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故技重施

前言: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李商隐

[Part①·巧舌如簧]

木德星君慌慌张张冲进观音洞府,要把假剑送到张贵人手里。

可是这老猴子跑到炼丹炉一看,珠珠娘娘面色红润,三个头颅都恢复了精气神,居然睡下了。

这养胎炼丹的过程中,最难解决的就是丹毒——

——还丹有千千万万种,送去珠珠仙子肚里的元质也分三六九等,带着众生杂念。

薪王炼化自身,求阳神大道的过程,在夏邦炼气士眼里也是一种炼丹。过程中要克服的心魔数不胜数。

自灵宗六年起,珠珠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一旦心神失守,就要陷入半疯不癫的状态,每次从噩梦中惊醒,都要体验一回别人的人生——那感觉好像去了异界,进了黑风镇里凡俗草民的身体,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

历劫之后,丹火邪毒才慢慢消散,可是它吞下越多还丹,这劫难也就越多。

鼠郎中没有办法,武修文才找到机会,假借治病安胎的由头,把张从风送到珠珠的床榻边。

如果没有珠珠这个载体来消化丹毒,仙胎就不纯净,带着万千生灵的愿景诉求,送到皇极鼎里只会误了犹大的事。

黄猿一时半会不敢上前,怕打搅珠珠仙子的睡眠。

它口中念念有词,只觉得无比神奇。

“贵人神乎其技”

“娘娘居然能睡下”

“还睡得如此安稳,黑风岭这小庙请来您这尊神仙,是师尊平日里行善功换来的缘分呀”

它蹑手蹑脚走近了细看,珠珠仙子三颗颅脑都返老还童,变回十六七岁少女的样子。

“好神通.好神通.”

只是下一秒,猴子就笑不出来了。

它分明看见,张从风紧紧握住珠珠仙子的一条手臂,几乎十指紧扣。

“这这这这.”

师母怎会让一个外人握住手呢?要是师尊见了,恐怕要把御医当场砍成肉泥呀!

“使不得!使不得呀!”

老猴子厉声啸叫,表情也变得凄惨恐怖。

“张贵人!你做甚么?这也是你能摸的?!”

江雪明做噤声手势,要木德星君闭嘴。

“珠珠娘娘刚睡下,你不要吵闹。”

老猴子冷静下来,眼中有责怪之意,要追根问底:“贵人怎敢趁着珠珠娘娘安寝,就去握它.”

“你不该问这个。”江雪明打断道:“你应该问的是,我如何让它睡下的。你更应该问——它哪里来的资格,能握住我的手。”

老猴子浑身一紧,突然叫这霸道蛮横的气势震慑住。

它心里想——果真是伺候过皇帝的御医,来了黑风岭以后,张贵人依然是不卑不亢,从来没有低过头。

如此说来,圣上要就寝安眠,也得和张贵人十指相扣?

否则贵人哪里会讲“珠珠娘娘有没有资格”这个话呢?

意思就是,他的手,恐怕只有皇帝才配摸一摸了。

木德星君聪明灵慧,立马想清楚了这层意思。

“贵人,您这神通要用手掌来催动?”

江雪明反问:“不然呢?”

老黄猿一下子尬住了,也不好接着把丑话讲下去,连忙阿谀几句。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珠珠娘娘能睡下,这是天大的喜事,我的心乱了,失了分寸。”

江雪明直入主题:“你跑到观音洞,不是来讲这些废话的。”

“哦哦.”老黄猿先是一怔,心中也奇怪,为何这御医似乎早有准备,好像什么都知道。思索再三终于说起虎先锋刺杀百目的事。

再一通无用废话讲过,就是把虎先锋杀百目,百目如何反杀这逆徒的过程当流水账说了一遍,最后把假剑拿了出来。

“贵人,这法宝能养胎,赶紧拿去吧。”

“假的。”江雪明直言不讳,淡然说道。

黄猿脑子宕机了。

江雪明敲了敲铁剑,响起清澈的剑鸣。

“假的,不过凡铁,不是百目大王的护命法宝。”

黄猿:“假的?!可是.可是它能劈开仙尊的护身佩剑.”

“你那铜铁合金的硬度不够,冶金技术方面哪里能比过碳钢算了”江雪明也懒得解释:“厉害的铁条剑刃,就一定是百目的法宝么?”

“百目魔君使唤它,能喊来域外天魔么?”

黄猿恍然大悟:“喊不出。”

江雪明没有继续讲下去,等黄猿自己来问。

木德星君在床边等候,这猴头等了一会,要求一个主客礼仪。

此事如果它先开口,就是有求于人,连着百目魔君都要欠张贵人的情。

可是张贵人先开口,那情况就不一样了,是贵人主动把前因后果讲清。

木德思索再三,觉得法宝之事实在太过重要,得问个水落石出才行。

这头机灵的老猴子又绕了一个弯——

——它一直都明白“绕远路才是捷径”的道理。

“珠珠娘娘知道此事?”

江雪明:“我一进来,娘娘就要我讲故事,故事讲得差不多了,我就把这个事情告诉它——它知道前因后果。”

老猴子这才心安理得,问出正题。

“方才我和贵人谈起丹晨子大逆不道之举,贵人却是气定神闲早有预料”

江雪明解释道:“这头老虎拦在四方土地庙,准备抢金戌的功劳,要把我领走——我和金戌都是医生,是互相传道,交流医术心得的道友。”

“你知道这算什么吗?这是互有师生之谊。”

“这头黑虎贪得无厌,不止想夺了头功,还要金戌跪下来舔干净它的鞋子。”

黄猿瞪大双眼:“狗胆包天!”

话虽然这么说,大家都是同门师兄弟,木德星君哪里不知道丹晨子的脾气?它只是想做做表情,博取张贵人的好意。

“我见不得金戌受辱,于是出来讲几句公道话。”江雪明接着说起故事:“结果这个丹晨子,它变本加厉,差遣伥鬼从荒山野林里取粪便抓毒虫,一起抹在鞋子上,依然要金戌舔干净。”

“我就想,它哪里来的依仗呢?”

“结果它居然盯上了尸魔解魂剑。”

“它要杀百目,当黑虎仙尊。”

黄猿不敢作声,它听得满肚子火气。

刚刚在洞府门前迎客,它还好心嘱咐,把丹晨子放进去单独面见师尊,没想到给这家伙行刺的机会。

“我本来是给珠珠娘娘养胎,此刻也不能置身事外。它要夺剑,我一个文弱医生也没有办法。”江雪明继续说道:“于是我就做了一把假剑。”

“哪里来的锻炉和火力?”老黄猿疑惑道:“四方土地庙里没有铸器房呀”

“我是九界来的。”江雪明随口胡诌:“你可听说过九界的锻器办法。”

黄猿是黑风岭本地猴子,也听过来往的游商讲起九界传说。

传闻中那片大地生活的人们,都有大器械大工坊,一日可炼万斤生铁熟铁,它想象不出具体的画面,没有这个概念。

“神奇神奇.”老黄猿嘀咕着:“如此说来,这头黑心虎携假剑上殿,不是仙尊的对手!多亏贵人神机妙算!才帮助仙尊化了这一劫!”

江雪明摇了摇头:“与人为善,不能叫功德。”

黄猿又是愣了一会,它根本就听不懂这御医的话——

——这事儿要是放在本地妖怪眼里,那就是飞黄腾达的机会。

用大白话讲,上小学三年级的小妖怪突然拿了全黑风岭浑元造化功的头奖,到了自家妖洞都不进门,恨不得骑在父母头上绕着整个山脉转三圈,拿着大喇叭循环播放七天七夜。

可是张贵人居然说“不能叫功德”?

这层次,这境界,这他妈才叫京城人。

江雪明:“而且能不能叫功劳,不是我说了算的——黑风岭凶险,百目大王事后追究起来责任,我和金戌都害怕。”

“我们既没有本领拦住这头老虎,也没有提前通风报信。”

“这已经是知情不报,无力杀贼的大罪。”

“事到如今,我只想求个平安,至于功劳不功劳的,你得去问珠珠娘娘,它点头同意,这才是功劳。”

[Part②·坏得很]

黄猿眼睛都亮起来了——

——也难怪张贵人到了百目洞府门口,立刻脚底抹油跑去观音洞。

为了撇开罪责,这位御医是第一时间就往娘娘枕边吹风,只怕百目大王把事情做绝了,到了气头上,连着金戌和张从风一块杀了。

它的脑子转个不停,又想起张从风在洞府门前特意提起法宝之事,恐怕是想暗中传信却无能为力,可惜我这个猴脑子想不明理不清——居然把丹晨子当成自己人!

既有真情实意,又有城府心机。一副侠肝义胆菩萨心肠!

这是木德星君要主动讨好,主动倚靠的真贵人呀!

黄猿立刻问:“真剑就在贵人手里?”

江雪明从座下医生包旁边取来真剑,打开布包。

“一直都在我身边,就藏在丹晨子眼皮底下——它得了假剑喜不自胜,完全没有想到我敢骗它。”

黄猿捧着真剑细看,顿时咋舌称奇:“贵人好胆识!是巨山崩于身前而面不改色!是英雄豪杰!”

“别笑话我了。”江雪明说道:“珠珠娘娘离不开这法宝,能够睡下,凭这法宝克害七分丹火,我的医术才能灭掉剩下三分邪毒。”

黄猿听见此事,连忙将宝剑送回床榻边,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江雪明心念一动,芬芳幻梦解除能力,原本“慈眉善目”的珠珠仙子,脸上渐渐起了愠怒烦躁,即将醒过来了。

“祸事了!祸事了”木德星君连忙跪下:“都是我顽皮好奇,搅了娘娘清梦.”

这个时候,江雪明彻底松开手。

木德星君就感觉偌大的丹炉房室中,本来有一股安心凝神的清净香气,那都是芬芳幻梦的灵压,此时此刻变回珠珠仙子肚腹中仙胎的怒气怨气。

人面蛛翻了个身,又和最初面对江雪明的姿态一样,八臂八爪齐齐对准外人,做足防备姿态。

珠珠看清这猴头的样貌,完全醒来放下戒心,六只眼睛骨碌碌的转了好一阵,似乎是梦里太美好,睡得失了神智。

“贵人,扶我一把.”

江雪明不敢动手:“娘娘要起身?要我说还是躺着好,别动了胎气。”

“来扶我一把嘛。”珠珠娇嗔道:“我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有些力气。幼时老母亲就说我好动,是个坐不住的野娃娃——你就扶我一把。”

这老妖婆哪里是想坐起来,用个直观点的说法,就和住院部里的老色鬼瞧见漂亮小护士一样,没病喊病而已,要再去摸一摸张医生的手。

江雪明私底下朝木德星君使眼色——

——木德立刻心领神会。

“娘娘!百目大王差我送宝剑来!那丹晨子.”

“知道了”珠珠不耐烦的拖着长音:“知道了!~知道了!~都讲过一遍了!~张贵人都和我说过了!~”

“看门的窝囊废,哪里是我夫君的对手?”

“木德我问你,可见我夫君受伤了么?”

木德星君应道:“毫发无损!八面威风!”

珠珠立刻说:“倒要感谢张贵人略施小计,用一把破铜烂铁,就叫这逆徒现了原形。只是可怜玉真孩儿,风里来雨里去的,丹晨子这个叛徒却能领个守门的闲职——我要找夫君讨个说法,你立刻喊百目来!”

玉真身亡的消息传不到黑风岭来,珠珠也想不到,身边的张从风就是杀它义子的元凶。

黄猿听见珠珠娘娘的传召说法,立刻应:“不妥吧?”

珠珠自信自傲:“有何不妥?我有仙胎附体,法宝也在床下,张贵人还在我身边哄我入睡,一年也难得几次清醒,正是功力鼎盛之时,你怕我夫君失了智?要伤我?可是它有这个本领么?”

死人要比活人好,赝品能赢真法宝——这就是江雪明想看见的结果。

接下来的操作就更简单,虽然说圣斗士不会输给同一招。但是对付不同的圣斗士,一招就足够了。

黄猿恭恭敬敬退出去传令,要把这个消息,把整个故事的前因后果讲给百目大王听。

在这个空档,江雪明乖乖听令,戴上手套握住人面怪蛛的手,半推半就的把珠珠扶起来,连左右服侍的小妖怪都不见,正是讲悄悄话的时候。

珠珠娘娘不再矜持,开门见山。

“你帮我夫君,还要帮我,这是大功一件,佛雕师给你什么好处?”

江雪明:“他留我一命,允我去京城面圣,我也想去太医院,继续求学深造。”

珠珠娘娘接着说:“这一双如花似玉的手,这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如此好皮囊,如此好本事,不如留在黑风岭?”

江雪明立刻慌张起来:“佛雕师许过这个承诺难道”

“呵”珠珠动了私心,三张嘴巴一起轻笑道:“佛雕师算个什么东西?夫君得了真法宝,要留你在黑风岭,他敢说什么闲话?为你一个普通凡人撕破脸皮么?”

江雪明顿感绝望,面容枯槁:“娘娘一定要留下我?”

“你从九界来。”珠珠娘娘伸着懒腰,随口说道:“自然是见过荣华富贵的,看不上我这小庙,我也理解。”

“可是形势比人强,进了我的洞府,能不能出去你说了不算。”

“不如这样.”

珠珠娘娘低声说——

“——我怀仙胎有功,灵光佛祖一定宠我。”

“等夫君来了,我便教唆他去杀佛雕师。”

“百目心性驽钝,肯定管不住这禾丰乡亲,我与灵光佛祖举荐,就由你统领这黑风镇,做下一个佛雕师。”

“生下仙胎之后,我能配两个夫君,你要是害怕,我拿住百目魔君的真法宝,它抱着赝品假剑傻乐呵——从此东食西宿,过神仙日子。”

“你到了上京,灵光佛祖再来帮你,前途无量呀”

江雪明听了连连摇头。

“这恐怕.不好吧.”

如果他直接拒绝,说个“不好”,珠珠娘娘也会生气——地头蛇的脾气,江雪明是见得多了。

但是后边加了一个“吧”,这个小小的尾巴,就像一道魔咒。

珠珠已经等不及了,在梦里体验了一把快乐人生——它恨不得百目马上飞来,再逮住蜈蚣夫君的脖子,灌它一肚迷魂汤。

第628章 望海潮

前言:

不知蝗蠹遍天下,苦尽苍生尽王臣。

——张献忠

[Part①·请战]

很久之前,江雪明在老师面前谈起步流星这个师兄,说阿星脑子不太好使。

大卫·维克托与雪明说过这么一句话——

——聪明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它算不上智慧。

当时雪明和流星只有二十三四岁,这兄弟俩加一起凑不出几个心眼儿,也想不通“聪明”和“智慧”的内在含义。

它们有什么区别吗?为什么要分开说呢?

好像明明是一样东西,却要强行分作两类来讲。

直到后来,阿明遇见的人越来越多,要处理的事也越来越复杂。

他终于知道,流星确实有一种智慧——

——这个比自己要小很多的师兄,面对复杂多变的人际结构时,面对善于伪装的魔鬼时,总能一眼就看清敌我关系。

灵活多变的脑子会诞生出许许多多无用的忧虑,它就像一种自我认可的加班机制。

没有老板来催促,没有绩效指标来告诉我们,该如何想如何做。可是大脑总是停不下来,无法做到完全平静的状态,别人讲一句话,就要反复想三回。也正是维克托老师说的——聪明不是什么好事。

沉迷于这种脑力游戏的人们,他们为人处世圆滑有礼,方方面面都让人感到舒服且油腻,如果是浸淫此道多年,还能用炉火纯青的功夫收收汁水,把油腻也去掉——免得一眼就让人分辨出来。

为此雪明给自己准备了很多张人格面具,为了把工作和生活区分开。把枪匠和江雪明这两个名字剥离,再到后来的“张从风”也一样。

可是维克托老师依然对雪明讲——

——你的演技太差了。

看见大卫老师那身红裙子女装扮相,雪明才恍然大悟。

原来演艺事业并不是老天爷给饭吃,不是拙劣模仿,而是一种消耗精力投入身心全部能量的“体验”行为。

他无时不刻都在复习着“张从风”的前半生,就好比借来的马甲总是不合身,那么试着减重增肌,忍受断骨增高的痛苦改变自己,让自己彻底成为这个人。

这一番磨砺演练下来,终于见到了成果。

珠珠娘娘对这位御医的话深信不疑,百目魔君摘了丹晨子的脑袋,收下本命法宝——这两件礼物使它们愈发“饥饿”,就像是开席之前的暖胃汤点可口前菜。

既然张从风有这个能耐,他能办好灵光佛祖吩咐下来的安胎大事。那么仙胎之功劳,炼丹之伟业,为什么要和佛雕师分一杯羹呢?

受苦受难的是珠珠,勤恳打工的是百目。

没了这个中间商挣差价,夫妻二人再也不用当奴隶,做肉狗。加上百目拿到法宝之后灵力激增的欲念。

这一切都成了接下来连环爆破的导火索,点心吃完了,哪儿能没有正菜?

百目魔君拿回法宝之后也会生疑,可是都在一句句利益勾兑里,一声声娇滴滴的“夫君”中迷失了自我。

它要杀佛雕师,就和丹晨子必杀百目一样。这座封建时代垒砌起来的权力金字塔,只有抽走其中一两块砖头,扳倒其中一两个权贵,它才有机会爬上去。

这就和军阀四起的夏邦大地一样,不去烧杀抢掠,土地永远都是别人的,埋头种地世世代代都要受苦受难任人盘剥。

丹炉房里三人的对话简短而单调,只不过几句话就把事情说完了。

百目三天之内,领黑风寨众妖下山,找佛雕师兴师问罪——

——这个问罪的说法,便是江雪明提出来的计策。

“百目大王,你此次袭杀佛雕师,要攻其不备。”

百目惊奇问道:“大夫还懂兵法?”

“武修文小友对我知根知底,我在九界做御医,不光给皇上看病,还要去将军府给众多将士治伤。”江雪明实话实说:“也有些纸上谈兵的学识,不多,但够用。”

百目:“如何杀他?”

“起兵要找个由头,你狠心断了珠珠娘娘一条手臂当做证据,受黑风岭里的毒瘴吹拂,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它就变成一块发红烂肉。”

“到了佛雕师面前,你骂他不仁不义,请来庸医给娘娘安胎,结果坏了大事。”

“佛雕师一定惊惶,他心神失守,就是绝好时机。”

百目越听越有道理,可是舍不得老婆的一条手臂,没有立刻答应。

珠珠娘娘倒是毫不在意,不过是一条步肢,有仙胎在肚子里,它的自愈能力极强。根本就不怕这些“皮肉伤”——

“——有些道理,你接着说。”

江雪明;“如果佛雕师不信,你带他上山,要他亲自觐见珠珠娘娘。在半路设下伏兵,黑风岭这险山恶水地形复杂,就是你的地利。”

百目越听越精神,口中念念有词。

“对呀在镇子里见了阳光,我也不敢和佛雕师拼命,他离开镇子,就没有观音菩萨的法宝傍身,到了山里,他绝不是我的对手。”

江雪明接着说:“如果一条手臂还不够,你拿我人头去.”

珠珠娘娘立刻尖叫:“使不得!贵人!你说什么糊涂话!”

“剥皮宝树在金戌手里。”江雪明随口讲出一条毒计:“此宝可以幻化人皮,随便找一颗头颅来,哪怕是死人的脑袋,也能做成我的模样,一起带去问罪——要佛雕师心魔丛生,愧疚起来他就失了战斗力。”

百目:“要是佛雕师细看,看出蹊跷了”

“你当着佛雕师的面,将我这个庸医的脑袋剥皮拆骨,生啖其肉,咬碎头颅啃光脑子,他如何细看?”江雪明解释道。

百目还是不放心:“要是他把这个事情告诉灵光佛祖.”

江雪明:“那是天大的好事。”

为了一个黑风镇,犹大能亲自跑基层来检查丹炉生产的事情,那是再好不过了。也不用江雪明辛辛苦苦到处找。

可是他嘴上不能这么讲——

“——大夫是佛雕师找来的,他办不好这个事,灵光佛祖也怪不到你头上去,到时候挨骂的还是佛雕师,谅他也不敢禀告灵光佛祖。”

如此分析下来,百目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珠珠娘娘却多留了一个心眼,这老妖婆比它夫君聪明得多,渐渐对这位御医起了疑心。

“张贵人,如此大恩大德.”

“珠珠仙子,事成之后,我另有一事相求。”江雪明对这蜘蛛怪使了个眼色——

——百目还沉浸在幻梦之中,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可是这个小眼色,在珠珠娘娘看来,就像是之前悄悄话里的承诺即将兑现了,它就做起白日梦来,或许这黑风岭不需要百目魔头,也不需要佛雕师傅,只要观音菩萨和张贵人就够了。

上文里说到,聪明不代表智慧。

武修文就是其中代表,这小子披着金戌的皮囊,受了珠珠和百目的灵压折磨。守在观音洞外等了许久。

对他来说,等待是一种酷刑。

他的脑子里万念齐飞,队伍里没了主心骨,他就开始瞎想。

怀里有婆娑剥皮树,不如找个借口溜下山,丢下赵家兄弟和关香香,自此以后天高任鸟飞,成了自由身——有法宝傍身再也不怕妖魔追杀,得了张贵人的真传,慢慢去参悟《骑士战技》的奥妙。

可是想到黑风岭周边险恶的环境,他心里打鼓,又不敢一个人下山。于是看向剑英剑雄——聪明崽就说起歪点子。

“古灵精怪。”

当着看门小妖的面,武修文摆起官腔,做起主人。

“两位上仙,随我来。”

赵家兄弟愣了那么一下——

——他们搞不懂武修文在想什么,或许是张贵人的安排呢?

于是赵家兄弟傻乎乎的跟了上去,一人挑起行李,一人抓着关香香,顺着来时路走去。

走出观音洞,走到百目洞府范围,再一路走出月合关,武修文心里惊慌,沿途哨卡小妖小怪来问话都是恭恭敬敬,这些巡山的喽啰心里也好奇——怎么关香香这块肉也要带下山去。

武修文强作镇定,随口应道:“大人的事,也轮得到你们来问?”

小妖们立刻作鸟兽散了,不再讲起这个事。

直到完全走出土地庙范围,眼看黑风镇越来越近。

[Part②·聪明反被聪明误]

四下无人,赵家兄弟终于反应过来——

“——武修文!你要干甚么?”

赵剑雄厉声大喝。

“带我们去哪里?”

武修文马上脱了人皮,只见金戌的侏儒身体中钻出来一个精神萎靡的干瘦男子,现出原形了。

“师弟,师父要干大事,我们留在黑风寨是十死无生呀。”

赵剑雄马上辩驳:“你也不讲一句?师父不知道我们下山,不告而别了?!这不是害他么?!”

“我们随张贵人上山来,替他挑担,帮他诓人,这份恩情已经报答。”武修文随口解释道:“赵家两位爷爷,好好想想吧,神仙妖怪要斗法,他们一呼吸,我们这些普通人就会疼,他们一挥手,我们这些普通人就会死——我带着你们躲起来,就是在帮师父呀!”

“万一兄弟几个成了人质,人皮也保不住了。这才是害了师父!”

武修文苦口婆心的劝道。

“不如就此分了行李,绕过黑风镇,回官道往泰野走,我就回我的珠州城。要是赵家两位爷爷想做地保,我跪在干爹面前去求去闹——也不是难事嘛.”

关香香听得还有如此好事,马上挂在剑英脖子边上,一个劲的亲脸。

“英雄!英雄带我回去吧?英雄?!”

妓女分得出轻重缓急,要说服赵剑雄,就得把握赵剑英的命根子。

长幼尊卑的规矩里,弟弟必须听哥哥的。

赵剑英想去推搡美女,手却老实得很,他嗅见这婆娘身上的脂粉气,立刻失了心智。

“老二”

剑雄目呲欲裂,怒火冲天大声骂道:“你听我的话?要问我了?你在问谁?是你老二还是我?”

眼看兄弟二人要掐架撕斗,赵剑雄想把关香香从大哥身上拽开,大哥却护着这柔弱女子不肯退让。

武修文也不死心,就要撕下古灵精怪的皮肉,再用剥皮树来逼迫两人听话。

可是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最难办到的,就是让人乖乖听话。

等到三人全都恢复正常体型,变成原来的样子,赵家兄弟变回村夫野人,关香香的袖子扯得稀烂了,大家红了眼,依然说不到一块去。

“你们想要安全下山,回到黑风镇,只能靠我手里的法宝过佛雕师这关。”武修文威胁道:“赵剑雄!我喊你一声爷爷,要你保我平安。叫你一声师弟,是顾及师父的情面。你不要不识好歹。”

剑雄与大哥撕打斗殴,脸上又挂了彩。他气不打一处来,突然就开始哭——心里难过。

他想起师父给他治伤,又想起年幼时出门去撒欢,在田地奔跑,捉兔子打狐狸的时候,要是伤了自己,爹娘也是这么给他敷药。

现在他没有父亲母亲了,再也没有了。

杀他父母的是谁呢?是这狗老天吗?是妖魔鬼怪吗?

大哥以前宠他爱他,不能让他受半点委屈。

此时此刻大哥是为了一个女人和他置气做对吗?

不,不是的,大哥只是想活,他不敢说,只能借关香香的嘴说心里话——

“——师父!”

剑雄大声嚎叫起来,朝着黑风寨的方向喊。

武修文心里慌张,连忙骂道:“畜牲!你喊什么!要把妖魔喊来么?!”

剑雄流着泪,朝四方土地庙那头跪下。

“师父!师父!!!”

他连连磕头,磕够了九个。

“我不想害你!我不想害你!师父!”

武修文也动容了,他才听明白剑雄的言外之意。

这一走,就是把张从风往火坑里推。如果百目大王问起金戌的去处,张贵人答不上来,也讲不出个所以然,佛雕师再往穆家庄里搜查一番,两个魔头一碰面,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了。

剑雄的脑门磕出血来,满脸通红的。

武修文终于放心——这小子出了一口怨气怒气,不会再和自己做对。

于是他拿出婆娑剥皮树,要给几人改头换面,造一副寻常百姓人家的皮囊,好躲过黑风镇里司祭长老的审问。

可是这琉璃宝树一拿出来,敲在赵剑英身上,它立刻变得粉碎,再也没有当初那种柔软藤条抽打皮肉的韧劲了。

“怎么回事!”武修文惊讶万分,看着手里的玻璃把柄:“怎么可能!”

众人直勾勾的盯着这宝树,哪里是什么法宝,分明是沙子烧出来的分层玻璃罢了。

“张从风!你骗我?!”

武修文眼里满是血丝,一时间进退两难,要下山去,肯定躲不过佛雕师。

可是要往山上走,没有人皮面具,要怎么过月合关呢?

“树里有东西!”赵剑英眼尖,立刻提醒道。

武修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从玻璃棍里扯来一条布帛,也是关香香的手帕。

香香姑娘花容失色,怎样也想不到自己的贴身之物居然能被张贵人偷走。

手帕上写道——

“——逆徒!就知道你不老实!”

只有这一句话。

武修文又惊又喜,又怒又怕。

赵剑英连忙问道:“张贵人说什么?”

尽管江雪明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信息,武修文心里却十分欢喜。虽说五行山无处不在,可是师父依然喊他一句“逆徒”,没有讲什么“贼子”,也没有不管他。

下山肯定是不行,上山更不行了,那就遵照张贵人的意思,风餐露宿荒野求生,在野地里找活路吧。

“还望两位爷爷,保我一条小命。”

武修文老实了,开始盘算起行李的粮食和仙蜜,大概还能撑两天。

“继续在黑风岭周边风餐露宿,等师父的好消息。”

剑雄想不明白,于是抢来手帕一看:“哈哈哈哈!骂得好!”

武修文嘟囔着:“师弟,前途生死未卜,你怎么还高兴起来了?”

“不为什么!”剑雄的脑子很简单:“看见你吃瘪!我就开心!”

过了一会,几人找到一处背风坡,毒瘴也没有那么猛烈。

剑雄这才想起来,要问清楚张贵人的安排。

“武修文,既然师父都有本事把法宝偷走。为什么还要给你留一个假的?”

讲起此事,修文呜呼哀哉的。

“他老人家顽皮,如果没有这法宝,我也不敢带你们逃跑——”

“——心里起了邪念,就会有报应,师父却舍不得我们死,知道山上凶险,要我们好好躲起来哩。等到灾难过去,再来寻找我们。”

剑雄听明白这说法,又朝着山头,找了一处空旷的岩台跪下磕头。

武修文笑道:“你就磕吧!他老人家又不在你面前!你磕个什么头?脑袋磕裂了他也不知道!”

剑雄骂道:“欺师灭祖王八蛋!我磕我的!关你什么事!”

武修文受了辱骂,却没有还嘴。

他心里又羞又怒,山野之中不时传来几声怪鸦的厉啸。

远方还能看见赵剑英走下矮坡,想看清地势地形,从溪水里捉几条鱼来,可是这鱼儿也受了毒瘴的诅咒,变得凶猛异常,吞进肚子里恐怕会染上瘟疫怪病。

武修文来到黑风镇以后,也没有去细看寻常百姓家的生活。

这一路走来,他跟着张贵人跋山涉水拜会神仙妖怪,走遍整个黑风镇,镇上百姓看似风调雨顺性命安康,可是只要敢出这镇子一步,就得受邪毒诅咒万劫不复。

逃?能逃到哪里去?

逃出黑风岭,还有大东南,逃出大东南,还有铜河诸国。

到了别人的地盘,也要受诅咒,拜菩萨。

潮涨潮落,人命就和海水一样,浪花起了一波又一波。拍在岸边就是粉身碎骨,变成丹炉里的药材了。

我这一走,何尝不是在吃恩师的肉,喝恩师的血?

你想一想,最早你要把玉真带去珠州,求一份仙缘,修一份功德。

要是没有张贵人,珠州城也会变成人间炼狱,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妖城,不过造了一个更大的笼子而已。

武修文啊,武修文

如果师父没有偷换这宝树的能耐。

你还算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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