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朕要打死他!

赵骏浑然不知道自己在作死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一骑绝尘。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范仲淹庆历新政失败的主要原因、客观原因以及为什么会受到几乎整个士大夫阶层的抵制。

归根到底,范仲淹改革的十条当中,有五条都是针对冗官问题,剩下五条,才是富国强兵和厉行法治。

所以他主要改革方向还是三冗之一的冗官问题,想要通过裁减大量人浮于事的官员,精简机构,加强效率,来达到节省财政、澄清吏治的目的。

但还是那句话,这么做触动的是整个士大夫阶层的利益,作为利益失去者,他们自然要联合起来贬低新政,把范仲淹踩到土里去。

如果宋仁宗有魄力的话,就算是得罪了士大夫阶级,手里握着兵权,他们也翻不起什么风浪,该被裁员还是得被裁员。

可宋仁宗摇摆不定,听风就是雨,渐渐对范仲淹不信任,使得改革失去了最高统治者的支持,黯然落幕。

这就是赵骏为什么会认为庆历新政失败的最大原因是宋仁宗。

事实上这次改革对大宋非常重要。

要知道宋朝官员数量是汉代的六倍,唐朝、明朝的两倍,并且往往很多官员都身兼数职,有寄禄官、职事官、散官、勋官、贴职、爵位等等,每一个职务都能领一份工资。

所以看似宋朝官员只是唐朝明朝的两倍,可如果按照身兼数职来算的话,那么官员数量比唐朝明朝多个三倍不止。

而且他们的工资普遍比其它朝代都高,如跟明朝官员比,宋朝低级官员俸禄是明朝同级官员俸禄的五至十倍以上,宰相级别甚至能达到百倍差距。

同时宋朝官员数量太多,而部门又少,导致大量官员被授予虚职,官员没有实权,加上各部门机构臃肿,办事效率极为低下,很多官员领着高额的工资,每天无所事事,纯粹浪费国家财政。

所以要是范仲淹真的能解决冗官问题,裁减掉一半的官员,那么朝廷每年的财政支出,将减少千万贯以上。

这笔钱对于目前每年军费开支达到四千万贯以上的大宋来说,无疑是笔巨款。

除此之外,范仲淹也想改革兵制和法律。

要是能把冗官问题解决,再改革兵制,减少军费开支,那么大宋的财政将会无比健康,有钱有军队有底蕴,北宋历史至少能延长一百年以上。

可连冗官的问题都解决不掉,更别说冗兵冗费的问题。因此范仲淹改革仅仅持续一年零四个月就被叫停,可谓草草结束。

而相比之下王安石改革虽然问题多多,造成动荡和后果都不小,可持续时间非常长,长达十五年之久。

就是因为王安石有宋神宗坚定不移地支持,直到宋神宗去世,改革才被迫终止。

“所以总结来说,就是赵祯这货,让范仲淹没办法完成改革。”

赵骏拿庆历新政和王安石变法综合对比,说道:“国家的改制一定要最高权力者坚定不移地完成,除非是错的,像王安石变法那样。可惜范仲淹方向对了,得不到支持。王安石是方向错了,却得到了支持。”

这句话说完之后,赵祯脸色复杂,万万没想到,庆历新政失败的源头,居然是他。

范仲淹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毕竟是皇帝,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不满。

所以沉默许久,范仲淹才问道:“为什么说我.范仲淹的方向是对的,王安石的方向是错的呢?”

“因为吏治!”

赵骏斩钉截铁地说道:“伟人曾经说过,王安石是一个脱离实践的理想主义者。青苗法在构思上应该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那它为什么会失败呢?原因在于吏治太差!”

“宋朝虽然商品经济发达,不是特别抑制商业,导致经济活跃,比较有钱。但它的本质还是落后的封建制度,农业生产依旧以小农经济为主。”

“小农经济的特点是什么?脆弱!”

“老百姓靠天吃饭,面朝黄土背朝天,全靠老天爷赏饭吃。今年风调雨顺,什么自然灾害都没有,各地粮食丰收,市面上粮食充盈,会造成谷价下跌。”

“要是来年到处去都是天灾,自然灾难频繁,造成粮食减产,就会造成谷价上涨,这就是谷贱伤农,米贵伤民的根由。”

“而且农民经常有青黄不接的时候,农作物还没有长熟,家里就断粮了,无奈之下就只能找人借粮,乡里的地主就会让他们用土地做抵押,形成了高利贷。”

“运气好的时候,农民通过来年的丰收还可以偿还。可一旦运气不好,突然遭遇天灾,造成粮食减产,无力偿还债务,他们的土地就会被地主收走。”

“王安石认为乡里的地主通过借贷,大量兼并百姓的土地,让百姓要么成为无地的流民,要么就只能成为大地主的佃户,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他干脆让国家放贷,以较低的利率,让官府借钱给农民,帮助农民渡过难关,等到来年丰收的时候,就把钱再还给官府。”

“听上去是不错,而且官府也不会让农民以土地抵押,如果形成良性循环的话,确实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问题在于王安石没有把吏治搞好,导致下面的歪嘴和尚太多,最终把青苗法这个好经给念歪了。”

“一个政策要推行下去,必然要经过各层官员。但到了宋神宗时期,北宋的基层官员已经烂透了,有贪官污吏者、有尸位素餐者,甚至还有只着眼于政绩者。”

“比如说某地风调雨顺,百姓并不需要这个借贷。当地官员为了政绩,强行推下去,搞得天怒人怨。”

“还有地方,地方官员肆意提高利息;王安石规定是两成利,当地官员就多加几成,多出来的自然落进了那些官员的口袋。”

“史料记载,最夸张的有地方官员把利率直接提高了三十五倍,原本两成利,竟然要还七倍的借贷本金回来。”

“显然宋朝地方官府实在是太温柔了,明明可以直接抢,却还要定个名目,他真的,我哭死”

“更有甚者,干脆与当地豪强勾结,欺负百姓不识字,在契约文书上动手脚,故意不收百姓的还款,拖延时间,等到时间一过,就说百姓不还钱,然后夺走他们的土地,严重加剧了百姓的负担。”

“有如此大的执行问题,再好的政策也是白搭。”

“那么吏治问题根源在哪呢?还是宋朝冗官问题,底层碌碌无为和贪官污吏太多,导致青苗法根本不能顺利执行。”

“所以要是范仲淹时期把吏治问题解决了,让基层官员效率更高、办事能力更强,也不至于在王安石时期,因为地方执行力的问题,变法彻底失败。”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范仲淹的方向是对的,王安石的方向是错的原因。”

“要想解决问题,根本还要先整治官吏!”

说到最后,赵骏已是慷慨激扬,声音贯穿房屋,令人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三冗问题根深蒂固,非一时一日,就能够解决。

而要想根治,就得一步一步来。

先从哪一步呢?

自然是吏治。

政策要靠下层官员机构运行才能推广。

如果底层权力保持腐败懒惰,再好的政策也是白搭。

所以赵骏才认为范仲淹的方向是对的,先把基层官员的问题处理好,其它问题才能迎刃而解。

不愧是后世人,赵骏看待问题的深刻是他们远远不如的,也只有这样的后来者,才能总结出改革失败的原因。

那一瞬间,包括宋仁宗赵祯在内,众人看赵骏,都像是在看一位思想卓越、对社会构架认识极深的改革家,在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大宋,正需要这样的人才啊。

众人感慨。

但很快,原本激情澎湃发表演说的赵骏就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脸上露出谄笑,对晏殊说道:“拉日叔,给口水。”

这谄笑立即将赵骏那改革家的模样打回原型。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赵骏只不过是一个露出讨好笑容要水的小民而已。

刚才还在心里想着以后要是赵骏不骂自己了,眼睛恢复光明之后,就重用赵骏的赵祯顿时虎躯一颤。

他发誓,等从赵骏嘴里套出所有信息之后,自己一定要狠狠地打他的屁股!

朕的子孙后代,怎么能因为讨要一杯水而如此谄媚呢?

然而要是赵骏知道,那大抵会摸不着头脑。

难道你双眼失明了,被人家好生照顾,找人家讨要喝的东西,还板着张脸吗?

态度当然得恭敬嘛。

不过赵骏显然还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在新时代,而是在旧大宋,他喝完了晏殊递来的水之后,才又对范仲淹说道:“怎么样,尼玛叔,我说得没错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范仲小声淹喃喃自语道:“看来我未来的方向是没错的,我就应该这样走下去。”

“啊?”

赵骏没听清楚,问道:“尼玛叔,你说什么?”

范仲淹回过神来,立即说道:“没什么,那范仲淹要怎么样才能够成功呢?”

“当然是得到宋仁宗的支持啊。”

赵骏毫不犹豫地道。

“得到宋皇帝的支持就能成功吗?”

范仲淹还是不敢说赵祯的谥号,但他也低下头,用希翼的眼神看了眼赵祯。

赵祯犹豫片刻,微微点头。

“这就不知道了。”

赵骏一摊手:“得到赵祯的支持只是第一步,但吏治改革的阻力有多大你可能不清楚,那是跟全天下的官员作对,就算得到了宋仁宗的全力支持,也可能会发生别的变化。”

“什么变化?”范仲淹下意识问。

“谁知道去,我又不是宋朝人,不太了解实际情况。如果要我出主意的话,只能说些改变不能太激进,要温和之类的场面话。”

赵骏想了想道:“不过咱们国家现在一直用的是竞争上岗的政策,以此激励公务员和干部的积极性。宋朝的问题是官员太多,整天不干事,要是细分职权,给他们权力,再用竞争上岗和绩效考核的办法,说不准能行。”

竞争上岗?

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绩效考核就不用说了,那都是春秋战国时期就有的策略。

但这竞争上岗.

大抵就是谁能力强谁就升迁的意思吧?

赵骏又说道:“还有全国官员工资统一就太离谱了,一个富裕的州和一个穷的州,知州的俸禄一样,那谁还有积极性?肯定得过且过,要是把当地治理、税收、自耕农数量以及国家的利民政策当成政绩作为工资发放标准,看那些人还敢敷衍了事吗?”

“尼玛叔伱想想,假如把自耕农数量纳入考核当中,官员的工资和升迁与之挂钩,那官员还敢帮助地主豪强抢夺百姓的土地吗?肯定要转换立场,帮助无地的流民增加更多的耕地才对嘛。”

“另外穷州的工资俸禄低,升迁速度慢,他们就一定要绞尽脑汁把州县富裕起来,这样原本懒政、惰政的地方官员,积极性也被调动起来了。”

“不过里面的标准还是要进行衡量,像一个穷州,山多人少,本身上限就那么高。要求它成为一个全是平原区的农耕州那样富裕,就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所以还是得实地考量才能定下标准。”

“除此之外监察体系也得完善,政策能否顺利推行下去,就要看监察体系做得够不够好。否则再好的政策放到下面无人监管,那最后的结局也就是不了了之。”

“虽然这里面还是有很多空子可以钻,但只要下狠心,敢于罢黜那些干坏事的官员,甚至造成严重后果的,比如害得百姓家破人亡的,就杀他娘的几十上百个,震慑一下官场,不信他们不积极做事。”

“至于范仲淹提的减少官员人数的问题,这个可以放缓一缓,一下子裁减那么多,造成的影响还是太大了。”

“所以综合来说,先让官员干实事很重要。第一步应该是要把无所事事的官员调动起来,让他们能干事。有一份光发一份光,有一份热发一份热,至少别每天光躺在家里吃官粮等俸禄。”

“这样也能大浪淘沙,没什么能力的官员就刚好有借口给他们罢黜掉,有能力的官员便可以得到升迁。不至于忽然来一次全国性的罢官潮,引得天下官员反对。”

不直接裁减官员,而是先调动官员的积极性?

这个建议很有新意,赵祯他们竖起耳朵认真听,听赵骏的讲解,竟愈发觉得很有道理。

直接裁减官员,天下官员肯定群起而攻。

那朝廷让他们去干事呢?

这本来就是官员们该做的事情,之前你们可以说权力划分不明,身上背的是虚职,不能做事。

但若是把权力细分出来,让每个官员都有事做,那他们就没有理由了。

干不好,刚好就有借口把你裁掉。

干得好那就更好,也能够为朝廷提拔有才干的官员。

一举两得啊。

想到这里,包括赵祯在内,都用赞赏的眼神看向赵骏。

后世来的高材生果然不一样,就是有办法。

“不过其实说那么多也没用,咱们新中国了,又不是在宋朝。”

赵骏末了又耸耸肩道:“何况宋仁宗那个怂货也没那么大胆子支持改革,疑神疑鬼,知道他为什么能成为北宋少有的明君吗?那是因为他什么事都不做,不像别的宋朝皇帝那样胡乱指挥祸害国家,就是他最大的贡献!”

我尼玛!

赵祯奔向了板凳。

也就是吕夷简眼疾手快,将他拉住。

其余几个宰相一个人抓手一个人抱腿,还有的捂嘴,硬生生给他拖了出去。

等远离赵骏住的木屋,那边听不到这边的声音之后,捂住赵祯嘴的吕夷简才把手松开,观稼殿传来凄厉的怒吼。

“别拦着朕,别拦着朕,朕要打死他,朕要打死他!!!”

(本章完)

第14章 好几层楼高的高人!

最近几天早朝的大臣们发现一件怪事。

素来温文尔雅性格随和的大宋皇帝这几日上朝的时候,都板着张脸。

铁青的脸色扫视着每一臣子,像是在看仇人。

也不知道是谁惹到官家了,余怒未消。有时甚至因为部堂一点小事就训斥尚书大臣,毫不留情。

以至于朝臣汇报公务的时候,都加重了几分小心,连说话声音都低了许多。

“陛下这是怎么了?发怒几日了,之前是因刑审院,今日是银台,都是一点不大的小错漏,至于发那么大火吗?”

等早朝结束之后,官员们出了宫门,就忍不住开始议论纷纷。

有人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吕相深得圣心啊。你看范仲淹,堂堂权知开封府,被撸成秘书少监了。”

“你的意思是陛下因为吕相的事情生气?”

“那可不,要不然最近朝廷又没发什么大事,还不是吕相被弹劾的事情。”

“好像是这个道理。”

“肯定啊,吕相可是官家的帝师,岂能被范希文这厮轻易参倒?”

“吕相不愧是吕相啊,两朝元老,屹立不倒呀。”

众人感慨着。

最近朝廷发生的大事就是吕夷简被弹劾的事情了。

说来也怪。

前几日范仲淹弹劾吕夷简,之后范仲淹的朋友们纷纷上书,追着吕夷简一顿弹劾。

如秘书丞余靖、太子中允尹洙、工部郎中吴遵路、馆阁校勘欧阳修、蔡襄、龙图阁直学士李紘、集贤校理王质等人,纷纷各抒己见,表达了对这件事的看法。

反倒是权倾朝野的吕相几乎毫无动作,门下提拔的那么多侍御史、谏官没一个站出来帮吕相反驳,整个吕党安静得像是平静的湖水。

唯有尹洙的朋友谏官高若讷叛变,替吕夷简斥责弹劾他的人。

一时间朝堂出现了很多风言风语,不少人还以为堂堂宰相吕夷简竟然沦落到这个地步,难道他真的要倒台了?

结果才短短三天时间,范仲淹被左迁为秘书少监,换了龙图阁待制张逸权知开封府。

范仲淹被撸下来之后,也安静了不少,每天宅在家里不出门,也不继续上书弹劾吕夷简,似乎是认命了一样,令人诧异不已。

但这件事好像也就这么过去了,似乎什么事都发生了,又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以至于令很多人事后回过味来,不由得深深佩服。

吕相不愧是吕相。

任尔八方来袭,我自岿然不动。

圣心在握。

根本不用反击,就这样冷眼旁观,自有陛下出手相助。

看来吕相的相位,依旧是稳如泰山啊!

“希文公,伱怎么回事?”

汴京外城梁门大观巷范宅厅堂内,欧阳修对着范仲淹埋怨道:“上《百官图》的是你,要我们不弹劾吕夷简的也是你,你到底怎么想的?”

“是啊希文,当初你跟我们说,吕夷简权倾朝野,任人唯亲,你决定弹劾他,即便被贬亦无所畏惧,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坚定地站在你这边,结果你先发难之后,又立即偃旗息鼓,这是为何?”

“我就搞不明白了,纵使吕夷简位高权重,希文你之前一直是不畏强权的。怎么陛下召你进宫一趟,你就立即转变了想法?难道陛下还能威胁要杀了你不成?”

“哼,陛下若敢开杀士大夫先河,恐怕连吕夷简都要劝说。何况希文也不惜死,只是我就不懂,希文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范希文,你倒是说句话啊。”

尹洙、余靖、吴遵路等人坐在太师椅上,茶水都来不及喝,都看着范仲淹,纷纷拍着桌子质问。

太离谱了。

是范仲淹要挑头弹劾吕夷简。

他们这帮好朋友听说兄弟要做大事,当即撸起袖子一起上去干。

结果转眼间挑头的兄弟就背叛了革命,偃旗息鼓了。

这就好像小时候村子里有两帮孩子,两个领头的起了争执,当即呼朋唤友准备干架。

等欧阳修他们抄起铁棍板凳冲过去要开干的时候,回头一看。

好家伙,自家老大跑了。

几个意思?

耍他们玩是吧。

今年才三十岁的欧阳修吹胡子瞪眼,像个战斗中的小公鸡似地看着范仲淹,颇有些他要是不给出个理由,今天就不走了的意思。

只是坐在那里的范仲淹却有些神情有些恍惚,好像都没有看到自己的几个朋友正生着气。

“砰!”

欧阳修那暴脾气,当时候就拍着桌子道:“希文公,你没有听到大家在说话?”

这个声音一下子把范仲淹给惊醒过来。

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几年后改革的事情,忽然才想起来,欧阳修他们都打上门来了,要他给个说法。

现在看来还是得先安抚朋友。

范仲淹就只好说道:“我们都误会吕夷简了,陛下带我去内殿,将当年废后之事和盘托出,说是他授意吕夷简为之,因而并不是吕夷简干预后宫,而是陛下为之。”

“即便如此,他吕夷简权倾朝野,把持授官事宜也是真的吧。此事一直是你范希文最为反感之事,也因此做《百官图》而弹劾,怎么?”

“是啊,这事你又该怎么解释?即便吕夷简没有干预后宫之事,现在满朝多出自他门下,难道就不是在操持朝政吗?”

欧阳修、尹洙、余靖他们都是耿直的人,要不然也不会跟范仲淹玩在一起。

如今范仲淹打退堂鼓,他们自然不乐意,纷纷出言。

但范仲淹也有苦衷。

他倒不是怕了吕夷简,而是赵祯显然打算保吕夷简,加上赵骏的话给吕夷简撑腰,他想从上层打倒吕夷简不太容易。

另外就是庆历新政的事情。

相比于搞垮吕夷简,范仲淹对于庆历新政显然更感兴趣。

如果他一味在这件事上闹的话,那么在赵祯要死保吕夷简的关口与赵祯作对,同时也会加剧他与吕党之间的矛盾。

吕党权倾朝野,如果不能得到他们的支持,新政怎么做得下去呢?

所以范仲淹必须考虑这方面的因素。

不过吕夷简的事情他也不能就此罢休,范仲淹面对众人的逼问,沉声说道:“这些事情我自然清楚,一码归一码,吕夷简或许没有干预后宫,但他操持权势也是事实,只是现在陛下明摆着要保他,我觉得此事宜智取,不能强求。”

“智取?”

欧阳修问道:“如何智取?”

范仲淹说道:“我最近认识一位高人,或许有办法,你们在家中等我消息,我明日去问问他。”

“高人?”

众人一头雾水,尹洙纳闷道:“有多高啊。”

范仲淹笑道:“按照那位高人的意思,好几层楼那么高,比大宋所有智谋之士,都要厉害。”

比大宋所有智谋之士,都要厉害?

欧阳修忍不住说道:“希文公,你不会是被什么市井之徒给欺骗了吧。”

“不是。”

范仲淹摇摇头:“是陛下身边的高人,我现在只是被贬为集英殿修撰,能够依旧留在汴梁,就是那位高人发话了。否则的话,吕夷简圣眷正隆,我恐怕已经被贬往岭南。”

“真有这样的高士?”

众人惊诧。

范仲淹说道:“诸位先回去,等明日我的消息。”

“明日的话,也不是不能等。”

“那按照希文的意思,我们现在还要不要继续上书弹劾吕夷简?”

“先别动手吧,让希文明天给我们答复就是了。”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

范仲淹也道:“不错,这件事情我也要斟酌一番,看看如何能借助那位高人的力量打倒吕夷简。现在我大抵应该不会被贬,甚至可能会在未来几年内迁往西北知政陕西,若能在此之前打倒吕夷简,便也算是一件好事。”

“真的?”

欧阳修大喜道:“希文公要去知政陕西了?”

“嗯。”

范仲淹点点头:“现在陛下许我在那位高人身边,高人说再过几年,赵元昊必然称帝,然后攻打大宋以立国威。他说只有我才能抵挡住赵元昊的攻势,因而极力举荐我。若非我之前上书弹劾吕夷简,恐怕今年就已经去了。”

“原来如此。”

众人不疑有他,纷纷点头。

欧阳修于是说道:“好,那就先贺喜希文公,我们就先回去,等希文公明日消息。”

“嗯。”

范仲淹说道:“我送送你们。”

当下他把几个好友安抚好,再送他们出门。

等回来之后,范仲淹就自己一个人去了书房,开始思索起来。

虽说赵骏的意思是吕夷简是个好官。

但吕夷简把持朝政也是不争的事实,因此在立场上范仲淹与他天然相对,否则满朝皆是吕党,这还得了?

只是皇帝现在死保吕夷简,赵骏也说历史上他弹劾之后就被贬去南方,要等到明年吕夷简和王曾内斗,两个宰相和两个副相才会双双被罢。

现在赵骏说出来,王曾就可能不会再与吕夷简斗争,那么抗衡吕党的任务,自然在自己身上。

那么,如何该打垮吕夷简呢?

范仲淹坐在书桌后,轻轻敲击着桌案,深邃的目光看向右侧窗户,窗子打开着,院落池塘涟漪随风摆动。

池塘清澈见底,金色的鲤鱼在塘里游来游去,岸边柳条垂下,落入了池中。

唔..

范仲淹沉吟片刻,倏地笑了起来。

既然这水不浑。

那就让它浑一点,也才好摸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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