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本卷完)

润生他们出院了。

身体虽然没彻底恢复,但表面上已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赵毅:“姓李的真是的,你们出院的日子,他也不说来接一下,再怎么样也得搞点二踢脚放放,去去晦气。”

谭文彬:“小远哥昨天来说了,他今早得陪罗工去集安城区开一天的会,这边要撤离了,但还得安排好留守人员盯着施工进度。”

能哪里需要就往哪里调的,是野战精锐,但对于大部分人而言,能留守工程也算是独当一面的历练机会,尤其是这种特殊性质的工程。

赵毅:“我拖拉机上准备了烤炉和肉,咱们自己庆祝一下,来,阿友,过来帮我搬下东西。”

林书友:“这里有食堂……”

赵毅:“食堂哪有自己亲自烤着吃舒服,你相信我的手艺嘛,我运输队里有个本地工友,刚给我从他家里带了一道东北地道硬菜。”

林书友:“什么硬菜。”

赵毅:“写在《保护法》菜单上的硬菜。”

不由林书友拒绝,赵毅强行搂着他的脖子,把林书友带去给自己搬东西。

走出去一段路后,赵毅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苹果,递给林书友。

“快,赶紧吃了补补,别让人看见,我就剩一个了,自己都没舍得吃,特意给你留的。”

林书友:“这苹果好像不太新鲜……”

赵毅对着林书友后脑勺直接一记毛栗子,骂道:

“你吃不吃,不吃我就马上找谭大伴请教一下该怎么给俩老婆写不一样的情书!”

林书友低头啃了起来。

吃着吃着,他就听到了体内来自童子的愉悦轻吟。

“咿呀呀呀~舒服~舒服呐~”

赵毅关心地问道:“那边的皮没恢复吧?”

林书友疑惑:“什么皮?”

赵毅:“没事,重新长回去了也没关系,我那把刀正适合割这个。”

……

陪着罗工开完会回到营地时天已经黑了,本来可以宿在城里军休所的,但罗工执意要回来。

工作切割已经完成,办公室也空了,其实回来也没什么活儿需要干。

罗工说他想喝点酒。

知晓营地食堂肯定已经关门,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小镇时,薛亮亮就打包了些熟食,买了两瓶白酒,外加两瓶豆奶。

师徒三人,在办公室里吃这顿延迟的晚饭。

薛亮亮陪着罗工喝了点酒,李追远专注喝奶。

罗工的酒量还是可以的,但今晚他似乎有心事,容易醉。

“你们回去休息吧,今天陪着我开会跑前跑后也是辛苦了。”

薛亮亮和李追远离开了。

罗工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拿起没喝多少的第一瓶酒,给自己的杯子满上。

默默地端起酒杯,看着里面纯澈的酒水,罗工走起了神。

项目已步入正轨,虽然前期有极端天气情况造成的些许波折,但并未发生什么大的意外。

至少,自己想象中的曾经历过的那场画面,并未再次出现。

心里,其实是有遗憾的。

毕竟,这是自己牵挂了那么多年的心结。

罗工一直想解开,也为此做了很多很多的推演,可当这结被如此轻松地解开后,心里反而怅然若失。

别说倾诉了,这种情绪,甚至无法对自己最亲近的两个学生表达。

他无比自责于自己心里,竟会有这种想法。

盯着杯里的酒,酒水微晃,罗工的目光也跟随着一阵恍惚。

耳边,传来丝竹乐律之声,周围人影憧憧,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一切的一切,都似回到了自己年轻时的那场现实梦魇。

罗工抬起头,他看见四周桌案后坐着的,不是身穿高句丽服饰的贵族,而是年轻时,曾与自己一同加入第一次调查计划的同僚。

当年,他们与自己一样,都还很年轻。

大家也曾在严格的条例允许下,搞过这种聚会,彼时的条件哪里能赶得上现在,能弄到点酒给每个人湿一下嘴唇都已不易,更是得以各地不同口音普通话讲出的故事来做下酒菜。

罗工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当年都没能从第一次调查事故里活着出来。

这时,有不少人,举着酒杯加入了这里,他们的年纪,普遍都大了。

里面有人是活着出来了,但精神上出了问题,很多都自杀了;还有些是和自己一样,较为完整正常地出来,后来也继续参加工作,近些年因各种原因走了的,罗工去探过病,无一例外,在见到自己后,哪怕病魔缠身,可都抓着自己的手,诉说着当年的那次调查,这是大家伙埋在心底,永远都无法迈过去的坎儿。

失败,其实并不值得纪念,真正让人难以释怀的,是永远留在那场失败里的战友。

这会儿,大家都在举杯,都在欢庆,像是在举办着一场庆功晚会。

罗工笑了。

是啊,就应该顺顺利利,就应该平平安安,就不该发生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儿,大家,都应该好好的。

举起手中的酒杯,罗工与他们一起欢庆起来。

去而复返的李追远站在不远处。

回来的原因,是他在这儿察觉到了鬼气。

少年没慌张,因为这鬼气很精纯正统,给人以有编制的感觉。

事实的确如此,李追远看见了站在帐篷门口阴影下的翟老,翟老身后,像是立着一扇门。

罗工办公室里的鬼魂,是他亲自从鬼门里放出来的。

过了很久很久,翟老身后的门影消散,他走进了帐篷。

看着醉在桌上不省人事的罗工,翟老将自己手里提着的袋子举起:

“知道你要撤走了,今晚心里会不痛快,我还特意准备了酒想陪你喝点的,没想到,你自己偷偷抢跑醉了。”

“老师。”李追远走进帐篷。

“小远啊,来,帮一下忙,给你这位醉老师搬到床上去。”

在一老一少的共同努力下,罗工被安置到了床上。

他睁开了眼,看了看翟老,酒还没醒,接下来说话时带着些许颤音:

“我刚刚见到他们了……他们都还在这里……他们说他们要走了……过了今晚就要走了……”

翟老坐在床边,像是位慈祥的长辈,轻轻拍着罗工的手背:

“走了好,走了好啊,能走,说明放下了。”

罗工:“他们说,我们现在的施工条件,比过去好多了,好太多了……”

翟老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啊,等这帮孩子们长大,你也会对他们,说出一样的话。”

罗工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睡着了。

翟老给罗工盖上被子,与李追远一起走出了帐篷。

“小远,你们明天就要撤了啊。”

“嗯,您呢,老师?”

“我啊,还得再留一会儿,继续做这方面的研究,过阵子,还得往长白山天池走一趟。”

“您得注意身体。”

“我老了,注不注意都这样了,倒是你,得好好宝贝自己的身体,你还年轻,要记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会的,老师。”

“呵呵,晚上天凉,风大,记得把帐篷帘门关好再睡。”

“嗯,我记住了,师父。”

……

赵毅带着自己的人,继续留在工地建设。

本项目组除了留守小组,其余人都被安排回金陵。

李追远并不打算去附近大城市坐飞机,而是租了辆车,打算原路返回,有些事儿,还得做一下收尾。

薛亮亮思念妻儿心切,就自己先行返回南通。

谭文彬开车,离开集安城区,来到郊区民房。

经过陆壹外婆家时,本不打算停留,想直接开过去,况且,陆壹这会儿也已经返校了。

谁知,陆壹的外婆恰好拄着拐杖在路边散步,老人家虽然年纪大了,但眼神很好,一眼就认出了坐在车里的李追远等人。

车开过去后,老人家还几次举起拐杖,挥舞不动了,只能一下一下地上下甩,谭文彬把车又倒了回来,甜甜地喊了一声:

“外婆。”

就这样,众人被外婆强行留下来,吃过午饭才允许走。

过寿时的热闹场面不再,其他子女都各自归家了,外婆跟着大儿子儿媳生活。

不过,今天恰好有一对夫妻亲戚,来这里串门。

有谭文彬在就不会冷场,开饭前,谭文彬就和对方坐院子里,互相递烟聊了起来。

男的本来有心事,但和谭文彬聊着聊着,兴致就渐渐高昂起来,很快,谭文彬就被称呼为谭老弟,谭文彬也称呼他李大哥。

没错,男的和自家小远哥是本家,也姓李,朝鲜族人,叫李太正。

李太正曾是柔道运动员,现在和妻子都是学校里的体育老师。

目前正打算辞掉这教师饭碗,想趁着还年轻,前往上海滩闯一闯。

人生转折路口,难免有点迷茫与忐忑。

谭文彬没帮他出主意,只是顺着他的想法说话,其实人家心里早就下好决定了,这会儿需要的,就是心理按摩,谭文彬尤其擅长这个。

李太正被按摩得老舒服了,吃饭时,一边拉着谭文彬喝酒一边激动地给他规划自己那宏伟的商业蓝图,嗯,他的蓝图是去上海……卖拖鞋。

谭文彬保证,以后肯定找他订购拖鞋,支持他的生意。

李太正拍着胸脯说,都是自家哥们儿,以后老谭家的拖鞋他包了!

说到这里,他才想起询问谭文彬是哪里人,得知是南通后,他挥手道:

“南通离上海不远,近得很,我亲自开车送拖鞋上门都可以!”

饭后,谭文彬这边要走了,李太正很是不舍。

主要是这种陪聊,茫茫人海实在难以寻觅,搁以往,这可是家里老太太的御用专享。

李太正搂着谭文彬的肩膀,送他们上车,途中路上有个被风吹过来的易拉罐,他上去就是一脚,易拉罐被踢飞,稳稳击中前方一棵小树。

谭文彬:“哟,李老哥,练过?”

李太正有些不好意思道:“以前想进市足球体队来着,没过关,被涮下来了。”

时年,国内足球职业联赛刚刚兴起,东三省的足球底蕴首屈一指。

谭文彬:“那以后成了大老板,李老哥你可以学大连那位,也整个足球队玩玩?”

李太正:“哈哈哈,那玩意儿纯往里头赔钱,傻子才整!”

谭文彬喝了酒,林书友负责开车。

李太正站在道口,目送着他们的车离开后,转身招呼自己的妻子。

他们也要准备离开故土了,亦或者叫,寻找人生下一个阶段的新故土。

谭文彬在车上眯了一觉,醒来后不忘提醒林书友前面开慢点,别错过了那位老乡家,毕竟自家的双发动机豪车还寄存在那里。

到了老乡家,豪车停在院子里,被保养得毛发锃亮,车身都肥了半圈。

租来的这辆车被暂存在这里,大家伙坐上了双驴车,继续前进。

入夜后,下雪了,这算是东北今年的第一场雪。

因道路结冰,前方又出现了车祸,导致车辆通行受阻,有些车没备好防滑链的,也不敢继续往前开,只能停在路边。

八蹄驴轮完美解决了这一问题,大家伙又一次在两侧车主艳羡的目光中穿梭而过。

到那个位置,离开主道,进入山里,沿山路上行,于深夜到达五仙庙。

李追远进庙给五位大仙上了香,走礼仪;谭文彬则与庙里一众长老们去偏厅详谈,聊世俗。

自此,在这片老林子里,南通捞尸李也有了一处门下附庸势力。

解决了山涧内的问题后,五仙庙将迎来对外的发展期,需要一座神秘的靠山;李追远这里则需要他们来给自己收集供给一些阵法、术法材料,大家各取所需。

相较于白家镇,李追远更喜欢这种久经考验的清白传承。

陆屿将众人的黄色小皮卡修好了,还做了保养,谭文彬把租车存放地告诉了陆屿,让他帮忙把车给退了,顺便小声埋怨了一句那家车行好黑。

陆屿笑着点头:“既然黑,那就帮他们洗白。”

开着自家的黄色小皮卡,接下来一口气到了丹东,宿在了冉雅柔开的洗浴中心。

谭文彬将手牌往林书友手腕上一戴,领着阿友在服务生一声声“贵宾两位”中,上了二楼再上三楼最后更是上了四楼。

可惜,阿友的皮肤刚长回来,嫩得很,禁不起泡更禁不起搓,大部分时间只能看着彬哥在那里享受完会所里的所有服务,光各种形式的开背就做了五轮,做完后谭文彬觉得自己的皮被打得和现在的阿友一样薄。

休整完毕后,接下来就是传统的人歇车不歇了,一口气从丹东干回南通。

中途,李追远拿大哥大,给张婶小卖部打过去电话,想通知太爷自己等人到家的时间。

老规矩,打通后先挂掉,张婶去喊人了。

过了一会儿,李追远重新拨打过去,电话很快被接通。

只是电话那头,迟迟没有接话人的声音,倒是能听到张婶与其他人的聊天声,说明通话正常。

“阿璃?”

电话那头传来两记指尖在话筒边缘的敲击声。

李追远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画面,阿璃拿着话筒,站在小卖部柜台前,周围,有一群正在聊是非的婶子们。

老太太只会在家里坝子上远望,她不会跟过来,也不会让秦叔刘姨跟来。

偶尔会和阿璃一起出门的翠翠,此时也不在这里,要不然自己肯定能听到翠翠喊自己“小远哥哥”。

所以,阿璃现在是一个人。

张婶隔着稻田喊小远侯来电话了,太爷应该不在家,阿璃自己走出家门,来接这电话。

“阿璃,我明早就到家了,让刘姨给彬彬哥他们准备好早饭,我想吃红糖卧鸡蛋。”

话筒那头,再次传来两记清晰的敲击声。

“哟,这是三江叔家里住的那个细丫头吧,乖乖,长得好漂亮啊。”

“可不,简直跟仙女儿一样。”

“啧啧,可惜了,听说好像不能说话,唉,真是的,多好的细丫头。”

李追远知道,面对众人的目光与点评时,阿璃应该很痛苦难受。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由此变得急促。

李追远本打算将电话挂了,让阿璃早点离开,结束这场折磨。

但很快,呼吸声再度恢复平静。

李追远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在自己一次次出门走江时,女孩在家里,也在努力尝试着走她自己的江。

每次张婶的接电话呼喊,对女孩而言,都是一场测试,她一次次退缩失败,却又一次次坚持,从未放弃。

终于在今天,得以成功地一个人走出来,在人群目光注视下,接起了电话。

别人点灯走江还能讲个循序渐进,阿璃起步就是,直面地狱。

“阿璃,你等我回来。”

“哆哆。”

李追远将自己身子放舒缓,靠在座椅上,扭头看向车窗外不断向后飞逝的景物。

少年本以为自己需要思考很久,但事实是,这决定比他想象中,要容易下得多。

当彼此的进步,足以抵消覆盖掉那些仍存在的客观劣势与问题时,这一切,就只是水到渠成般的自然。

电话那头一直没有挂电话,因为少年这边还没有说再见。

张婶小卖部门口,阿璃右手拿着话筒贴着耳朵,左手攥紧,里面的钞票已经被她的汗水打湿。

这是要付电话费的钱,以及按照少年的习惯,每次他都会在张婶小卖部里给太爷买包烟以做消费。

阿璃的眼睛,盯着烟架上的那包烟,待会儿听到“再见”后,她会把电话挂了,然后马上伸手指向那包烟,等张婶转身拿烟时,她再把钱放柜台上,等张婶找零。

这些流程,在女孩的脑海里,已反复演绎了无数遍。

然而,她没能等到自己计划中应该听到的“再见,挂了”,

而是:

“阿璃,下一浪,我带你一起走。”

(本章完)

第435章

挂断电话。

阿璃伸手指向烟架上的那包烟。

若是画面定格,从女孩指尖画出一条直线,可以精准地连到那盒烟的中心。

但这世上,不是谁的眼睛都是尺。

尤其是对第一次单独一个人来小卖部买东西的阿璃来说,她不能像老熟客那样,直接一句“拿包烟”,张婶就知道对方抽什么、自己该拿什么。

“是这包么。”

“还是这包?”

“这包是吧,确定?”

女孩没有算到张婶会在拿烟时,额外多出这么多互动环节。

每一次摇头或点头,对阿璃而言,都是一轮酷刑。

在她的视野里,张婶小卖部就是一只敞开着的血盆大口。

张婶以及周围的这些婶子们,则是一群状态各异的邪祟。

女孩知道这不是真的,但她梦里的场景早就浸润了现实。

在遇到男孩之前,她习惯于坐在屋内,双脚踩放在门槛上。

因为病情已经发展到,她恐惧现实超过梦境,毕竟梦里的丑恶与扭曲只是一方天地,但现实,却是无限大。

“好,给你。”

张婶终于选中了正确的烟,将它推给了女孩。

阿璃将已经湿了的钞票,放在柜台上。

张婶拿起钞票,问道:“还要不要点其它的?”

阿璃摇头。

这次,舒服很多,因为预案里有这句问话环节。

张婶打开铁盒子,开始找钱。

阿璃看着张婶找零的动作。

“给你,你数数,看看有没有多给你,呵呵呵。”

张婶笑了,周围的婶子们也笑了。

这笑声,在阿璃耳朵里,像是邪祟们集体施嘲。

阿璃拿过钱,转身,准备离开。

她刚看了的,找零正好。

这样就可以跳过站在这里,把零钱再数一遍的环节。

但这次实践,也让她有了新的改进经验。

下次出门前,可以提前把钱分文不差的数好再握着拿过来,这样就可以跳过“还要什么”和“数一数找零”这两个环节。

然而,张婶喊住了阿璃。

“来,细丫头,婶子请你吃块糖。”

张婶拿起一块糖,递向阿璃。

小卖部里的糖果,等级分明。

这种糖,在虎子石头他们眼里,堪比仙丹,绰号也叫仙丹。

金色的糖纸包裹,糖块外头在嘴里抿化后,里面还藏有另一种口味的糖心。

一般只有家里条件好的亲戚来串门时,孩子们才会装作腼腆且不知道价钱的样子拿起这个。

不像城里的大商店,会贴价格标签,小卖部里东西基本都是买卖双方心知肚明,有时候问个价,也只是为了感慨一句:这么贵,活不起了都!

这让阿璃很痛苦。

他不会白拿人家的糖,她也不会。

可她又无法开口询问这多少钱,无论是写字还是做手势,都会牵扯出更多让自己煎熬的过场环节。

“拿着啊,细丫头,好吃得很,真的。”

张婶的语气温柔,她是真的喜欢这个好看得不像话的小姑娘,对这个小姑娘是个哑巴,她也是无比怜惜。

阿璃知道她是出于好意,但她温柔的神情,在女孩眼中,似是诅咒呢喃。

“来,拿着,吃,不要钱,请你的。”

对方的热情,不仅代表自己还得再多出一轮感谢。

阿璃的眼睫毛,开始抑制不住地轻微颤抖。

这时,女孩耳畔响起了先前在话筒里听到的话:

“阿璃,下一浪,我带你一起走。”

她知道自己还没完全做好准备,还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站在他身边,但他仍是说出了这样的话。

阿璃眼睫毛平复,眼眸平静。

女孩先看向张婶手里的糖果,再看向张婶,摇了摇头,随后不做丝毫耽搁,转身离开。

很不客气,很没礼貌,甚至在世俗眼里,这一举动,还很没教养。

张婶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自己找补道:“呵呵,也是,糖吃多了对牙齿不好,会蛀牙。”

旁边婶子接话道:“我不怕蛀牙,来,给我吃。”

张婶笑骂道:“死相,孩子的吃食你还想着占便宜。”

回来的路上,阿璃刻意压制着自己想要加速的脚步,她得走回去,得正常地走,不是畏畏缩缩踉踉跄跄,更不是逃。

村道上,时常有人骑车或步行经过,都向阿璃投来了目光,有的还主动跟阿璃打起招呼,询问她是哪家的细丫头。

阿璃目不斜视,很没礼貌地无视了他们。

她没得到满分,但她成功接了电话还按照规矩在小卖部里进行了消费。

她是一个人走出门,又是一个人走回来的。

没得到满分,但及格了。

若是要跟着他出门,那自己首先要做的,就是不能拖后腿。

李追远电话里的那句话,对女孩的影响很大。

很多人在想要做事与改变时,面前都会竖起一堵阻拦你的墙。

这堵墙的名字并不是叫困难与险阻,而是你自己内心深处,渴望一蹴而就的完美。

李追远说要带阿璃一起出门走江,不是感性上的冲动,而是理性上的利覆盖了弊。

这其实是一种折中。

而阿璃,也很快做出了改变,她也开始做出自己的折中。

在女孩的视角里,前方是少年的背影。

他在前面行走,自己在后面跟随。

出门在外,不可能像在家里,他会牵着自己的手与自己并排。

前方的人或物,他都会先看见先处理先做出判断,自己只需要,跟上他,跟上他,一直跟上他。

前方,少年的背影越来越清晰,阿璃的呼吸越来越平稳,步伐也越来越轻盈。

她现在还是无法接纳外面这个世界,但有他在的地方,就能撑起容纳自己的空隙。

只是一个电话,让两个人都立刻做出了新的调整,开始双向奔赴。

柳玉梅站在坝子上,眺望着远处正往回走的自家孙女。

刘姨站在柳玉梅旁边,担忧地把瓜子仁吐出,嘴里咀嚼着瓜子皮。

原本在前面田里耕作的秦叔,被柳玉梅喊回来,去屋后田里锄草。

因为他留在前面,会提前与阿璃接近,会辜负自家孙女这一轮主动迈出去的效果。

秦叔倒也没老老实实地耕地,他拿着锄头,身子后倾,躲在房屋墙壁后,探出头。

这个实诚的汉子,这辈子难得的鬼鬼祟祟。

大家都很期待,也都很激动。

以前在大学时,阿璃有过一次自己出门,买回一罐健力宝的经历。

但那极具突发性与偶然性,是一次大胆的尝试,却不可持续。

这次,是小远的电话打过来,阿璃主动去接,说明女孩正在主动融入小远那边的节奏。

而这,也几乎明示着未来的发展方向。

柳玉梅没姓氏血脉偏见,小远在她眼里,就是秦柳两家的孩子、传承者、家主。

只是,如果真正拥有秦柳两家血脉的人,能走上江面,对她而言,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足以向秦柳两家完成最完美的交代。

女孩走下村道,步入小径。

刘姨:“阿璃走得很自然,像是以往小远牵着她走时一样。”

柳玉梅点了点头。

刘姨:“如果这样的话,咱们阿璃是不是可以……”

柳玉梅:“再等等再看看吧,走江不是请客吃饭,我们不要给小远压力,而且,小远只会比我们更希望,能够带着阿璃一起出门走江。”

阿璃回来了。

她站在坝子上,目光依次看向奶奶、刘姨以及屋后探头探脑的秦叔。

算是打过了一遍招呼。

然后,女孩独自进了屋,上了楼。

刘姨:“像是变了,又像是没变,感觉反而更清冷了点。”

柳玉梅笑道:“清冷点好啊,我年轻时,比咱家阿璃更清冷,更目中无人呢。”

刘姨故作委屈道:“您当年可没像对阿璃这般,宠我和阿力,哎呀,这到底不是亲生的,终究是隔了一层。”

柳玉梅没生气,反而点了点头:“因为我对你们抱有希望。”

阿璃来到二楼少年的房间里,打开抽屉。

李追远的钱,大部分都放在谭文彬那里,手头上的钱,则都搁这儿。

阿璃将里面的钱取出,按面值和硬币分类,将这次找回的零钱,也都放了进去。

做完这些后,阿璃将抽屉关闭,写了一张字条后,拿起放在书桌上的烟,下了楼。

来到坝子上,拉起一根板凳,坐下。

这一举动,让原本已经在喝茶的柳玉梅,有些不明所以。

以往,阿璃是不会长时间停留在坝子上这种公共环境的,尤其是小远不在家时,她要么在小远房间里要么在东屋,喜欢独处。

柳玉梅不禁在想,难道接下来,小远还要再打电话,阿璃还得出门去小卖部接,所以刻意在这里做好准备?

阿璃的这一反常举动,反而让刘姨和秦叔他们有点不知所措了,刘姨做饭时扭头瞧着坝子上孤零零坐着的女孩,连菜都忘记该怎么炒了。

秦叔从田里回来,去坝子上的井口边冲脚,这次冲得,束手束脚。

整个家里的氛围,显得有点莫名其妙的压抑。

李三江回来了。

隔着老远,瞧见女孩坐在坝子上,他还以为是自家小远侯回来了,下意识地步频加快,但在发现黄色小皮卡不在家时,他就晓得骡子们还没回来。

刚踏上坝子,女孩站起身。

李三江止住脚步。

女孩向李三江主动走来。

李三江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下意识地将右脚向后回踩半步。

阿璃来到李三江跟前。

李三江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问道:

“细丫头,你这是有啥事儿么?”

阿璃举起手,将那包自己费尽“千辛万苦”买来的烟,递给李三江。

李三江有些不敢置信,第一时间没伸手去拿。

阿璃的手,一直举着。

李三江缓缓伸手,把烟接住,女孩松开手。

女孩将一张纸,对着李三江展开。

“哦哦哦,小远侯他们明早就回来了,好好好,我晓得了。”

女孩将纸收回,转身,将自己先前坐的板凳提起,放回到墙边,然后进屋上二楼回到房间。

在李追远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后,女孩闭上眼,开始深呼吸,她的全身,都在轻微的颤栗。

但她很快就又强行睁开眼,明明事后的情绪还未完成平复,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再次起身,走到画桌旁,拿起笔,蘸着朱砂料,开始画符。

不能每做一次事后,就要花费那么久时间来休息,自己得学会克服与安静。

第一张符,失败。

画到一半,符纸自燃。

女孩左手指尖一指,再向边侧一甩,燃烧着的符纸飞离画桌,化作一团灰烬后缓缓落地。

第二张符,画成功了,但并不够完美,符纸效果只能激发出一半。

女孩指尖再次一甩,符纸飞出,贴到了墙壁上,快速变黑龟裂。

第三张符,女孩圆满画出。

放下手中的笔。

阿璃眼里没有丝毫喜悦。

少年的每一浪经历,都会原原本本地对她讲述,所以她很清楚江上是何等的凶险。

用两张废符的时间,来平复自己的心境,太奢侈,也会拖他的后腿。

阿璃走回到书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再次取出钱,目光渐渐坚定。

……

李三江拿着手里的烟,在坝子上站了很久很久。

这是他平日里抽的牌子,他现在很想抽一根,再仔细尝尝味道。

可手指刚扯到包装口处,在撕开前,又停住了。

他把烟盒放在鼻下,使劲闻了闻。

然后将这包烟,放进自己胸前口袋里,轻轻拍了拍。

李三江转身,看向坐在那里喝茶的市侩老太太。

“我说啊~咳咳……”

不知怎么的,声音里带着点颤音。

李三江假借咳嗽,重新调整后,又往柳玉梅那里走了几步。

“我说啊……”

柳玉梅抬眼看向李三江:“说什么?”

李三江像是彻底服软认输了一般,叹了口气:

“唉,我说啊,彩礼你开个价吧。”

……

阿璃下了楼,来到厨房,将一张纸递给刘姨。

刘姨看着上面的问题,做了回答。

随后,整个下午,阿璃总共出了三趟门。

每次的目标,都是张婶小卖部。

当第一次破冰成功后,接下来的消融速度,就会很快,少年电话里的那句话,更是成了最有效的催化剂。

阿璃来到张婶小卖部,指向一袋盐。

张婶把盐拿给她,阿璃将正对应好的钱放在柜台上,拿着盐回去,把盐交给了刘姨后,她回到二楼,开始画符。

第一张符报废,第二张符成功。

阿璃再次下楼,出了门,又一次来到张婶小卖部,一只手将钱放在柜台上,另一只手指向一瓶风油精。

然后,柳玉梅就收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盒风油精。

这东西,本地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蚊虫叮咬可涂、头晕恶心可涂、犯困疲惫可涂。

柳玉梅扭开盖子,把小玻璃瓶放鼻下一闻,先是熏得她皱眉,随后往指尖倒了点,涂抹眉心。

嘿,别说,还真挺有用,眉头一下子就舒展开了。

回到二楼房间里的阿璃开始画符。

第一张符没有报废,但只能发挥出百分之五十的效果。

阿璃又拿着钱下了楼。

黄昏时从地里刚回来的秦叔,收到了自己的礼物。

一瓶酱油。

……

清晨,下着小雨。

东屋卧房的灯亮起。

阿璃坐在梳妆台前,柳玉梅在给她梳头发。

昨天,阿璃出了四趟门,去小卖部买东西。

柳玉梅很开心,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也是带着笑意。

虽然别人家小孩,很小就会尝试学习买东西了,但她知道,这对自家阿璃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种改变,让柳玉梅觉得,像是有一股力量,推着自己孙女在大步向前,更快地实现转变。

今天,柳玉梅给阿璃准备了一套白裙,她自己设计的,偏修身,上有青竹纹。

梳妆完毕。

阿璃站起身,推开门,站在门槛后。

女孩先向右看了看二楼房间,又向左侧看了看坝子外。

她迈开步子,朝着坝子外走去。

“阿璃。”

女孩停下身形,转身,看向奶奶。

“你是要去接小远么?”

女孩点了点头。

“那带把伞吧。”

柳玉梅将一把油纸伞递了过来。

女孩接过来,将伞撑开。

“去吧。”

女孩走入雨中。

西屋,刘姨将房门打开。

“我去看看?”

昨日,阿璃去小卖部,大家是知道她要去哪里的。

就是以前去接小远放学,也是润生骑着三轮车载着她去。

柳玉梅摇了摇头:

“不准跟着,也不准去看着,她姓秦,身上更是流着柳家的血。当她决定往外走时,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绝对不能成为拖累。”

刘姨将房门关闭。

坐在床边的秦叔说道:“我都说了,不用问,主母肯定不会同意的。”

刘姨:“主母心里比谁都紧张。”

秦叔:“这当然。”

刘姨:“问了后,就不好意思再说我了。”

秦叔疑惑:“什么意思?”

刘姨:“我要去准备做饭了。”

秦叔:“这么早?”

刘姨:“小远他们今早回来,得多准备些。”

秦叔:“那我去地里看看。”

西屋门再次被打开。

刘姨去了厨房,秦叔站到墙边,边估摸着雨势边挑选着农具。

柳玉梅的呵斥声传来:

“下点雨就磨工夫,我看你现在真是懒到没边了。”

秦叔赶忙拿起一件农具,小跑着下了坝子。

现在,他懂阿婷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

黄色小皮卡驶入石南镇地界,过了史家桥,林书友就边减速边小声道:

“小远哥?”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李追远,目光向前方看去。

远处拐入思源村的村道口,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一身竹青纹白裙,撑着一把黛青色油纸伞,站在这初晨秋雨中。

谭文彬把头探出窗外,左手搭在左眼处,眨了一下眼。

“咔嚓!”

有些人拍照,需要搭配天与景;而有些人,环境因她的存在而唯美。

不用摆造型,不需要矫揉造作,连一丁点刻意都不存在,她只是站在那里,就成就了这一瞬的空灵。

李追远:“停下吧,你们先回家,我走回去。”

林书友将车停下。

李追远打开车门,正下车时,站在村道口的女孩就主动打着伞,小跑着向他走来,生怕他淋了雨。

少年笑了笑,抬头望天,伸手挥了挥,这雨,就从他头顶分开,向两侧避让。

女孩停下脚步,站在那里,嘴角含笑。

没急着上前,不是因为他现在淋不到雨了,而是想给他更多时间来炫耀。

李追远向女孩走来,身上的衣服,哪怕是发丝,也没湿上丝毫。

每一步落下前,脚下的积水就会柔和地向四周散开,行进时没有溅起丁点水花。

大乌龟的馈赠,帮李追远扩充了蓄水池;

高句丽墓的天师遗产,帮李追远实现了水质的蜕变。

风水之法可以轻松办到少年现在的效果,这不难。

难的是,持续这般之久,以及这种不用掐印念咒的生活间写意呈现。

柳奶奶以前下雨时,懒得撑伞,也这样过。

区别在于,柳奶奶这是金玉其外,李追远还得加个败絮其中。

不过,以后面对陌生的对手时,来这一手,自己或站或坐或围炉煮茶,都能极好地迷惑对方。

当然,这一招,也能拿来面对自己亲近熟悉的人。

李追远走到女孩面前,伸手抓住女孩手里的伞柄,接过伞后,再将它挪开。

很快,这场雨,在二人面前,一下子就懂得了分寸感。

李追远将伞收起,握在左手,右手牵起女孩的手。

在风雨里站了这么久,手很凉。

女孩像是做错事般,微微低下头。

李追远将油纸伞立在地上,把左手腾出来牵住女孩另一只手,放在自己手心捂着。

“村道口这块地太爷已经承包了,我让太爷在这儿盖座供路人休息的凉亭吧。”

女孩抬头看着少年,笑了。

黄色小皮卡,先一步行驶过去。

林书友回头,通过后车窗看向后方,感慨道:

“彬哥,我真觉得自己像是在看电视。”

谭文彬:“你得先让制片方请得起这样的演员。”

林书友:“还有特效呢。”

说着,林书友在心里对童子问道:

“你能不能做到这个?”

“和谁?”

“和陈琳。”

“可以,我能做得更厉害。”

“真的?”

“疾风骤雨!”

林书友继续专注开车。

童子继续聒噪:“喂喂喂,疾风骤雨岂不是更好,大家衣服都湿了,也都冷了,那就会找个地方避雨,然后抱在一起取暖,下一步就……”

林书友:“你就是办不到罢了,故意开玩笑。”

童子:“是你先问我做不做得到的,这玩笑,是你先开的。”

黄色小皮卡开到了家里坝子上。

李三江还没醒,仍在睡觉。

大家下车后,纷纷跟柳玉梅和刘姨打招呼。

谭文彬:“小远哥和阿璃,在后面一起走回来。”

柳玉梅点点头:“嗯。”

刘姨:“早饭都做好了,外面下着雨,你们自己端屋里吃。”

连续高强度赶路,大家确实都饿了,一窝蜂地进了厨房。

刘姨走到柳玉梅身边,顺着主母目光看去,前方村道上,少年与少女牵着手,在雨帘中行进。

虽然都很年轻,年纪还小,但一个端庄婉约,另一个则已被江上的风,吹出了棱角。

少年时而伸手,抓起前方的雨水,捏出一个个动物,拍出一幅幅画面,女孩都在认真做着欣赏。

刘姨抿了抿嘴唇,从兜里掏出今早自己亲自炒好的瓜子,尽情嗑了起来。

这瓜子,似是永远都嗑不腻,总有新花样新口味。

嗑着嗑着,刘姨目光落在了远处地头上,正在干农活的秦叔身上。

这位,昨晚还在问自己,主母给自己介绍对象了没有。

自己说介绍了。

他说,那得好好选,不要着急,这是一辈子的事。

刘姨:“人比人,真是气死个人,咱们家阿璃,从小都是吃的细糠。”

相较起来,自个儿啃的就是木头,都快给自己啃成啄木鸟了。

柳玉梅:“老狗当年,就会一拳对着前面河面砸过去,把河流轰断,然后扭头问我厉不厉害。”

刘姨:“这真不怪老爷……”

柳玉梅:“是不怪他,我不是说过么,他们秦家人练秦氏观蛟法,最喜欢先在脑门儿上开气门,大概是因为都有个‘门儿’,图个方便。”

刘姨:“主母,我的意思是,您就算想让老爷来对你这样,老爷在这个年纪他也办不到吧?”

柳玉梅:“这倒也是。”

前方,李追远与阿璃牵着手越走越近。

明明是天空灰沉沉之下的阴雨绵绵,却像是有两道光,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柳玉梅:

“还是年轻好啊,人呐,就得趁年轻。”

……

李三江醒了,从楼上走下来。

看见一楼厅屋里,众骡盈朝。

“哈哈哈,回来了,都回来了吧!”

再一瞧,大家伙都在猛吃,旁边的汤面、馄饨碗,垒得老高,他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吃,到家了就放开了吃,外头的东西哪有家里好,不够的话让你们刘姨再给你们做。”

主要是刚受过伤,众人还处于恢复期,这会儿自然不是压低代谢的时候。

“嘿,小远侯,你咋不吃呢?”

李追远还没回答,阿璃就端着一碗红糖卧鸡蛋过来了。

这次,鸡蛋不多,红糖也少,香味却更浓郁。

在阿璃期盼的目光下,李追远尝了一口,是一股恰到好处的鲜甜。

“好吃。”

阿璃近期应该是跟刘姨学过。

李追远很庆幸,庆幸阿璃的厨艺和自己画符,不属于一个“天缺”赛道。

柳玉梅心里也是舒了口气,她是真怕自己孙女给秦柳两家的未来龙王喂出个糖尿病。

李三江把粥放凉,先夹着烟,欣赏着大家伙吃饭。

李追远饭量正常,吃完一碗后也就停下了。

“小远侯,这次出去得久,累坏了吧?”

“有一点,但跟着老师和师兄们,学了很多东西。”

“你老师是好的,愿意教你,遇到个好老师不容易。不像有的老师,整天就想着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真东西也不教,全靠徒弟自个儿领悟,把徒弟留自己铺子上,工资也不发,还指望徒弟给自己干活儿挣钱。

要是遇到那种老师,那才叫真的倒霉呢。”

李追远笑了笑。

“那小远侯你接下来要休息吧,好好睡一觉。”

“回来时在车上睡饱了,现在不困,刚路过镇上时,看见墙上贴了海报,有部新电影要上,我待会儿打算去电影院里看。”

“上午就去?”

“嗯,上午人少。”

“你们都去?”

“就我和阿璃去。”

吃过早饭,李追远上楼洗了个澡,换上身干净衣服,与阿璃牵手下楼。

靠在棺材上的林书友抬手道:

“小远哥,润生去西亭山大爷那了,我开车送你们去电影院吧。”

石南镇上虽然挂了宣传海报,但石南镇上没电影院,除了录像厅和露天放映的那种,想看新上映的电影,只能去石港镇上的电影院。

谭文彬:“阿友,家里灯泡坏了,你可不能走。”

林书友:“换个灯泡嘛,小事儿,一会儿就成。”

谭文彬:“不,是家里没新灯泡了,得留你在家里发光照明。”

“哦。”林书友挠挠头,明悟过来,“那我把家里道场修一修吧。”

谭文彬:“你修好了,外队来了该拿什么展示诚意?”

“也是。”

林书友身子往后一仰,躺进棺材里,睡觉。

李追远将家里另一辆三轮车推出来,等阿璃坐上去后,他骑着三轮车驶下坝子。

下雨天且是上午的电影院,门可罗雀。

售票处甚至没有人,检票口人也不在,好在放电影的人在,里面传来电影开头的特有音调。

李追远没想逃票,可眼看着电影就要开场了,只能先走了进去。

除了自己二人,没第三个观众。

李追远选了个中间位置坐了下来,伴随着电影的开始,他一边看电影一边对身边的女孩讲述自己上一浪的经历。

台下的故事刚讲完,台上的故事也正好放完。

嗯,电影挺难看的。

爱情主题,男女主在全片里相爱相杀、反复误会、家族反对、历经蹉跎……最后终成眷属。

这电影能激发出年轻男女对爱情的向往。

但李追远和阿璃却无法对此形成共鸣,只觉得,挺累的。

李追远与阿璃走出电影院,售票窗口有人了,少年打算去补票。

窗口内烫着波浪卷的阿姨,听到补票要求后,都笑了。

抬额示意他们直接走,不用补票。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远处还挂上了一道彩虹。

“阿璃,我们去吃炸串吧。”

距离学生中午放学还有一点时间,外面的炸串老板们肯定已经准备就绪,这会儿去吃正合适。

二人走下电影院台阶,来到停三轮车的地方。

三轮车不见了,被偷了。

李追远没忘记上锁。

也因此,除了三轮车被偷外,他还搭上了一把锁。

对此,李追远没有生气,反而有点高兴。

他是做出了下一浪带阿璃一起走江的抉择,但不是说做了抉择后就万事大吉了。

该准备的,该摸底的,还是得做的,自己得看看阿璃,如今具体能做到哪一步,这样走江时才能做好规划与安排。

李追远拿出紫金罗盘,恶蛟释出,按照李追远的心意,开始推算被盗三轮车的踪迹。

偷三轮车的贼,估计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现在正享受着何等高规格待遇。

很快,位置推算出来了。

恶蛟飞出,想要去亲自解决那毛贼。

“咚!”

李追远一记毛栗子,给急于表现的恶蛟敲了回去。

阿璃伸手,去拿罗盘。

虽然昨天才学会自己去小卖部买东西,今天就要去找回失物,难度跨度有点大。

但再难的事,只要不断做折中,都能变得很简单。

李追远把罗盘给了阿璃,让她拿着指路,不过,他可不敢让阿璃一个人去。

不是担心阿璃会出什么意外,而是担心那小偷的意外会有点重。

距离不远,走过去正合适。

中途还恰好经过了炸串摊,李追远在摊位前停下来,点了不少炸串,淋上甜辣酱,用袋子打包,与阿璃边走边吃。

点得有点多了,到了位置也没吃完。

位置在一处棉纺厂的厂房里,厂子已经倒闭了,里面是空的。

李追远看见了自己的三轮车,就停在这间厂房大门里头。

对方是个惯偷,因为自己的锁不是被暴力砸剪,而是被用技巧开下来的,不影响二次使用,这会儿就挂在车把手上。

不过,厂房里没有人。

应该是电影刚开场没多久就被偷的,这会儿小偷又离开了。

走进去,发现空荡荡的厂房里,有一处区域,摆着两张破沙发,沙发周围摆满了饮料罐和酒瓶以及一地烟头。

厂房后门处有一张生锈的长板凳,李追远带着阿璃坐到那里,打算把剩下的炸串先吃完。

吃着吃着,有人回来了。

是两个人。

因为后门位置有遮蔽,除非特意绕出来查看,否则从前头进来根本就不知道那里还坐着人。

俩小偷听声音,大概都在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之所以一下子就能确认他们小偷的身份,是因为他们一进来就很激动地进行着对话:

“你看看,我说的吧,肯定能成,这不就成了么,呵呵,这么多钱,咱们分了后,够咱们潇洒好一阵子了。”

“你还好意思说呢,要不是你大早上的跑出去闲逛,我为了等你回来,等了这么久,差点就没赶上这一趟的活儿。”

“我又不是没收获……”

“就一辆破三轮车,也算收获?拿去卖了才几个钱,真就因为你耽搁了大事儿,你不晓得我为了今天这一单,在医院里摸排盯了多少天?”

“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行了吧,我下次不乱跑了。”

“呵呵,还好,钱到手了。我跟你说,我观察了这女的好几天了,她女儿在医院里手术住院,前几天一直在缴费处求情,说医疗费想先欠着,家里已经在去借了,三天后一定把钱借到,马上就把以前欠的一并都给还上。”

“你怎么知道她今天上午一定会带着钱过来缴款?万一她赖账呢?”

“这不会,卫生院的医生那边自己垫钱,已经帮她把女儿的手术做好了,她要是想赖账,早就可以抱着自己女儿跑了,压根就不用去求情。

去求情,说明她真想还,也肯定会还,说话是算数的。”

“嘿嘿,哥,你看人真准。”

“那是。”

“你让我穿偷来的白大褂撞她,这一招也是真高明。”

“没你装医生撞那一下,我有机会下手么?她那会儿把这包抱着死死的。”

“哥,你快数数,这里头有多少,我看着鼓鼓囊囊的。”

接下来是打开拉链的声音。

“妈的,哥,这全是零钱小票子,塞得这么鼓,我还以为有多少呢,唉,白高兴一场。”

“这些小票子加起来也不少了,不知道得卖多少辆你那种三轮车才能挣出来。”

“那倒也是,也够咱们花销挺久的了。哥,你赶紧去进点货,我最近瘾上来了,有点难受,今早就是睡不着,又断了货,这才跑出去闲逛的,宁愿在外头淋点雨也好过身上有蚂蚁在爬。”

“行,我过会儿就去。”

“还是哥你好,这样吧,哥,以后我就天天陪你去卫生院盯人,我发现了,还是那儿拿钱快。”

“不能再去镇上卫生院了,得换个地方,我们上次刚把别人救老娘的钱给偷了,今儿个又偷了一个,怕是接下来这些天卫生院里,都会有便衣待着。

咱换个地方,去市里,去市里的儿童医院,那些当爹妈的给孩子缴款,都会预备更多的钱,人也会更慌乱,这种的才好下手、活儿肥。”

厂房后面的长椅上,李追远和阿璃将炸串吃完,少年拿出纸巾,先给阿璃擦了擦嘴角,又仔细给她擦了擦手。

把纸巾折叠后,又给自己随便擦了擦。

阿璃看向少年。

李追远点点头,道:

“去吧,不用想那么多。”

阿璃站起身,向厂房走去。

少年的声音自后方再度响起。

听到这句话后,女孩眼里再无一丝杂念,整个人也彻底放松下来,一缕缕风自无形中被牵扯到女孩身边,化作蛟形环绕。

“简单点,把他们当邪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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