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送”别

人民医院。

急匆匆赶来的明氏三兄弟,面对一脸歉意的大夫,三兄弟一齐炸了。

明台像流氓似的掏出枪威胁医生,被明楼喝止。

明楼尽量平稳着口吻:“大夫,我专门请了几位陆军医院的外科专家,还请你们行个方便,让他们进去替家姐看看。”

人民医院的大夫如蒙大赦,他巴不得让日本鬼子接手呢。

见对方同意,明楼立刻让自己请来的日本大夫进去为明镜检查,可这几名擅长外科的大夫进去后没多久就出来了,一个个无奈的向明楼摇头。

其中一人还道:

“明副司长,令姐早在送医院的时候就已经去世,还请节哀。”

此言一出,强撑着镇静的明楼突然之间瘫软地上,过去随时随地都站在明楼身后的明诚,这一次却没有及时的扶住他大哥,而是呆滞的站那里,许久都没有动静。

年轻的明台更是咆哮着这不可能,疯一样的冲进了手术室,他看着孤伶伶躺在病床上的明镜,看着大姐身上的伤痕,嚎啕大哭了起来。

明氏董事长明镜车祸丧生的消息,在第一时间传遍了整个上海。

土肥原机关。

接连数日不曾过问机关内事务的武田义平,愕然的看着汇报的手下:

“明镜死了?”

“是的机关长。是车祸丧生。”

从来到上海后,就为两起“被杀案”翻案、将被杀重新认定诈死的武田义平,呢喃道:“诈死吗?”

武田义平梳理过上海商界的情况,明镜在他这里打了个问号——从无数的档案中,他能看到明镜几次三番的以明家之资营救各类人员,为此他还专门调查过明镜,发现明镜有明显的地下党倾向。

只不过还没展开细致的调查而已。

但明镜已经被他列入了地下党的可疑名单,这份名单他都做好了交给继任者的准备,没想到这时候,明镜死了!

被几次三番“诈死”事件弄的有些草木皆兵的他,不得不往这方面想。

“不是。陆军医院的大夫也被明楼带过去做手术,但根据这些大夫的讲述,明镜应该是当场死亡的,且她身上有多处骨折之伤,他们推测应该是某处断裂的肋骨插入了心脏导致当场死亡的。”

“看样子这不是诈死。”武田义平确认以后摆摆手,示意手下离开。

只要不是诈死,那他就不感兴趣——他唯一翻盘的希望是在继任者到来之前将张世豪抓到,如果是诈死,那他就有可着手的地方了。

但既然不是,那就引不起他的兴趣。

东亚饭店。

“老板,明镜死了,死于车祸。”

正在等候某女明星的老戴听到手下的汇报后默默的点头,就在手下要离开的时候,老戴突然问:

“确认是真的死了?”

“是的。人民医院的大夫已经证实,且有陆军医院的大夫过来手术,但这些日本大夫确认明镜在送医之前就已经死了。”

“我知道了。”

老戴这才让手下离开,等手下离开后他露出了一抹笑意:“‘喀秋莎’……终于成过去式了。”

他又自语:“明楼……得盯紧点,这个人,现在容易反噬。”

……

保安局。

凄厉的惨嚎声不断从地下刑讯室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声音让保安局的特务们都毛骨悚然。

几个特务在无人的角落轻声的嘀咕:

“真狠啊,这不是刑讯,这是往死里打啊!”

“看不出来,明司长文质彬彬的一个人,发起狠来,比咱们都凶残。”

“废话,你姐被里面的人撞死了你也这么凶!”

“切,这可不好说,要是里面的人和日本人沾亲带故,就是撞死了我爹妈我都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都闭嘴,少惹祸上身!”

特务们止住了嘀咕,在接连不断的惨嚎声中,若无其事的四散离开。

地下刑讯室。

明楼一脸冷冽的坐在椅子上,看自己的“手下”在那里卖力的表演。

惨嚎是真的,但却是两个人发出来的,一个是被“刑讯”的同志,另一个是负责刑讯的他的“手下”。

打是真的打,但只是看着严重,实际上并没有往要害招呼,反倒是受刑的同志,一个劲的道:

“同志,能不能下点死手?这样怕是骗不过外面的特务。”

能在上海保安局这个特务机构的刑讯室中这般张扬的说话,对一个从事情报行业的特工来说,确实也挺……挺别致。

其实这名同志也挺诧异的,他以为自己真的要面临致命的刑讯逼供,甚至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没想到明镜同志的亲弟弟明楼,竟然全都知情,甚至还是自己人!

不过让他诧异的一点是,明楼同志仿佛跟对自己用刑的同志有深仇大恨似的,表明身份以后,就一直冷冷的盯着他,这位同志心想:

可能是明楼同志觉得对自己同志用刑太过分了吧?

所以他才故意说出了这句话。

可惜,这番话并没有起到他想象中的作用,反而明楼冷冽的对用刑的同志说:

“你大概是不会吧?你站上去,我教你。”

受刑的同志有点懵,这什么情况?

充当明楼手下的某人,听到明楼的话后,微笑道:

“有气憋着,注意场合。”

八个字呛的明楼连话都不会回。

他总不能说:

你个混蛋,说好的只是让我大姐假死,你为什么要给她弄出多处骨折?你个混蛋!混蛋!

见明楼又只能生闷气,这名明楼的“手下”暗笑后转头对受训的同志说道:“同志,现在差不多了。”

受刑的同志发蒙,什么差不多了?

可疑惑没多久,对方就将一枚奇怪的药丸递到了自己的嘴边,受刑的同志看了看药丸,又看了看给他药丸的同志,不加犹豫的就吞了下去,从头到尾也没有发出疑问。

几秒之后,这名同志就意识模糊、逐渐消散,他嘴角扬起一丝的笑意,缓慢的闭上了眼睛。

冒充明楼手下的张安平见状叹道:“我以为他会问问这是什么东西。”

“在隐蔽战线上,所有的担惊受怕,只因为两个字而变得无关轻重。”明楼轻声道:

“同志。”

张安平认认真真的点头,在顿了顿后,道:“所以,你不会生我气?”

明楼顿时牙痒痒起来,我要真的是有怨气,见你面的时候就先把你一顿暴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就擅长用枪,徒手格斗你就是个菜鸡!

张安平似是看出了明楼的想法,笑吟吟道:“可惜我才不会跟你徒手格斗。”

明楼索性扭过头去,张安平也不再“调戏”自己的这位同志——虽然恶趣味使然,他就是喜欢调戏总是风轻云淡的明楼。

一盆冷水被张安平端起,泼到了“死去”的受刑同志的身上,对方没有丝毫的反应。

明楼见状,神色逐渐冰冷,一副恨意不曾消散的样子,随即起身:“戏差不多该到落幕的时候了,走吧。”

张安平再度进入明楼手下的角色,跟在明楼的后面,脸上挂着意犹未尽之色,跟着明楼的脚步踏出了这座隐于地下的地狱。

顾慎言一直守在出口,看到明楼出来就巴巴的跑上来:“明司长,他招了吗?到底是什么人指使的?”

明楼闻言驻步,冷冽的看着顾慎言:“你认为是有人指使?”

顾慎言一愣:“这不明摆着吗?”

“是啊……这不明摆着……”明楼呢喃,随后却不理会顾慎言,径直离开,但在走了七八步后又停下脚步,不回头的道:

“顾局长。”

顾慎言一个小跑就到了明楼的身边:“明司长您说。”

明楼咬牙切齿道:“里面的尸体留着,我待会派人来取——我要让他给我姐姐守灵!!”

“您不用派人取,我让人给您送过去。”

“直接送墓园。”

明楼说完,头也不回的就离开了这里,只留下了长呼了一口气的顾慎言和暗中观察这里的众多特务。

有特务进入了刑讯室,看着里面被打的凄惨的尸体,用几声啧啧就完成了对一条生命消散的感慨。

只不过,从头到尾都没有人能想到,他们所看到的一切,只不过是有人想让他们看到的。

……

明镜的“遗体”在明家摆放了四天后才安葬,这场盛大的葬礼上,来了很多很多的人,在无数人的见证下,这个在未成年时候就接管了明家、在群狼环伺的环境下,带着明家走向了鼎盛的奇女子,缓慢的被埋入了墓坑,随着坟包的出现,无数人扼腕叹息中,属于她的传奇,彻底的画上了句号。

明诚和明台在下葬的时候哭的稀里哗啦,明楼却一直没有落下一滴的眼泪,但在最后的环节中,明楼说出了一番耐人寻味的话:

“真相会被掩盖,但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此时的人们因为这句话,又想起了那个传言:

明镜的车祸不是意外,是有人策划。

但所有人都知道,明楼没有查出什么来,因为车祸的肇事方,被明楼活活打死也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

远处,一辆汽车停在那里,车上的人透过窗户看着墓园中这场盛大的葬礼。

车内就两个人,年轻的司机和一个显得妖艳的年轻女子。

只不过女子似乎有伤在身,一直保持着固定的坐姿不曾变过。

在葬礼即将落幕的时候,年轻人问车内的“妖艳”女子:“姐,看自己的葬礼是什么感想?”

“好像我真的死了一样。”

妖艳女子苦笑了起来,这一抹苦笑让她的妖艳显得那么不匹配。

苦笑后她又道:“明镜是真的死了,从今往后,只有梁静。”

年轻人信心满满道:“放心吧,最多十年,姐你就能重新回到这里来——到时候啊,咱们的新中国,还需要像您这样的奇女子!”

明镜——应该说是梁静,她闻言笑道:“你倒是信心十足,好,就以十年为期吧!”

她虽然应承下来,但明显不怎么相信。

就如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一样,他们用生命坚信一件事:

抗战我们会赢;

光明的新中国,一定会降临!

但他们一样用生命去坚信:

那时候,我已经死了,而我葬身之地盛开的鲜花,会代替去看抗战的胜利,去看划破黑暗而降临的新中国!

年轻人没有继续这个观点,但他很清楚,不到十年,准确的说,还有不到九年,随着天安门城楼上的一声“成立了”,一个崭新的新中国,就诞生了。

而前辈们认为上百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才能做到的事,后世之人继承了前辈们的意志和遗志,用了七十年的时间,做到了前辈们都不敢想象的程度。

蜕变为梁静的明镜,并不知道未来的历史,但她愿意去和她的同志们去奋斗他们信仰的未来,眼看着葬礼即将结束,她道:“安平,咱们走吧。”

汽车启动,驶离。

在回去的路上,梁静询问:“我什么时候离开?”

“姐,您要是不舍得他们三个的话,再见见他们?”

梁静摇摇头:“算了,该说的都说过了,再见也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那就七天后——到时候还有几个同志会和您一道离开。”兼职司机的张安平说完后单手开车,将一个公文包递给了梁静:

“姐,这里面有我在美国的资产信息,您去以后就接管这些吧,以后啊,我再也不用为这些事操心了。”

“好啊,姐姐我就暂时给你当这个职业经理人。”认下了张安平这个弟弟的梁静,笑着说完后就打开了公文包,快速的看起了里面的资产信息。

她将被快要被群狼吞噬的明家带离了低谷,又用十来年的时间,将明氏打造成了上海最顶端的实业集团之一,自然是见过世面的,她在接过这个公文包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里面的信息有多么的逆天。

可当她看了几份以后,在公事上习惯于镇定自若的她,却一次又一次的露出了惊容。

明氏的产业很庞大,但在这些资产信息面前,明氏,仿佛就是一间小作坊!

“安平,你……你怎么拥有这么多的资产?”

“本来没这么多,”开车的张安平郁闷道:“但被老外给坑了——塔喵的,我辛辛苦苦把盘尼西林搞出来,就指望在战争中大发其财,结果这帮黑心的老外,一看全世界的局势往战争方向发展,马上就跟一帮饿狼一样扑了上来。”

“没招,我只能贱卖了盘尼西林工厂的大部分股份。”

“难怪我觉得盘尼西林的价格很古怪——这救命的东西,完全可以做到等同黄金,可却因为巨大的数量价格虽然高,可却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原来你是中国代理啊……”

梁静翻阅着这些资产信息,各种感慨不断,最后更是忍不住说:

“安平,以你经商的能力,现在干这个,真的太……太浪费。”

梁静终究是忍不住说出了这句。

张安平反问:“姐,您说我身后要是有一个强大的祖国,老外的资本家,敢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围猎盘尼西林工厂吗?”

梁静怔住了。

“您也别气馁,未来,咱们一定会有一个强大的祖国做依靠。”

“嗯,一定会!”

梁静轻声的赞同,声音无比的坚定。

……

1941年1月17日。

这一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大队长为了皖南事变的合法性,宣布新四军为“叛军”。

此举,遭到了人民群众的激烈反应。

一场为团结而爆发的争斗,也进入高潮。

而于此同时,在上海的一个码头上,隶属全球贸易的一艘货轮自码头离开,驶向了遥远的美国。

改名为梁静的明镜、苗凤祥、明镜的司机和被明楼“活活打死”的车祸肇事者,全都在这艘起航的货轮上。

没有人相送——本来张安平想通知明家兄弟,但明镜却不许。

所以送行者只有张安平,他隐于暗处,望着远去的货轮,轻声的祝福自己的同志。

在货轮远去消失于视线后,张安平回到了车里,才上车,久等的曲元木便道:

“区座,局座那边来消息了,今天……今天就走。”

“今天走嘛?”

张安平露出一抹无奈,随即道:“那边都安排好了?”

“嗯。”

“告诉局座,我在那边等他,请他看一出好戏!”

“是!”

……

武田义平茫然的望着窗外。

他都记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上海,他记得自己来上海的时候,没有太多的雄心壮志,只有一个想法:

稳、稳一手、再稳一手;

稳扎稳打,步步紧逼,逐渐压缩军统的生存空间,一步步形成碾压之势,最终以雪球滚落高山之势,将军统扫进垃圾堆。

这期间,他做了什么?

哦,推行了保甲制度。

还有呢?

好像……好像没了!

然后,他就这样灰溜溜的要离开上海了。

随行的随从看武田义平心情茫然,几次试图开口话到嘴边却都不知道如何安慰。

武田义平看到这一幕后,突然笑道:

“不用安慰我。”

“自藤田芳政伊始,上海之地,就是所有机关长的噩梦,没有一个机关长能活着离开上海。”

“而我,却是第一个。”

他笑道:“比起我预想的结局,这个结局好太多太多了!”

随从看武田不像自嘲,便放心下来。

可武田真的有这么洒脱吗?

不!

他其实很憋屈。

在上海,日军明明是占领者。

可是,一代又一代的机关长,一个个都黯然凋谢。

可是,整个特务体系、情报体系,一直都被可恶的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

憋屈;

不甘;

甚至是愤怒。

可是,他没有机会了。

看着不断后退的楼房,武田义平的目光再次茫然,许久后,他寄希望于飘渺,暗道:

“希望伊藤君,能为我报仇雪恨。”

汽车,抵达了日立码头。

……

日立码头对面。

一间装修奢华的饭店。

戴春风面对着一桌子的大餐,没有享用的胃口。

他凝视着窗外。

又一艘从日本过来的渡轮停靠了,一队队日本兵从渡轮上下来,看着这些面对抵达中国而带着好奇心的日军,戴春风的心情有些烦躁。

【混小子,你让我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我当然知道上海离不开你,可你这个混小子,总仗着这个为所欲为,我怎么能放心让你接管未来的军统?】

【玉不琢不成器啊!】

让王天风出任京沪区区长,调张安平回去,是他几经权衡的结果,但被张安平邀请到这里以后,他就知道自己的外甥又在耍他的小聪明。

可这个小聪明却直击戴春风最不安的地方——上海,换个人真的能保持之前的良好局面吗?

就在此时,一辆汽车抵达了日立码头,看着从汽车上下来的日本军官,戴春风眯眼,试图看清对方的军衔。

但太远了,看不清楚。

“他叫武田义平,上海土肥圆机关的机关长——应该是原机关长,他现在要回日本本土了。”

张安平解释的声音传来。

戴春风一愣:

“这就是你请我来的目的?”

张安平惆怅道:“毕竟是老对手,他要走,我不送送他怎么成。”

戴春风不语,外甥的送,会是真的送?

他注视着窗外的日本军官,暗暗等待着。

……

武田义平下车后,惆怅的转身,想再看一眼上海之地。

他目光扫向远方。

突然之间,他的目光一凝。

因为在几处高楼上,他看到了一些字,而这些字合起来则是:

松五甜先盛

送武田先生?

巧合?

武田愣住了,但下一秒,不远处闪烁起了一朵火花。

紧接着,武田的额头上就出现了一个狰狞的血洞。

武田义平,轰然倒地。

这一刻,他想到了一句话:

没有一任机关长,能活着离开上海!

……

饭店内。

看着倒地的日本军官,张安平轻声道:

“本来想亲手送一送武田义平,但很不巧,来了一船小鬼子。”

“只能用这种方式,送别他了。”

戴春风从一介盲流到军统掌权人,一路血雨腥风,死亡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自然不会因为一个日本人的死而动容。

但他还是对张安平展现的手段非常的满意,一个日军大佐,上海前情报机关的负责人,说杀就杀!

这得是多强的情报掌控能力啊!

他明白这是张安平在向自己展示价值。

可惜,他不会让外甥如愿:

“戏,唱完了?唱完了,那就随我走吧。”

张安平无奈的叹了口气,一副败犬之相:“好。”

他当然有准备,只不过是想尝试下嘛,可惜……意料之中的没成功。

可当他再一次看向了外面的混乱,目光中却闪过一抹的冷冽:

我虽然要走,但上海特情体系机关长的诅咒,必须一直牢牢的存在。

没有一个机关长,能活着离开上海!

绝对没有!

(本卷完!)(本章完)

第532章 两个鹌鹑的故事

上饶,皂头,第三战区司令部驻地。

张安平跟随戴春风带来这里的时候,从皖南撤下来的部队正好也回到了江西境内,在皖南做出了同室操戈之举的这些部队,奉命将所俘的新四军战士往皂头押送。

看着这些被国军押送的新四军战士,张安平暗中拳头紧握,强忍着噬人的冲动。

当戴春风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张安平的脸上瞬间出现了一抹飞速闪过的解气,随后又恢复了数日来一直挂在脸上的冷冽。

戴春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道:

小家伙的心眼还是这么小……

他随即走到张安平身边,问:“看见这么多的俘虏,有什么感想?”

张安平撇了撇嘴:“估计得把人都送走。”

“嗯,还得是必恭必敬的送走。”

老戴被这一句呛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尽管新四军放出风声,甚至还配合日本人的说辞,称在苏北缴获的军火,因为国民党的背信弃义,导致军火在转移的时候被日军追击,不得已进行了大规模的炸毁。

但前几天张安平却将他在苏南、苏北新四军内安插的钉子提供的情报交给了老戴,这些情报显示,炸毁的军火只有不到三成,大多数的军火都被新四军成功的转移。

张安平转交这份情报时候带着浓浓的怨气,一副“要不是上面胡闹这些军火现在都是我的”的样子。

彼时看到这份情报后的老戴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在忠救军背刺的情况下,新四军居然真的将这么多的军火成功转移了——若是没有来自忠救军的背刺,岂不是说这些军火就真的能落入己方之手?

注意,这里不是bug。

老戴在淞沪指挥部的时候,李杏雨就将情况告诉了他,当时的老戴对李杏雨的话信了五成。

他信的是:

只要忠救军不撤,还是有希望将军火成功转移的——站在老戴的角度,他当时对淞沪指挥部的话能信五成其实挺高了。

毕竟,欺上瞒下向来是国军的习惯,且淞沪指挥部是自己外甥的底盘,外甥都压了这么多的赌注了,自然是希望出现一个通杀的局面。

所以老戴当时的想法是:

忠救军,必须尽早撤离,狠狠的背刺新四军,军火,绝对不能落到新四军的手上!

但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因为李杏雨没有夸大其词。

尽管这样的结果是老戴更觉得徐百川该杀、张安平该打,但他现在要面临一个问题:

怎么样合理的从苏南、苏北的新四军手里,将军火讨要回来。

那些军火,是他外甥精心设计、是忠救军付出了惨重伤亡才缴获的,于情于理,都得讨要回来。

这也是张安平带着怨愤说“得把人恭恭敬敬送走”的缘由。

被呛的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的老戴狠瞪了张安平一眼,决意不理这个憨货,但走开的时候又驻步:

“我回头去司令部说一声,你到时候在这些俘虏中埋点钉子——怎么做不要我教你吧?”

“是。”

因为周围没人,所以张安平应是的声音硬邦邦的。

老戴失笑,这臭小子,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没几天就要过年了,早点解决,到时候跟我一起回重庆,过个团圆年。”

听到团圆年三个字,张安平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小希希的样子,想到自己的儿子,张安平的脸上忍俊不禁的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

来到了第三战区军统的驻地后,张安平还没来得及进行策反前的准备,一份情报就摆到了他的案头。

情报是张安平在第三战区的情报人员提供的,内容则是:

徐于三日前抵达,已被软禁。

看着这份情报,张安平一时间百感交集。

徐百川,完全是被自己坑到如今这个地步的;

一路从上海过来,自己几次试探,老戴都没有明确的展露出要如何对待徐百川,越是如此,张安平心里越不安。

此时看到这份情报,思虑再三以后,张安平穿起了留在第三战区的少将军服(职衔少将,不是铨叙军衔),命人准备了两瓶酒和几个冷热菜后,径直去找徐百川。

他是被军统的人软禁起来的,面对穿着少将军服要去探视的张安平,看守的特工异常的为难,好在张安平也没让他们难做,只是让他们去请示监察处负责人。

对方应该是找老戴进行了请示,得到了允许后,屁颠屁颠的跑来亲自为张安平开门:

“张长官,下面的人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见怪。”

第三战区监察处和张安平的京沪区——错了,京沪区现在改姓王了,但再怎么改姓,京沪区目前就认张安平。

第三战区的监察处和京沪区虽然不是同一个体系,但张安平的任何一个马甲拿出来,对方都得做小,而这些马甲现在基本合而为一了,监察处处长面对张安平这种大佬,基本只有瑟瑟发抖的份。

张安平瞥了对方一眼,神色冷峻的没有吱声,对方也明白张安平的意思,赶紧带张安平进入软禁徐百川的地方,顺道解释:

“张长官,我也只是奉命行事。”

“徐长官在我这绝对没有受一丁点委屈,住处是我亲自物色的,每日的伙食也是我亲自负责准备的,您放一万个心,绝对没有让他受丁点委屈。”

张安平的神色这才缓和起来,低沉道:

“卢处长,谢谢。”

监察处长受宠若惊道:

“张长官客气了,我卢某人最佩服的是徐长官这样的豪杰,又怎么可能委屈他?您说这话就是不拿我当自己人看。”

去年张安平在第三战区筹建、训练便衣混成队的时候,和监察处有过良好的合作经历,甚至蝮蛇计划的顺利执行,都有监察处的功劳。

不过这时候他说“不拿我当自己人看”,分明有种烧冷灶的意思。

张安平笑了笑,道:“以后有机会合作的话,倒是要劳烦卢处长多出力了。”

“哪里,哪里,能为张长官效劳,是在下的荣幸。”

张安平不再多语,跟着卢耀辉的脚步来到了囚禁徐百川的小院。

还真如卢耀辉所言,这里是他精心挑选的地方,虽然外面看上去老旧,但里面却还不错,看样子之前住在这里的地主也是个懂事之人,深谙老祖宗处事低调之风啊。

可惜再怎么低调,在国军屯驻期间,还得老老实实搬家让路。

张安平甩甩头,将飘荡的思绪从脑海中甩出,用目光示意卢耀辉可以离开,在其离开前又指了指院子里的两个特工,卢耀辉会意的将他们带走后,张安平才拎着饭盒步入了徐百川所在的屋子。

“咦,看春秋呢?不错嘛!”张安平进去以后看到徐百川正在研读一本线装的春秋,笑着打趣道:“小日子有滋有味,过得不错啊。”

“是啊,过得不错。”徐百川看到张安平后也不意外,他笑着将书放下,起身接过张安平带来的饭盒,边打开边道:“我以为能跟你作伴,没想到你来的比我晚三天。”

看到酒以后,徐百川眼前一亮:“咦,酒不错,咱俩把它解决?”

“借酒浇愁?”

徐百川笑了笑,将里面的两个酒盅拿出来,倒满后和张安平同时拿起,碰杯后一饮而尽。

他笑着道:“好酒,再来!”

“好,再来。”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以风卷残云的速度将张安平带来的两瓶酒喝了个干干净净,但他带来的热菜凉菜,两人从始至终却没有夹过一口。

甚至都没有从食盒中拿出来过。

俗话说酒不醉人人自醉,两瓶酒喝完后,张安平一拍桌子:

“走,咱哥俩去外面继续喝!”

徐百川眉头一挑:

“就怕你不敢!”

张安平近乎“猖狂”的大笑:

“日本鬼子的机关长,没有一个能活着从上海离开,可我张安平,想去哪就去哪——跟老子走,咱们去外面喝个痛快!”

“走!”

徐百川大笑。

两名国军的少将,将上身的军服扒掉随意的拎着,就这么走出了软禁徐百川的屋子。

当两人来到院门口的时候,守在门口的特工本能的想将人拦下,但却被一直后者的卢耀辉提前上前将看守扯到了一边。

“哈哈哈……”

面对这一幕,张安平“猖狂”的大笑起来,徐百川也跟着狂笑,在笑声中,两人离软禁之地越来越远。

看着越走越远的两人,一名看守为难道:“处座,他们……”

“闭嘴!”卢耀辉拉着脸呵斥。

卢耀辉知道张世豪不会跑,更不会带着徐百川跑,但对两人这番明显是挑衅的举动,他却看不透到底是意欲何为。

思来想去,他决定还是趁早禀告戴春风,免得戴春风降罪于他。

“堂而皇之从软禁的地方出去了?”

戴春风念叨一句后,神色渐冷:“你为什么不拦着?”

卢耀辉慌道:“卑职……卑职这就去请徐长官。”

“不必了。”戴春风深呼吸一口气后摆摆手:“随他们去吧,还有,看守撤掉。”

撤掉?

卢耀辉一愣,连忙应是。

他心道:

嘶——戴老板对张世豪,是不是有些太骄纵了?

……

张安平和徐百川跑镇上一家酒楼喝了个痛快,而且是只喝酒不要下酒菜的喝法。

喝到最后,两人都断片了,连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

而等他们在早晨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就发现两个大老爷们睡在一张床上,但这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地上还坐着一个人。

戴春风!

“局座!”

徐百川惊叫一声,手忙脚乱的起床,穿衣服的时候才发现身边还睡着一个,当他看清对方后倒吸冷气。

是张安平。

但让他倒吸冷气的是张安平鼻青脸肿,像是被一群恐龙用脚踩过似的。

“安平,安平!”

他赶紧喊人。

张安平被徐百川摇醒后,迷迷糊糊的望着他失笑:

“老徐,你怎么成熊猫了?”

熊猫?

徐百川疑惑。

国宝这时候的名字可不叫熊猫,而是叫猫熊。

“就是四川那边的猫熊——你眼眶,啧,啧……”张安平取笑,紧接着哎呦起来:“我草,我不会也是这个德性吧?”

“咦,老——局座!”

四下找镜子的他这才注意到坐着的老戴,一个激灵,赶紧手忙脚乱的起床穿衣。

戴春风黑着脸就这么直愣愣的盯着两人。

穿衣后下床的两人,像两个犯事的小朋友,垂头丧气的站在戴春风面前一语不发。

“出息了!真的是出息了!”

老戴忍了很久后终于出声:

“两个国军少将,喝的不省人事,让一群大头兵打得鼻青脸肿!”

“真他吗出息了!”

老戴快炸了。

他知道外甥委屈,憋了一肚子气,也知道徐百川对他有怨言,所以在昨天卢耀辉汇报说两人堂而皇之的离开软禁点后,他想了想就决定让两人去吧。

之前,他对徐百川是真的有杀意。

但在得知新四军真的将七成的军火转移并成功保存下来后,杀意反倒是没了。

惜才!

因为他明白徐百川暗着抗令的原因了。

诚然,抗令该杀。

但在统兵将才近乎没有的军统,徐百川竟然真的做到了这种不可能的事,他舍不得杀。

更关键的是徐百川最后终究是遵从了命令。

所以他才默认了两人的举动。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两人喝了个酩酊大醉不说,还他妈最后被一群大头兵给打了——两个堂堂国军少将,被一群大头兵给打成了猪头!

要不是打人者最后发现了丢在一边的少将军服,说不准真会出事、出大事!

愤怒的老戴当场去“拿人”,却不想两个王八蛋不仅没害怕,反而在那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

到现在老戴的耳边都是两人指着自己鼻子破口大骂的声音:

“不就是几个新四军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们再兵强马壮又如何?他们强壮十倍,咱们只要强壮一倍就能把他们摁地上摩擦,用得着这么龌龊吗?用得着割肉似的对付他们吗?”

“他妈的,我张安平行事虽然称不上光明磊落,但怎能跟吕蒙这个小儿一般?老戴啊老戴,咱虽然是军统,但堂堂正正的搞他们不行吗?何必这么龌龊?丢人,丢死人!”

“无知,短见!区区共党而已,打赢了日本人,我们身负国家民族之大义,何必在乎他们?为了区区几千新四军,徒惹全国骂名,无知!短见!肉到嘴边都要送人,我徐百川就没见过这么愚蠢的行径!”

老戴打死都不敢相信,这两个家伙,都被打成猪头了,竟然指着自己的鼻子如此喝骂。

一想到当时的场景,老戴就恨不得拿根棒子狠狠的痛打这两混蛋一通。

此时此刻,他又回想起了昨晚的场景,再看看眼前低眉顺眼的两个“小媳妇”,老戴忍不住拍桌子吼道:

“出息了!太出息了!一个比一个胆大,连我都不放在眼里!连领袖都敢非议!”

听到这句话,张安平一个激灵,立刻道:

“局座,不带扣帽子啊!”

看着外甥那鼻青脸肿的样子,老戴怒从胆边生、恶从心头起,飞起一脚将张安平踹开:

“我扣你大爷的帽子!”

“你自个去问你当时怎么喊的?混蛋,要不是老子早早的将人控制,你们俩王八蛋早就被带走了!”

“还有你徐百川——好啊,你对我一肚子气是不是?来,现在对我发泄!”

徐百川做鹌鹑状:“局座,属下不敢。”

“不敢?是因为没喝马尿吧!”

徐百川冷汗直流:“局座,属下绝无此心。”

“现在怕了?喝点马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一个个竟然都敢指着我的鼻子骂!”

戴春风气的脸色发青:

“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枪毙你们?”

两人又蔫了起来。

“给老子蹲着,什么时候狗脑子冷静了什么时候再找我认错!”

戴春风气呼呼的起身,恨铁不成钢的道:“抗令不遵,杀头的大罪,我替你们掩盖了,结果反手就给我这么一出——我真的是把你们惯坏了!”

“娘希匹!”

老戴骂完后,气呼呼的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后又回头:“愣着干什么?厨房里有粥,喝完了给我继续反省!”

两人焉了吧唧的应是,一动不动的目送着老戴离开。

当老戴的身影彻底的离开后,徐百川一屁股就坐在了老戴暖热的椅子上,看着猪头队友,轻声嫌弃说:

“你真菜。”

张安平一屁股坐床上,气愤道:“给我枪,再翻几倍我都能把他们撂倒!”

“得了,你这身手是没救了,亏我还给只给你漏过来了四个,结果比我惨了十倍!”

张安平翻着白眼:“我是玩脑子的好不好!”

徐百川闻言忍不住伸出大拇指:“玩脑子,你是真的这个!”

“你就说爽不爽?”

“过瘾!”

张安平闻言,哎呦哎呦的伸了个懒腰:“风过了,雨停了,准备干活了。”

“草,我的老腰,这帮大头兵真狠啊!”

张安平扶着自己腰一瘸一拐的向厨房走去,看着张安平的身影,徐百川心中叹服:

这家伙,把老戴是摸得一清二楚啊,拼着挨一顿胖揍,痛骂老戴一通后还能顺顺利利的解决老戴心里的疙瘩,是真的将老戴摸透了啊!

【不能说!这件事就烂在心里,以后打死也不能说!】

【这通胖揍,挨的值啊!】

徐百川望向门外的天空,就如张安平所说,风停了雨停了,自己抗令不遵这事,还真就过去了。

啧!

两人酩酊大醉的丑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出戏,包括痛骂老戴,也只不过是表达他们的态度。

主题就一个:

不是同情共党,而是觉得不值得。

张安平之所以这么干,是因为一路过来,老戴表现的样子让他心里一直忐忑,担心老戴因此对徐百川有杀意。

这么一闹腾,从老戴坐在这里等二人醒来、一通痛骂加胖揍便能得出结论:

老戴已经原谅了徐百川。

或许,老戴早就原谅了徐百川,但通过这件事,起码让两人确定了老戴的态度,并解开了老戴心中的结——徐百川抗令不遵其实问题不大,但他表现出的倾向才是关键。

而“醉酒”的两人的一番喝骂,正是解开这个结的关键。(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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