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8.第390章 天崩地裂

第390章 天崩地裂

刘健坐在值房里,还是晕乎乎的。

回想这些日子以来,从前的自己也算是荣辱不惊,毕竟为官多年,早就练就了淡然稳重,虽也有烦忧的事,却也难有可以扰乱自己的心的时候。

外间所流传的是,刘健好断,李东阳善谋,谢迁善辩。

而作为内阁首辅,想要有一个好的判断力,就必须做到绝对的理智和冷静。

可是……近来,自己的心乱了。

可谓是一塌糊涂啊。

所谓关心则乱,果然,自己还是有软肋的啊。

一阵唏嘘之后,想到刘家自此再没什么忧患,自己的儿子有此功劳,陛下即便赐封伯爵,全天下人也绝对挑不出一个错来。

李隆此人,而今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自己儿子将其拿住,这本身就足以服众了。

待外头传来脚步声,刘健就知道方继藩到了。

还不等方继藩进来,刘健便笑起来,方继藩刚进来,刘健起身,含笑道:“继藩啊,你来了,来,坐下,先喝茶。”

方继藩不客气,直接坐下,茶早就准备好了,正是温热,喝了一口,浑身舒畅,很是解乏。

其实……方继藩一直对于刘公当初压了自己一头而耿耿于怀,自己是他儿子的师公啊,凭啥就不能叫他小刘了。

“刘公……”方继藩笑,晓得有些虚。

刘健也对他笑,笑中别有一番滋味。

方继藩笑得更灿烂了:“刘杰立下如此功劳,真是可喜可贺啊,不知刘公何时做酒?”

刘健捋须,淡淡道:“功名利禄之事,不过是天边浮云,不必看的太重,做酒就太张扬了,倒是吾子能成才,这才是可喜可贺的事,说起这事,吾子倒是多亏了继藩的教导,这是大恩德,等他回来,定让他亲自拜谢,老夫平时一直教导他,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他是个好孩子,人很老实……”

这一点,方继藩是感同身受的:“是啊,刘杰真是个好孩子。”

“……”刘健总觉得方继藩称呼刘杰为孩子的时候,很是刺耳,他咳嗽了一声:“继藩啊,往后有什么事,能不能给老夫打个商量,你也知道,老夫是一向很看重你的,众勋贵之中,其他子弟,大多不入老夫之眼,唯有你……与众不同。”

这话……竟有些耳熟?

方继藩似乎在哪里听说过,这种熟悉的感觉,很亲切。

方继藩乐了:“是,是,能得刘公青睐,三生有幸。”

刘健居然从这话里听出了一丝讽刺的意味。

他是有些怕了这方继藩:“嗯,有空来家里闲坐啊,不要客气。”

“好的,好的,一定常来。”

“嗯……”其实刘健的心里还是有着隐隐的不安呀,他摸不准,接下来刘杰又会被送去哪里送死,想到这些,他就不寒而栗!

他承认方继藩确实独具慧眼,可马也有失蹄的时候啊。

为了儿子的安危,他这个做父亲的,只有……

于是他咬牙道:“老夫对你方家,也算不薄,平时不少御史弹劾你,都是老夫在这儿压下来的,你说个准话,往后不会再出此等先斩后奏的事了吧。”

方继藩连忙摇头道:“不会,绝对不会,用我方继藩多年积攒的口碑担保。”

刘健便眼里喷火了,这话就够没诚意了。

“老夫可不敢信。”

方继藩有点无语,看来刘公对自己有所误会啊,见刘健冷冷的盯着自己,似乎有杀人灭口的心思,方继藩只得道:“我方继藩若是再敢先斩后奏,天打雷劈!”

可就这么的刚好,神奇了,就在这时,突然轰隆一声,大地颤了颤,门窗哐当作响。

刘健脸色一变。

天……天打雷劈了?

发生了什么事?

方继藩手里抱着的茶,竟直接离了手,啪嗒落地。

地……地崩了?

电光火石之间,方继藩冒出了一个念头。

一定是地崩了。

方继藩一脸懵逼,陡然他想起了一件事,明弘治十四年正月庚戌,大同灵丘县地崩,是日至次日地皆震,有声如雷。而朝邑县尤甚,自是日至十七日频震不已,摇倒城垣楼橹;损坏官民庐舍共一万五千四百余间,压死男女九百余人,头畜死者甚众……

灵丘县地崩了。

而这个历史事实,方继藩在早先,其实并没有多少记忆,不过是上一世自灵丘县的县志里看过而已,很难有太深印象,因为相比于地崩,大明的旱灾、水灾、蝗灾,那等直接导致‘人相食’的灾害,更是不胜枚举,这本就是一个多灾多难的王朝,从没有一天安生过。

哐当,外头,一个新安装的玻璃窗被震动波及,直接粉碎。

听着那玻璃的碎裂声,方继藩的脸色很不好看……

连京师竟都有震感,可想而知,两百公里,也即是四百里的灵丘县,而今……遭遇了何等惨状。

除此之外,接下来可能还会有一大波余震,余震的伤害,可能更加可怕,据说直接导致河流决堤,又淹死了无数的良田和人畜。

不只如此,天灾之后,那便是人祸,因为灾情紧急,朝廷调度不及,粮价开始暴增……后来所发生的事,可以用可怕来形容。

刘健则是脸色冷峻起来:“老夫有事,新建伯,请回。”

方继藩也是绷着脸道:“像是自西方传来的……”

刘健却是没有理他,地崩了,且不管是哪里地崩,作为内阁首辅大学士,他必须立即召集人议事,除此之外,还需钦天监,查问地动仪的监测。

总之,他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其他的心思,直接下达了逐客令。

方继藩心里不禁有些后悔,当时县志之中,对地崩的记载确实是语焉不详,且因为灾害太多,自己根本无从记起,哪里想到……这地崩来得如此突然,还就在自己的身边发生着。

于是方继藩带着沉重的心情,匆匆的出了午门!

而在这午门外头,朱厚照竟还在。

他似乎也感受到了地底的余波,吓得面如土色,古人对于此等‘天崩地裂’之事,历来带着本能的恐惧。

原本他在此候着方继藩,就想商议着镇国公的事,原是美滋滋的,左等右等,也没等来方继藩,心里还在暗暗发牢骚,看个诊要这样久,不会是对自己妹子怀着什么不轨企图吧。

谁料突然大地颤抖,他差点晃了晃,一旁的刘瑾吓呆了,太监最怕这等事的,胆子小,忙拉着朱厚照:“殿下,快逃,快逃啊,地崩了。”

朱厚照却没有逃,看着午门的城楼,不由捶胸跌足:“父皇和母后,祖母和妹子,还有方继藩,都在里头呢……”

等到一波地崩过去,一切又归于了平静,朱厚照要冲进去,且看看出了什么事没有。

这时,方继藩刚好出来了。

朱厚照一见到方继藩,便一脸焦急地道:“老方,你无事吧,宫里也无事吧?”

“这不过是地崩的余波,不会有事的。”方继藩道:“殿下还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想着镇国公的事,既做了镇国公,那么该在西山营造镇国公府,别人眼里,咱们是不是名正言顺,无所谓,可咱们自己……”

镇国公……镇国公……

镇国……

镇国二字,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下子刺入方继藩的肺腑……

方继藩突的双目一张,道:“殿下,你提醒的好,他*的,上天生老子在世上,就是为了镇邪的!”

“镇……镇邪?啥,啥意思……”朱厚照还是吓得脸色惨然,他有些害怕,他别的不怕,唯独对此等不可知之事,心存敬畏。

方继藩却是看向刘瑾道:“刘瑾,你去翰林院将我当值的门生都召回来,告诉他们,一个时辰之内赶不到西山,我就当没有五个门生!”

“去……去西山……去西山作甚?”朱厚照扯着方继藩,一脸不解。

方继藩肃然道:“这地崩是自西边来的,西边一定出事了,天崩地裂,人畜死伤无数,各处的道路截断,河水倒灌,得去救人,那儿已成了人间地狱啊……”

朱厚照牙齿一颤,在京师,他就如惊弓之鸟,他宁愿他面对的,是十几个鞑靼人,而对这未知的地崩,却怀着本能的恐惧。

于是他苍白着脸色道:“你……你疯了呀,谁知道还会不会继续有地震,你别乱跑。”

方继藩却是不以为然地大笑道:“我方继藩做了这么多的好事,是有德之人,所谓有德之人,自有上天庇护,区区一个地崩,能奈我何!上天就算要震,那也该震死那些卑鄙无耻的小人,刘瑾都活着,我怕个什么?”

此时,他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救人。

倘若他是这个时代的人,或许根本不知如何救,可毕竟两世为人,上一世,他若是记得没错的话,若是天崩地裂,是要去救的,哪怕……真有危险,方继藩也认了。

毕竟……他真的是一个好人。

刘瑾却是幽怨地看着方继藩,嚅嗫着嘴,佝偻着身子,却不敢做声。

(本章完)

第391章 不愧是恩师

朱厚照吓坏了。

方才那一波地崩,令他至今还心有余悸!

此时听方继藩说要往地崩的方向去,已是瑟瑟发抖:“别去,父皇会让人去的。”

“那是朝廷的事。”方继藩目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道:“朝廷有应尽之责,西山书院也有应尽的职责,殿下就暂时在东宫,其实不会有什么大事的,等我音讯便是。”

方继藩也没心思观朱厚照了,接着便匆匆的赶往西山。

他到了后,西山这里就开始敲锣,集结所有的生员!

一场地崩的余波,已使京师内外都人心惶惶了。

生员们自也感觉到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不敢怠慢,匆匆集结!

大家都看着方继藩,方继藩也看着他们,方继藩想了想便道:“我要往西去,要跟着我去的就跟着,不想去的就留下。跟来的人,每人一匹马,带好大量的干粮,还有草药,以及一切可用的东西,多带锄铲,还有缆索,能带上的都带着。”

方继藩这番话说得很突兀,生员们的脸色却都变了。

往西……方才私底下,大家还在议论,似乎西面的震波更强一些,现在……却要往西……

而且还带着大量的粮食,以及可用的药草……

大家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有人脸色发青。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是万颠不破的道理。

即便是方继藩这样道德高尚的人,在做出决定之前,其实也是经历了犹豫和天人交战。

毕竟凡事都有意外,而一旦意外来了,是凡人可以抵挡这天地之威的吗?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在半响的沉默之后,一个人站了出来,只道:“我去收拾了。”

轻描淡写的。

虽然说出这番话时,还需鼓起勇气,可一旦下了决心,整个人反而轻松了。

人是从众,其实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动身,可身边的人决定动身,或许是因为怕被人瞧不起,或许是习惯了随波逐流,无论是任何的情绪,众人还是默默的各回各的住处去准备出发的东西。

沈傲几乎是飞奔着,回到了棚子里。

张三八干农活去了,而张母还在病中,张小虎因为方才的震动,直接下了学。

张小虎显得有些不安,看到了沈傲,方才安心一些。

沈傲急匆匆的开始收拾东西,一面寻出几个药方,一面对张小虎道:“你大抵已经识字了,小虎,你听我说,所有的药,我都标了名,都在箱子里,你照着方子让你爹抓药,药该是怎么煎的,你是晓得的,现在你祖母的身子好多了,这药却不能中断,知道了吗?

张小虎却是讶异地道:“你到哪里去?”

在他心里,这个阴暗潮湿,却开始日益开始添置了更多家什的棚子里,就是他的家,这个家里有祖母,有自己的爹,自己的娘打他生下来起就没见到过,而同样在这个家里,还有一个沈傲。

沈傲一面收拾着多余的药草,他得多带药草去,一面道:“去西边。”

“西边的山都塌了,我听先生们说的。”张小虎怒气冲冲地瞪着沈傲道:“我不许你去。”

“你恩公让去的。”沈傲似乎对张小虎再了解不过。

张小虎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让开了身子,抿了抿道:“你要早些回来。”

“嗯。”沈傲应了。

此去,有些凶吉难料,可沈傲不能抱着张小虎,也不能认真的他和他告别,越如此,越会吓坏他的,他看了榻上的张母一眼,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直接背着包袱,毅然决然的走了。

“下一次我回来,教你放风筝。”

“你定要回来呀!”张小虎追出门,看着那背影,大呼道:“西边的山都塌了,你别靠着山走。”

“噢。”

一匹匹马牵了出来。

除了骑乘的,还有专门堆放物资的,西山永远不缺粮,不过为了尽力多备粮食,还是多带麦子和米面,这些东西携带方便一些,用滚水一烫,便可膨胀,不似土豆和红薯,实在不易携带。

大量防疫的药草也都没有落下,还有许多的工具。

王金元脸色惨然,他想哭,紧跟着方继藩的后头,抹着泪道:“好端端的,去西边做什么,少爷……诶……”

“你记住了!”方继藩利索的翻身上了马。

他知道,王金元这些日子已经对自己形成了依赖,他认真的看了王金元一眼道:“过几日,等西边太平了,你得组织人力往西边运粮,我们会在沿途做好标记,若是道路被泥土封锁,也会尽力开出山道,总而言之,粮食一定要按时送到。迟了,我打断你的腿。”

“少爷……”王金元抱着马上方继藩瞪着马镫的腿,哭哭啼啼的道:“别去了,让别人去便是……”

“住口,滚蛋!”很多时候,确实暴力能够解决一切的问题,当然前提是,小朋友不要学。

方继藩回头,五个门生,还有十二个徒孙,一百多个生员已一个个准备就绪。

唐寅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他在翰林院听到消息,二话不说就跑了来了,连上官那儿都没有招呼,他做官做得一点都不开心,做个屁的官,恩师有命,他什么都没有说,只管听命。

欧阳志比较迟钝一些,刘文善和江臣找到他,说恩师催他们去西山。

欧阳志沉默了片刻。

接着,生怕被打断腿的刘文善和江臣直接拖拽着他便走。

欧阳志才反应过来,大呼道:“我会走,我会走!”

王守仁的脸色较为凝重,却是心潮澎湃,他看着恩师,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果然不愧是恩师啊。

平时这么多教诲,没一句是空话的。

方继藩同样看着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五个门生,师生之情若父子,根本不需和他们交代什么了。

方继藩骑着的马,并不高大,而是大漠中的矮脚马,因此这四肢并不高大,也不神骏的蒙古马,反而使坐在马上的方继藩显得高大威猛起来。

不过这马有好处,除了它比那些高大神骏的西域马生得丑得他娘都不想认它们之外,它们更像武大郎一般,更能吃苦耐劳,最可怕的是,西域神骏的高头大马需要喂养精饲料,而此等丑出翔的马,却可以吃杂粮。

此去粮食是根本的问题,让马消耗掉大量的补给,除非方继藩疯了。

方继藩深吸一口气,无心去计较马的美丑,策马而行,一声令下:“出发!”

长蛇一般的队伍,便开始向着天崩地裂的方向前行。

偶尔会有人回眸,对身后的西山恋恋不舍。

沈傲更是一步三回头。

他看到……张三八抱着张小虎,在田垄上看着自己。

张小虎似乎是在大喊什么,可是……那里有许多来送行的人,人声嘈杂,那声音早已淹没了。

沈傲吸了吸鼻子,突然觉得自己的鼻子像被塞了一样。

而后,他决然地看向前方,那里有师公的背影,还有漫天的霞光。

一个时辰之后。

又是一队快马抵达了西山。

朱厚照翻身落马,看着这空荡荡的书院,原先的热闹的书院,一下子清冷了许多。

“人呢?人呢?老方那个混账,他人呢?就走了?”朱厚照气咻咻的,带着几分任性,抽挞着马桩子。

王金元小跑着来,连忙行礼道:“殿下。”

朱厚照气呼呼的楸住了王金元的衣服,瞪着他道:“方继藩呢?”

“往西去了。”王金元哭笑不得的道。

朱厚照便直接放了他,随即对身后的人道:“走,跟本宫去追。”

“殿下!”刘瑾在后头,刚听说方继藩去了西边,心里一松,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知该是为方继藩担忧,还是庆幸这里少了方继藩这个祸害。

可下一刻听到朱厚照也要西行,刘瑾吓尿了,惊恐地道:“殿下啊,这是天崩啊,天崩了啊,西边的山都塌了,您不能去,不能去啊……”

朱厚照朝他冷笑道:“本宫乃镇国公,西山书院的院长,现在整个书院的人都去了,本宫还留在此做什么,他们在哪儿,本宫就在哪儿,老方敢去,本宫有何不敢去!”

虽说说本宫有何不敢去,可下意识的,或许出自于老朱家基因的本能,又或是出于他所处在的时代,人们对于地崩的恐惧,他还是不免打了个激灵,觉得自己后襟都湿了。

可他还是咬了牙,语带坚定地道:“走,刘伴伴,你随本宫去。”

说着,再不迟疑的策马。

刘瑾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跟上去。

片刻之后,朱厚照却又骑马折返而回,刘瑾和王金元面上的笑容还未持续多久,便听朱厚照道:“王……金元……管你什么金元、银元,赶紧去给本宫挑几个好的萝卜去,要有手臂粗,慢了片刻,本宫打断你的腿。”

如果嘴巴可以断人腿,现在的王金元即便有三条腿,怕也已一截截的断了干净了,今日……是断的最多的一次。

…………

总算在十二点前送上第五更了,今天实在太累了,老虎终于可以歇歇了,噢,还得求点票票,月末了,请有票的同学不要浪费了,能投给老虎就更好了,谢谢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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