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9.第239章 赤忱忠胆杨四知

第239章 赤忱忠胆杨四知

巡城御史杨四知背着手,在朝房外面来回踱步,心里激动,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才不过七品监察御史,是没有资格进朝房里坐着候着,只能在外面喝着和熙的春风,披着星星月亮,沐浴着朝霞的第一缕阳光,候着早朝时间的到来

杨四知时不时按了按怀里,衣衫里揣着他亲笔所书的一封奏章。

这封奏章仿佛在着火,差点跟他胸膛里那颗滚烫的心内应外合,燃起熊熊大火。

我杨四知,今天要做一件大事!

我要在这朔望大朝会上,一鸣惊人,一鸣天下知!

当初杨四知在五城兵马司坐班时,突然遇到有人投书。

来人自称是顺天府顺义县人士,叫张大雄,出首说其弟张二雄,被人胁迫,不得已躲在报恩寺里,等到贤妃娘娘携三皇子烧香礼佛时,手持木棍,意欲棒击三皇子。

而自白书里招供出,胁迫其弟张二雄的幕后主使者,正是固安伯次子,锦衣卫指挥使陈善言。

然后张大雄还煞有其事地呈上张二雄留在家里的亲笔“自白书”,以及陈善言收买张二雄的金花银一百两。

人证物证皆在!

杨四知听完后,又看完那封自白书,激动地浑身颤抖。

老天开眼,居然让我撞到这么大好良机!

皇后二哥,根正苗红的外戚,上疏弹劾他在大明朝文官体系中,属于再正确不过的政治正确!

又涉及到外戚后宫内斗,属于文官们喜闻乐见的“狗咬狗”。还有摆在眼前的人证物证,这属于老天爷追着送功劳啊!

不弹劾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不弹劾对得起寒窗苦读二十年吗?

不弹劾对得起在地方京城数年间清苦煎熬的日子吗?

不弹劾对得起自己位极人臣、满门富贵、青史留名的理想吗?

冷静之余,杨四知稍微用心琢磨了一下这个案子,觉得案情确实有些荒谬。

陈善言为什么要叫人去打三皇子?

京城那么多人不找,京营那么多孔武有力、一身武艺的人不找,偏偏找一位地痞混子。

张二雄被“胁迫”去犯下这么大的案子,居然还能施施然写下自白书留在家里。

他一个没读过多少书,字写得横七竖八的人,居然在自白书里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得无比详细。

可是这重要吗?

不重要!

大明御史就是风闻弹劾。

闻到味了就上疏弹劾,这是御史的天职。

至于查清案件真相,那不是本御史的职权范围。

本御史只管弹劾,只管刷名声。

今天早朝,就是我杨四知打响第一炮,扬名立万,飞黄腾达的第一步。

听到大汉将军在金水桥啪啪地抽响净街鞭,杨四知心里一振,属于我的时刻即将到来。

走出朝房,杨四知迎接着众人雪花一般飞来的赞许和恭维。

“五良兄,好样的!”

“五良兄,吾等楷模!”

“五良兄,此疏一上,你是大明良心,海刚峰第二。”

听着这些连绵不绝的夸赞,杨四知飘飘欲仙。

在写完这封上疏后,他按照御史清流们的传统,遍邀亲朋好友到家里来,向他们虚心“请教”。

兄弟们,我写了份上疏,弹劾外戚的,你们各个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帮我看看,有什么字词不当,哪些需要修改的,还请多多指正!

亲朋好友们传阅一看,我靠!

弹劾外戚,还是皇后的二哥,太子殿下的嫡亲二国舅,你牛笔!

我们好崇拜伱啊!

请教聚会一散,第二天京城士林清流们都知道杨四知的大名。

不这样,哪位御史愿意冒着被廷杖、被贬斥的风险上疏弹劾!

不就是为了刷名声吗!

名声刷好了,青云直上!

这叫做搏一搏,御史变学士!

没法子,师门靠不住,还得靠自己!

杨四知的座师陈以勤勤勉任事,不结党不揽权,师生之情淡如水。

陈以勤出自四川。

他所属的蜀党在朝中势力,不要说跟太子党、浙党、晋党、楚党比,就连随着严嵩倒台而败落的江西党都不如。

跟它比一比的只有陕党和粤党。

陈以勤名声大好,可是他下面的门生们就难受了,只想方设法,自谋出路。

大家熙熙攘攘地往金水桥走去,开始有些大佬跟杨四知打招呼。

当然了这些大佬是杨四知心目中的大佬。

徐阶、高拱之流,在杨四知心目中是巨佬。

丁士美拱着手对杨四知说道:“五良兄为天理公道挺身而出,吾等敬佩不已!”

杨四知目光一闪,心绪激动,状元公都在敬佩我。

随即一想,状元公又如何?

蹉跎了十来年的状元公,就是个屁!

这次早朝上疏,我把名声一刷,说不得就窜到他前面去了。

杨四知矜持地拱拱手作为回礼。

沈鲤、许国等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们从旁边走过,目光复杂地看着杨四知。

出名要趁早!

自己还没怎么出名,这些晚辈们就开始虎视眈眈从后面逼近,再不努力,这些晚辈就要窜到自己前头去了!

张翀、赵锦等徐门四杰从他身边走过,赵锦拱拱手:“佩服,佩服!”

杨四知的头仰得更高了。

申时行、王锡爵、余有丁,壬戌科三甲联袂走过来,对着同科的杨四知拱拱手,却没有出声。

嗯,前三甲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一定要超越你们!

都察院左副御史吴昌走过来,这位是杨四知的顶头上司。

他连忙拱手作揖,恭声说道。

“下官见过吴副宪。”

吴昌笑眯眯地看着杨四知,“你的奏章抄件,本官看过了。好,写得好,弹劾得妙。好好做,大有前途啊。”

杨四知的弹劾奏章,一般情况是递交到都察院,按照正常流程往上呈报。但是这样那能体现出杨四知的铁骨铮铮?!

所以他下定决心,今早朝会上,利用这一机会当面呈君。

这样才能一弹天下知!

把名声刷到极致!

刚才大家也都知道杨四知的如意小算盘,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言辞。

听了顶头上司吴昌的话,意思是回去后马上要重用提拔自己,杨四知的心,马上变得无比滚烫!

两声钟响,杨四知跟着同僚们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好,肃然持礼,不敢乱动。

负责纠察的御史双眼乱瞄,心里有个小本本,随时把咳嗽、吐痰、拥挤或仪态不整的官员记录下来。

钟鼓司的乐队在台阶左右就位,全副铠甲的大汉将军在殿陛门楯间站列,

御道左右及文武官员身后,也站满了整齐的锦衣卫校尉,握刀站立。

一切准备齐整,就等着隆庆帝这位东风。

杨四知无比期待着等待隆庆帝的步辇到来,他抬起头,发现太子殿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丹墀御座下的围阶上。

皇上马上就要来了。

可是左等右等,乐队总是不奏乐曲。

不奏乐曲,意味着皇上还没到。

皇上啊,你在哪里?

你赤忱忠胆的臣子杨四知,翘首期待着你的到来!

(本章完)

240.第240章 这就是太子的心思啊

第240章 这就是太子的心思啊

杨四知翘首期盼,可惜他站得位置在中间,前后左右被层层官员包裹着,挡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楚。

又不敢探头探脑,只能在焦急中等待。

等了半刻钟,不安的情绪在百官中传播,许多人左右转头,互相交流着眼神。

出事了!

肯定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我怎么知道!

大家等着吧,肯定会水落石出!

杨四知心急如焚,就像知道自己会中试,可是左等右等,等不来皇榜张贴出来。

突然,嗡嗡声从前面传来,就像风吹动的麦田一样,从那边向这边蔓延开,就连纠察朝会纪律的当值御史们,都交头接耳,加入到轻声议论中。

“肃静!”有唱赞的内侍大吼一声。

这些练的是童子功,声音洪亮,整个御门空地都能传遍,能清晰地传到每一位朝官的耳朵里。

嗡嗡声骤然消失,内侍继续说道:“宣皇帝诏书!众臣——跪!”

哗啦一声,数百名官员全部在原地跪倒在地。

“今儿朕乏了,身体不适,早朝暂免。群臣行礼便是,其余军国事,由太子代朕处置。钦此!”

内侍宣读完后,大家都知道怎么做了。

大汉将军挥动长鞭,鞭响后,鸿胪寺官员开“唱”入班。

随着唱声,居武官班前面一点位置的公侯伯、驸马外戚“勋戚班”,左右文武两班,齐头并进步入御道,文官北向西上,武官北向东上,对着空荡荡的御座行一拜三叩之礼。

礼毕后,鸿胪寺官员大喊一声:“礼毕,退朝!”

这就退朝了!

我在早朝上的当众呈君上疏,没了?

杨四知浑浑噩噩,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跟着人流向午门外走去。

此时再没有人恭维他,也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跟在人流里的他,就像鱼海里一条毫不起眼的杂鱼。

内阁就在午门附近,四位阁老,徐阶、李春芳、陈以勤、张居正很快就回到内阁里,在一团和气堂里开会。

陈以勤已经知道杨四知今天早朝要做什么,也知道有人在后面等着,准备从杨四知这条杂鱼身上,去皮见骨,剑指自己。

自己可是杨四知的会试座师。

陈以勤脸色阴沉,坐在座椅上不言语。

徐阶、李春芳、张居正也都知道原委,看到他这样子,也不好去劝说,而是转移话题。

“今儿皇上怎么连朔望早朝都耽误了,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李春芳忍不住问道。

徐阶、张居正,还有陈以勤转头看着他,大家的眼神都很清楚。

这是预料的事情,隆庆帝即位以来的作风,早晚是要罢朔望早朝的。

只是大家没有想到,他一直坚持到隆庆二年二月份的第二个朔望早朝,有些出乎大家意料。

“应该是临时起意的。”徐阶捋着胡须说道。

张居正点点头:“应该是的。如果皇上有意,早早就下旨罢今天的早朝,应该是今早的事情,皇上身体确实乏了。”

隆庆帝虽然怠政,不理朝事当甩手掌柜,但为人还算厚道。

真要是不想上早朝,肯定昨天就下旨叫免了今天的早朝,省得百官朝臣,还有勋贵外戚们从午夜就开始折腾。

“皇上龙体会不会有恙?”陈以勤对隆庆帝非常上心,有点担忧地问道。

徐阶捋着胡须,淡淡地答道:“早朝时,太子有在。殿下在,大明的天塌不下来,皇上无恙!”

众人纷纷点头,然后愕然地发现,不知不觉中,满朝文武已经把太子当主心骨。

太子在,大明的天就塌不下来。

皇上在或不在,好像都无所谓!

不过大家都把这话藏在心里,不敢说出来。

徐阶眯着眼睛,看着陈以勤,琢磨着今天早朝的事情。

很明显,报恩寺凶徒袭击三皇子一案,是连环计,计中计。

表面上剑指皇后陈氏,国丈固安伯以及二国舅,实际上这只是虚晃一招,知道案情的有心人都能揣测得出来。

这么拙劣的计谋就敢把外戚陈家扳倒?

搞笑了!

就连杨四知也知道这事不可能,他只是以此来刷名声,能不能扳倒陈家,他才不管。

但是这拙劣计谋背后的真正目标是谁?

徐阶等巨佬们已经猜出来,这招计中计的真正目标是陈以勤。

张大雄放着京城那么多御史不找,偏偏找上巡城御史杨四知,而杨四知的座师是陈以勤。

等到杨四知在早朝上当众把他的弹劾上疏呈君,就意味着公开对陈善言及其背后的陈家和皇后进行弹劾。

等闹得沸沸扬扬时,突然有人爆出,张二雄案不是陈善言指使,而是有人诬陷。

谁诬陷?

顺着一查,十有八九会查到阁老陈以勤身上。

至于陈以勤为什么会构陷陈家和陈皇后,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

“真相”大白,稀里糊涂背上构陷皇后及国丈国舅的陈以勤,按照常理,不是被处分,就应当愧疚自辞,告老还乡。

陈以勤出阁,内阁只剩下三位,徐阶、李春芳和张居正。

而徐元辅七十多岁了,随时要乞骸骨回乡,此时内阁无论如何都要补一两位阁老进来。

不管补一位还是两位,高拱资历和名望摆在那里,朝堂呼声也最高。此时的他也不是去年刚回京时仓惶的样子。

他已经站稳脚跟,恢复大半的名望和声势。

高拱不入阁,谁入阁?

在座的都是人精,梳理着知道的消息,很快就把里面的弯弯绕绕想明白。

陈以勤脸色发白,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跟高大胡子在潜邸裕王府同为侍讲,一起给裕王殿下讲读,一起想方设法保护着裕王,同仇敌忾,并肩作战。

怎么一转眼就在背后捅自己刀子了!

陈以勤勇于任事、勤勉忠君,低调不爱结党,是个老实人。

可是高大胡子你这样做,不是明摆着要欺负老实人啊!

佛也有火,真当老实人好欺负是吗!

我老陈好歹也是文华殿大学士,内阁阁老!

徐阶心里早就有数,一早准备上朝时,他就预感,今天早朝皇上不会来。

如果今天早朝让杨四知当众在御前宣读了那份弹劾上疏,造成既成事实,那么这条针对陈以勤的计中计就成功了大半。

事后把张大雄和张二雄诬陷陈善言一事爆出来,杨四知就成了替死鬼,陈以勤再不愿意,幕后主使者的嫌疑他是甩不掉的。

陈以勤极好面子,这种情况下,必须请辞以避嫌。

你一请辞,不就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结果今天早朝,皇上真得突然没来。

不管什么原因,反正皇上出人意料地缺席了今天的早朝,那么计中计就此被破。

杨四知的弹劾奏章只能按照正常流程走,那完全可以按照正常流程处理。

外戚被弹劾怕什么,他们一月没被御史清流弹劾一两次,都没脸见人。

只要没有在早朝大会上撕破脸皮,公开弹劾国舅,涉及皇后,那就一切都来得及。

那么是谁有本事在紫禁城里玩花样,让皇上缺席早朝?

徐阶马上想到了今早站在丹墀御座下,一直默然无语的太子殿下。

太子洞悉了这计中计,然后出手破了这一计谋。

他不想陈以勤出阁,当然也不想高拱入阁!

原来这就是太子的心思啊。

徐阶暗暗在心里盘算着,反正水被搅浑了,要不要也摸几条鱼,让自己几位得意门生也进步进步?

徐门四百弟子,徐阶从来不会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张居正和王一鹗身上。

人,总是会变得,尤其是掌握到足够权柄以后,会变得面目全非!

突然有人在门口禀告:“四位老先生,宫里来人,要宣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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