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2章 难道是我输了?

屠岸离堂堂当世真人,竟然一时被姜望骂得哑口无言。

心中杀意激荡,可却不敢真个对姜望出手。

诚然真人不可轻侮,可霸国公侯,又何尊何贵?

剑阁不是平等国那等隐在暗处的组织,有家有业,山门雄峙三万年。

天下之大,他无心剑主屠岸离哪里都可去得,剑阁却不能跟着他走。

仍然是那句话——面对齐国武安侯,剑阁必须要讲规矩,讲道理。

可是论及规矩,姜望与司空景霄公平交手,司空景霄的师父却突然跳出来,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来教训人,这是哪门子规矩?

屠岸离被噎在那里,整个山台广场更无一人有资格再开口。

每个人都有资格代表自己,每个人都可以押上自己的荣辱为赌注,偌大个剑阁,绝不是没有悍不畏死者。

可谁能够代表剑阁,在此时此刻,对代表大齐帝国的武安侯,说一声“来者不拒”?

统治万里疆土的大夏皇庭,殷鉴未远!

小小的褚幺仰看着师父的背影,只觉这挺拔的身形,竟高过这天目山去!

这时候有一道平缓的声音,如自宇外而归。波澜不惊,但天威深藏——

“我剑阁雄峙南域三万年,靠的却不是忍辱负重。”

未有人影出现,声音也并不高昂,却是清晰的一字一字砸落下来,在难以计量的时间和空间里,它也是如此延续。

“国虽大,好战必亡。齐国灭阳伐夏,征战频频,以为天下无可当者?姜武安,你来拜山,剑阁欢迎。你来伐山,剑阁也欢迎。你若能说动姜述,也不妨引军南来,看我这坐困枯山、将为天下弃的区区老宗,究竟有没有一根软骨头。”

整个众生剑阙广场,一时轰然。

在场的剑阁弟子,一个个下意识地昂首挺胸。是啊,齐国虽然势大,可剑阁屹立世间这么多年,又怕过谁来?

能够在这种情况下,代屠岸离出声,言语之中又有如此底气。这个声音来自于谁,已经是非常清楚的事情。

面对那样的存在,姜望还敢嚣狂吗?

白玉瑕咬紧了牙关,让自己站得更稳一点。虽不能进一步,亦不肯退一步。

而此时的姜望已将目光自屠岸离身上移开,仰望天际,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拱手一礼:“敢问可是剑阁阁主当面?”

须臾,天际传来回应:“鄙人司玉安,武安侯竟有见教?”

果是剑阁当代阁主司玉安!

天下闻名的衍道强者!

“不敢。”姜望依然保持着行礼的姿态,语气谦逊:“晚辈今日多有失礼。”

剑阁弟子唐季明忍不住撇了撇嘴,刚刚他的确也被这劳什子武安侯镇住了,以为是多么霸道凶顽的人物。这会与阁主对上话,不还是变得老老实实?若能一以贯之,他倒还有几分敬佩。如此前后不同,徒见虚张声势。

但在下一刻,他便看到那个叫姜望的,蓦然站直了身体,像一柄华光万丈的剑!仰对天穹,竟露锋芒:“敢问阁主,今日纾尊当面,是要论武,还是论理?”

全场无声,只有司玉安的声音落下来:“论武如何,论理又如何?”

“若是您要论武,那就现在杀了我姜望!姜望年不过二十一,修为不过神临,能得真人乃至真君出手,可称壮烈。”姜望信步往前,在这山台广场,直面剑阁上下,仰对当世真君,不见一丝一毫的怯懦。

昂首直脊,其声朗朗:“齐国大军若是不能在三月之内踏平天目峰,算我白死!”

他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如剑,几乎要刺到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的灵魂深处:“昔者大夏帝国幅员万里,强者如云,兵甲百万,没有撑过三个月,不知道伱们剑阁能不能?!”

山台广场鸦雀无声,众皆缄默。

唯有姜望一人独行,一人独话。

他手按腰侧剑,仰看天外人,对着那高渺不知何在的剑阁阁主道:“若是您要讲理……我规规矩矩前来拜山,规规矩矩挑战,不曾有一处失礼。司空景霄自恃修为,辱我好友,我才要与他一较高下。”

“我姜望今年二十有一,贵宗司空景霄是三十有六。他成神临已七年,我今岁方成金躯玉髓。我等二人斗剑,算不算我欺负他?天时,地利,人和,任是从哪方面说,此战都不可谓对他司空景霄不公平!”

说到此处,他抬手一指屠岸离:“但现在胜负还未分出来,我们的剑都还在手中。这位剑主大人就要出头压我!

他拿什么压我?

难道是我齐国没有当世真人吗?

就在这南夏,便有南夏总督苏观瀛,便有军督师明珵,他怎的不去找他们?

若是这两位不够,凶屠大人是我长辈,临淄术法大家与我论友,我是摧城侯府的常客,政事堂我常列席。敢问无心剑主,待要挑谁!?”

姜望这可不是为扯虎皮胡吹大气,他点到的大人物,都是真个会帮他出头的。

重玄褚良和李正言自不必说。易星辰与他早有情分,收十四为义女,更是在他身上下了重注,投资未来。

你现在要把他的投资抹去,别说屠岸离了,就算是司玉安,该翻的脸易星辰也要翻。

而他姜望今时今日的确是可以随时参与政事堂议事的齐国顶层人物,更是新齐人的代表,是齐国年轻一辈军功的顶峰!便是没有那些私人的关系在,放在外面,哪个齐国大人物不会为他出头?

这番话说出来,司玉安亦是沉默。

他在彼时那种情况下出声,是为了维护剑阁的尊严。名为对话姜望,实是对话齐廷。言语所指,是为姜述。

姜望若是太过狂悖,他作为一阁之主,教训也就教训了。但在他开口后,姜望又变得有礼有节起来,不肯提姜述一字,只把自己摆在剑阁的对面。

这番话情理兼具,他也挑不出错。此时再开口,就怎么说都不太合适,一不小心就要落个以大欺小的名头。

归根结底,这件事情确然是司空景霄自负在先,屠岸离无理在后。

只是堂堂当世真人,随口教训一个后生晚辈,岂能想到会招致如此激烈的反击?

这个时候,也只能是屠岸离自己站出来。

他瞧着姜望,已将杀意散去了,语气也有几分缓和:“方才这一战,你们胜负已分,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司空景霄的确技不如你,这本座也认。你年纪轻轻,何苦得势不饶人?”

对待屠岸离,姜望可没有那么好的态度。闻言只是道:“本侯说过,没有打得他跪地,就算我输!那么今天,竟算是我输了?”

屠岸离又被噎住。恼恨得直想拔剑。

他看得到世界的真实,却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竟能猖狂如此。不但不顺着他给的梯子下楼,还一脚把他搭的梯子踹飞。

想他年轻的时候,对前辈修者是何等尊重?何曾有神临如此顶撞真人?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无怪乎河关散人说,人心败坏,皆自官道始!(关于河关散人的记载,散见于奇书《四海异闻录》。人身有四海,修行者又常说内天地应外天地,故世人常以四海指代天下。而这部书以‘四海’,而非‘八荒’、‘天下’为名,恰是因为它主要记载的是世间奇人。)

“是我输了,我认!”司空景霄这时候开口。默默调养了这许久,他也算是勉强回过了状态,主动站出来,对着姜望拱手躬身,一鞠到底:“我虚度年华,岁苦无功,今日方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多谢武安侯今日叫我清醒!”

司空景霄此时的态度显得很诚恳。

但姜望并不体谅。

屠岸离服软,是为了剑阁阁主司玉安的颜面。

司空景霄服软,也是为了他师父屠岸离的颜面。

挑战的时候,打了小的出来老的。

道歉的时候,匿了老的出来小的。

他们没有人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当然世事如此姜望早已习惯。早在天涯台,他就已经懂得,他的道理只在他的三尺剑锋之内。

身后若无齐国,他若非是武安侯。说不得今时便要与向前为邻,也在这众生剑阙吊上那么三五个月。

他若是打不过司空景霄,便再有身份,也只能灰溜溜下山罢了。

因而此刻,面对司空景霄的低头,姜望也只是按剑在腰,环看四周:“那么……剑阁,还有神临吗?”

山台广场上,是一阵让人脸酸的沉默。

年轻一辈最具天资和最具实力的都输了,剑阁坐关的老神临不是没有,但谁又真有把握能够战胜这样的姜望呢?

“好了。”司玉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剑阁年轻一辈,无人是你姜武安的对手。我看当今之世,同龄人中能与你比肩者,超不过一掌之数。如此,也算不得司某人授业无方。你来拜山问剑,既无抗手,便请上座……霜容,带他来岁月剑阁。”

这就表示,此次问剑就此结束,姜望此来的目的,有的谈。而姜望对剑阁的胜负,也局限于年轻一辈中。

那声音就此散去,笼罩天穹的无形压力,也随之化开了。

屠岸离看了司空景霄一眼,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就此消失不见。

宁霜容表情复杂,走出来对姜望一礼:“请随我来。”

姜望认真还礼:“有劳。”

但又指道:“我的朋友和徒弟……”

褚幺早已经懂事地将向前扶起来,与白玉瑕站在一处。倒是白牛还跪在那里,如铜铃般的牛眸中,未曾散去恐惧。

“季明。”宁霜容回身道:“你负责招待一下,不要失礼。”

唐季明当然懂得她强调的意思,低头应道:“知道了,宁师姐。”

宁霜容再看向姜望,姜望便轻轻拂袖,随她而去。

……

司空景霄一脸惨然地离开,有些师弟师妹追上去想要宽慰,都被他伸手拦住。赤符剑摇摇晃晃,他莫名又想起了梁慜帝的故事,不由得自嘲一笑。

唐季明受命要保护向前等人不受骚扰,便过来引路,带他们去客舍,安排了一处小院以暂歇。

三人一牛在院子里歇下,唐季明也没什么话可跟他们说,奉了茶水糕点,便自去守在院门外。

院子里的褚幺半跪在地上,心疼地抚摸着白牛的膝骨,给它吹气。可怜的白牛低低哞叫,它何曾正面感受过当世真人的威压?仍有些未回过神来。

房间里的白玉瑕虽然虚弱,坐姿却也端正,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同姜青羊也有许久未见,你怎知他一定会赢?”

相较于后来的‘武安’,他们这些与姜望同一届参与黄河之会的人,还是更习惯叫他姜青羊。

向前这时候已经瘫在了靠椅上,耷拉着眼皮,懒洋洋地道:“很多事情我都怀疑自己是否能够做到,但每次我都会问自己——‘如果是姜望呢?’,每次这样问过,我就会觉得,那还是有一线希望存在的。呵呵……司空景霄算什么?”

白玉瑕有些羡慕地说道:“看来你们一起经历过很多事情。”

谁说不是呢?向前想。

他们彼此坦露过最痛苦的伤痕,也都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转,便已沉下。

他已经放松地睡了过去。

……

……

跟在宁霜容身后,走在绕山的廊道。

层云远雾,都在脚下。众生剑阙,也早已不见。

因知这是直往岁月剑阁去的路,姜望好奇地问道:“久闻天地剑匣之名,不知是什么地方?”

宁霜容略想了想,说道:“藏剑之匣,修剑之地。古今天下所有剑道名家身殁之后,剑阁都会想办法收集其人的佩剑,整理生平资料、所修剑术,录于天地剑匣。三万年来,这始终是剑阁最大的一项支出。”

“所谓‘古今剑魁,皆问剑于天地剑匣’,指的又是什么呢?”姜望又问。

宁霜容道:“咱们剑阁立两座天门,自来就有问剑的传统。所谓‘来者不拒’,并非虚言。而天地剑匣那里,始终有剑阁最强的剑主坐镇。入天地剑匣问剑者,胜可任取一部剑典走,败则需要留下一部剑典……三万年来所有得名剑魁的强者,都来此问过剑,故而有此传说。”

“原是如此……”姜望点点头,又问道:“那么坐镇天地剑匣的,是无心剑主吗?”

宁霜容看着他,大约能够猜得到,眼前这人,是想着洞真之后再来讨教。真是一个很记仇的人呢……

开口说道:“当今剑阁五大剑主,排名第一的是无心剑主。但战力最强的,其实是万相剑主。他老人家常年坐镇天地剑匣,精通天地剑匣内的所有剑术,已经达到本我万相之境界。可惜本心唯剑,近于疯癫……也不能说疯癫,他老人家只是对剑术之外的事情全都不感兴趣,懒得理会。所以又有剑痴之名。”

姜望莫名地想到了燕春回。

不过第一人魔是修到什么都忘了,难有清醒。这位万相剑主却是心中唯剑。

想了想,他还是开口道:“宁道友,今日的事情,我应该向你……”

宁霜容摆摆手道:“人是很难摆脱身份的影响的。我们相识于论剑台,也相熟于论剑台,不如善始善终,只论剑术,不论其它。”

姜望一下子放松了,朗声笑道:“如此甚好。”

宁霜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往前行。

绿衣飘在山崖间。

绣花布鞋踩在栈道木板上,摇摇晃晃,吱吱声响。

仿佛穿透了三万年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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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一来就是十一个盟,真乃豪杰也!

(本章完)

第1693章 日月几变,人海几叠

大名鼎鼎的岁月剑阁,竟然只是一座寻常草庐。

茅草搭就,瞧来并无特别。

但独立于孤峰绝巅,贯穿了历史上无尽的风雨。

剑阁阁主司玉安,也只是一个平静地坐在崖边青石上,气息寻常的中年男人。

一身宽袍大袖,难见身量如何。坐姿随意,也不见如何惊天动地的气场。

当然他的容貌是极好的,瘦峰削神,两缕鬓发垂落侧脸,翩翩如飞,年轻时候想必也是一个难得的美男子。

宁霜容把姜望引到山顶,便自行离开了。

栈道悠悠绿衣远,隐在云中雾中。

姜望走到近前,认真行礼:“齐武安侯姜望,拜见司真君。”

崖边的这块大青石光华如镜,盘膝而坐的剑阁阁主身后,是云海万里。

司玉安看着那座简简单单的草庐,怅然道:“三万年前,本阁创派祖师便于此结庐而居,求剑问道。数万载风风雨雨,真不知日月几变,人海几叠。今日我仍然坐在这里,草庐依旧。不知三万年前的祖师,是否与我心怀同忧?”

“真君心事,岂是小子能懂?”姜望道:“但想来无论怎么日移月转,山迁水变,人活在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情不会改变。”

司玉安转回头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方才你在众生剑阙质询本座,可不是这个语气。”

姜望道:“刚才人多,我年纪小,好面子……”

司玉安哈哈大笑起来:“你平时就是这么哄姜述的?”

姜望不接这个话茬,拱了拱手,也就认真回道:“姜望非无礼之人,只是我与向前乃生死之交。见其无端受辱,一时难以自制。”

说完了,他又补充道:“再加上这次来剑阁有人撑腰……小子因此胆壮了些。”

“倒是实在!”司玉安笑了一声,便敛容道:“既然说阮泅给你撑腰,那伱也不妨与本座说说看,阮泅命你此行,究竟所为何事?”

姜望本以为此行目的不必明言,因为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但既然司玉安这么问了,他还是需要好生回答。

略想了想,才开口道:“先前南疆官考,平等国首领昭王领护道人赵子、钱丑、褚戌,大闹虎台,意夺司玄地宫之事,司真君知否?”

司玉安面色无波:“略有耳闻。”

姜望斟酌着措辞道:“阮监正认为,锦安府一府突出,孤悬于治外,周边奉隶、会洺、绍康、宛兴,四府皆露心腹,实在不利于护境保民。司玄地宫既已成他人眼中肥肉,为了避免平等国卷土重来,祸乱南疆,我齐国不得不多做准备。”

这当然是屁话。

但至少是一个能够拿得到台面上来说的理由。

不然你要直说阮泅认为有剑阁支持的梁国,不配占有锦安府,司玉安不当场给姜望一飞脚才怪。

司玉安听姜望说完理由,平静地道:“阮泅的担忧很有道理。不过剑阁从无国土需求,锦安事非是剑阁事。本座只能说,剑阁弟子不会出现在锦安府。”

姜望赶紧行礼,将这话落实下来:“如此便已足够,我谨代表南夏总督府,多谢阁主体谅!”

司玉安又道:“你可知阮泅之名,泅字何解?”

姜望迟疑道:“我与阮监正其实并不相熟,也是为公事,这次才有交流。”

“别紧张,本座就算对阮泅不满,也不会累及于你。再者说,对于阮泅,本座也没什么可不满的。”司玉安笑了笑,又问道:“阮泅有一个女儿,你可熟悉?”

姜望不知他想说什么,摇头道:“只是听闻,未曾见过。”

司玉安道:“阮泅的女儿,单名一个‘舟’字。阮泅在星占一道有大成就,以身泅渡苦海,便是‘泅’字之解。其人自己如此,却寄望他的女儿往后能够以舟渡之。由此可见,天下父母怜子女,都是一般心思。”

姜望也是第一次知晓,阮泅阮舟父女的名字,原是这等意思,阮监正确实爱女情深。只是他不明白,司玉安为什么突然跟他说这些。

脑子里阴谋乱转。

难道司玉安还要以阮舟来威胁阮泅不成?

也不对,阮舟身在临淄观星楼,哪会有安全问题?

他在这边乱七八糟地想着。

司玉安又说道:“景霄这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不是一个品德很完美的人,但也不是一个很坏的人。他之所以针对那个叫向前的孩子,是因为向前的师父向凤岐,曾经来我剑阁挑战,斩断了他师父屠岸离的左臂。他这个做徒弟的,想替他师父出气,便如同你想替你的朋友出气一般。有些时候难言对错,对错只看你站在哪里。你以为然否?”

且不说向凤岐与屠岸离是公平论剑,各人自担后果,实在不该有什么“出气”一说。退一步讲,司空景霄就算想替他师父出一口恶气,也应该堂堂正正等向前成就神临,再拔剑挑战。而不是以神临压内府,吊着向前来折辱。

姜望本打算这么说。

但最后还是道:“是这个道理。”

司空景霄够强,所以他才可以不讲道理。

姜望够强,所以他能够帮向前讲道理。

这样讲下来的道理,实在没什么道理。

反倒是司玉安说的,才是本质。

这世间之事,关乎于对错,很多时候只取决于你站在哪里。

那么,有没有一种对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姜望心中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思考。

他当然无法现在就得出答案。

司玉安又道:“景霄不能够以神临欺内府,所以耍了小聪明,故意激怒向前,再动手把他吊起来。这一次他故技重施,又来激怒你,反被你教训,也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不过此事屠岸离并不知情。他堂堂当世真人,是剑阁五大剑主之首,不会理会众生剑阙的琐事。也是今次你来拜山,又牵扯到与景霄的决斗,他才会加以关注。”

“你与景霄的胜负,自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断手断脚,景霄都须承担。但是你非要打到景霄跪地不可,断他傲骨,屠岸离这个做师父的,自然心疼徒弟,对你没有好脸,其实本心并无恃强之意。本阁承认无心剑主做得不对,有失公允。但屠岸离之爱徒,如阮泅之爱女,亦是天下父母之心,此类难绝也。”

他瞧着姜望:“你以为然否?”

聊阮舟绕了这么一大圈,原来是为了说这个!

姜望心中恍然的同时,也有一些讶异。

他以为剑阁之主,应当是那种开天分野的人物,没想到本人这么好说话。

司玉安这样一位当世真君,站在现世顶层的人物,不仅给出承诺,完全配合了他此行的目的,还在这里苦口婆心的替屠岸离、司空景霄做解释。

这实在很难让人不膨胀。

但姜望这时候反而完全收敛了骄态,语气诚恳地道:“司真君这般一说,姜望便能理解了。也是姜望年轻气盛,易动肝火。切磋便切磋,虽是爱惜挚友之心,也不该非要司空师兄跪地不可……回头我与他道歉。”

“那倒不必,给他吃些教训也是好事。良玉不琢,亦难成器。”司玉安摆了摆手:“只要你不介怀,此即小事,任风吹去即可。”

“请阁主放心,晚辈不是一个记仇的人……”姜望道。

司玉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正要说些什么,忽地转过头去,眺望远空,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发生什么了?”姜望问。

“祸水生变。”司玉安凝重地说完这四个字,便自青石起身:“我当亲赴祸水,一探究竟。武安侯速回贵邑,将此事告知南夏总督府,使齐廷知闻。涉及祸水,不可轻忽。”

祸水作为天下险地,姜望虽然只有一个大概的了解,但也能够明白它的重要性。

闻声立即道:“天下兴亡,不辞其责!南夏总督府那边,劳烦剑阁帮忙通知,请司真君带我同行。”

司玉安看着他道:“这不是寻常祸事,祸水乃极恶之地,一旦出事,非同小可,虽神临亦难自保。夏地那边更是需要你去联系调度,陈清利害。”

姜望认真地道:“师军督以十万冬寂军屯驻长洛府,长洛地窟必无疏失。仅仅通知南夏总督府的话,剑阁的传信渠道也比我直接飞回去更快。男儿生于天地,只要站着,自担风雨。迷界我去过,边荒我去过,没理由在祸水我要缩头。”

他刚说完这番话,便见得宁霜容身纵剑光而落,神情焦切,对司玉安汇报道:“血河宗来讯,说祸水生变,请咱们速调剑主支援。”

血河宗与剑阁之间的远距离传讯通道向来是开启的,由此也可见,两家关系不浅。

不过以司玉安的修为,却是在血河宗的消息传来之前,就察觉了祸水的变化。

此时亦只是点点头:“知道了。这一趟我亲自去。”

宁霜容看了姜望一眼,有些迟疑地道:“血河宗的人还说,齐灭夏,得万里沃土,亦应新承万里之责。既然武安侯也在剑阁,那就不该回避。”

姜望这次南下,本就大张旗鼓。血河宗知道他在剑阁也是正常。

只是血河宗之人以这样的方式、说这样的话,就难免有些奇怪。

齐国并不是一个不肯担责的霸国。

从迷界到万妖之门,哪处人族战场上没有抛洒齐人热血?

在灭夏之后,更是直接以十万九卒精锐屯驻长洛府,可以说把长洛地窟那里的祸水安危,看得比任何边防事务都重。

并且再往外说,在齐夏战争里,血河真君还出手帮忙挡下了南斗殿长生君,且不论背后是有什么交易。按理说,齐国与血河宗双方高层关系应该很不错才是。何以血河宗方面传的讯息,语气这样不妥?

但心里想的这些,姜望也并未表现出来,只是道:“血河宗的道友也未免想得太多。以齐覆夏,是王师灭寇。无论安民、御敌、承责,我齐国只会比夏国做得更好。何劳催促?惊闻祸水生变,我正要随司真君同去。”

宁霜容看向司玉安。

司玉安这时候才点头:“本座将与武安侯同往,霜容你照看好武安侯的朋友,并速传消息于南夏总督府。此次祸水生变,恐怕非是小患。”

宁霜容拱手道:“弟子请命!”

司玉安抬手拦住:“你方成神临,还有许多需要弥补的地方。贸然出山,是祸非福。”

说罢,大袖一挥:“走吧!”

姜望不自觉地腾身而起,飞到司玉安身边。

而这位剑阁之主,只是对着那座草庐随手一抽,便抽出一根茅草,像是抽出了一柄剑!

这一根草剑倏然而至,悬在他和姜望的脚下。

剑光只是一闪,那云海山川河流,姜望眼前画面便如走马观灯般瞬转而过!

……

武安侯时年二十一,乃至岁月剑阁。

真君折草为剑,倏然万里……

便去祸水杀敌。

……

待得眼前诸般风景转过,姜望眼神一定,发现自己已经到了血河宗山门外。或者说“洞门”?

首先看到的,是陡峭的山崖,其上有斑驳的岁月痕迹。

此崖名为“苦海”。

常劝世人回头。

南域之人东行至此,也基本不会再往前。

虽然此崖难越,飞鸟于此亦绝。崖高石厚,更不输那些有名的山脉。但以姜望的耳力,仍能听到高崖之后隐隐的海潮声。

据说苦海崖后的那一片海域,海水不沉鹅毛,非同一般的苦涩,苦到能让人痛哭流涕。也少有世人接触便是了。

血河宗的入口,是一个巨大的洞窟,正开在苦海崖这一面的崖壁。

洞窟前竖有一块鲜红色的条状巨石,石上有黑色的“血河宗”三个大字。

此石之前,则是一片宽阔的广场,这时候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穿着代表血河宗的血色武服。有在列队排阵的,有在检查船形军械的,还有聚在一起讨论的……不一而足。

耳中听得到血河宗弟子的声音在嚷嚷:“剑阁的人通知了吗?”

那是一个身穿血色劲装,身形魁伟的汉子。气势雄浑,已然金躯玉髓。

“已经通知过!”旁边有人高声回答道。

他来回巡行:“三刑宫的人通知了吗?”

“也已经通知!”

“暮鼓书院?”

“已经通知!”

那人想了想,又道:“祸水之责,夏国亦担。今日夏土为齐土,齐人担否?”

姜望便在这个时候按剑而前,朗声说道:“齐人已是来了!”

而身后的司玉安,只是悠然将那一根茅草佩在了腰间,像是佩戴一柄绝世宝剑,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姿。

感谢书友“风筝2016666”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50盟!

感谢书友“小块”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51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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