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我怎么能不可惜他的对手不是我?

一旁,秃顶裁判默默看向俞邵,望着俞邵那轮廓分明的侧脸,心情有些莫名。

“此前,俞邵遇到的对手,几乎是年轻的低段棋手,李骢游八段虽然棋力已经处于世界前列,但毕竟同样年轻,还没有拿过头衔。”

“可是,朱心元老师不同……”

“这么多年来,朱心元老师早就在世界棋坛杀出了赫赫威名,甚至在七年前,同时坐拥两大头衔!”

“这也是俞邵首次在赛场上,和朱心元老师这种真正的顶尖棋手分先较量,他终于是迎来了头衔持有者的考验!”

手谈室内,其他人的想法也都类似,对于这一场即将开始的棋局,又紧张又期待。

终于,又过了片刻之后,秃顶裁判看了一眼腕表,收敛心神,深吸一口气后,沉声说道:“时间到了!对局时间为每方三小时,读秒一分半,黑贴七目半!”

“现在,请两名棋手开始猜先!”

秃顶裁判的声音刚刚落下,朱心元便将手伸入棋盒,抓出一把白子,攥紧在手心,俞邵也立刻拿出两颗黑子,放在了棋盘之上。

朱心元松开手,一共有五颗白子,奇数。

这意味着,这一盘棋,由朱心元执黑,俞邵执白。

二人很快收拾好棋子,然后相互低头行礼。

棋局,开始了。

朱心元表情不苟言笑,望着面前的棋盘,过了两三秒后,才终于夹出棋子,落下了第一手棋。

哒!

十六列四行,星!

看到朱心元第一手落子星位,俞邵也很快夹出棋子,给出了回应。

十六列十六行,星!

看到这一手白棋,朱心元并未立刻落子,而是静静望着棋盘,想起了前不久俞邵和李骢游那一盘棋局。

“他击败了李骢游,那一盘棋,李骢游显然没有半分留手,甚至可以说是全力以赴,李骢游虽然年轻,但棋力已经是毋庸置疑的前列。”

“不过,李骢游毕竟是个从未登顶过的棋手。”

“我和李骢游,可是完全是不一样的。”

终于,朱心元再次将手伸入棋盒,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哒!

四列三行,小目!

见状,俞邵也立刻落下棋子。

三列十六行,小目!

……

……

另一边,东部棋院,休息室内。

庄未生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面前摆放着一张棋盘,棋盘旁边放着一盏茶。

他望着不远处的电视屏幕,看着这场国手战的比赛直播,时不时便夹出棋子,跟随着棋局落下棋子。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休息室门口。

庄未生余光瞥到门口那人,微微一怔,然后笑着开口问道:“这不是蒋昌东老师吗?稀客,你怎么来了?”

门口的蒋昌东着了庄未生一眼,并没有说话,沉默着走进休息室,很快就来到了庄未生对面。

蒋昌东拉开椅子坐下后,才终于开口道:“你看起来对于我来了这件事,其实并没有像你说的那么惊讶。”

“或许吧,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和拿到过头衔的棋手较量,你会感兴趣也是情理之中。”

庄未生扭头看向电视屏幕,开口说道:“说起来,刚才朱心元老师和我聊了一会儿,他说了和你相似的话。”

“和我相似的话?”

蒋昌东看了一眼桌上的棋盘,然后抬起头,望向庄未生。

“嗯。”

庄未生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蒋昌东。

蒋昌东接过香烟,问道:“所以呢?他说了什么?”

“他说,虽然李骢游已经具有极高的水平,但是他毕竟还年轻,经验不足,如果是他……”

看到电视屏幕之上,朱心元再次夹出棋子落下,庄未生一边夹出棋子同步落下,一边开口说道:“他是不会输的。”

听到庄未生这话,蒋昌东掏打火机的动作一下子顿了顿。

“……”

过了稍许,蒋昌东才终于掏出打火机,并没有回应庄未生这句话,而是默默用打火机点燃了香烟,深吸了一口。

就在这时,电视屏幕之上,俞邵夹着白子,再次落下。

看到这一手棋,蒋昌东眉头不禁皱了皱

只见电视屏幕之上——

四列六行

肩冲!

这一盘棋,双方以星小目对星小目布局。

随后朱心元守无忧角,俞邵同样守无忧角,然后朱心元小飞守星位,俞邵同样小飞守星位,最后,朱心元选择拆边。

行棋至此,双方的布局可以说丝毫不见锋芒,波澜不惊,都是在各自地盘布阵,井水不犯河水。

然而,在朱心元拆边之时,俞邵却选择了最过分也最激烈的下法,让原本波澜不惊的棋局,骤然惊起波澜!

肩冲无忧角!

肩冲无忧角已不是俞邵第一次下出来,最近尝试这么下的棋手也不少,可即便如此,看到这一手棋,蒋昌东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毕竟,如果是以前学棋的时候,下出这一手肩冲无忧角,一定会被围棋老师批评,认为这一手过贪。

这是完全违背“入界宜缓”的棋理的一手!

面对曾被誉为“不可能被攻击”的无忧角,白棋还是悍然肩冲,硬碰硬的撞了上去,要和黑子杀出个生死!

“他突然的出现在职业棋手的世界,然后就一直在赢,在比赛上,他甚至还没有输过,堪称不可思议。”

蒋昌东在烟灰缸上弹了弹烟灰,突然开口说道。

听到这话,庄未生不由从电视屏幕上收回视线,看向蒋昌东。

“之前他只是打一打低段比赛,就算连胜也无所谓,但是如今他已经打到头衔战本赛了,这一次,他面对的,是曾经同时坐拥两大头衔的朱心元!”

蒋昌东望着电视屏幕,开口继续说道:“他该输了!”

……

……

手谈室内。

棋盘之上,棋子不断先后落下,发出清脆的金石之声。

“虽然白棋选择了强硬的肩冲无忧角,但是……朱心元老师,却下的异常的谨慎。”

“朱心元老师并没有贸然反击,针对白棋棋形分散的弱点,挑起复杂战斗,下到这里,黑白的形势,还是差不多。”

一旁的秃头裁判紧紧望着不远处的人棋局,审视着这一盘棋,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疑问。

“朱心元老师,究竟因为很有信心,想要控制局面才选择这种下法,还是因为……”

“朱心元老师并没有信心,所以不敢冒险,因而避开了白棋的锋芒?”

就在这时,长考了五分钟左右,朱心元望着棋盘,终于将手伸进棋盒,表情不苟言笑,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哒!

三列十五行,碰!

“直接碰过去?!”

看到这一手棋,手谈室内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这是最强硬的一手,也是最不留余地的一手,不给白棋任何活路!”

秃头裁判目不转睛的盯着左下角这颗黑子:“这种下法,太咄咄逼人了,如果选择逼住,如此双方都有缓和的余地,可这一手……”

他之前的问题,在看到这一手棋,顿时就得到了答案!

“这一手,可不像是有充足的信心能控制住局势,下出的一手!”

“这是为了取胜,因而采取的最不择手段、最强的一手!”

想到这里,秃头裁判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俞邵三段,第一次在正式在赛场上,和头衔持有者对局!”

“俞邵三段会怎么下?”

“朱心元老师又会怎么下?

“胜负究竟会是怎样?”

此时。

看到朱心元下出这一手碰,俞邵望着棋盘,脑海中不断推衍着棋局后续的万千变化。

“没有选择逼住,而是出乎意料的碰了上来。”

“这一手,是要尽最大可能的扩张黑棋左边的阵势,并且让我左下角的棋形重复。”

思索片刻后,俞邵终于夹出棋子,再次落下。

四列十五行,扳!

朱心元目光深沉,身上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立刻夹出棋子,紧随俞邵之后,落子于棋盘之上!

哒!

三列十四行,长!

俞邵表情平静,很快便再次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哒!

二列十六行,立下!

看到俞邵这一手选择立下,朱心元并未跟着行棋,望着棋盘,经过几分钟长考过后,才再次夹出棋子落下!

哒!

五列十三行,小飞!

……

……

休息室内。

看到电视屏幕之上,朱心元这一手小飞,庄未生和蒋昌东的表情都变得稍微凝重了起来。

“很好的一手。”

蒋昌东微微眯起眼睛,开口说道:“左边的征子对黑棋有利,因此在左边这一代,黑子已经形成了大空。”

“不仅如此,白棋在左边似乎也没有好的手段。”

庄未生紧紧盯着电视屏幕,道:“普通的引征手段,黑棋简单补一手就可以,而如果白子想要长出外围这颗子,黑棋也有跳的手筋。”

“所以,他会怎么下?”

蒋昌东皱紧眉头,开口问道。

庄未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电视屏幕。

蒋昌东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毕竟如果换作他来下,当初黑棋碰上来时,他压根就不会选择扳。

没过多久,在二人的注视之下,电视屏幕之上,一颗白子,终于缓缓落下。

哒!

六列十二行,肩冲!

看到这一手棋,庄未生和蒋昌东全部愣住,紧接着即便是他们,表情也不禁瞬间变化。

“六路——”

“六路肩冲?!”

不只是他们,此时所有关注着这一盘棋局的人,看到俞邵这一手棋,大脑也同样是一片空白,彻底懵了!

所有人都不禁想起了当初俞邵和郑勤那一盘棋。

虽然俞邵和郑勤那一盘棋,并非本赛,也没有记谱员,但是事到如今,俞邵的几乎所有棋谱都被翻了个底朝天,预选赛也不例外。

那一盘棋,面对郑勤时,俞邵便下出了五路肩冲。

而那一手五路肩冲,已经是匪夷所思到会被怀疑是不是下错位置的一手了。

但是……

六路肩冲,这已经是完全超乎人类想象的一手了!

过往棋理认为,三路和四路是实地和厚实的平衡点,五路肩冲会因为难以获取实地而被视为虚招或者缓手。

原因也很简单,围棋毕竟是以围空的多少来定胜负,越靠近边角,那么围空所需要花费的手数越少,越靠近中腹,那么围空所需要花费的手数越多。

所谓高者在腹,指的就是中腹难以经营,所谓金角银边草肚皮,说的也是这个道理。

因此,绝不可能有人会想到下在这个位置!

甚至于当看到俞邵下出六路肩冲之时,不少人的反应,除了懵逼,就是……想笑!

是的,想笑。

这是一个很难形容的情绪。

当他们绞尽脑汁,思索着这一手白棋会下在哪,结果白棋下在了一个做梦都想不到,且莫名其妙的位置。

在这种巨大的反差之前,人在无语的情况下,确实是会发笑的。

你到底在干什么?

如果是其他人下出这一手,恐怕会被直接视为围棋小白,可是偏偏下出这一手的人……是俞邵。

所以不少人还是望着棋盘,开始思索起这一手的用意,只是越想越迷茫,越想越困惑,越想越想笑。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但是,也有人在经过思考后,终于逐渐理解了这一手棋所隐伏的深意!

休息室内,庄未生和蒋昌东死死盯着电视屏幕,看着这颗仿若熠熠闪光的白棋!

“这一手棋,既瞄着强攻左边黑棋的阵势,同时也为征子做引!”

庄未生望着电视屏幕,缓缓开口道:“如果黑棋爬,白棋则长出,黑棋再长,白棋则扳,黑子扳,白子则吃死上边黑子!”

“看似黑棋围的目数不小,实际上两边都是白棋的厚势,中间还被打穿,仔细一算,黑棋撑死只能取二十目!”

“这一手,彻底打破了对于金角银边草肚皮的认知!”

“这一手棋,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看到。”

“天马行空已不足以形容这一手。”

“唯有天外飞仙!”

一旁,蒋昌东不语,只是死死盯着电视屏幕。

庄未生深吸一口气,终于将视线挪向自己身前的棋盘,将手伸入棋盒,夹出白子,缓缓落下。

六列十二行,六路肩冲!

庄未生看着这一手棋,许久之后,再次开口道:“可惜了。”

听到这话,蒋昌东终于从电视屏幕之上挪开了目光,望向庄未生,问道:“可惜?你还发现了更好的一手?”

“不是这个意思。”

庄未生摇了摇头,说道:“起码目前,我找不到有任何一手棋,比这一手好。”

“那你可惜什么?”

蒋昌东眉头皱紧,问道。

“可惜坐在他对面的,是朱心元,而不是我。”

庄未生望着面前的棋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倒映在他的眼底,继续说道:“居然还有这样的一手……”

“看到这样的一手,身为一个棋手,我怎么能不可惜他的对手不是我?”

“输赢无所谓。”

“地点在哪也无所谓!”

“我想和能下出这样的一手的棋士交手!由衷的期盼着!”

……

……

手谈室内。

一片寂静无声。

裁判和记谱员目瞪口呆的望着棋局,坐在俞邵对面的朱心元也是一脸错愕的望着棋盘。

但是,很快,朱心元就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瞳孔瞬间收缩,惊出了一身冷汗。

“居然是这样!”

朱心元震撼的望着这颗位于六路的白子,汗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微卷的头发都因为汗水的缘故,有些湿润闪亮。

“这一手,完全想不到,或者说,这根本就不应该是人能想到的一手!”

“在复杂盘面之下,抓到了稍纵即逝的机会,找出了最强的一手。”

许久后,朱心元终于夹出棋子,飞快落盘。

三列十一行,小飞!

俞邵望着棋盘,立刻夹出棋子,再次落下。

四列十行,小飞!

黑白两色的棋子,开始不断在棋盘之上蔓延。

“白棋在左边有攻击,但是我可以在下方进行反击,他跳,我就靠,他最强手是扳,我再退,他粘住,我就拐!”

朱心元表情变得无比冰冷,再次将手伸进棋盒,在棋子碰撞声之中,夹出棋子。

“这样我的黑棋下方形成大模样,隐隐将白棋包围,将来不仅上方的打吃成立,同时下方对白棋的打入,也将非常严厉!”

哒!

六列十三行,长!

俞邵望着棋盘,眸底也浮现出一丝冷冽之色,很快夹出棋子,再次落下!

哒!

十列十五行,小飞!

“他……将六路肩冲的子和上方小飞的子,全部看轻了!”

朱心元的表情顿时变得无比难看,这一子落下,他刚才的一切战略俱成泡影!

这一手小飞的意图很明确,强行将下方补强,如果他去反攻六路和五路的白子,那么他就弃子去搏杀!

朱心元咬紧牙关,再次夹出棋子,飞速落下!

哒!

七列十二行,扳!

俞邵也紧跟着落下棋子。

八列十二行,连扳!

哒、哒、哒!

棋盘之上,棋子不断交替落下,而随着棋子不断落下,朱心元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难看,额头的汗水不断冒出。

“这样下去,不行!”

“完全被看穿了,他仿佛洞悉了我的每一手!”

“并且,每一手都精准无比,毫无错误!”

看着局势越变越差,朱心元此刻却反而冷静了下来,望着棋盘,陷入了漫长的长考。

“左边的形势有些差,但是右边和上方,还有棋可下,那里……才是盘面的天王山!”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右下方,还有腾挪的手段!”

终于,长考了近十分钟后,朱心元的眼神变了变,再次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哒!

十六列十四行,碰!

看到朱心元长考之后,选择下出了这一手,俞邵思索片刻,再次夹出棋子,缓缓落下。

哒!

十七列十三行,退!

朱心元立刻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哒!

十六列十五行,顶!

俞邵也立刻夹出棋子,再次落下!

十七列十五行,挡!

“上方还有形成模样的潜力,将下方走成厚势,牵制住白棋,那便是形势逆转之时!”

朱心元脸上淌下汗水,眼神之中有些狠戾之色,立刻落下棋子。

哒!

十七列十七行,点三三!

这个复杂盘面的点三三,和布局阶段点三三,已经不是一个东西,布局阶段的点三三是定式,而此时则是直攻白棋要害的手筋!

俞邵望着棋盘,微微皱眉,沉吟片刻之后,终于再次将手伸进棋盒,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哒!

十五列十六行,团!

“团!”

看到这一手棋,一旁的记谱员和裁判表情都是猛的一变!

“黑棋的下法,是鱼死网破的狠招,要搏命去攻白棋要害!”

“但是白棋竟然不肯有半分妥协和退让,异常强硬的团了!”

看到俞邵下出这一手团,朱心元的眼神也变了变,但是也没露出太过意外之色,眼神之中凶厉之色更甚,再次夹出棋子,飞速落盘!

十五列十八行,扳!

之前的团,态度太过强硬,因而导致黑棋这一手扳变成了绝对的先手,不容白棋不应。俞邵很快夹出棋子,落于棋盘。

哒!

十六列十八行,扳!

“咔哒!”

在白棋刚刚落于棋盘,发出落子之声时,朱心元便飞快将手探入棋盒,在棋子碰撞声中,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十四列十八行,粘!

“粘?”

看到这一手棋,此刻关注着这一盘比赛的人都不禁有些错愕。

他们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见俞邵再次夹出棋子落下。

十七列十八行,立下!

这一子落下,原先点入三三位,准备对白棋发起反击的黑子,已经被白棋围杀吃死了!

这也是所有人不解朱心元那一手粘的原因所在,那一手粘后,白棋将三三位的黑棋吃死,最终便能先手将棋形补强,角部将变得非常坚实!

反观黑棋,虽然将外围加强,也成功做活,但是目数并不足以让人满意。

很快,又是两手棋之后,右下角彻底定型,朱心元望着棋盘,再次夹出棋子,然后——

飞快落下!

哒!

十列五行,跳!

在谋划了这么久之后,黑棋的所有意图,终于随着这一手棋落下,彻底图穷匕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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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44章 麻烦你再和我下一盘吧!

第344章 麻烦你……再和我下一盘吧!

“原来如此,朱心元想要围住上方,为此不惜在下方活得目数那么小。”

休息室内,蒋昌东望着面前的棋盘,开口说道:“他要在下方牵制住白子,然后在上方去强围大空。”

对面,庄未生同样望着棋盘,开口道:“黑棋最后一搏吗?”

就在这时,电视屏幕之上,在黑棋密布的棋盘右上角,一颗白子,缓缓落下!

哒!

十七列三行,点三三!

“什么?!”

看到这一手棋,蒋昌东一下子呆住,紧接着不禁霍然抬起头,表情动容无比,难以置信的望着电视屏幕。

此刻,即便是他都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情绪,忍不住失声道:“他没有侵消,而是直接……攻入三三了?”

此时,棋盘的右上角全是黑子,除了这一颗刚刚落下的白子之外,再无任何一颗白子!

也就是说,这颗白子孤立无援,面临着一片黑子四面八方的围杀,简直和送死无异!

但是……

没过多久,蒋昌东就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眼睛一点一点瞪大了,心中悚然,微微张开了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的!

看起来黑棋子力较多,但是再往深处一想,这么多黑棋,却拿这一颗白棋,居然意外的——没有任何办法!

虽然位置已经狭隘到看起来是必死之局,但是白棋却必然能活!

“这一手……”

一旁,庄未生望着电视屏幕,缓缓开口说道:“直接击碎了朱心元九段在上方形成阵势的幻想。”

静。

整个休息室内,顿时一片寂静。

电视屏幕上,在二人的注视之下,黑子和白子还在不断交替落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所有人都已经看出,接下来只要白棋不犯大错,黑棋将没有任何机会!

甚至于,即便进入官子,白棋哪怕一再忍让,黑棋也很难很难在官子追赶上来。

这一盘棋,大局已定!

终于,又是几十手棋,在收完官子之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两颗黑棋,缓缓掉落在棋盘之上。

休息室内,变得更安静了。

“朱心元……”

许久之后,庄未生终于开口说道:“也输了。”

庄未生望着面前的棋盘,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说道:“和李骢游那一盘棋不一样,这一盘棋,朱心元老师甚至从始至终,没能找到任何机会。”

……

……

手谈室内。

“我……输了。”

朱心元望着棋盘,失神的望着棋盘,眼前仿佛还能浮现出此前落下的每一手棋:“怎么可能……”

虽然之前俞邵一直在赢,他也看过俞邵那些棋谱谱,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和威胁,知道是绝不能小觑的对手。

但是,在今天这一盘棋之前,他还是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输,并且还是以一招天外飞仙逼得自己以这种极端的方式认输!

甚至可以说,毫无还手之力!

一旁的记谱员和裁判,也是有些发愣的看着这一盘棋。

自那一手六路肩冲之后,黑棋就可以说全程被压制了,即便是最后一搏,也被白棋一手点三三,彻底击溃。

就在这时,俞邵伸出手,开始收拾起棋盘上的棋子来。

没过多久,俞邵便将白棋收回棋盒,然后缓缓站起身,准备离开。

而直到看到俞邵快要离开,朱心元才终于后知后觉的回过神。

下一刻,朱心元立马起身,看向俞邵的背影,喊道:“等一下!”

听到这话,俞邵终于停住了脚步,有些困惑的扭头向朱心元望去。

手谈室内的裁判和记谱员,也纷纷向朱心元投去目光。

“再和我下一盘!”

朱心元紧紧盯着俞邵,表情有些不甘,开口道:“再……下一盘!”

听到这话,不只是俞邵,一旁的记谱员和裁判全都愣住了。

“朱心元老师……”

秃头裁判怔怔望着朱心元,他能无比清晰的感受到朱心元话语之中流露出的……那种强烈的不甘与渴求。

“朱心元老师,时间已经不早了。”

女记谱员挤出一丝笑容,问道:“而且这一盘棋也下了很久,你……不累吗?”

“不累,我还不累,我还可以下!”

朱心元态度有些激动,开口说道:“一盘也可以,两盘也可以,我还可以一直下下去!”

“所以!”

朱心愿盯着俞邵,咬紧牙关,再次开口道:“麻烦你……再和我下一盘吧!”

听到朱心元这有些激动的语气,女记谱员被吓了一跳,一下子竟然不敢做声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已经四十岁的朱心元,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甚至于声音之中,还带着一丝央求。

俞邵看着朱心元这个模样,一时间也有些默然。

这个态度,他似曾相识。

至于再下一盘……

他虽然精力还足,不过一天没吃东西,现在已经感到有些饿了。

“要不先吃饭?”

俞邵想了想之后,开口问道。

“好。”

听到这话,朱心元愣一下,随后眼睛一亮,立刻答应了下来,说道:“棋院附近有一家东海棋馆,我会在那里等你。”

俞邵点了点头,这才终于再度迈开步子,推开了手谈室的大门,转身离开。

见俞邵离开,朱心元这才深吸一口气,收好棋盘上的棋子,然后跟着离开了手谈室。

等二人都走后,手谈室内,两名裁判和女记谱员三人面面相觑。

片刻后,秃顶裁判问道:“你们……待会儿要去吗?”

“去!”

高瘦裁判回过神来,立刻点了点头,紧接着起身说道:“我也去吃饭。”

“我不吃了,在便利店买点全麦面包和牛奶,现在就去。”

女记谱员刚准备起身,突然留意到记谱席上的谱纸,这是万一电脑出现问题的情况下,以防万一用来记谱的纸,上面有棋盘的坐标。

女记谱员想了想,拿起谱纸和笔,才终于匆匆离开。

“第二盘棋么……”

等二人都离开后,剩下的秃顶裁判深深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棋盘。

虽然这一盘棋,已经堪称精彩了,但是,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不久之后双方的第二盘棋,将会彻底出乎他的预料!

从朱心元的语气之中,他能感受——

刚才这一样一盘棋,这样凄惨的结局作为结尾,作为曾经坐拥两大头衔的朱心元,是绝对不可能接受的!

所以待会儿第二盘棋,朱心元可能……真的要用尽浑身解数去搏命了!

“呼……”

秃顶裁判深吸一口气,也终于起身,离开了手谈室。

……

……

东海棋馆因为坐落在东部棋院附近,平时生意极好,今天也不例外,馆内依旧是人声鼎沸。

“悔一手悔一手,这手我下错了!”

“老李,这可不行啊,人生如棋,落子无悔,哪有悔棋的道理?”

“小高,来两瓶柠檬柚子茶!”

“你这手也是臭棋,还想赢我,哈哈哈!”

“你声音小点儿,还有人在下棋呢,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和其他棋馆不同,大部分棋馆都要求客人保持安静,不过东海棋馆多半都是熟客,每次下棋都有一帮人围着指指点点。

有时候,一些关系的好的朋友在一旁观战,甚至会故意给朋友出昏招,主打的就是一个快乐围棋,空气中充斥着欢乐的气氛。

“王哥,你要两杯柠檬柚子茶是吧?”

棋馆前台,姓高的老板娘笑盈盈的听着这些吵闹的声音,一边做着果茶,一边回了一声:“马上就来。”

就在这时,棋馆大门突然被推开。

紧接着,穿着一身西装的朱心元就走进了棋馆。

“你好,欢迎光——”

看到有客人来了,高万万条件反射的露出一抹笑容,抬起头准备向客人打招呼。

但当看到来人面貌的那一刻,高万万到嘴边的话顿时戛然而止,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朱……朱心元名人?”

高万万捂着小嘴,有些激动,又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

“我今年没有头衔,只是九段。”

朱心元摇了摇头,开口问道:“有位置吗?”

“那不是迟早的吗?您只是去年发挥不好,这两年肯定又能拿到头衔的。”

高万万表情涨红,有些亢奋的说道:“位置肯定有,您要来我们棋馆下棋?”

虽然他们东海棋院距离东部棋院不远,但是来这里下棋的职业棋手并不多,充其量也就是偶尔会来几个低段棋手。

像朱心元这种重量级的棋手,可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要是朱心元能在这里下棋,如果传出去,她这棋馆的生意肯定会好很多!

“嗯。”

朱心元微微颔首,问道:“有单间吗?”

“单间?”

高万万表情变得有些尴尬,解释道:“我们这间棋馆主要是熟人偏多,曾经有单间,后来撤了……”

听到这话,朱心元忍不住看向棋院内部的棋室,听到棋馆内吵闹的声音,不禁微微皱眉。

就在这时,棋馆内的客人也注意到了棋馆门口的朱心元。

“咦?”

“那是不是……朱心元九段?”

“卧槽,朱心元九段!”

“我的天,朱心元九段怎么来了!我是他的粉丝!”

棋馆内,越来越多人注意到了朱心元的到来,表情先是错愕,紧接着便变得激动了起来。

“大家安静一下!”

高万万生怕朱心元觉得吵闹,连忙大声说道:“待会儿朱心元老师要在这里下棋,家人们到时候下棋能不能小点声音,别打扰到朱心元老师下棋?”

“什么?”

“朱心元老师要在这里下棋?”

“真的假的?朱心元老师要下棋?卧槽,那我们还下什么棋啊!”

“不下了不下了,能现场目睹朱心元老师下棋,我们还下个锤子,这不是班门弄斧嘛!”

“就是,当初烂柯人看一盘棋,能看足足百年,朱心元老师那不就是神仙嘛!看神仙下棋,我们还下什么棋!”

听到这话,棋馆内众人一下子骚动了起来。

不少原先正在下棋的客人,甚至连下到一半的棋局都顾不上了,直接站起身来:“朱心元老师,这边坐,来这里,我坐在这个位置,胜率极高!”

“哈哈哈,朱心元老师和谁下不是赢?”

听到这话,周围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哪稀罕你这个破位置?”

老板娘高万万见状,看向朱心元,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的问道:“朱心元老师,您看?”

“行,就这里吧。”

既然约定在了这间棋室,朱心元此时也无心去改地方,点了点头,问道:“再帮我拿片面包,面包加上两个人的馆费一共多少?”

“不用不用!您肯来我们这儿下棋,以后传出去了,对我们这儿生意得多好,哪要收您的钱?”

高万万立刻摇了摇头,笑着说道。

闻言,朱心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此刻也没心思说些其他的,便不再矫情,直接走进了棋室。

很快朱心元找了一张空置的棋桌,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看到这一幕,棋馆内一众客人顿时变得更加激动,互相对视一眼之后,连忙起身,匆匆向朱心元所在的棋桌走去。

没过一会儿,朱心元所在的棋桌旁,便被众人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朱心元老师,你待会儿是和谁下棋啊?”这时,有人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俞邵三段。”

朱心元回答道。

听到“俞邵”这两个字,周围众人一怔,紧接着表情变得更激动了!

“俞邵三段?”

“我天,俞邵三段也要来?”

“是那个导致大雪崩、妖刀、大斜全部覆灭的俞邵?”

“俞邵三段要在这里和朱心元老师下棋?”

有一小部分人并不知道今天是国手战本赛,并且朱心元的对手就是俞邵,但是也有人知道这一点,心中不由有些疑惑。

不过他们今天都在这里下棋,并没有看那场比赛,也不知道比赛结果。

想到这里,有些人忍不住掏出手机,开始搜索起今天国手战本赛的结果,简单一搜,很快便知道了答案。

朱心元,负,俞邵。

刚才朱心元在比赛上,输给了俞邵?

知道这一点后,所有人一下子都愣住了,棋馆内的声音也一下子变小了很多。

这……

是一盘复仇之战?

朱心元撕开面包的包装袋,静静吃着面包,脑海之中一一浮现出刚才那一盘棋的每一手。

“他不可能预料到我的每一手,但是……任凭我如何抛出难题,他都给出了我完全想不到的答案。”

“我太轻敌了,说到底,无论他下出怎样的棋,在和他面对面下棋之前,我始终还是觉得,他太年轻,不足为虑。”

“实际上……并不是!”

朱心元的脑海之中,又如浮光掠影一般,不断浮现俞邵此前的所有棋谱,那些他之前虽然觉得惊艳,但从未发自内心严阵以待的棋谱。

“他,绝不只是不可小觑而已!”

“他是我必须用尽浑身解数,去和他拼到最后半目,杀至最后官子的对手!”

“但是,他也绝不是无懈可击,他的棋……依旧是有破绽的!”

“只要能抓住那个破绽,然后如饿狼一般扑咬上去,死也不松口!”

“那么,我就能赢!”

想到俞邵此前的棋谱,以及自己刚才和俞邵下的那一盘棋,朱心元的表情变得愈发郑重,甚至连咀嚼面包都用力了一些。

“不能有一丝大意,也不可有半点轻敌!”

“要断掉他的生路,绝了所有后患!”

“要如履薄冰!”

“步步为营!”

这时,棋馆门口处,女记谱员也走进了棋馆,看到朱心元后,轻吐一口浊气,然后来到朱心元一旁的棋桌前坐下。

没过多久,两名裁判也来到了棋馆,挤进了人群之中。

俞邵和朱心元要在棋馆下棋的事情,也不知是谁似乎走漏了风声,过了没多久,棋馆内又走进了几个职业棋手。

又是几分钟之后,当两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棋馆门口的那一刻,再次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即便是那些职业棋手,也不禁侧目。

庄未生。

蒋昌东。

“我的妈呀!!!”

看到庄未生和蒋昌东出现在棋馆门口的那一刻,棋馆老板娘高万万的脑袋,一时间都在不断嗡嗡作响。

她这小小的棋馆,究竟何德何能,今天居然引来两个头衔持有者一齐到来?

高万万脑海之中只有两个字——

“我这棋馆,要发啊!”

庄未生和蒋昌东并没有说话,默然走向人群。

而看到庄未生和蒋昌东走来,原本挤的密不透风的人群,竟然自发的给二人让开了一条道路。

随着庄未生和蒋昌东的到来,整个棋馆的气氛一下子都变得有些沉重和紧张。

时不时便有人瞥向庄未生和蒋昌东,似乎想要搭话,但却被这股莫名沉重的气氛所震慑,最后只是一言不发。

时间不断流逝。

终于,又过了大概七八分钟之后,一道年轻清秀的身影,出现在了东海棋馆门口。

在这道身影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了这道身影之上,即便是庄未生、蒋昌东也不例外。

朱心元此刻也终于抬起头,望向门口的那道人影。

“来了!”

俞邵看向被人群包围的棋桌,感受着众人投来的视线,默然走进棋院。

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俞邵一步一步走到了棋桌之前,顿时人群再次分开,给俞邵让开了一条道。

俞邵来到朱心元对面,沉默着拉开椅子,缓缓坐下。

看到俞邵在自己对面坐下,朱心元表情严峻,望着俞邵,头也不回的开口说道:“游浩辰,时间不早了,每方一个半小时,读秒一分钟。”

人群之中,秃头裁判微微一愣,不理解为什么朱心元突然对自己说话,疑惑的向朱心元望去。

当秃头裁判看到朱心元那严峻的表情后,猛然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朱心元老师,对这一盘棋,无比认真。”

“即便只是日常对局,根本不是比赛,但是……他却想认真的像是比赛,甚至可以说,像是头衔战决胜局!”

秃头裁判看了看朱心元,又看了看俞邵,终于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比赛时间,为每方一个半小时,读秒一分钟,黑贴七目半。”

秃头裁判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此时彼此对立而坐的俞邵和朱心元,此时竟然感觉到了比之前在手谈室时,更加沉甸甸的一股压力!

“现在,两名棋手可以开始猜先了!”

听到这话,朱心元依旧紧盯着俞邵,然后将手伸进棋盒,抓出一把白子,攥紧在了手里。

俞邵感受着朱心元的视线,有些沉默,片刻后,才终于将手伸进棋盒,在棋子碰撞的“咔哒”声中,拿出两颗黑子,放在棋盘之上。

“哒!”

“哒!”

“哒!”

朱心元松开手,棋子一颗一颗掉落在棋盘上,然后两两数目。

棋盘之上,一共有七颗白子。

“白棋为奇数,这一盘棋,由朱心元九段执黑,俞邵三段执白!”

看到这一幕,人群之中的秃头裁判再次开口说道。

二人很快收拾好棋子,然后相互低头行礼。

从猜先到行礼,周围都是一片寂静无声,而随着二人行礼完毕,四周一下子变得更加寂静了。

受气氛影响,哪怕此时棋盘之上连一颗棋子都没有,所有人都还是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心情变得紧张又压抑,隐隐有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这是他们的第二盘棋!”

“之前那一盘棋,朱心元九段输了。”

“那么,这一盘棋呢?”

所有人的心中,都不由浮现出这样的念头。

在一片惊人的寂静中,朱心元望着面前纵横交错的棋盘,终于将手伸进棋盒,棋子顿时碰撞在一起,发出声响!

随着这棋子碰撞声响起——

棋局,终于开始了!

哒!

十六列四行,星!

俞邵也立刻夹出棋子,缓缓落下!

十六列十六行,星!

朱心元夹着黑子,再次落下。

四列四行,星!

俞邵望着棋盘,同样将手伸入棋盒,夹出棋子。

哒!

四列十六行,星!

二连星,对,二连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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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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