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棋盘上的战争(求订阅)

来了!

这一刻,当佘先生沙哑的声线回荡,不只是齐平,所有人都望向了宴席上首。

“……也好。”一身蟒袍的景王坐在主位,见对方率先挑破话题,笑容不减,开口道:

“昔年太祖真武皇帝与妖国签订盟约,而后,和平三百余年,至今,盟约将止,然,和平不易,大陆如今局势虽看似平稳,却暗流涌动。

西北战役已去数十年,草原蛮族羽翼渐丰,蠢蠢欲动,南方诸国虽弱,然禅宗寺庙已遍及南州……”

他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内,字字铿锵,看似在论大陆局势,实则,是在提醒诸强环伺。

隐含的意思是,若是妖族敢南下,且不说能否重返中原,退一万步,即便能,但蛮族与禅宗,都在一旁虎视眈眈。

而妖族数量稀少,崇尚个体,擅破坏,不擅创造,届时蛮族若杀来,就是典型的渔翁得利。

“……故而,你我两国若接续盟友,皆大欢喜,若刀兵相见,只会便宜了他人。”景王动之以理,晓之以情。

对面。

知姬静没说话,佘先生笑了笑,摇头道:

“景王所言差矣。即便如你所说,强敌环伺,可蛮族地广人稀,禅宗更只是招募信徒罢了,九州之大,人、妖自可共存。”

翻译过来:别拿这套说辞吓唬人,凉国这么大,我们妖族只要和蛮族、禅宗瓜分即可。

“况且……”佘先生忽然淡淡道:

“三百年前,这凉国疆域,亦是我妖国领地,真武皇屠戮我族,这些过节,我们可还没忘!”

来了来了……齐平呵呵,心说,果然打起历史牌了。

妖族“鹰派”之所以始终存在,一方面是凉国疆域肥沃,妖族贪图,二来,也有“历史仇怨”煽动的功劳。

昔年真武皇帝横扫大陆,将妖族彻底赶回了北方,过程当然是血腥残酷的,所谓的“不战之约”,也是逼着妖族签订的。

这一直被“鹰派”引为屈辱。

然而,说什么屠戮妖族,事实上,昔年人妖混居,许多大妖是以人族为食的!

占山霸水,自喻神灵,要求民众供奉……这都是一些恶妖做的事,而前朝大乾皇帝,不顾黎民死活,甚至授予这些恶妖官职,敕封为神……

在真武皇帝起兵过程中,不少妖族更帮助大乾朝廷征战……这才有了后来驱逐的事。

当然,在那场驱逐行动中,肯定也有无辜的妖族被牵累,而这些,则成了鹰派用来煽动妖国子民的“牌”。

此刻,佘先生提起旧怨,宴席上,许多官员都是脸色难看,更有人面露怒意。

然而,心中虽怒,却没有驳斥回去,因为在场没有蠢人,都看出佘先生这番话的阴险用心。

若是凉国官员反骂回去,便是上了对方的当,只会将“鸽派”的妖族推远。

“那依佘先生想法呢?莫非以为,妖国真能越过我凉国防线?”老首辅黄镛忽然开口,没有上当,拉回话题。

佘先生笑了:“为何不能?”

他环视众人,嗤笑道:“若是我妖国大军压境,你们拿什么守?凭借那些孱弱的士兵?还是那北境城墙?”

景王淡淡道:“我凉国军卒战力如何,三百年前,妖族莫非没有领教过?”

张谏之平静道:“佘先生有什么指教,直言便好。”

大殿中,随着双方嘴炮,气氛越来越僵硬。

齐平苟在角落,瑟瑟发抖,心说这谈判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啊,这别不是要谈崩的节奏。

他扭头看向杜元春,却发现师兄一脸风轻云淡的看戏模样。

感受到他的注视,杜元春轻声说:

“不用担心,若两国盟约会因为几句争吵而决定,那早就没有派遣使团的必要了。呵,别太在乎这条蛇,看看那只鸡。”

鸡?谁啊……齐平顺着目光,望向了使团一号人物,知姬静。

只见,这位大长老一脸淡然,从始至终,眼神都没什么波澜,甚至……有些无聊。

是的,无聊!

似乎……在这女人眼里,宴席上这番嘴炮都是毫无意义的东西。

果然,听到张谏之的话,原本气势汹汹的佘先生忽然笑了下:“也好。既然诸位于兵力这般自信,那我正要讨教一番,来啊。”

话落,一名妖族起身,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张皮卷。

朝会场中间一丢。

霎时间,那皮卷迎风见涨,化为一张数丈长的地图,铺在场间。

地图上赫然绘制着凉国北境,与妖族接壤的防线地形,与此同时,那名妖族提起一只木箱,当众打开,其中是密密麻麻的,类似棋子的东西。

佘先生负手道:“今日,便以此棋,与诸位切磋一番,如何?”

宴会上,一下骚乱了起来。

不少官员、勋贵皆交头接耳,神情各异,张谏之等人轻轻叹息,并不意外。

“这是什么?”齐平愣了下,扭头望向便宜师兄。

杜元春叹息一声,解释道:“你可知‘兵棋’?”

齐平听到这个词,先是一怔,旋即恍然大悟。

兵棋!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这东西既是一种游戏,也是一类工具。

若是放在战争领域,有个词更为知名,便是“兵棋推演”!

简单来说,就是一种对战争胜负的“预演”,在上辈子那个世界,兵棋推演便是一种颇为古老的战略决策方法。

最早叫“庙算”,即,古代王朝行军作战前,会于庙堂上进行推演。

《孙子兵法》有云:“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

只是后来,庙算这个词淡出,在兵书中,被“略”取代。

兵棋推演便是后来的一种演化形式。

有个广为流传的故事,春秋时期,公输班擅攻,墨子善守。

一次较量中,墨子解下腰带,放在地上,围成一圈,作为城墙,公输班用木块代替“云梯车”,二人排兵布阵……这就是兵棋推演。

后来,到了现代战争阶段,兵棋推演则由计算机完成,已经变得无比复杂,非人力所能及……而在这个世界,同样存在这种方法。

……

齐平神情一凛:“所以,佘先生要用推演的方法,试探朝廷兵法实力?”

杜元春点头,沉声解释:

“兵棋推演毕竟只是推演,无法完全算出两国交战胜负,毕竟战场上变数太多,但若拿来考校双方将领兵法水平,却是足够了。

这条蛇乃妖国中罕见的兵法大家,不容小觑,此番推演,既是试探朝廷一方兵法如何,也是一种心理战。

毕竟推演的是真实交战,一旦我们输了,也意味着若妖国南下,北境的确可能失守,使团中一些人定会偏向‘鹰派’。”

齐平懂了,眉头紧皱,他昨天还好奇,这兵法如何试探,坐而论道?

今天才明白,有更直接的方法。

这也足见佘先生的自信了,毕竟,若是模拟输了,鹰派的信心也会受挫。

兵部如何应对?能赢吗?

齐平扭头望向上首,有些担忧。

这时候,宴会上,很多对兵法不甚了了的,也被身旁人告知了兵棋用处,不禁脸色微变。

“这妖族好生可恶,好心好意请他们赴宴,竟这般行事。”打扮的花枝招展,坐在席间的安平郡主恼火不已,暗暗为朝廷加油鼓劲。

“兵部麻烦了。”

书院所在区域,陈伏容坐在席上,两撇小胡子抿成了直线:

“兵棋推演既考验对兵法的理解,掌握,指挥的能力,又考验计算力,对方乃是妖族,神魂比凡人强的多,更何况,这一局明显是‘战役推演’,若是镇守北方的威武公爵在还好,可坐在这里的兵部官员对妖族了解太少,一旦对弈,会很吃亏。”

陈伏容本就在北方军任职,登时察觉出麻烦。

六先生席帘攥着折扇,满脸焦躁:“既如此,你也过去帮忙参谋如何?”

陈伏容苦笑:“我虽在军中也挂名将军,但并不擅长领兵统筹。”

席帘问道:“那秦关呢?”

陈伏容:“那货就是个武痴,每次作战都抛下士兵,自己上,打完了喊手下的士卒去清扫战场,还不如我呢。”

“……”席帘叹息一声,目露忧色。

道院席位,东方流云眼巴巴望着,一头雾水。

他个道士,对兵法毫无概念,想了想,扭头看向师姐,就看到草鞋少女盘膝在食案后,一口酒,一口肉,吃的快意。

……

沉默中,五官硬朗,蓄着胡须的兵部尚书起身,淡淡道:

“请。”

没有迟疑,或者说,早在赴宴前,这位兵部统帅便已做好了准备。

说话间,兵部尚书迈步,径直走向地图中,属于北方军的一侧。

佘先生耳垂上两条小蛇也欢快地游动起来,迈步,神情认真地走到妖族一侧。

二人席地而坐,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

一张张食案后,无论使团,还是朝廷,所有人都默契地闭上了嘴巴,屏息凝神,将视线投向二人。

明白,这一轮兵法的较量,很可能影响到最终的谈判。

偌大的宴会场,鸦雀无声,殿外,仿佛天有所感,这时候,那堆积了大半个上午的灰云,突然纷纷扬扬,落下雪来。

大雪飘扬,满院寒梅,暗香浮动。

有风吹入大殿,那垂挂下来的幔布轻轻摇曳,齐平身旁的火盆里,木炭被风吹得一阵猩红。

他的一颗心,也蓦然安静了下来,专注地望向场间二人,落在那地图与棋子上。

地图上划分出一个个格子,每一个格,都代表着固定的距离。

那些“棋子”,应名为“算子”,代表着固定的兵卒、器械、车马等。

旁边还有一枚骰子,用以模拟随机事件。

这时候,那名妖族出列,详细宣读了模拟规则,齐平竖起耳朵听着,将其记在心中。

兵棋模拟有战略、战役、战术三个等级。

这一场,是妖族攻打北境关口的“攻城战”,战役级推演。

“开始。”

随着“令官”宣布,佘先生率先抬手,将一枚算子朝前推出一格。

“攻城。”

一袭绯红官袍的兵部尚书面无表情,亦推动一枚算子。

“守城。”

……

“啪。”

“啪。”

“啪。”

……

宴会场安静下来,屋内火盆里,木炭静静燃烧。

殿外,大雪越来越大,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

京都里的百万平民不会知道,一局有可能影响到他们命运的棋,正在京都梅园中上演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两人每一步决策都极慢,佘先生再无张扬,只有认真专注,兵部尚书更仿佛沉浸于假想的战役中。

两位这个世界上的兵法大家,只在这方寸之间,却施展出了毕生所学,浑身解数。

棋盘上,妖族战士狂攻猛打,每一步,却都自有章法。

兵部尚书则竭力防守,利用手中兵力,穷尽一切,试图将北境防线打造的固若金汤。

每一次换子,都意味着至少成百上千的战士死去。

每一次攻防,都是指挥技艺的碰撞。

每一次思考,都决定着战役的走向。

一道道目光,黏在那方寸间的地图棋盘上,靠得近的,几乎人人将手攥成了拳头,呼吸急促,时而焦急,时而欣喜。

远些的,则只有满心的焦躁,时间从未如此难捱。

安平郡主安静地坐着,粉色的裙子如花般披洒下来,她的位置不错,但她看不懂棋局,只能通过“算子”多少来衡量局势。

起初还兴致勃勃,但看了一阵,便觉得无聊起来,不禁抬起头,习惯性地望向大殿门口,镇抚司的食案。

旋即,她愣了下,只见,在所有人视线之外,一袭锦衣的少年,正一手托腮,凝视着棋局变化,另一只手,在桌上轻轻敲击,脸上的表情,并未如其余人一般,随着局势的变化而改变。

而是……渐渐的,露出一种奇怪的神情来。

“要遭,局势不妙。”

“这样下去的话,兵部尚书要守不住了啊,这妖族兵法大家,的确有些本领。”

齐平凝视着脑海中推演出的战役结果,有些凝重,也有些……古怪。

“只是……这兵棋……”

“似乎,也并不是很难。”

(本章完)

第354章 齐平:兵棋……也是棋啊(五千字大

不是太难……若是让人们知晓他此刻的想法,定然会生出无数质疑。

无论是佘先生,还是兵部尚书,都是这个时代的兵法大家,才能无可置喙。

而这样的两个人,于方寸间推演一场战役,难度可想而知,饱学兵法的将领亦不敢轻视。

更何况齐平一个从未上过战场,领过兵的人?

然而齐平仍旧在审慎地观察,对场间二人对局的推演计算后,生出了这个想法。

并不是狂妄无知,在任何时代,战争的指挥都是一件极专业的事。

齐平空有“千户”官职,但若真将他抛去战场上,让他领兵,绝对是悲剧的结果。

可……眼前的兵棋推演,终究……不是真实的作战。

而是推演计算而已,而很不巧的是,作为战胜过范天星的“国手”,齐平很擅长这个。

在反复计算了数次后,齐平失去了观战了兴趣。

这时候,推演已经进行了许久,早上便没吃,齐平方才推演计算,又消耗了不少体力,从思考中回神,肚腹中登时饥肠辘辘,饿的难受。

想了想,他咂咂嘴,闷不吭声抓起桌上的早已摆好的,王府厨师烹制的精美菜肴,大吃特吃起来。

宴会场门口,站着一名名从宫里派来的宫女,站的身姿笔挺,看到齐平肆意吃喝的动作,登时瞪圆了眼睛。

一副古怪的神情,齐平被看的不好意思,夹起一卷烤鸭,示意道:吃点?

那宫女脸一红,扭头不去看他。

而附近的一些官员,包括杜元春,也都是一脸无语,但也没说什么,都继续紧张地观看战局。

安平郡主遥遥望见这一幕,也饿了,眼珠转了转,瞥向桌上食物。

但周边一群大臣勋贵,她犹豫好一阵,偷偷摘了一串葡萄下去,一粒粒小口吃起来。

道院方位,穿着草鞋,一脸彪悍气息的土行少女早已吃的肚圆,看到这一幕,笑了:

心想鱼长老收的这个小家伙还挺对脾气。

更多注意到这一幕的人则是摇头,有些不满,这样严肃的场合,齐平的举动在他们看来,无疑是没心没肺。

这时候,突然一名观战的兵部官员脸色一变:

“决战开始了。”

一道道目光都望过去,无论妖族,还是朝廷,都有些紧张。

要分出胜负了吗?

会是谁赢?

……

……

皇宫,御花园内。

冬日里,万物凋敝,只有梅花凌寒开放,在很多市井百姓的幻想中,御花园必是极大的,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此刻,御花园内禁军伫立,任凭鹅毛大雪落下,亦无人动摇。

一座亭内,皇帝静静站在其中,望着亭外粉白的梅枝,他披着厚而软的披风,不知在想些什么。

“陛下,酒温好了。”身后,传来娇媚的声线。

皇帝转身,便见亭内石桌旁,款款坐着一名艳若桃李,身形绰约的贵妇。

身披大红宫裙,朱钗金玉妆点下,一张尖俏的瓜子脸,明艳动人。

正是胡贵妃。

此刻,她面前摆放着精致的炉子,猩红的木炭烧热的炉中水,再温暖了水中的酒壶。

胡贵妃双手拎起酒壶,倒了一樽酒,皇帝接过,喝了一口,道:“听闻妖国亦有饮酒习俗。”

千娇百媚的胡贵妃笑道:

“妖国的酒还是不同的,是用红河水酿成,有一种最受喜爱的,唤作‘一线烧’,口味极烈,喝下去,喉咙里好似有火一路烧过去,却不醉人,而是红河水的功劳。”

“哦?爱妃以往却没与朕说过这些。”皇帝捏着三足酒樽,平静道。

胡贵妃笑道:“陛下喜欢听,以后臣妾便多说些。”

顿了顿,她望了花园中几株梅树,道:

“雪中赏梅,确是文雅,只是宫里的还是差了些,京都里还是梅园最好,陛下今日怎么没去?”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朕素来不喜嘈杂吵闹,觉得心烦,有景王替朕接待,也便够了。”

“陛下说的是。”胡贵妃颔首,不见异样。

亭外风起,卷了片片飞雪,落在她艳红的宫裙上,极为突兀。

这时候,亭外曲折的小路上,一名宦官提着下摆,小跑过来,脸色惶急,一路奔来,身后留下长串脚印。

“陛下,梅园那边……”

皇帝平静道:“如何?”

官员道:“妖国大使佘先生于宴上摆布兵棋,推演北境……攻城之役,言说请教兵法,兵部尚书应战。”

果然……皇帝心头一沉,对方果真发难,这并未出乎他的预料。

只是此前,朝臣们猜测,对方可能会准备题目,考校朝廷,结果,妖族竟然选择了更凶险的方法。

“胜负如何?”皇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淡,然而眼神中的凝重,却无法掩藏。

他背后,胡贵妃捧着酒壶,装若无意地看过来。

“这……”宦官支吾起来。

皇帝沉声道:“说。”

“……尚书他,输了。”

轰——无声的轰鸣,于皇帝心中炸开。

这一刻,他捏着酒樽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下,杯中酒荡开波纹,一片雪花飞落,融化不见。

皇帝面无表情,一饮而尽:“朕知道了。”

“陛下……”宦官战战兢兢。

皇帝道:“再探再报。”

……

……

梅园,宴会厅内,鸦雀无声。

兵部尚书垂着头,死死盯着地图上,那被攻破的防线,长驱直入的妖兵,官帽下,额头上沁满了汗珠,眼前阵阵发黑。

对面,盘膝而坐的佘先生脸上,紧绷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带着些许张狂的笑意:

“承让。”

轰。

仿佛一个信号,当他吐出这句话,厅内,原本近乎凝固的空气被打破了。

妖族使团露出笑容。

景王等一众坐在近处的大臣、勋贵脸色无比难看。

后方,更多的那些,因为距离缘故,未能事实看清局势,还抱有的侥幸的朝廷官员们脸色大变,登时发出一阵骚乱。

“输了?!”一名户部官员颤声求证。

“尚书大人……”兵部一人下意识站起身,朝宴会厅中央那道背影望去。

绯红的官袍很厚,但此刻,那袍子后背位置,却被汗水打湿了。

兵部尚书没有说话,按在膝盖上的手在颤抖,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沙哑着声音,深深吐出一口气:“我输了。”

只有三个字,却好似抽干了他的气力。

身后,朝廷一方众人哗然。

虽然佘先生名气不小,许多人也知道,妖族敢于发难,定有底气,然而……当听到兵部尚书亲口承认,许多人心中,仍旧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凉国居于九州中原,朝廷的读书人素来瞧不上妖蛮二族,蛮族的话,毕竟西北战役还不是太远,人们都还不敢小觑,可妖族……

竟能于战阵学问上,胜过人族……这是他们无法接受的。

“输了……”安平郡主刚偷偷塞进嘴巴里的葡萄都掉了,难以置信地望过去,又忙看向父王,却见景王脸色颇为难看,不发一句。

“岂会如此?那妖族当真如此难缠?还是施展了什么妖法?”翰林院与国子监的区域邻近,这时候,一名翰林愤愤地道。

翰林院修史书,乃一等一的清贵,今日来此,很大程度上,便是为了见证、记录……

时隔三百余年,妖族使团首次入京,这是必将在史书上记下一笔的大事。

可这个结果,如何能能令他们接受?

老太师宋九龄一言不发,死死咬着嘴唇。

旁边,国子监祭酒袁梅用力攥着酒杯,有些耻辱,也有些忐忑。

失败乃兵家常事,可今天这一场不同。

“果然还是输了,”书院坐席,白衣胜雪陈伏容叹息一声,似乎对这一幕早有预料。

环视大厅中那一张张不愿接受失败的脸庞,摇头道:

“京都的人距离北境太远了,对妖族的了解也太少了。”

三百年来,妖族很少踏入人类疆域,存在感自然不高,宴会上大多数人,甚至在今日之前,都从未见过妖族……即便提起,也大多数当年太祖的丰功伟绩。

妖族仿佛是太祖皇帝一生功绩中不甚出奇的配角,然而……这与真相大相径庭。

眼前的,才是真正的妖,不是很多人想象中,那种头脑简单的“禽兽”,而是同样有着不逊于人的智慧。

长久的寿命,更令其有充足的时间增长见识。

输的不冤!

他目光凛然地望向使团,心中沉重,对方不发难则已,一出手,便是一鸣惊人。

朝廷这一遭输了,无疑是对信心的一次重大打击。

而更重要的是,使团其余人心中天平,也定会有所倾斜。

“哈哈哈,人族兵法,不过如此!”喧闹声中,一名妖国大使笑了起来,脸上不掩饰嘲弄之意:“说的那般玄乎,结果还不是被我们随便打败了?”

“凉国防线,纸糊一般。”

“若我妖国大军南下,吹弹可破。”一名大使用并不大熟练的凉国官话说。

若在以往,在场读书人定要耻笑一番,然而,此刻面对妖族使团的耀武扬威,奚落嘲笑,凉国官员们却无力回击。

无力!

被一群“禽兽”,在国都之中,满朝文武面前,用人族兵法推演打败。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一名官员听着那些嘲笑声,气的浑身发抖。

这时候,自始至终没怎么开口的知姬静淡淡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人族自号礼仪之邦,我等入乡随俗,亦非无礼之人。”

话落,那几名叫嚣的大使闭上了嘴巴,但目的也达到了。

老首辅黄镛眯着眼睛,开口道:“早闻妖族有兵法大家,今日一见的确不凡,只是推演,终归只是推演。”

披黑袍,鹰钩鼻,眸子幽绿的佘先生咧嘴一笑:“看来你们并不甘心?无妨,谁想应战,本将军奉陪到底。”

然而,听到这话,却没人开心得起来,兵部尚书已是在场中,于兵法一道最强之人,他都不行,其余人上去,结果也不会改变。

偏生,兵部尚书心神消耗极大,若是强行再战,输面更大。

只比一局,还能找理由,可若一败再败,就当真颜面扫地了。

“呵,偌大凉国,莫非无一人敢应战?”佘先生笑容扩大,开启群嘲。

席间,众人大怒,气愤不已,非但众官员,就连道院、书院的修行者,都脸色难看起来。

然而,心中虽怒,却无人应答,并非缺乏勇气,而是打打杀杀他们擅长,可若说兵棋推演,比拼兵法……实在无能为力。

“我……”义愤中,兵部侍郎撑着桌案,便要站起身,想要硬着头皮上去,却被走回来的尚书大人按住:

“此妖用兵如神,且对攻陷北境图谋已久,你不是对手。”

听到这话,旁边一些人上阵的心思被扑灭了,面露绝望,上阵是输,可若任凭叫骂无人应战,更会令妖族认为凉国无人。

两难境地!

“呵,既然没人站出来,那……”佘先生嗤笑一声,便要转身而回。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响起:

“慢着,尚书大人年岁大了,总得给些时间休息……不如,我陪先生下一局如何?”

那声音不大,却不知为何,清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宴会厅内,一下安静了。

佘先生脚步一顿,扭头望向声音来处,幽绿色瞳孔骤然一缩!

其余人,也循着他的视线,一同望向坐席末尾,靠近殿门的一处位置。

然后,就看到一名身穿锦衣的年轻人,吃饱喝足,用手绢擦了擦嘴角,旋即,于众目睽睽之下起身。

妖族使团中,不少人面露疑惑,不知这年轻人是什么身份。

玉麒麟、九命猫妖以及白虎三个,略感诧异,意外极了。

而相比于使团,在场的朝廷官员们更是面露愕然。

“齐平!”

他们当然对这名锦衣千户不陌生,可……当望见他起身,仍旧难掩错愕。

景王愣了下,心说你又要做什么?

穿着粉色长裙,大家闺秀模样的安平郡主刚捡起来的葡萄又掉了,宛若星子的眸,定定望向那袭锦衣,心脏砰砰狂跳。

仿佛,预感到什么。

书院席位,六先生席帘眸子一亮,海王浪子陈伏容眼神古怪,低声问:“他懂兵法?”

无人回答。

道院食案后,盘膝坐地,大大咧咧,一副凶戾模样,盯着妖族的土行少女疑惑望去,眉头紧皱:“小流云,他要做啥?”

说完,没得到回应,花然疑惑看去。

只见坐在旁边的东方流云垂着头,一张脸埋在长发里,双拳紧握,胸口绣着太极八卦图案的道袍下,身体激动地颤抖:

“来了……果然来了……”

花然:??

你莫非有什么大病?

兵部附近,闭目冥想吐纳的秦关睁开双眼,深棕色的脸庞上,卧蚕眉下方,目光略显诧异。

宋九龄、袁梅等人也是一怔。

“是齐平!他说什么?”有人不确信地问。

“他要与那妖族比较兵法。”旁边有人回答。

不少人脸上都浮现出荒唐的神情。

兵法?认真的?这一年来,齐平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在许多领域的天赋,直至今日,朝堂上,虽有很多人厌恶他,但都承认他的能力。

无论探案、诗文、棋道、修行……还是一些奇妙构想。

可……这一切都与兵法不同,齐平以往的展现出的能力,再如何惊人,也可以用天赋解释,可带兵打仗,这不是天赋异禀便可以的。

若论天赋,陈伏容、花然、秦关,皆不输他,可在军中,也只胜在个人武力,若论统兵,战术,指挥行军……

便不行了。

用兵之术,必须要经验丰富的将领才可能有,可齐平……虽是“千户”武官,可你带过兵吗?

上过战场吗?

怕是连军营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吧,现在你说,要代表凉国与妖国比较兵法……

“荒唐。”老首辅黄镛沉声道。

面露不渝。

其余重臣,也都脸色不大好看,心说这是什么场合?是你出风头的地方吗?

方才那般紧张的时刻,你在那边吃东西也就罢了,此刻跳出来,是嫌朝廷的脸丢的不够?

“叫他坐回去!”

“他懂什么兵法?真以为做出点成绩,什么事都能插手了?”

数名大臣开口,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正缺个发泄的口子。

“先看看,他不是不懂场合的人。”张谏之低声说,拦住同僚:

“此人虽年轻,意气张扬,但这一年来,所作所为,可有过轻拂孟浪之举?或是故意如此,行缓兵之计。”

众人一愣,解围么?

他一个从未带过兵,也不懂兵法的六品官,即便输了,其实也不算丢人,再想想他那句,让“尚书大人休息”……

是为了争取时间么?好让兵部商讨对策,恢复体力?

“唔,若是这般,倒是说得通了。”几名大臣安静下来,觉得这也不乏是一个办法。

……

“你是……那个齐平?”

嘈杂声浪里,佘先生眯着眼睛,用略显沙哑的声音质问。

齐平好似没在意那些议论,笑着点点头:“没想到,我的名声竟都传到妖国去了。”

佘先生盯着他,缓缓道:“你要与我比较兵法?你带过兵?打过仗?”

齐平闻言,好似有些腼腆地摇头:“这个……真没有。”

佘先生嗤笑:“那你还要与我论兵法?”

“不,我说的是‘与先生下一局’,而不是比较兵法。”齐平一脸认真地纠正道。

好似这点很重要。

旁边,杜元春直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抬头望向站在身旁的下属,脸色发黑。

佘先生皱眉:“你究竟要说什么?”

齐平脸上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你既然知道我,应该听说过,我曾于棋战赢了范天星,恩,我围棋下的还不错。”

佘先生愈发不解:“所以?”

齐平隔着一张张桌案,望着站在红地毯上的妖族将军,认真解释道:

“所以,兵棋……也是棋啊。”

……

不熬夜了,今天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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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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