以及漕官录事参军,司理参军,司户参军。

秦州是节度州,属官配置都是很齐全。

除了州属官外,还有附郭县成纪县的县令。

除了文官外,还有数名武官,武官之中,官位最高的便是秦凤路兵马都钤辖向宝。

一路武将中兵马总管与副总管官位乃武职最高,不过韩缜身为安抚使就兼任兵马总管之职,而前任兵马副总管窦舜卿刚被王韶逼走。

而向宝作为身份最高的武将与王韶也不和。当初王韶设立市易司时,向宝便反对。

向宝与王韶都与河湟蕃部打交道,但二人方法不同。

向宝认为蕃人是畏威不怀德,打过去把他们杀怕了就是,招抚什么。但王韶则通过市易司来交好蕃人,因此二人因此闹翻了脸。

王韶顶住了压力,当初王韶刚到秦州时便给他按了一个判官的名头,之后立下战功后,便升任经略安抚司管勾公事的差遣,从此不看向宝脸色。

韩缜与章越在州上下官员面前,便上演了一处好戏。

原来章越说自己查库时,认为有些账目不明,还请韩缜给个说法。

韩缜当堂恼羞成怒,说自己把钱花了哪里哪里了,如今查无此事。

章越与韩缜当堂争执了起来,秦州大小官员见此一幕都是大吃一惊,为官多年从没见过通判刚到任便与知州吵架的局面。

不过章越这通判身上有知制诰的名衔出外,不把一般知州看在眼底,也是很正常的事。

但问题是韩缜,也不是一般的知州。

二人是丝毫不让,吵到彼此掀桌子的地步。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这一争吵之后,州里官员一个个都是愁眉苦脸,已经在想以后在知州与通判之间如何站队的问题,或者是考虑以后如何明哲保身。

章越与韩缜互骂的消息,立即就传遍了秦州的官场。

而章越在这一日与韩缜大吵后,当即称病不出。称病不出便是赌气的行为,是弱者的表现。

打都没有打便败了,秦州官员上下都是讥笑章越此举,觉得太儿戏了。

官场哪里是这样的混的。

实际上章越与韩缜争吵的第二日还未天明,章越便借着夜色掩护偷偷离开地了秦州城。

因为称病,也让秦州上下官员不会怀疑章越的去向。

韩缜亲自送章越出城,他还担心章越此去古渭的路上不太平,又派了二十名厢军护卫,这些人也一并归于韩同指挥。

除了韩同,唐九,张恭等人,还有一人,那便是秦凤路走马承受刘希奭。

刘希奭是宦官,作为路走马承受便是充任监军之职,这一次便是同章越一起去古渭督军。

天色未明,朔风凌厉,韩缜解了身上的大氅给章越披上道:“度之,此去古渭比秦州可冷多了,你多穿着也好御寒。”

一旁走马承受刘希奭看到二人如此也是感叹。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昨晚韩缜章越二人的争吵成那般,居然全是演的,在刘希奭心底,显然韩缜,章越二人都是可以拿小金人的存在。

章越披上韩缜大氅也不称谢,而是道:“章某此去古渭拼杀阵前,后方便都仰仗安抚使了。”

韩缜点点头道:“不敢当,其实是我韩家这一番仰仗度之才是。若有什么话吩咐,派人带话就是。”

韩绛攻取横山很悬,若章越以偏师打出主力的气势便不同了。但一旦失败,不仅韩家就要一落千丈了,国家也要损失好几年的元气。

章越从袖中取出一份札子道:“此乃章某写给官家,还请韩公替我代为转奏!”

两制大臣有向官家上札子的权力,但章越身为秦州通判单独向官家上奏,有绕开韩缜越级上奏的意思。

如今章越索性将札子大大方方地拿给韩缜,让他替自己转交。

章越如今就似领兵在外作战的大将,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故而必须与韩缜搞好关系。

韩缜见此也是非常承章越的情。

章越翻身上马辞别了韩缜,向西而去。

韩缜目送章越乘马离去,他心腹幕僚见此一幕不由称奇。

对方问道:“当初转运使至秦州时,都未见相公这般器重,这章度之不过才到了一日,相公又是解衣,又是连夜相送,这是为何?”

韩缜道:“如今我韩家的荣辱都系于他一身了。再说了,此子是萧何一般的人物,此去必定能成大事!”

“看来以后我们兄弟二人都要仰仗他了。”

又过了数日,钱粮军械便从秦州城大批大批地运往古渭寨。

章越出了秦州城一路往西前行,先是经过了三阳寨,定西寨后,抵至了伏羌城。

这一路行来,章越可以感受到什么是人力所至的奇迹。

因为宋朝对西夏,青唐都是处于守势,所以在边界都修建有密密麻麻的堡垒群。

凡称之为寨的,大者周九百步,小者五百步,称之为堡的,大者周二百步,小者百步。这伏羌城便是大于九百步,故而称作城。

仅在仁宗年间,宋军在陕西如此寨堡修了有七十多座。

寨堡之间有隶属关系,比如县,军是一级行政单位,下面依次是城,寨,堡,如成纪县辖三十九个寨,伏羌城下辖十一个堡,三阳寨领渭滨十四个堡。

经过宋朝几十年经营,陕西路地界的堡寨便更多了。

如今宋军在陕西屯驻的正规军有三十万之数,还有十五万的乡勇,这么多的兵马不可能仰仗朝廷供给,故而对于守堡的戍卒,朝廷给予屯田待遇,弓手每人给田两顷,有马的加五十亩。

从治平四年起,宋军各堡垒便多仰仗蕃军御敌,每堡蕃军少者两三百,多者六七千。

不说修建堡垒的天价花费,仅说几十万大军屯驻所用,所费的军粮马刍也是个天文数字。

故而宋朝士大夫说天下根本之财皆已运于西北,汉唐立都的关中也因此逐渐萧条,官家急于攻取横山,也是想摆脱这个财政无底洞的困境。

章越在伏羌城休息了一夜,伏羌城知城不知章越身份,也没有接待。

次日一大早,章越离开伏羌城,韩同等随从脸上开始有些紧张。

出了伏羌城,便是蕃汉杂居之处,治安不敢保证。

一名厢兵对章越道:“往西四十里到了永宁寨便可歇息了,此间最好不要歇息。”

章越闻言略有所思地道:“原来前面便是永宁寨。”

永宁寨最出名的便是永宁马市,从后周起一直到了治平年间,一直是宋朝蕃部市马之所。

众所周知宋军缺乏马匹,这永宁马市贡献了不少。

嘉祐五年时,陕西转运使薛向发现商机,他向朝廷奏请以盐钞与蕃部市马,每年可得良马八千匹,五千给沿边军骑,三千入群牧司。

之后尝到甜头的薛向,便狂开印钞机用盐钞从蕃部买马,之后才有了章越设立交引所,抑制先通胀爆表,后通缩爆表的盐钞之事。

但如今的永宁马市已是萧条,王韶在永宁寨更西面的古渭设立市易所,便取代了永宁马市的作用。

通过榷市与蕃人市易,再有交引所盐钞的支持。

王韶在古渭寨摆脱了秦凤路的支持,得到了一条独立的财源。有了独立的财源,王韶腰杆子很挺,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因此王韶敢和三任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翻脸的底气也是来源于此。

章越听说王韶如今在古渭招兵买马,自我感觉良好。

前些日子,章越还听蔡京说,王韶打算在新版的十贯面额的盐钞上印上自己的头像。

此举简直是大逆不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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