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第779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金陵,汪宅

橘黄色的烛火立在烛台上,随风摇曳不定,将一张圆桌上的几道身影投映在梁柱上。

汪寿祺听完仆人禀告,苍老面容上现出凝重,一时无言,语气忧心忡忡说道:“永宁伯去了姑苏拜访了郭驸马。”

扬州盐商财力雄厚,贾珩南下姑苏,彼等同样派了大量眼线暗中跟踪,并用飞鸽传书向金陵传递消息。

下首坐着的江桐同样眉头紧皱,苍声道:“汪兄,郭驸马别是透露了我们的底细吧?”

“纵使透露了又能如何,当初的那些银子,都是通过盐运司报效了给南巡的上皇,我等说来还冤枉呢,报效了不少家产。”黄日善愤愤道。

当年,如果不是上皇屡次南巡,他们犯得着往宫里送银子?

当然,这些盐商不会反思等盐商垄断之权原就是仗着隆治帝的信任。

汪寿祺道:“都是一些陈年旧账,许多都牵涉到宫里,倒也不用担心。”

萧宏生想了想,道:“如是永宁伯先前要查,就会借程、马两家一案牵连我等,也不会等到现在,如是查一些陈年旧账。”

“萧贤侄说的对。”汪寿祺面色顿了顿,目光闪烁了下,沉声说道:“如是朝廷真的要将我等赶尽杀绝,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也不会这般麻烦,况且朝廷如今又行了票盐法,现在整个淮扬等地,不论大小商贾都去领了盐票,贩售盐利,也不用担心淮盐滞销,按说愈发肆无忌惮才是。”

江桐沉声道:“话虽是这般说,但也不能不防,我瞧着别是朝廷见财起意?听说老马、老程他们家查抄了不少财货,这财帛动人心啊。”

汪寿祺点了点头,道:“是不得不防啊,我瞧着,我等族里还是要有读书做官的才行。”

朝中无人,再多的财富也只能成为砧板之肉。

姑苏城,月儿弯弯,刚至柳梢,迷离的夜色笼罩了高墙巷弄,廊桥牌楼,一盏盏悬在宅檐下的灯笼随风摇晃不停,而悬着“林宅”二字的黑油桐木匾额的宅邸中,灯火稀疏点点。

西南院落,一片竹林掩映的厢房之中,贾珩用罢晚饭,步入房中,室内布置典雅,西面墙上挂着名人字画,而东面墙上则放着立柜,其上放着各式书籍,有一些还是稀世珍品。

“珩大哥。”黛玉将盈盈如水目光从书本中抽离而出,看向那青衫直裰,萧轩疏举的少年。

少女在午睡睡醒之后,都在思忖不知怎么伺候,只是让紫鹃连忙准备热水好好洗了一遍,谁知道珩大哥怎么伺候?

难道,伺候自己洗脚?

贾珩转眸之间,目光温煦地看向不远处的少女,轻笑了下,说道:“妹妹,看什么书呢?”

“辛稼轩的词集。”黛玉柔声说道:“辛稼轩能文能武,既做得了豪放词,也不乏婉约词牌。”

贾珩面带微笑,就近坐在黛玉身旁的床榻上,轻声道:“辛稼轩的那首词,我倒是最喜那一首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黛玉闻言,罥烟眉下,灿然星眸弯弯一成月牙儿,掩嘴轻笑道:“珩大哥,这是李易安的诗词呢。”

对上那双温煦如水的目光,恍悟少年在逗趣自己,四目相对,凝睇而望,柔波潋滟而下,微微垂下眉眼,轻声道:“珩大哥。”

贾珩目光落在已现绝代芳姿的俏丽容颜上,伸手轻轻托着黛玉圆润的下巴,细腻入微的肌肤蕴藏着青春靓丽的气息在指间寸光流溢,轻声说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黛玉闻言,芳心微羞,螓首蛾眉垂的更甚,灯火如水铺染而来,稚齿婑媠的少女,那张妍丽脸颊羞红成霞彤彤如火,两弯似笼姑苏烟云的粲然星眸,渐渐蒙上一层朦胧雾气,不多时,却见那温软气息凑近而来,再也熟悉不过的亲昵,宛如一叶扁舟,几乎要湮灭其中。

正是深秋之时的苏州,夜晚的温度下降了许多,微冷秋风吹动着庭院中的一棵桂花,婆娑起舞的枝叶中,间杂的几朵金黄小花,散逸着暗香倏然飘落,轻若无物的落在青白秋露滚动的石阶。

静谧柔和的月光,如洪瀑泻落而下,在屋脊上的琉璃瓦上如水流动,往来回复。

闲庭桂花落,夜静春山空,请问诗人表达了一种什么样的思想感情?

过了一会儿,贾珩伸手轻轻拥着黛玉的削肩,附耳说道:“我来伺候妹妹吧。”

说着,在黛玉耳畔轻语几句,释解其疑。

黛玉弯弯罥烟眉之下,熠熠星眸瞪大开来,颤声道:“这,这……怎么能行?”

然而还未说完,旋即看向俯首咩咩的贾珩,已然羞不自抑,清丽眉眼缓缓低垂下来,抚着贾珩的肩头。

橘黄灯光晕出一圈圈光芒,落在帷幔的流苏金钩上,映出浅浅光影,细致而观,犹如镜光画影。

依稀可见黛玉螓首微微扬起,秀美发髻上的一根簪子垂下的细碎流苏轻轻摇曳不定,鼻翼中腻哼阵阵,柳眉微微蹙起,星眸似张未张。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诗人所用白描的描写手法,以动衬静,然而在时隔数百年之后,却承载了不堪重负的比兴之意。

许久许久,黛玉秀郁发髻上别着的碧玉流苏原是轻轻荡起秋千,倏而原地画圈,然而静止下来,炫动着圈圈熠熠光辉,而窗外屋脊上的一轮弦月也为云曦席卷遮蔽。

金秋十月的苏州,夜深露重,薄衾难耐寒凉,夜已三更,马滑霜浓。

贾珩看向娇躯颤栗,生活不能自理的黛玉,凑到紧闭星眸少女耳畔,低声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黛玉真不愧是绛珠仙子,怎禁得……

黛玉:“……”

黛玉往日那张带着几分俏丽的玉颜,脸颊玫红如霞,心思晶莹剔透的少女,一下子明了贾珩话中之意,芳心愈发羞窘,睁开星眸,急声嗔恼道:“珩大哥,你……你欺负完人,还取笑。”

怎么可以那般取笑她,她原是给他取笑的?

贾珩压下唇齿之间的丝丝甜腻,伸手拥住了黛玉的削肩,给黛玉整理着裙裳,看向少女那张酡颜桃腮,明艳动人的容颜,轻轻抚着削肩,温声道:“不是欺负,是喜爱,说来,终究是委屈了你。”

黛玉芳心之中正自羞意未褪,将螓首靠在贾珩怀里,心头羞喜与甜蜜交织在一起,还有一丝没来由的怅然,抿了抿粉唇,颤声道:“珩大哥以后别这般说了,我从来都没有觉得委屈的,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对上那双粲然的星眸,贾珩一时默然,握着黛玉的素手,拥住怀中,心头忽而有些沉甸甸,低声道:“嗯,妹妹的心,我明白的。”

两个人腻着,温声说道:“等三妹妹和云妹妹过来,就不便与妹妹亲近了。”

这就是提前打好预防针,不然等到时候冷落了黛玉,黛玉再凄凄惨惨戚戚,或者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其实有些时候,他并不是爱情饮水饱,而是在试着潜移默化影响着黛玉的性情,如果他不想如宝玉一样,碰到作妖精。

“大过年,偏说死呀活的。”黛玉就能气鼓鼓说,“我偏说死,我这就死去。”

嗯,仔细一想,好像还挺有意思?

黛玉看向那俊美的少年,柔声说道:“珩大哥,云妹妹和三姐姐来了,这边儿也能热闹许多了。”

少女芳心幽幽一叹,如是那位咸宁公主来了,珩大哥也不好单单陪着她了。

上次贾珩已经向黛玉坦白过和咸宁的过往,不过并没有提及宝钗。

当然,黛玉也没有问,或者说还没有怀疑。

贾珩轻声说道:“等南边儿事了以后,咱们回京,园子恰恰也修好了,那时候妹妹还有云妹妹、三妹妹、宝姐姐住进去,游园赏景,吟诗作赋。”

为什么男人喜欢画饼?其实不是男人,而是社会的每一个角落都在画饼,高情商说法,希望,是这个年代像钻石一样珍贵的东西。

而且,画饼换来虚假的、一时的、提前的愉悦和融洽氛围,或激励员工,或欺骗感情。

当然,他这个不是画饼,而是…红楼梦。

黛玉轻哼一声,星眸粲然如虹,忍不住说道:“珩大哥这是在金屋藏娇吗?”

也不知如何,许是方才前所未有的亲昵,让少女完成了某种心态上“蝶变”,起码在贾珩跟前儿很自然而然暴露出一些“本性”。

贾珩没有回答,而是轻声道:“我那天看着图纸,我就在想,在舆局的天元位置,让人种植一片竹林,等到仲夏时节,绿荫成浪,竹影摇曳,想来居住在其间一定是一桩惬意、舒适的事儿,晚上能寻一张藤椅,看着天上的牛郎织女星,我想唤作潇湘馆,妹妹觉得这个名字如何?”

潇湘馆?

那种量身定制,费尽心机,或者说冥冥之中的对应,恍若直击灵魂,三个字拓印在黛玉的心灵中,让少女心神颤栗,喃喃说道:“潇湘馆?”

天元位置,围棋之天元,正是棋盘之中心,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所以,这是给她准备的?

珩大哥……

事实上,再也没有比这句话更能化解金屋藏娇的答案。

飞花摘叶,皆可伤人,贾子钰今日再入陆地神仙境!

贾珩轻笑说道:“妹妹以后就居住在潇湘馆,周围种的多是潇湘泪竹,妹妹就是那潇湘妃子了。”

说着,轻轻摩挲着少女的细腻入微的脸颊,柔声说道:“妹妹正如潇湘妃子,矢志不渝,质洁馨纯。”

黛玉星眸微动,泛起朦胧雾气,将螓首轻轻抵靠在贾珩怀里,羞喜说道:“珩大哥。”

可以说,此刻的黛玉,已被甜言蜜语哄得团团转。

贾珩搂着黛玉,也不作其他,嗅着少女秀发如兰如麝的清香,温存了一会儿。

“珩大哥,这件衣裳,珩大哥带上吧。”黛玉起得身来,忽觉身子绵软的厉害,撑着一只藕臂,声音酥腻说着,从床榻里间取出秋裳,颤声说道:“珩大哥,伱看看合适不。”

贾珩拿过手中那件秋裳,织绣精美的苏锦长袍,就着朦胧灯火,看向其上细密的针脚,抬眸看向正目光期冀地看向自己的少女,轻声道:“妹妹的针线活,真是愈发巧夺天工,匠心独运了。”

这都是黛玉一针一线绣将出来,云英未嫁的少女给他缝制着衣裳,真是将他当作可以托付一生的良人。

黛玉星眸明亮熠熠,柔润盈盈中,已是潋滟微波,柔声道:“珩大哥,在外注意别受了风,我听紫鹃姐姐说广东那边儿潮热湿冷,得多加件衣裳呢。”

“嗯。”贾珩凝眸看向黛玉,笑了笑道:“妹妹可真是贤妻良母。”

黛玉正听着“贤妻良母”,忽而秀眉之下,明眸睁大,雾气朦胧的星眸,莹润如水,却见那熟悉的气息袭近而来。

不是,刚刚珩大哥才……啊,怎么可以那样?

贾珩抬眸看向脸颊红润如霞的少女,打趣说道:“妹妹怎么还嫌弃自己?”

黛玉:“……”

不是,这怎么可以说她,珩大哥怎么这般……坏呀,分明故意看她出丑。

“妹妹,我等会儿试试这件衣裳。”贾珩轻笑了下,也不再逗趣,抱在自己怀里,与黛玉腻了一会儿,这才拿着秋裳离了黛玉所居的厢房。

……

……

翌日,一大清早儿,晨曦微露,秋风吹动,天阴沉沉的,似酝酿着一场秋雨。

贾珩在锦衣府卫的扈从中,前往在苏州府辟署驻节的江南巡抚衙门,巡抚章永川以及布按两司的长官以及苏州知府,前往沿海烽堠视察。

陈汉在太仓州的江防要地,设置了烽堠、所、营寨、卫等多级预警防御体系,这些防御设置其实更多是通知在通州卫港的江南大营水师,以便出兵相援。

近些年,广袤海域之上,除却少数海寇在海上劫掠过往客商,并未沿着江防诸县登岸骚扰。

“永宁伯,因为常有江南大营水师出海巡弋,这些年把守烽堠的兵丁,这些年轮换也有所懈怠。”及至下午时分,小雨淅淅沥沥,章永川站在烽火台上,叙说道。

贾珩收回目光,心头思索,或许可以将望远镜制出来,这个光学原理并不复杂。

压下心头的思绪,转头看向章永川,问道:“江南大营这几年,操海水师并不怎么出海,除却最近的一次虏寇合流,乘舟登岸骚扰,可还有其他警情?”

江南巡抚章永川身后的太仓州知州陶正脸上堆起笑容,说道:“这些年只是有海寇在海上劫掠为祸,”

贾珩默然片刻,问道:“他们都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当地官府可曾收到报信?”

陶正连忙道:“回大人,朝廷原就厉行海禁,有些行之海上的海船,多是走私而来,有的货船之主,纵是遇到劫掠,担心触犯朝廷法度,也不敢报官。”

贾珩皱了皱眉,喃喃道:“海禁。”

如果不行海禁,在沿海港口设定海关港口,从商贸中抽取关税,然后再以海师缉私,又能为朝廷开辟财源。

章永川看向那少年皱眉思索,目光闪了闪,心头涌起一股感慨。

这就是军机大臣,宰执枢密,从海禁两个字,应该正在思索着国策大计。

这般年纪轻轻,就已是国家重臣,让他们这些立志上佐君王,调理阴阳的读书人情何以堪?

贾珩沉吟了一会儿,道:“近些年,朝廷海禁之策时禁时弛,阁部科道对此聚讼纷纭,难有共识,地方官府也是无所适从,朝廷对开海之利弊,还会再议。”

其实,这时候想去松江府的上海县看看,这时候的上海还未开埠。

章永川闻言,心头微动,难道这位永宁伯有意大开海禁,可前不久不是还派兵缉私,将扬州四家盐商送入监牢?

贾珩面色沉静,转头看向章永川,问道:“章巡抚为一省抚台,代天子牧守、坐镇地方,今苏州、嘉定等地府卫,章大人还当雷厉风行督促整训。”

其实,他也可以插手地方卫所的整顿,但他也没有多余的精力事必躬亲。

章永川拱手道:“苏州卫、太仓卫,下官最近都会督促整饬,还请永宁伯放心。”

贾珩点了点头,在府卫的簇拥下,继续视察着苏州烽堠,接见苏州府的大大小小官员,一直忙了两天,才离了苏州。

金陵城,锦衣府镇抚司

贾珩将黛玉和甄溪送回宁国府,让锦衣府卫派人通知着汪寿祺等人,准备询问两淮都转运司的账目亏空事宜。

“京中快马递送的公文,已对兵部侍郎蒋夙成、孟光远二人革职待参,派了右副都御史张治过来,查察兵部武库清吏司亏空一案。”陈潇轻声说着,将一份公文和邸报递送而来,道:“邸报登载了你的奏疏部分文字。”

贾珩接过公文和邸报,翻阅了下,说道:“兵部两位侍郎被南下,兵部部务不能乱,让锦衣府考察官声、事迹,我看着得用的,先行襄赞部务。”

此刻,正是南京兵部吏员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之日,他也需要拣选一两个干活的。

“二人被钦差查办,金陵城中的暗流,想来也能平息一段时间了。”陈潇秀眉之下的清眸闪了闪,轻声说道。

贾珩面色幽幽,端起茶盅,抿了一口,道:“我们离开这段时间,希望还能消停吧。”

就在这时,外间一个锦衣校尉扶着绣春刀大步进入官厅,抱拳道:“都督,扬州盐务总商汪寿祺、江桐、黄日善、萧宏生四人来了。”

贾珩面色淡漠,道:“请。”

不多一会儿,四位扬州盐商在锦衣府卫的引领下,心思忐忑地迈入官厅。

此刻,汪寿祺苍老眼眸偷偷瞧着镇抚司周围两座差房中进进出出的锦衣府卫,心头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相比在酒楼、画舫,约见之地就在镇抚司,这是否意味着什么?

不由想起当初在扬州百户所之时,程、马、黄、鲍四家的盐商,因为一场刺杀,从此没了两家,而后一发不可收拾,扬州八大盐商从此只有四位。

此刻,萧宏生年轻俊朗面容上,眉头微微皱起,同样思忖着缘故。

贾珩抬眸看向汪寿祺,沉吟片刻,道:“汪老爷,许久不见了。”

相比扬州百户所的衙司简陋,南京锦衣府镇抚司是按着部院衙门的规制修建,五间开间的大堂显得气派、威严了许多。

一方沉重的拱形条案,上备签筒、砚台、笔架等物,靠背椅之后是黄铜浮雕,镌刻着一只猛虎,虎虎生威,栩栩如生。

下首则是两排椅子和茶几,就差坐上蓑衣麻鞋的锦衣卫十三太保。

贾珩此刻一身朱红底料行蟒服,头戴无翼山字冠,因是入秋,外罩一袭黑色披风,微微侧坐在衙堂之后的靠背椅上,从窗栅泻落的微暗日光,泻落在黑冠正中扣着的一颗绿色翡翠,在鼻梁旁投下一丛阴影,面容半明亮、半微暗,唯有冷眸如电。

陈潇按刀在一旁,英气眉宇下,清眸凌冽如电,看向几位盐商。

贾珩看向汪寿祺、江桐、萧宏生等一众盐商,摆了摆手,周围的锦衣府卫朝着贾珩拱了拱手,徐徐退出大堂。

汪寿祺拱手行礼道:“永宁伯,不知唤老朽等人前来,有何见教?”

贾珩面无表情,白皙如玉的手掌,掂起一本寻书吏誊抄过的簿册,轻轻一抛,“啪嗒”一声扔在地上,书页顿时刷地翻开,沉声道:“汪总商,江总商,可看看这个。”

这次是以总商相称,公事公办,自带着一股军机重臣的威严气度。

汪寿祺见此,苍老面容微微一变,心头“咯噔”一下,在周围按刀的锦衣府卫注视下,后背渐渐渗出冷汗。

而江桐同样面色苍白,目光紧紧盯着那本簿册,心底同样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萧宏生脸色苍白,心头同样恐惧莫名。

(本章完)

第780章 贾珩:观母姥之笑颜兮?

金陵城,镇抚司,大堂之中

汪寿祺拿起簿册,看上其上的一笔笔记载,脸色变幻不定,一旁的江桐也凑将过去,脸色都是难看起来。

其实,会稽驸马还很讲究,除了报效相关的银两,将其他的赊欠和挪用都记录其上,而且算了不低的利息。

看着其上加上利息的合计总额,七百五十万两的数目汇总,依然让汪寿祺遍体生寒,手足冰凉。

先前还着崇平年间的旧账,已让汪家觉得肉痛不已,伤筋动骨。

但现在加上这一下,真是元气大伤,汪家近百年的积蓄,经过前前后后几番折腾,这一下子就掏空了七八成。

贾珩道:“汪老爷,欠朝廷的银子,还要怎么算?”

汪寿祺面色苍白,依然嘴硬道:“永宁伯,这些陈年旧账,究竟从何而来?”

贾珩道:“汪老爷,可还要详细的细账?如是那般,可就不是还上这些银子就能了结得了。”

江桐愤然道:“朝廷要夺我等家财,只管如程、马等几家,缇骑索捕就是,何苦使出这些手段?”

江家的旧账同样拖欠六百二十万两,如果加上崇平年间的归还税银,这下子身家几乎缩水一大半。

贾珩冷笑一声,沉声道:“朝廷只是要回欠账,尔等家财千万,如是合法经营而来,朝廷何必夺尔等家财?隆治年间,尔等以捐输报效为名,赊欠朝廷银子,邀宠于上,独享盐利专卖长达三四十年,细数而来,牟利何其之巨?现在偏偏还要叫苦,本官还没有查郭绍年之前的盐运司账簿。”

这些身家超千万的富贾巨商,纵然还上亏空,仍有百万家财,足够满足族人生活以及经营货殖,他自问仁至义尽。

如乾隆时期,扬州盐务总商江春,通过变卖家产去还内务府的高利贷,即“身殁之日,家无余财”,可以说被掏空了家财。

不过在士绅当道的陈汉,还是要讲究吃相,因为江南之地的巨室富贾太多,朝廷毫无缘由夺其家财,会让人兔死狐悲。

而扬州寻常的商贾百万之家还是有的。

汪寿祺紧紧闭上苍老眼眸,忽而睁开,问道:“永宁伯,是否只要我等归还拖欠朝廷的运库之银,先前诸事就一笔勾销。”

贾珩道:“只要不是不法之财,尔等盐商这些年积攒的家财,官府多一两都不取,而今两淮转运司正试行票盐法,不拘新商、旧商,皆可从事盐业,尔等资本雄厚,仍可凭票行盐。”

汪寿祺此刻心头却有些不信,道:“这些银子,汪家急切之下,也拿不出来,可否宽限时日。”

千万家财归千万家财,但有些急切之下,也不能变卖出手。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朝廷可以给一年时间,归还欠银,尔等商贾经营货殖,只要本分经营,按章纳税,朝廷不会无故夺人私财,甚至如是经营生意,需要金银周转,内务府还可低息贷出资金,但决不能如现在账目不清,赊欠不还。”

无农不稳,无商不兴。

他对商贾的看法并没有那般偏激,虽然这片土地从沈万三到扬州盐商,再到胡雪岩……最终都落得家财散尽,穷困潦倒的下场。

听完贾珩所言,汪寿祺与江桐面面相觑。

内务府贷出银子,这又是从何说起,峰回路转还是柳暗花明?

可以说,经过两次割肉之后,汪寿祺心灰意冷,已经有离开大汉,前往海外的心思。

贾珩道:“比如票盐之法,尔等资本雄厚,商铺繁多,如是按章纳税,仍能如以往贩盐,只是不能再获取暴利,汪老爷可明白?”

汪寿祺拱了拱手,面色凝重如霜。

贾珩道:“此事就到此为止,稍后会有锦衣府和内务府的人到府上对接。”

这些人前前后后,几乎丢了八成家财,估计对他恨的咬牙切齿,但这无碍大局。

待一众盐商失魂落魄地离去,陈潇眉头微皱,清眸闪烁,说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票盐法一行,彼等盐商渐渐没落,已是大势所趋。”贾珩拿出手帕擦了擦手,离了条案之后,向着后堂而去,落座下来,品茗。

陈潇也在一旁做坐下,看向对面的少年。

贾珩面色幽幽道:“也实不好斩草除根,留四个人,也可见朝廷自始至终都是追查盐务亏空,并无巧取豪夺之意,至于程、马两家谋逆,罪大恶极,家财入官,黄鲍两家勾结东虏,非法之财,其他追缴运司亏空,如此一来,都是有理有据。”

这一点儿很重要,将人赶尽杀绝,只是一时爽快,但如果配合上先前对江南官场的打击,容易造成江南士绅离心力加剧。

如果被这些江南士人称他和崇平帝为抄家君臣,无疑动摇了中枢威信。

所以,他每一次出手都是理由充足,而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手,除非盐商再犯在他的手里。

陈潇清声道:“我就担心这些人怀恨在心,再使出刺杀的手段。”

“他们只要敢,那就彻底诛灭,另外,我也会派人暗中盯着他们。”贾珩面色如冰,沉声道:“不过,我觉得他们也不敢,光脚的才不怕穿鞋的,先前马家是怎么阖族全灭的?就是刺杀于我,相比担心这些,我其实觉得他们会忙另外一件事儿。”

陈潇玉容如霜,眸光熠熠闪烁,问道:“什么事儿?”

贾珩眸光先是眯了眯,旋即,咄咄而视陈潇,一字一顿道:“夺嫡。”

吃了这么大亏的盐商,只要脑子正常一点儿,肯定深刻意识到权力的重要性。

一方面让自家族中子弟科举出仕,另一方面就是暗中资助皇室子弟夺嫡。

当然前者更为稳妥,但见效慢,后者有些激进,但奇货可居,回报丰厚。

甚至,如果运气不错,将来还能对他报复回来。

陈潇柳眉之下,清冷目光失神片刻,低声道:“倒也不无可能,他们痛定思痛以后,肯定不想再如今日这般无力,那么更为深入插手夺嫡也是可以想见了。”

那么一说,如果诸藩夺嫡,政局更乱一些,对堂弟也有好处。

先前的祸乱天下,火中取栗既然不可取,那么就剩下这么一条路。

陈潇目光幽沉几分,心头隐隐有了定计,驱虎吞狼,借刀杀人,乱中取胜。

这几天翻阅兵书以及研习三国话本,让这位少女思路又打开了许多。

刺杀,终究是最为拙劣的计谋。

贾珩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道:“就不知他们看中哪一家了。”

可能大概率是齐王,毕竟先前八大盐商应该为齐郡王送过一次银子填补三河帮的亏空,当然也可能是魏王,毕竟是皇后元子,胜算更大,而且现在魏王刚刚开府,正在招兵买马,扩张势力。

培植羽翼,从来没有蠢不蠢一说,只有当局者迷。

如果天子待魏王如洪武视朱标,谋反都没事儿。

连他何尝不是在偷偷培植羽翼?

“不说了,咱们回去。”贾珩轻笑了下,轻轻拉了拉玉容上现出思索的少女的手,皱眉道:“想什么呢,口水都滴出来了。”

陈潇回转过神,下意识地伸手擦了擦嘴,旋即明白贾珩是在骗着自己,清丽脸颊泛起一丝红晕。

“就你爱吃口水。”陈潇冷冷说着,甩开贾珩的手,起得身来。

贾珩:“……”

你话说清楚?那是口水?不是,潇潇好像把自己也骂到了?

陈潇冷冷瞥了一眼少年,起身向着廊檐而去,握着手中的绣春刀,立身眺望着远处。

那天的一幕她都瞧见了,巧舌如簧,舌行狸翻,风卷残云,与平日的模样大相径庭,简直无法直视,怎么下得去嘴的?

不过相比起和甄家妖妃厮混,这些只当是怪癖了。

贾珩也不好辩驳,反正他在潇潇面前,自从甄晴甄雪以后,早就毫无威严可言。

经此一事,扬州盐商的事儿终于彻底告一段落,贾珩除却问着江南大营的军务以及派人盯着两淮转运司票盐法的情形。

及至晌午,贾珩返回宁国府,正要吩咐着晴雯准备着午饭。

只是刚到府中,在厅中坐定未久,就听到仆人禀告道:“谢再义、蔡权几位将军还有几位小贾将军在门外拜访。”

自从接到贾珩的飞鸽传书以后,谢再义和蔡权等人在京中先向行军主簿告了假,然后前往兵部拿了调令勘合,然后就乘快马,昼夜不停,向着金陵而来。

贾珩闻言,心头微喜,吩咐道:“让他们进来,吩咐后厨,准备几桌酒宴。”

在江南大营中,虽说河南都司的将领不少,但想要调拨江南江北大营差不多十万兵马,仍有手下无人的窘迫。

倒也不是无人可用,而是没有这些心腹得用。

不大一会儿,谢再义和蔡权、谢鲸、庞师立此刻暂且提督江南大营军务的大将瞿光一路说笑着,来到仪门。

贾珩看向谢蔡庞瞿五将,以及如贾芳、贾菱、贾菖、贾芸等贾族小将,笑道:“诸位将军,这一路过来,风尘仆仆,辛苦了。”

谢再义快步近前,脸膛上见着激动,抱拳道:“节帅,许久不见。”

这位曾经的城门百户,现在已是一方果勇营都督同知,而头上的都督并没有设定,而是贾珩兼领。

蔡权和庞师立、谢鲸等两将也近前,拱手向贾珩见了一礼:“末将见过节帅。”

庞师立看向那气度沉凝,挺拔不群的蟒服少年,心头有些复杂,因为没有想到自己还被调将过来,以前他算是受王子腾差遣,也算是与贾家有着关系的部将。

而谢鲸站在原地,年轻俊朗的面容上现着丝丝兴奋,倒没有想到永宁伯会调他南下……立功。

这位定城侯之孙,因袭封一等男之爵,其实家道已经中落,原就是贾家的亲朋故旧,算是贾珩在十二侯中挑选的门面。

此外的四王八公他已经得罪光了,除却忠靖侯史家为姻亲,也就定城侯之孙和襄阳侯之孙勉强可用。

而谢鲸当初在河南之功前,仅仅是游击将军的军职,而后因功升了参将。

至于其他的贾家小将,则是齐齐行礼参见,齐声唤道:“珩叔。”

随着贾珩在河南之战后,因功连续封一等伯、加封军机大臣、太子太保,配合着当初宁荣二府在京中的旧将,在身边儿已渐渐形成了跨越老中青三代的京营军方势力。

老一辈就是贾家的昔日部旧,以及京营去芜存精留下的将校,还有一些各种各样原因中途靠拢过来的军将,后一部分显然不是心腹,算是朝廷部将,愿意听从贾珩之命,更多是出于崇平帝的授权。

至于青年一辈就是贾家小将,自是贾族宗族势力,心腹中的心腹,珩厚爱之。

嗯,说不得什么时候,儿皇帝的宫卫都要为其所掌。

贾珩上前先是伸手一一扶起谢再义、蔡权和庞师立,然后看向贾芳、贾菖、贾菱、贾芸等人,或是拍了拍肩膀,或是捶了捶胸口,目中现出满意,笑了笑道:“这趟过来都辛苦了,家里怎么样?”

几将纷纷起身,脸上或是现出亲近,或是崇拜。

众小将当中年龄稍大一些的贾菖,自从上次河南一战后,面容黝黑了几分,无疑更为沉稳了许多,开口道:“族中一切都好,老太太和二老爷还捎了信给族长。”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

贾珩点了点头,接过两封书信,并未拆阅,说道:“诸位兄弟,屋里请。”

众人说话间,黑压压进入官厅,都是七尺高的汉子,且是行伍之人,行走虎虎生风,端是豪杰英雄之气充盈室内。

此刻,屏风后的陈潇,挑开帘子一边儿,瞥了一眼热热闹闹的厅堂,清眸闪了闪,目中现出一抹满意。

这些应是他的亲信部将,将来萧墙之乱时,当有一番大用。

陈潇这般想着,也没有打扰几人,迈着轻盈的步伐返回后宅。

少女打算今天亲自下厨。

贾珩吩咐着人准备酒菜,抬眸看向谢再义,问道:“京营最近如何,日常作训可有懈怠?”

其实,以如今京营的训练水平,面对女真纵然没有所谓的红夷大炮,也不会如以往的汉军那样「惶惧尤甚,畏不敢前」,完全可凭借兵力部署以及军械之利一战。

但他不愿冒险,必须获取更多的胜算筹码,因为对虏一战既是他的试金石,也是他走向更大功业,全面主持陈汉中枢军政工作的契机。

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一场酣畅淋漓,前所未有……的辉煌大胜。

否则,所谓的——

“揽钗黛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拥帝女之宫阙兮,二甄妃之左右,俯妙岫之兰溪兮,聆琴瑟诗禅,瞰四春之诸芳兮,凤纨之鸾鸣……”

嗯,念顺了,念顺了而已,这其实是他描绘荣宁二府的锦绣前景,比如“观母姥之笑颜兮”,麻蛋,离大谱……

总之,对女真的初战,对他个人而言,比当初河南还要重要许多。

他此去濠镜,不仅仅是红夷大炮,还要引进西洋最新的火器制艺,同时招揽外国工程师,然后在他的指导下,进一步改进火器。

这时,谢再义虎目光精光四射,说道:“节帅,江北大营先前以水师与虏寇交手,斩获了三百女真?”

作为当年曾在边关与女真交过手的骑将,谢再义对女真人的勇猛和凶悍深有所知。

贾珩道:“彼时,女真人在海上,再加上遭逢大败,其实女真人比之我汉卒,也强不了哪去,只是彼等生长于苦寒之地,存必死之心,血气悍勇,我汉军猛然接触之下,怯战而退。”

谢再义点了点头,感慨道:“节帅所言与当年某将在北方边军所见几无二致,大军相争,我军刚刚接敌,兵卒一来久疏战阵,二来将校怯战,刚一交手就望风而逃,纵然有一二悍勇豪杰不畏死战,但兵败如山倒,难挽大局。”

贾珩点了点头,朗声道:“不说前汉,我朝开国之时,还有前明之时,哪一次不是撵着草原骑兵乱跑?还有女真,原本是我等家奴而已,太宗之时,畏惧我朝天威,还将欲往朝鲜逃亡的朱明后裔擒下解送神京,彼时,东虏何其乖顺?”

这就是他为何引入红夷大炮以及其他火器的原因,就是为了打破女真人的神话。

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枪又快又准!

众将闻言点头称是。

蔡权感慨说道:“数十年以来,京营兵骄将惰,兵饷都被贪墨一空,上了战场,人人都想不愿效死,自是不堪一击,才有所谓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之语。”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大汉,就是汉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众将愣怔了下,旋即反应过来,哈哈大笑,笑声声震屋瓦。

庞师立同样笑了起来,看向那少年,雄武、宏阔的面容上微微见着失神。

永宁伯虽然年轻,但身上的蓬勃朝气,却如初升之阳,真是大汉的柱国之臣。

贾珩与一众将校吃罢午饭,然后等到中午时分,也给诸将分派了任务。

蔡权和庞师立两将前往江南大营,协助瞿光掌军以及募训兵丁,谢再义和谢鲸两将则是去了江北大营,贾家四位小将也是分别两批到江南江北大营。

贾菖和贾芳两人见贾珩重视水师,想要学习水战之技,都去了江南大营的镇海卫,江北大营则是贾菱和贾芸二人。

如此布置之后,贾珩在金陵也没有多待,分别给晋阳、咸宁写了书信。

然后叮嘱着尤氏,在宁国府好好照看着黛玉和甄溪两个小姑娘,留下了锦衣缇骑护卫,同时让刘积贤留在了金陵,随时通传江南江北大营的消息。

然后,马不停蹄就与陈潇前往广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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