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0.第1134章 教训一二

第1134章 教训一二

却说李汝华一面往扬州衙门调兵,另一面写了一封布告张贴在巡盐衙门的门外。

这布告说的是什么呢?

就是说十大牙行长期把持盐业,导致了病商误课的局面。

这罪名不小,所谓病商就是商人受到剥削,误课即是误了朝廷的盐课。

所以李汝华借这布告,声明自己整治盐业的决心。

过了片刻,扬州知府即派了两百余官兵来。官兵刚到,这些牙行的人立即一哄而散。

不过仍有几十人被官兵捉拿。

见这些人走的走散的散抓的抓,李汝华当即觉得控制住了局面,命人将这些刁民就直接关押在巡盐衙门,然后回去向林延潮禀告了此事。

李汝华明言,他打算重新审核牙行的资格,在此期间一切盐船报关,必须经过衙门,不可借由牙行之手。

林延潮听后提醒他多加小心,李汝华却是叹道:“在下身负圣命下扬州,若是不在扬州有所建树,元辅那边就交不了差。在下也知道一步革除盐政积弊有多难,但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还请部堂大人替在下在元辅面前多多美言。”

林延潮点点头,心想李汝华身为巡按御史,算是握有尚方宝剑在手,又代表了朝廷整治盐业的决心,也不是没有成功可能。

当然他若是能摆平此事,自己也没有出面的必要,可是招揽梅家也就无从谈起了。

然后李汝华决定下午召集本城盐商商会于巡盐衙门一举解决牙行长期在政商两边牟利的局面。

林延潮不置可否,说自己会在扬州再逗留一日,并告诉他自己在梅家别院下榻的地方。

听说林延潮住在梅家别院,李汝华有些讶异,然后亲自送林延潮离开了巡盐衙门。

林延潮回到别院后,就带着妻儿去扬州城里逛了逛。

林延潮回乡的旅途走走停停,算是旅游散心,往日的那些旧疾早就好了。想想看若真的继续在朝堂上操劳下去,自己不知道要病到什么时候。

这天扬州城里正好下起了细雨,虽不是三月烟花时节,但城里气候也是格外宜人。

林延潮坐车由旧城经新城,路经小秦淮,一路码头上依旧繁华脏乱,城里九巷中高高矮矮的屋舍错落的挤在一起,鱼肠般弯曲的窄巷通向远处。雨下过后,小巷道上微湿,覆了墙角的青苔更青。

雨幕之中酒楼的帘子下,酒客们进进出出,有的人是来喝酒的,有的人是来避雨的,而伙计则是拿起竹竿挑起酒幡子张挂,店家在旁唠唠叨叨的告诉他不要挂歪了。

林延潮在马车上左看右看,就选了一家干净的茶楼,当下携了妻儿一并进去。

雨天时,天色有些阴,但茶楼里却是亮堂堂的,看得令人温暖。

未时以后来吃茶的茶客,肯定比酒家的人要得闲多了,肯定不是为生活奔波之人。

林延潮扶着妻儿们经过狭隘的玄关走道,到了吃茶的地方,这里三十多桌却有一大半坐满了。

林延潮捡了地方坐下,四周传入耳底听到的多是秦腔翕语。

“老爷,要不要换雅间。”陈济川提醒道。

林延潮却摆了摆手道:“这里虽吵杂,却有烟火气。”

林浅浅在旁笑着道:“没错,咱们老爷就是俗人。”

林延潮一笑,自己搂着林用,而浅浅则怀抱着小儿子子,而陈济川则却招呼跑堂,茶楼里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林延潮在这满是喧哗热闹的地方,享受着这片刻之宁静。

他早无官身轻,现在身在市井之间万人如海一身藏,谁又能知道自己是林延潮呢。

不多时跑堂已将茶点端上,有六安瓜片茶,裙带面,阁老饼,雪花酥,琥珀糕等等。

林延潮与林浅浅边吃边聊,这时茶楼里却跑来两名商人,大声道:“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茶楼里喧杂的声音,一下子少了几分。

“何事?”

“今日巡盐御史召集几位总商商议取缔牙行之事时,操江提督衙门突然下了公文,许给熊启昌等人开设牙行。”

林延潮听了略有所思,李汝华这回可是踢到了铁板上。

这操江提督,是南直隶都察院所设,由副佥都御史担任,主管南京的上下江防。

不过操江提督插手盐道的事,有些管得太宽的嫌疑,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毕竟扬州的盐船总是要从江上过的。

而且这开设牙行的资格,本来就没有说那个衙门可以给的,但操江提督衙门给了也不能说不行。

这下子人家牙行成了合法经营,那么李汝华扣押熊启昌,取缔牙行也就成了无理之举。

林延潮心想,这李汝华恐怕此刻也是很气闷,他身为巡盐御史,扬州地面的官员都可以官,但金陵的操江提督他却管不了,而且人家身为正四品佥都御史,谁管谁还说不准呢。

扬州的地方自是盐的地方,茶楼里哪个人不与盐挨着边,这样的事正好给他们高谈阔论的机会,当然大部分人都是看热闹的心情。

“这一下子巡按吃了大亏。”

“巡按想要当的青天,但是怕是不能啊。”

“强龙不压地头蛇。”

“其中有什么玄机?”

“说来听听。”

林延潮听了一阵,老百姓,底层商人自是看不透其中的博弈,只是瞎猜。

倒是林延潮左侧一桌的一名商人说得颇有道理,但见他与一名后辈子弟道:“今日这局面,你要好好学着,看看巡盐衙门后面的每一步棋。特别是揣摩官府的心思,对于我们以后经商与官府打交道,都是有用处的。”

“伯父,我记住了。”

林延潮闻言不由侧头看了一眼,回答的是一个看起来很有精神年轻人,但以他这个年纪想必还不知世事艰难。

那年轻人见林延潮看来,有几分不悦,是怪他偷听了自己谈话。其实茶楼就这么大地方,林延潮要不听也是难的。

倒是他对面的中年商人却懂得和气生财,向林延潮笑着点点头,作了个揖。

林延潮不置可否。

外头的雨却一直下得不停,林延潮林浅浅已是吃完了,正要起身。

这时候茶楼里一个人脚步生风的走了过来,一见那中年商人即拱手道:“许兄,真是许久不见了。”

那中年商人也是起身相迎道:“吴兄,听闻运司衙门兑了你盐引,真是可喜可贺啊。”

那人哈哈大笑正要走去,却突然一愕当即停下脚步向林延潮道:“这不是恩公吗?”

林延潮并不待见对方,当即道:“兄台认错人了。”

哪知那人却热情地道:“怎么认错人了,你可是我吴胖子的恩人啊。恩公施恩不望报,可是吴胖子岂是不知好歹的人,此恩此德是没齿难忘。许兄,我与你介绍,这位可是……”

林延潮也是很无奈,他微微一想就明白了。

林延潮当初得知此事时没有插手的想法,但却帮了吴胖子解决了一辈子也无法解决的难题,但是吴胖子说要报答就实在是呵呵了。

而这位许兄听闻林延潮帮了吴胖子大忙,又可以在巡盐御史面前说得上话,当即道:“在下许宗道,能在此结识兄台,实在是幸事。”

吴胖子赶紧道:“恩公,这位许兄可是盐商总会马会长的妻兄,原来在陕西,最近才到了扬州。”

许宗道点点头:“莫要往我脸上贴金,若是兄台不嫌在下冒昧,可否与在下前往盐商总会,在下与你引荐马会长?”

林延潮知道这位马会长背景不小,对方是陕西人,听闻是马自强的族亲。

马自强是张居正在位时的内阁大学士,排名还在申时行之上,若非他早早病逝,恐怕现在首辅的位子就是他了。

而马家在陕西本就是大商人,后来插手扬州的盐业,虽然根基不够,但靠着他背后官场上的关系,却坐稳了盐商总会会长的头衔,出面专门与官府打交道。

不过林延潮还是淡淡地婉拒了。

吴胖子,许宗道不敢挽留,一旁许宗道那个后辈子弟则气恼道:“此人真是好大的架子,连名不通一个,难道他不知道马家的名头吗?”

许宗道则道:“话不可这么说,能在巡盐御史面前说得上话的人,行事当然谨慎。我本欲引荐他与马会长,如也好替会长在巡盐衙门那搭一条线。至于马家嘛,眼下不是十年前阁老在位的时候了。”

走出茶楼时,雨已经停了。

林浅浅要去看看扬州二十四桥的夜景,林延潮也是乐意陪着他。

于是他让展明与随从送两个犯困儿子回去睡觉。

这一刻林延潮想起了上一世陪女友肩并肩手拉手的逛街,不由有些怀念。怀念不是前女友,而是当时的时光。

他又支开了陈济川与另两名随从,二人前行时,自己偶尔就凑近碰碰林浅浅的肩膀。

夫妻二人许久没有这样同游,倒是重回年少时的温馨之感。

此刻林延潮向桥一指,另一手若无其事地拉起了林浅浅念起那首脍炙人口的‘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林浅浅羞红了脸,看见四周人多了起来,当即奋力挣脱。

林延潮看着林浅浅的样子当即笑了笑,老夫老妻也有老夫老妻的好,一个眼神间即明白对方的心思,一个念想就能勾起过往种种。

二人凭栏赏着桥上风景时,这时候一辆马车在二人身旁停下。

但见一人从马车上跳下,一旁跟着的人则是方才茶楼里见过的许宗道,以及吴胖子。

林延潮一见许宗道如此,当即面露不快道:“许员外,吴员外,我早已说了不见任何人,你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吴胖子当即道:“恩公是我不是,请听我们把话说完。”

许宗道也是赔礼道:“兄台,我们实是不得已。眼下我们盐商总会与巡盐衙门出了一点小冲突,故而我们这才来打搅足下,我与你引荐,这位是马会长的公子。”

那马公子看林延潮十分年轻有些怀疑,但仍是拱手道:“这位兄台,在下马博名,我与家父扬州盐商里还算有些薄名,长话短说,不知今日巡盐衙门的事,兄台可知道一二?”

林延潮陪着林浅浅游扬州,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即摇了摇头。

马公子看了许宗道一眼分明是说,此人什么也不知道,真是巡盐衙门的人吗?

许宗道忙解释道:“是这样的,今日巡按召集马会长等总商商议取缔牙行之事,但操江衙门下了公文承认了牙行后,巡按已师出无名。眼下巡按要求我们扬州所有盐船一律不许从十间牙行里经办手续,否则不许过江。”

“那就不经办好了。”林延潮甚是敷衍。

许宗道当即道:“万万不可,这十间牙行把持江面,背后又有操江衙门撑腰。若是他们不倒,今日不给,明日也要给,但巡按之令却让我们与牙行划清界限,否则盐船不得过江,此事本该由操江衙门与巡盐衙门自行协商,但两边此举不是让我们与牙行不利,现在实在叫人左右为难。”

林延潮道:“我与妻子出门不过是游扬州,此事与我无关,我也不想插手,告辞。”

说完林延潮携林浅浅走出,马公子当即道:“兄台若是能够为我们在巡按面前转圜,我们必后厚礼奉上。”

“没兴趣!”林延潮闻言拂袖而去。

但见马公子面上挂不住,当即对许宗道道:“舅舅,这位兄台也太赏脸了吧,我看此人不过是偎红倚翠之辈罢了。”

吴胖子与许宗道都是色变道:“马公子万万不可这么说。”

听了这话,林浅浅顿时气的脸色涨红,林延潮也是双眼微眯。他方才已是说过与妻子出来游扬州了,但对方这么说……

那马公子冷笑道:“谁会与自家的黄脸婆出游?除非……”

话音刚落,只见啪地一声。

马公子脸上已吃了一记耳光,众人都是勃然色变。

然后林延潮一脚踹在了对方的肚子上。

马公子捧腹弯腰在地,林延潮淡淡地道:“你既没有家教,那么我来代劳一二。”

马公子捧着肚子道:“拦下此人,不要让他走,快。”

“还敢再说!”在许宗道,吴胖子还未反应过来时,林延潮又连往马公子脸上踹了两脚。

这二十四桥边,马公子的下人拥了过来。

而陈济川与两名下人也是跟上。

马公子人多,林延潮这边人少,许宗道,吴胖子知道林延潮肯定是在巡按面前能说得上话的人,所以不敢得罪,拼命阻止冲突。

片刻后,官兵这才赶来。

官兵们一看这阵仗即倒吸一口凉气,这位马公子扬州城里谁不认识,平日走马章台的,名声不是很好,但是背景太大扬州城里无人敢惹。

而林延潮这边人虽少,但敢打马公子的,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惹的。

官兵头目当即向二人鞠躬弯腰,然后‘请’他们回扬州县衙调解一下。

鼻青脸肿的马公子看了林延潮一眼心想,也好,到了衙门里也好探探你的底细。

到了县衙后,早有人报知了知县。知县立即开堂秉烛夜审。

马公子一见知县即上前道:“李知县,我与他不过有所口角,是此人先动的手。”

知县平日受了马家不少好处,当即附和道:“无论有理无理,先打人终归是不对。”

当即李知县拍惊堂木喝道:“堂下之人姓甚名谁?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这里烛火甚暗,这名李知县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见对方也不说话。

李知县又拍惊堂木喝道:“好啊,本父母官问话,居然也不答。”

换了旁人,李知县肯定不问青红皂白先来一顿板子,但他揣测对方背景没有动手。

但见林延潮在堂下:“你可是叫李墨祟?”

“大胆竟敢直呼本县的名字?”

林延潮笑了笑负手道:“我不仅知道你叫李墨祟,还知道你是隆庆元年的举人,是先帝刚刚登基,开了恩科才取中的。可惜后来的会试却是屡试不第,最后于万历五年在吏部补缺当了官。”

对方讶道:“你怎么对本官过去的事这么清楚。”

林延潮摆了摆手道:“我还没说完,后来你补远方缺在云南任过推官,后来的缅王犯边,在县令弃城而逃下,是你出面募集乡勇守住了县城。你本该因此升官,得到朝廷嘉奖,但因为酒醉骂了云南的藩司差一点被罢官,最后朝廷有人念你有功,故而保你到扬州任知县。”

这李墨祟整了整官帽,他因为当年的事灰心丧气,虽说调到扬州这个繁华地方任官,但也是浑浑噩噩,随波逐流。

但却不想这个人对他过往之事却如数家珍般一一道出,简直比吏部官员的还了解。凭他说话口吻,此人恐怕来头极大。

当即李墨祟走下案台,在林延潮面前拱手问询道:“不知足下是何人?还请相告。”

但见林延潮笑着道:“我是谁不重要,但当初保荐你的是当今户部郎中郭正域,他之初衷是想为朝廷挽一人才,但若是今日看到李兄这浑浑噩噩的样子,不知是否会后悔呢?”

(本章完)

1151.第1135章 梅家的盘算

第1135章 梅家的盘算

林延潮的每一句质问,都如同敲打在李墨祟的心坎上。

想起自己为官种种,他此刻倒是绵长了叹息了一口气。他既是有所愧疚,但更多惊骇的是对方竟对他过往如此清楚,仿佛自己在他面前没有半点隐蔽之事可言。

而脸肿得如猪头一般的马公子则道:“老父母在上,此人装神弄鬼,何必理会,先拘起来就是了。”

听马公子这么说,李墨祟深感对方怎么如此没有眼力,但他在任时收了马家不少钱,也不好说马公子什么,换了他人早就骂过去了。

李墨祟定了定神,当即向林延潮问道:“在下确实是郭大人保荐的,敢问足下与郭大人是否相熟?”

“确实相熟,还是门上常客。”林延潮倒没有否认。

李墨祟露出释然的表情,当即道:“郭大人乃朝堂上的贤臣,前礼部林部堂的学生,足下能与他相交不是普通人吧。”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道:“在下非官非商,说普通百姓你也不信,你就当我是一名处士而已。”

“处士?”李墨祟皱眉。

处士是古代有德行却不愿做官的人,但久而久之,很多人就拿处士往脸上贴金了,甚至连商贾之人也如此称呼自己。

故而有功名之人,反而不屑于称自己为处士。

马公子冷笑道:“启禀老父母,有的人常自称处士,却常常周旋于士绅之间,应身在江湖之上而心居庙堂,蝇营钟鼎,想走一条终南捷径。”

“这些人要么是豢养的清客,要么是请来教书的西席,依仗着见过一些世面,听到一些官场消息。出门到处招摇撞骗,故而腰有十文钱振衣作响,与人言必谈其贵戚。”

马公子一说,他的随从都是笑了,似觉得林延潮提起户部郎中郭正域往自己脸上贴金。

李墨祟听马公子之言,摇了摇头,没错官场上是有马公子说的这一等人,但他身在官场言谈之中都是在揣摩对方底细,所以论看人眼光他还是有的。

马公子却不依不饶地道:“老父母,此人藏头露尾,若无功名,见官不拜,先当杖责。就算有功名在身,听此人的口音也不是扬州人,那需有学校开具的游学路引,否则就是擅自离籍。”

李墨祟岂会给当枪使,终于忍不住道:“马公子,这里是县衙,本官自有主张。”

林延潮一直不说话,但对方一再挑衅,目光不由扫到马公子身上。

“怎么看什么看,你也能查我的底?”马公子长笑一声,袖袍一抖。

林延潮点点头道:“同洲马家的底细,我确实略知一二,但前首辅张文毅公,前内阁大学士马文庄公面子还是要给的,暂且不说破了。”

马公子脸色一变,前内阁大学士马自强出自陕西同洲,乃陕西大商人。

马自强入朝为官后,他的儿子马慥取了张四维的女儿,而其兄马自修专门经商,他的父亲盐商总会马会长就是马自修的三儿子。

马公子板下脸当即道:“既知道我马家的背景,怎么还敢放肆?”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你这口气还真不小,当年马文庄公在朝时,参预机务,深具人望,天子还御赐‘正己率属’四字。马文庄公如此的贤臣,怎么会有你如此不肖后辈。”

马公子此刻大吃一惊,这‘正己率属’四字是马自强任礼部尚书时天子赐的字,至今乃是高挂在他同州老宅的正堂上,此人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你怎么知道此事?知道这率己正人?莫非你见过我叔父?”

林延潮淡淡地道:“文庄公是万历六年病故,那时我还在读书,无缘一见。”

那时我还在读书?那现在?

马公子额上冷汗滴落,嘴上硬道:“依你这么说你倒是见过张文毅公了?”

说起张四维,林延潮何止见过,交道还打得不少。

林延潮看了马公子一眼,但见对方身子已是微微发颤,当即摇头道:“说见过未见过,你都是不信,不提也罢。”

马公子见林延潮样子,顿时觉得毛骨悚然,他这一刻才知道自己错了,实在是错得厉害。

“在下之前实在是得罪,还请兄台见谅,今日之事一笔勾销。”

众人都是松了口气,林延潮却反问道:“是吗?就这么算了?”

马公子心想自己被你白打了还不行吗?

马公子当即道:“在下知错了,不知足下可否给文毅公的大公子一个面子?”

“哦?”

“大公子现任南户部员外郎,明日会来本府里,他平日对在下十分关照,看在他的面子上,恳请足下给我一个上门请罪的机会。”

林延潮心知他说的是张四维的大公子张泰征,张泰征是他同年,既是如此自己也不好太为难此人。

林延潮道:“好吧,此事罢了,但上门请罪就不必了。”

马公子顿时露出一个失望的神色,连张泰征的面子也不管用吗?此人现在就是马家的大腿啊。

林延潮向李墨祟道:“既是马公子撤诉,不知我可否走了。”

李墨祟哪里敢拦当即道:“当然足下随时可以走,请让本官送一送足下。”

县衙里的人看了这一幕,都是不敢置信,林延潮到底什么来头,居然能令知县相送。

但见林延潮却是没有丝毫不妥,与家人一并离开了县衙。

到了县衙大门前,李墨祟一脸忐忑,林延潮回头看向对方然后道:“临别之际,赠你一句诗‘一味黑时犹有骨,十分红处便成灰’。”

李墨祟听了满脸羞愧道:“请教足下这是何意?”

林延潮道:“此诗说得是黑炭,未入火炉时犹有几分骨气,但烧红了却成了灰,做官也是如此,不能官当了越久越没了当初的骨气。”

李墨祟听了浑身上下一颤,林延潮这一句话实叫他涌起了内心深处的惭愧,任官的种种之事过了一遍心头。

李墨祟当即向林延潮长长一揖,跟在身后的马公子脸色更是难看。

林延潮点点头,此刻天已是黑了,李墨祟当即吩咐派人护送林延潮。

林延潮也没有拒绝,直接让他们送到了自己下榻的梅家别院,不过没到地头就让他们回去。

而此刻梅家别院里,林延潮刚到,梅大公子,梅侃二人已是急忙忙地迎了出来。

梅侃连忙道:“部堂大人,这么久没回到,倒是让我们担心一场了。”

梅大公子道:“不错,我们派人四处在扬州城里打探消息,所幸部堂大人先一步回来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不妨事,就是到县衙门走了一趟。”

两位梅公子都是露出讶异之色,当即几人到了花厅喝茶,林延潮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梅侃闻言道:“原来是马会长的公子,此人在扬州走马章台,沾光惹草惯了,论经商不如其父多了。”

梅大公子笑了笑道:“那自是当然,马家毕竟是不如当初了,但是两淮盐业倒还是能分一杯羹。”

说到这里,梅大公子谈古论今起来:“当今天下盐业里,同州马家经营两淮盐业,蒲州襄毅公经营长芦盐业,前首辅张文毅公经营长芦盐业,所以大凡有盐事都离不开这几家。”

梅侃当即道:“大哥,这蒲州襄毅公可是前兵部尚书王崇古?”

梅大公子点点头道:“正是,这王崇古是元辅的张四维舅父,王崇古的兄长王崇义,伯父王文显都是长芦盐商,姐夫沈廷珍和外甥沈江为两淮盐商,张四维之弟张四教乃河东盐商,如二子张泰征、张甲征,娶得又是兵部尚书杨溥的孙女,女儿又嫁给了前内阁大学士马自强的儿子,可以说当今天下盐业,王,马,张三家居了一半。”

林延潮见梅大公子今日来态度大有不同,有些知无不言的意思,不知是得了谁的指点。

对此林延潮只是点点头道:“这些我已知道了。”

梅大公子道:“现在张,王,马几位都已先后故去,眼下徽州的许阁老在位,扬州的徽商上下都卖许阁老的面子,我们两淮盐商里的吴家,就是许阁老的亲家。”

这事林延潮当年听说过。

许国的岳父经营一家米行,有一天打开店门,看见一个衣衫单薄的许国,卷缩在屋檐下,冻得浑身瑟缩,他忙将许国引入店堂内的火盆旁。许国当时是县里读书的秀才,昨天回家探母回来迟了,关了城门,他只好露宿在米行的屋檐下。其岳父见他身体瘦弱,谈吐文雅,便视为知己,长期供养他食宿,后又将女儿嫁给他并资助他赴京参加科考。

许国金榜题名,开始做官,其岳父吴家一直在财力消息人脉上各种支持许国。

而许国成为阁老后,也回报吴家,吴家这几年在扬州发展很快,因此这故事也是被传为佳话。

梅大公子道:“眼下两淮盐业正在交替之际,若是朝中有人愿意提携我们梅家,我们梅家愿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林延潮道:“听你们说来,若没有张蒲州,马同州,王司空,以及当今许阁老如此的背景恐怕是无法在扬州盐业立足的,你们梅家心底可是有了人选?”

梅大公子与梅侃相视一眼,梅大公子当即笑了笑道:“这要看部堂大人何日入阁拜相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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