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男儿当自强

“哥!高末给您泡好了!”

方燕端着搪瓷杯,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两个大枣?”

方言放下手中的笔,伸了伸懒腰,难得的周日,要把时间和精力放在创作上。

“对!”

方燕抢答道:“还有15颗枸杞!”

“成,搁这儿吧。”

方言活动筋骨,把目光投向桌上的空处。

“哇!”

方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方格纸里密密麻麻的全是字,毫无疑问是武侠小说的大纲和梗概,而边上,堆着一摞厚厚的资料。

“哥,你这写得不对吧?”

“喔,哪里不对了?”

“羊城起义明明发生在1911年,你怎么写成了1895年呢?这跟课本上的不一样啊!”

方燕疑惑地眨了眨眼。

“你说的‘羊城起义’,是‘三·二九起义‘,也叫’黄花岗起义‘……”

方言耐心地讲解说,1895年的这次羊城起义,是孙先生领导的一次反清武装起义。

当时,相约以三合会会众为主力,各路起义队伍先后潜入羊城。

不料作为主力的一路人马,因为争权的问题,未能奔赴羊城,而起事的消息也不慎走漏,不得不解散队伍,宣告起义失败,之后清兵四处搜查,捣毁了兴|中会在羊城的机构。

《黄飞鸿之男儿当自强》,就参考了这个历史事件,电影里的“陆皓东”,也是有真实存在的原型。

为了保护同志名册,没能逃走,被捕之后拒绝出卖同志,跟谭嗣同一样,“今事虽不成,此心甚慰,但一我可杀,而继我而起者,不可尽杀”,慷慨就义,被称为“近代史上为ge命献身之第一人”。

“原来还有这样一个‘羊城起义’。”

方燕受教般地点了点头。

方言轻轻地吹了吹热气腾腾的高末。

就见方燕左看看,右看看,突然抬起了头,满脸疑惑道:

“哥,那什么叫‘猪仔’、‘猪花’?”

“真想知道?”

“想!”

“要说这个,就要从晚清时期的华工血泪史开始说起。”方言面色凝重,缓缓地讲出来。

就像《中华英雄》里,华英雄被蛇头欺骗,贩卖到美国矿山一样,当时的地头蛇,会把海外的世界描绘的天花乱坠,说成是遍地黄金,然后以招工的方式,把“猎物”骗上船。

转手,就卖到南洋,卖到国外。

此情此景,恰似彼情彼景。

听了一会儿,方燕气愤不已:

“如果外面真的到处都有金山银山的话,洋人为什么还要来咱们这儿!”

“说得好!”

“洋船之所以会来,正因为这里才是真正的金山,而我们,就站在金山之上。”

方言摸出了颗大白兔奶糖,递了过去。

方燕接过奶糖,却毫无胃口,“这些人真的可恶!太可恶了!就该有郭靖这样的大英雄,用降龙十八掌,一掌一掌地送他们归西!”

“不要寄希望于这些虚无缥缈的英雄。”

“真正的英雄,是仁人志士,是革ming先烈,是人民群众!”

方言摸了下小妹的头。

刚刚他讲的华工血泪史,基本上就是《黄飞鸿之壮志凌云》的时代背景。

“我……我……”

方燕把头探了过去,还想在看。

“甭看了,等写好了,有的是时间给你看。”方言摆了摆手,放下杯子。

方燕噢了一声,拆开糖纸,把奶糖塞进嘴里,随后走了出去。

方言看了眼小妹的背影,又看了看油墨已干的稿纸。

一开始的时候,自己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记得的武侠小说、电视剧和电影。

《昆仑》、《英雄志》、《天下第一》、《神鞭》、《太极张三丰》、《秦时明月》……

本来最初的打算是《卧虎藏龙》,不是李庵的电影,而是聂云岚的《玉娇龙》。

(ps:《玉娇龙》于1983年开始连载)

这小说在《今古传奇》一经发表,那可是轰动一时,争相抢购。

凭借着《玉娇龙》,以及《春雪瓶》,让《今古传奇》在销量和名气远超过《武林》。

但可惜的是,在搜集资料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了王度庐的《卧虎藏龙传》。

原来这才是原著小说,而《玉娇龙》是在此基础上的二次创作。

为了避免争议,只好作罢。

再加上现在这部武侠小说,既要有粤味,还要有岭南风,就联想到高子峰的《黄飞鸿》。

宝芝林,粤东中医药文化。

舞狮子,南狮民俗文化。

更别提,黄飞鸿本就是洪拳大师,以振兴岭南武术为己任。

于是,不禁想到了徐客和李联杰合作的《黄飞鸿》三部曲,《壮志凌云》、《男儿当自强》、《狮王争霸》。

方言打算把前面两部,作为故事模版,然后结合清末民初的时代背景和历史故事。

写的是关于黄飞鸿行侠仗义的武侠小说,也是陆皓东等人作为近代志士仁人的代表,苦苦探求国家出路、争取民族复兴的历史文学。

民智如何开启?民族如何复兴?

国家该如何拯救,华夏该往何处去?

明线上,黄飞鸿是主角,而在暗线上,孙先生、陆皓东他们,同样是主角。

武功再高,也敌不过钢枪利炮。

药箱再大,也救不了全国的人。

于是,鲁迅先生弃医从文,以笔代戈,学医救不了中国人。

于是,怹停更了《巾帼英雄》,舍身求法,去拯救中华民族。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这是部武侠小说,但不仅仅是武侠小说!

既是通俗文学,也是严肃文学,还会是纯文学,集三位于一体!

而且,“黄飞鸿”在香江,乃至在东南亚都是堪比超级英雄的大IP,且不说关德兴主演的《黄飞鸿》电影就拍了五六十部,单单是程龙的《醉拳》,让“黄飞鸿”的名头更加响亮。

不出意外的话,小说或许能流入香江。

……………

茶杯见底,方言放下笔,揉了揉眼。

视线,从小说稿纸和资料上,转移到一摞信件上,摆在最上面的是郭保昌寄来的信。

张军钊、章艺谋为首的青年摄制组,已经完成了《那山那人那狗》的勘景、分镜头、构图等前期工作,想要约個时间来燕京面聊。

脑海里,随之浮现出龚樰等人的面孔。

“妈,我上趟电报大楼!”

方言站起了身,往院外走去。

南锣鼓巷里的公共电话站,只能打市内的短途,打不了长途,要打省外的电话,就得去西单的燕京电报大楼,或者比较大的邮局。

当然,最近在西单的人行天桥下,设立了一座投币式公共电话亭,早晚都可以打电话。

“郭老师,您的电话!”

桂西厂收发室里,传出大爷的声音。

郭保昌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接完这通电话之后,脚步更急,跑得更快。

一路直奔厂里给章艺谋、霍建起五人安排的房子,气喘吁吁地喊着:

“方、方老师回电了!”

此话一出,张军钊、章艺谋他们立刻夺门而出,一窝蜂地围住郭保昌。

“没错,赶紧!”

郭保昌大喘气道:“收、收拾行李,我们要动身去燕京了!”

“终于要去燕京了!”

看着张军钊等人激动的样子,章艺谋憨厚的脸上写满兴奋,热血开始沸腾。

(本章完)

第203章 我觉得还能抢救一下

第二天,方言到出版社销完假,然后哼着小曲走到办公室,冷冷清清,空无一人。

迟到了半小时,照样是第一个到。

于是打了盆水,给桌椅好好地洗一把脸。

不一会儿,走廊里传来了“咯噔咯噔”的脚步声,以及一阵接一阵的聊天声。

田增翔站在门口,看到正在忙活的方言:

“岩子!”

一下子,引来身后的张仲锷、贺新等人的注意力,一个个惊喜地冲着他打起招呼。

“咱们的文艺理论家终于回来了!”

“文艺理论家?”

方言挑了挑眉,一问才知。

“纯文学”、“武侠文化”等观点,如今在文学界,可是人尽皆知,甚至有名到不知道这些,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混文学的。

众人迫不及待地聊起了“纯文学”,加入讨论的人数越来越多,像晏名、章守仁这些迟到的,一到编辑部,立刻就直奔中长篇小组。

话题,渐渐地从纯文学,聊到了严肃文学、通俗文学、武侠小说,变得越来越杂。

“岩子,你也太不够意思了!”

田增翔不由地发出感慨。

兼着文艺理论组长的章守仁,也深有同感,这么多好东西,怎么能让《花城》一家吃独食呢,《十月》可是连口汤都没喝上。

“是啊,岩子,哪怕就匀一点,就匀一个‘纯文学’给咱们《十月》,那也好啊!”

晏名作为文艺理论组的前任组长,很清楚方言这些文学观点的价值,心疼不已。

“我也是在突发奇想到的。”

方言说起了在小说创作班上的来龙去脉。

贺新道:“方老师,下次再有这种好东西,还是先想着咱们《十月》吧。”

“是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章守仁说文艺理论也是《十月》的弱项,仅次于倒数第一的散文,得想法子扶持起来。

“我倒觉得不用太在意纯文学本身。”

方言说:“虽然有了定义和理论,但既没有任何代表性的作品,没有任何可参考的依据,依然也只是空壳,还需要去填充血肉。”

“没错,岩子这说得在理!”

章守仁眼前一亮。

田增翔、晏名等人也明白过来,理论归理论,但需要实质性的作品来支撑。

这不就是《十月》的机会嘛!

……………

整個编辑部,因为方言的建议,开始忙碌了起来,仔细地筛选了一遍近期的作者来稿。

“这篇《黑骏马》,怎么样?”

田增翔递上一篇稿子。

张仲锷先看了下审读报告,再粗粗地翻了几页,“这个稿子虽然不错,但没有像岩子说的,直面人本困境,而是逃避了这个话题。”

章守仁说:“我觉得第二期刊登的《命若琴弦》,就很符合这一点。”

田增翔道:“我记得这篇稿子,是岩子向铁生约来的吧,要不,再找铁生约一篇?”

面对他们的注视,方言笑着点了下头:

“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好稿子?”

“本来应该还会有一篇的。”

田增翔道:“就是你跟村葆约好的稿子。”

方言大为意外,“那篇《山中,那十九座坟茔》?”

张仲锷不无遗憾地说,小说已经被《昆仑》编辑部给截胡了。

“《昆仑》是解放jun文艺出版社的吧?”

方言从众人的口中得知,稿子的消息也不知道是怎么走漏出去。

但不管怎么样,《昆仑》的编辑联系到李村葆的部队,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处,而且一直在做他的思想工作,誓要拿走这篇稿子。

听完以后,皱了皱眉,“村葆怎么说?”

张仲锷说:“村葆同志现在很为难呐,特意写了封信,跟我们讲述整个事情的经过。”

“《昆仑》的编辑说,这稿子如果再让《十月》发表,会对部队刊物有种种不良议论。”

田增翔撇了撇嘴,“什么不良议论,不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章守仁道:“就算是真的,也不能说出来。”然后把李村葆寄来的信,递给了方言。

“他写了两封,有一封是单独写给你的。”

“部队作家嘛,这种情况可以理解。”

方言道:“当初要不是《解放jun文艺》觉得《高山下的花环》太阴暗,否则也不会让我们捡到漏子。”

“他们这次就是不想重蹈覆辙。”

章守仁又递了个稿子,“岩子,这篇小说的作者在信里再三请求要让你看一看。”

方言先看书名,《第一宿舍》,似曾相识。

再看了下作者名,嘿呦,这不余桦嘛!

“我个人认为,稿子欠些火候,质量达不到在《十月》发表的要求。”

贺信一本正经道。

方言问道:“老田,你的意见呢?”

“故事很生活化,通过几个大学生之间的磨合、争吵和和解,来展现青春、友情、挫折和成长。”田增翔道:“但是,笔力不足,人物的情绪没写出来,过于依赖内心独白和人物对话,很难让情感饱满起来……”

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张老师他们说先放一放,等你回来了再议,我也赞成这个做法。”

“稿子虽然不满足《十月》的标准,但能从里面看出,这个作者蛮有灵性的。”

张仲锷说:“有潜力可以挖掘,我想可不可以推荐给其它期刊看一看?”

“这稿子可以抢救一下,也算是种一个善因。”方言询问众人,推荐到什么杂志为好。

晏名说:“要不试试推给《燕京文学》?”

田增翔道:“既然是写青年的,我倒觉得可以推荐给《青年文学》。”

“《人才》出版社最近创办了一本新的杂志,叫《丑小鸭》。”

张仲锷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专门刊登文学新人的作品,而且面向是青年读者。”

“这个《丑小鸭》,听上去挺不错。”

方言心里下了决定。

能上《丑小鸭》,对余桦的这篇处女作而言,倒也不算是委屈。

毕竟,《丑小鸭》和《萌芽》、《青春》、《文学青年》,今后可是文学界的“四小名旦”。

何况,《丑小鸭》创办人是胡木桥的儿子。

一念至此,不禁想到胡木桥约他下午到师兄的办公室见面,还要送他一件东西。

到底会是什么呢?

当自己来到人文社,见到章光年和胡木桥的时候,答案随即揭晓。

竟然是全套的《资治通鉴》!

而且其中的几本扉页上,赫然有着老人的亲笔签名!

胡木桥说老人有两套《资治通鉴》,一套是线装本不能动,这就是另外的一套。

方言震惊得两眼发直,嘴巴微张,这可比他收藏的那些古玩字画,可要珍贵得多。

“怎么样,对这份礼物满意吗?”

胡木桥笑着打趣了一句。

“满、满意!非常满意!”

方言咧嘴发笑,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章光年再三叮嘱:“要好好地看,《资治通鉴》可是顶好的书,伟人一生读了十七遍。”

胡木桥问:“想知道为什么送你这个吗?”

方言原本以为这是对自己完成任务的奖励,万万没想到,是文学讲座提及了王朝的兴亡交替,老人希望他多读《资治通鉴》,多写一些关于华夏历朝历代的长河小说。

比如,《大秦之裂变》。

听这个意思,貌似是在催更!

“你在粤东走访采风,这次打算写什么样的新作?”胡木桥慈眉善目地盯着他看。

方言说要写一部具有岭南文化特色的武侠小说,语气里透着认真。

章光年道:“伱怎么会想到要写武侠?”

方言如实相告,甚至包括小说的主题和构思,一股脑儿地都吐了出来。

章光年立刻意识到其中潜藏的价值,不动声色地和胡木桥眼神交流了会儿。

“小方!”

胡木桥郑重道:“这部小说要好好地写。”

方言没有立马答应下来,而是弱弱地问到把孙先生写进小说里,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就要看你怎么写了。”

章光年说会像《利剑行动》一样,稿子写好了以后,要交给有关部门严格审查。

“记得多印几份。”

胡木桥面带微笑,说老人很喜欢看武侠小说,到时候也拿给他看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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