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6章 一草担山

剑阁弟子与血河宗门人,很多都有私谊。

譬如司空景霄与俞孝臣,就是很好的朋友,与血河宗长老张谏更是忘年交。当初他选择赤符为佩剑,还是张谏送了他一套当年粱慜帝的核心剑典,令他收服此剑。要不是无心剑主屠岸离拦着,不许乱了辈分,这一老一小都差点结拜。

宁霜容在血河宗也有几个相熟的,尤其与血河宗长老游景仲的女儿曾经携手游历,建立了深厚的友谊。更一直非常尊重血河宗,私心认为这是最能承担起超凡之责的天下大宗。

两宗同在南域东部,本就是邻居。又一起支持梁国,一起治理祸水,以前一起对抗夏国的压力,现在一起对抗齐国的压力……有太多成为朋友的理由。

说是同气连枝都不为过。

两大宗门的佼佼者,也是在长辈的默许下,早早地开始建立友谊。

而曾经的天下剑魁,剑阁官长青之死,竟源于血河宗的阴谋!

这让宁霜容不免有一种被亲近之人背叛的痛苦感受。

这些年来剑阁与血河宗的“通家之谊”,背后又藏着多少丑陋的事情?

“寇雪蛟已死,彭崇简正在被追杀。”宁霜容问道:“张谏和游景仲呢?”

血河宗早前的三大长老里,张谏洒脱,游景仲儒雅,胥明松深沉。都是当世真人,宗门排名不分高低。当然现在只剩下两位。

司玉安道:“倒是没注意,不过有吴宗师在,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整个血河宗的高层,就此一网打尽了。曾经雄镇一方的天下大宗,转眼就雨打风吹去。

真是让人唏嘘。

姜望对‘搬山第一’印象深刻,忍不住问道:“彭崇简逃去了哪里?今次祸水惊变,是整个血河宗都有问题吗?”

“血河宗有多少人有问题,之后让吴宗师回答你们。他有最准确的答案。”司玉安漫不经心地道:“至于彭崇简,现世他无路可去,已经逃到了祸水深处——”

他看着姜望:“想去看看?”

“可以吗?”姜望满眼期待。

“想太多!”司玉安冷哼一声,以剑光将众人圈住:“衍道之争,岂为你戏?小儿辈先撤出此地,老夫要大开杀戒了。”

剑光一圈,流影飞逝。

姜望已经习惯了司玉安的速度,但还没有习惯司玉安的恶趣味和突兀。

“等等司阁主!别走太急!”在风驰电掣中,姜真人忙道:“把斗昭一个人留在那里,是否不太妥当?”

他很愿意守在农田小世界之外,等着看斗昭灰头土脸,然后哈哈大笑。但要真把斗昭一人丢在危机四伏的祸水,还锁起了门,那是十分不合适。

“彼处危险已荡平,他自己待在那里,不会有任何问题。”司玉安随口道:“但如果有谁想要吞这个饵,那也是再好不过!”

姜望很是认真地道:“若要以他为饵,是否应当提前告知他呢?就像告知冠军侯一样……我没有质疑各位大宗师的意思。只是斗昭乃当世真人,当有几分真自由?况乎天下如局,人力有缺,下棋难免有疏失之时,而于棋子,却是死生一刻。斗昭背后,乃是大楚三千年世家,司阁主不可不察。”

司玉安瞧了他一眼,忽然哈哈大笑:“瞧你认真的,关心好伱自己吧。”

又补充了一句:“宋菩提已经来了!”

姜望一时沉默。

斗昭来祸水也这么不纯粹吗?

合着这次这么多人来祸水,全都是长辈安排,只有我和祝师兄是真心修炼?

“别想太多。”司玉安道:“你来不来祸水,无关紧要,血河宗已经到了不得不动的时候,但既然来了,也算你的机缘。霜容她们来不来祸水,只是影响到我们这些人出手的时机,不影响大局。至于斗昭——后血河宗时代的祸水,不可能绕开楚国。刚好斗昭在这里,自然就是宋菩提过来。”

祸水这么重要的地方,当然不可能全部维系于血河宗。且不说血河宗有没有独自治理祸水的能力,单就一个挟祸水以自重的可能性,天下诸强就不可能允许。

血河宗只是建宗在红尘之门上,在世人眼中几为治理祸水的唯一代表,但在事实上可远不是如此。

比之当初的景国以天京城镇万妖门,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历来这血河,都是以血河宗治之,以三刑宫镇之,剑阁和暮鼓书院也分担查缺补漏的责任。

而作为现世主流,国家体制对祸水的动作,除了六大霸国联合拨款的“斩恶金”,亦有专门负责祸水的大国。

现在是齐国,之前是夏国,再之前是燕国……

梁国虽小,历来都有敲敲打打的责任。

楚国主镇陨仙林,但于祸水,也时常来巡。

围绕着祸水,是这样复杂的一个防治体系。

大宗大国,天下显学,皆着眼于此。

万古以来,如何治理,如何疏通,如何防止祸水变化,如何应对孽劫……各国各宗都是有数的,也有各种各样的预案。

毕竟“祸水一倾天下浊”,对于这远古时期就存在的险地,没人敢掉以轻心。

而如今血河宗一夕生变,果然诸方都在关注!

卓清如叹道:“在五德世界的时候,我在想,血河宗骤生此变,我们应该怎么办?祸起于门户,奈天下苍生如何?现在我却忍不住想……血河宗怎么敢?”

司玉安一句“后血河宗时代”,就已经基本确定了血河宗的结局。

可是……承天下之责,镇压祸水五万四千年的血河宗,又如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司玉安看了重玄遵一眼,说道:“这厮确实掩饰得很好,这么多年来,包括家师官长青失踪,他总能抹掉痕迹,洗清嫌疑。但坏就坏在他掩饰得太好了,还真以为自己从未做过那些肮脏事,真以为血河宗无限光明,不生阴影。”

“竟敢插手第一次齐夏战争,还敢拿祸水当洗脚盆!结果叫齐国拿住了把柄。

“天下霸国,哪个吃人能吐骨头?一日受钳制,终生不得脱。被齐国捏在掌心里搓圆揉扁,霍士及什么秘密都保不住。

“他不得不在两年前安排假死,以求脱身。但这步棋更臭,阮泅、陈朴、吴病已,哪个好哄骗?更不用说本阁也在场。”

司某人痕迹明显地抬了一下自己,才继续道:“霍士及身镇祸水,表演得十分壮烈,死得十分真实,但引起我们所有人怀疑。此后两年,我们一直在调查血河宗,越查越是触目惊心!堂堂人族,万界主宰。竟然在祸水门口,养了这样一颗毒瘤,且已成长至此!”

他一拂袖:“老底都被翻出来了,血河宗当然也有所察觉。今日异动,是不得不动。因为搏亦死,不搏亦死,不如一搏,宁求速死。”

霍士及壮烈填海的过程,姜望亲眼目睹。

第一次齐夏战争里,霍士及和夏襄帝的合作,他也知晓。

一时不免感慨。

风起于青萍之末,海啸于微澜之时。

谁能想象得到呢?天下大宗血河宗崩塌的起始,竟在于三十五年前一个未实践的计划!

但真正溯其根源,还是血河宗早就种下的恶,造下的孽。

万丈高楼一旦倾,不是风摧。

重玄遵咳了一声:“霍士及与那姒元意欲引祸水灌人间,堂堂东国岂能坐视?我大齐广有万里,也担责天下,当然要狠狠监督他。后来他狗急跳墙,也是自作自受。今日齐国联手诸位大宗师,共除此恶,为人族斩毒,真天下之幸也!”

他毕竟是大齐冠军侯,国家的体面还是要维护一下。

什么吃人不吐骨头,司玉安说得也太难听了。大齐正义之师,明明是在维护天下公理!

“是啊。”姜真人客观地道:“多亏大齐天子明察秋毫,在三十五年前,就发现霍士及狼子野心。不然不知道他还要作恶到何时——那什么,霍士及既是假死脱身,现今又在哪里呢?”

司玉安毕竟是个不怎么客观的人,懒得理会他俩这么客观的发言。问题都不答了,只是一拂袖,剑光已裹着众人,降临清澈水域。

这万里水域,环绕红尘之门,好似玉带缠腰。所以又称“玉带海”。

“玉带”两侧,一边是无尽浊流,一边是滔滔血河。

还可以看到许多的修士正在与恶观厮杀,或者慢慢涤荡祸水浊流。

红尘之门那一边正在发生的事情,和莲子世界内部的惊变,还没有传到这里来。

无知者无惧,但也没有掌控命运的资格。

姜望忍不住想到——那许希名在这件事情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

司玉安一剑将几个年轻人卷至安全地域,便准备离开这里,参与大战:“好了,你们——”

他剑眉倏而一挑,反掌一推,将众人后推数千丈:“你们就站在这里看!”

下一刻,天穹忽暗。

一座主峰高有八千丈、山体绵延数千里的巍峨巨山,遮住了本就晦暗的天空。

夏地‘锦绣华府十三峰’中排名第三的太嶷山,从天而降!

玉带海面低三尺!

本该已经逃到祸水深处的彭崇简,竟又回转,以一座太嶷山为他开路。

那遮天填海的恐怖威势,惊得修士四散,而尽数被一道剑光卷开,都落到姜望等人身后。

姜望心中感动。司阁主真是面冷心热啊。一边让我不要想太多,一边还是带我们来观战。一边酷冷不言,一边抬剑救人。

大修士真有大承担!

前辈如此表率,他也张开真源火界,将司玉安一剑卷来的数千名不同出身的修士,尽数庇护于此世。

众人只见——

那太嶷山轰天碾海,势压万里,但却骤停在高空,不能再下一尺。

因为有一根茅草,横在此山下。

司玉安一草担山!

长相儒雅但气势霸蛮的彭崇简从山巅跃下:“司玉安,两宗交谊万载,你我无冤无仇。放我过去,且留一线!”

他的血色宗主袍在狂风中猎响,一霎百化为千、千化为万,千万个身影,同时往前冲。竟是直接放弃了熬炼多年的太嶷山,一心求走。可见追兵甚急。

司玉安道了一声“好”,又取出茅草一根,施施然在身前一横——

“便留你这一线!”

这一剑,天海皆开,顿分清浊。

千万个血袍身影同时裂空碎海,想要强行冲过玉带水域,尽都被一剑拦回!

剑势虽则如此潇洒,但司玉安心中早已骂开,那陈朴和阮泅竟是干什么吃的,追杀一个新晋真君彭崇简,都叫他跑来跑去,还跑回了玉带海。险些叫他老人家丢了面子。

当然不能真个骂出声,损了高人形象。遂以怒意为剑意,直趋彭崇简:“搬山小子!怎的不过?”

“老东西,你就挡在这里,不要再让!”彭崇简有神力无穷,进步冲拳当头砸。

万顷波涛无,天地元力消。

就连空间,也整块地被抹去,显现无根世界空幽幽的本质。

在他和司玉安之间的一切,被一拳砸空!

面对如此恐怖的拳头,司玉安却是提住茅草,随手斜撩。

一道简简单单的剑光,与彭崇简的拳头相逢。

却将彭崇简连人带势,吞入其中!

一道剑光,是一界。一缕剑气,衍一生。

司玉安长声啸歌:“斩得一线分两界,若非身死道消……不得越!”

彭崇简也是几经生死,掀开不少底牌,才找到机会杀回,却被拦个正着,既怒且恨。将身摇动,混淆道则,抬手一举,把剑光世界生生撑开。

而后一指司玉安——

群山压落!

空中连下十七座巨山,仿佛把祸水都要填满。

但无论此山来,彼山来,司玉安都只是一剑。挥动茅草尽斩破!

十七座天下名山,自此没了痕迹。

“好个司玉安!”

忽有星光满天飞。

晦空一时成星穹,璀璨迷幻如梦中。

五官年轻得过分的阮泅,身披星图道袍,踏空而来,立足星光上,朗声赞道:“我都未算到他这一招回马枪,倒叫你算到了,提前来堵。”

“废话少说!”司玉安冷哼一声,一副不屑虚名的样子:“区区彭崇简,算得什么?这可不是我的工作,你快快来接手!”

阮泅都已经赶来,陈朴当然也不会远。

与近距离压制彭崇简的阮泅不同,他却是首先出现在姜望的真源火界中。

衣角轻轻飘卷,像是一阵春风拂过,整座火界生机焕发。

这时候姜望正在安抚一众参与祸水清理的修士,用最简短的话语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现在要怎么做……轻易抚平人心。

数千名修士,出身不同,性格不同,修为不同,却无一人惊乱。虽在这般的惊变中,都对所处的环境,感到安全。

陈朴恍然意识到,这位年纪轻轻的真人,已经在人族享有极高的声望。或者说一直都听闻,只是现在才有具体的认知——所谓“纳头就拜”、“闻风丧胆”,不都是一个“名”字吗?

他看了一眼被保护得很好、还在纸上算个不停的季貍,叹了声:“痴儿!”

此声是如此温暖,季貍身上顷刻泛起玉辉,眉宇间的疲惫一扫而空,眼睛愈发明亮。那蜷在她怀里的雪探花,更是一脸幸福地睡了过去。

“陈院长!干活!”司玉安不满的声音又响起。

陈朴摇了摇头,随手留下一颗种子,落地长成苍松。

苍松摇翠,成为这座辉煌火界里,唯一的碧色。庇予季貍荫凉,给予火界支撑,保护这个世界里所有的人。

遂又一步踏出火界,再一步,已与搬山定海的彭崇简迎面。

“到此为止了!”

他探出一只手,也不知怎么,竟夺走了彭崇简手里新搬的山,将此巍峨巨山握成小砚一方,就这么砸在了彭崇简的脑门上!

嘭!

好似神人击天鼓。

曾经的搬山第一真人,现在的血河真君彭崇简,仰头便倒!

祝大家情人节快乐~快乐不止情人节!

……

……

【感谢书友火元子也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25盟!】

(本章完)

第2097章 可以为书,写我春秋!

用四个字来形容陈朴,无非“君子如玉”。

用四个字来形容面对陈朴的感受,只能是“如沐春风”。

他贵为暮鼓书院院长,儒家大宗师,却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种古板老学究,或者有什么高高在上的姿态。

恰恰相反,他常常能够照顾到每一个人的感受,像水一样柔软,无所不在。

而他动起手来,那叫一个干脆果决。

眼前这一幕,哪里像是超凡绝巅的对决?

分明就是一个书生撸起袖子,拿砚台给同学开了瓢。

打架的原因应该也很草率,要么是起了口角,要么是争风吃醋。总之不可能有关于天下大事。

彭崇简额上鲜血狂飙,道躯仰面便倒,轻易得让观者以为是错觉。

但话又说回来,无论陈朴、司玉安又或阮泅,哪个不是多年的绝巅、积蓄雄厚的衍道?他一个新晋真君,便有所谓“搬山第一”的底子,又哪里遭得住这样的围殴?

能够撑着跑回玉带海,已经是陈朴、阮泅有意纵容的结果。

“慢着!”

仰面而倒的彭崇简,发出这样的洪声,叫停了三位衍道强者的攻势。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鲜血满面并不擦拭,威严扫尽而不顾,恨声道:“彭崇简何罪,竟至于斯?!”

阮泅临虚而立,星河在他身后流动,他的声音却是并不花巧的,一字一字都很静:“拿你的时候你掉头就跑,现在想起来辩解了?”

彭崇简怒不可遏:“你们突然破门,我岂能束手?”

陈朴摆摆手,俨如大树参天,树枝一摇,荫庇四方:“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该做的不该做的,伱们都已经做了。我们也不是来跟你辩论的。”

撑天之巨树,流动之星河,斩世之茅草,当世绝巅的力量,令靠近山顶的人几乎窒息。山脚下的存在,却只觉壮丽。

“但需说于天下人之耳!”彭崇简拔高声音:“血河宗五万四千年的荣光,你们要一夕抹去?不需要给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吗?”

他抬起血淋淋的手,指着真源火界这边的一大群人:“你们要让这些年轻人,要让人族的未来,要让这些为祸水而战的勇敢者,看到这个世界的哪一面?在场这些修士你们都可以轻易杀绝,但你陈朴的亲传呢?你司玉安的亲传呢?齐国的冠军侯呢?人族英雄姜真人呢?你们要告诉他们什么?”

“站在超凡绝巅的你们,究竟还有没有生而为人的承担,责任,勇气!?”

他的宗主血袍和他的可悲鲜血,映衬着他此刻的愤怒,他怒声大喊:“前有虚渊之,后有彭崇简。尔等败类,党同伐异,自断人族脊梁!天下任由你们操弄,今日纵死,我死不瞑目!”

若不是姜望他们亲自感受到五德世界的变化,若不是重玄遵在月相世界看到了寇雪蛟的底牌,还真很难不为彭崇简这番话动容。

至少此刻躲在真源火界里的数千名修士,已经难抑嘈音。私下传音者,更不知几许。

司玉安剑眉一挑,剑气已浮空:“你也配和太虚道主相提并论吗?”

彭崇简却一横脖颈:“来!杀我灭口!你们惯来擅长这些,杀我之后,再编理由!还有陈朴,可以为书,写我春秋!”

陈朴当年有一误。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联手编撰一套史书,意欲效仿《史刀凿海》,复刻近古真相。可是在他的那个部分里,他错写一字,大谬其义。

这究竟是恶意篡史,还是无心疏失,又或是他为假象所迷,没能看到真知。已经说不清了。他错写的这一个字,毁了整套史书,把所有人的心血付之一炬。在当年就闹得沸沸扬扬,险些断绝他的修业。

即使在他成就衍道后的今天,亦是他无法洗清的污点。

彭崇简这一句“可以为书,写我春秋”,可谓是戳到了陈朴的喉管。

司玉安以茅草为剑,悬停在他的咽喉前。他以言语为刀,也指着陈朴的要害。

茅草悬颈,一时并未落下。

司玉安忽地笑了:“好,我也不想一切结束得太轻易。更不想不明不白地杀了你。你还要唱什么戏?我很愿意陪你。”

这笑容实在太残酷了。

极少出现在司玉安脸上。

至少血河宗与剑阁相邻,两宗高层交流这么多年,彭崇简是第一次见。

他一时没有言语。

“好,你有何罪?”陈朴缓声道:“你宗护法寇雪蛟,陷大齐冠军侯于险地,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彭崇简坦然道:“若事情属实,大可擒她问罪。有恶惩恶,有罪罚罪。血河宗绝不姑息!”

“她说是你指使的。”陈朴说。

“血口喷人!有什么证据?”彭崇简怒声道:“叫她出来对质,我不信当我的面,她还敢信口雌黄!”

陈朴道:“姜望、斗昭一行六人,可代表我人族未来。他们探索莲子世界,发现血河正在侵蚀莲子,你作何解释?”

“此事多少年前就开始!”彭崇简一口承认:“血河宗治理祸水多年,岂能眼睁睁看着祸水孽力侵蚀先圣所遗莲子世界?与之争夺权柄,壮大血河宗实力,这有什么不合理吗?我倒要问问,是哪些人心思阴暗,见不得血河宗壮大?是哪些人的眼睛,被血光照红!”

真源火界里重玄遵已经坐下了,姿态悠闲,专心看戏,还特意传音给姜望,点评了一句:“我以为搬山的都是莽夫,这彭崇简词锋如此锐利?”

姜望忆及第一次接触彭崇简的感觉,总觉得那么自我的人,不是此般雄辩之士。

但他也不说什么,只往前挤了挤,又摆出那张‘白玉京酒楼’太师椅,在重玄遵旁边坐下了。

还给祝师兄也做了一张。

见得宁霜容和卓清如走过来,便又做了两张。一起蹭冠军侯的好茶喝。

再看看身后不远处挤成一堆的众修士,索性摆摆手:“大家自己找地方坐,看来一时半会结束不了。放心,这里很安全。除非姜某不安全。”

此情此景,要是白掌柜在这里卖酒水,那得挣多少啊。

那边陈朴继续说道:“姜望等人在五德世界里,险为血河所伤,打破了莲子世界才逃出来,你又打算怎么解释?”

彭崇简斩钉截铁:“此事我不知情,或是误伤!”

司玉安这时候道:“那请彭宗主再解释一下,三千九百零七年前,鄙宗官长青官真人,失陷在祸水的事情。我已找到他的尸身。”

“自古而今,失陷祸水的人数不胜数,都得来找血河宗要一个解释吗?我血河宗历代战死祸水的强者,灵牌可以堆积成山。你一个真人死在祸水,有什么稀奇?你宗官长青的尸身找到了,这是好事,请问他尸身上有我血河宗谁人的痕迹吗?拿出证据与我看!”彭崇简越说越见愤慨:“再者说——我今年也才三百余岁。三千九百多年前的事情,你是不是问错人了?”

司玉安只是看着他:“你果然对他的尸身很了解!”

“我不了解官长青,我也不了解你们,我只是了解我自己。我只是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做!”彭崇简声高气壮:“彭某堂堂正正,何惧诽语!”

“你什么都不能解释,我也不必再问了。”陈朴从始至终都很平静,静水流深:“法家大宗师吴病已现在完全地接掌了血河宗,正彻查你们的五万四千年。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过来。你要等他的消息吗?”

彭崇简一时沉默。

滔滔不绝,慷慨陈词的他,在听到吴病已的名字后,终于不言语。

他能以天下悠悠之口,绑架阮泅这样的大国宗师。能以声名仁义,过往陈事,戳陈朴这等书生的脊梁。但对吴病已,他毫无办法。

所谓三刑宫,其意义何止于法家之圣地?

继承烈山人皇遗志,践行烈山人皇理想,追求以法理绳天地。所求所行,十三字以蔽之——“天可刑,地受法,人须在规矩之间!”

可以怀疑镜世台的屁股,但无法怀疑三刑宫的公正。

世间所有蒙受冤屈不得解者,三刑宫是最后的殿堂。

现在的青史第一真,当年受诬通魔之名,也是三刑宫出面正名,一言而定性,矫正天下舆论。

吴病已更是亲手把自己的爱徒扔回祸水,致其自杀。也是他在两年前,拖着胥明松去天刑崖。

这样的人,是没有半点通融可能的。

唯一摆脱他的办法,就是不要触法。

彭崇简垂下他的眼睛,一瞬间好像矮了数寸,长叹道:“我固有罪!我固当死!”

陈朴平静地看着他。

他继续道:“吾罪一,诱导胥明松,使之引发祸水变化。而又以身拦海,陷宗主霍士及于死局。”

“吾罪二,寻得我宗掠夺根骨之秘法,不思毁去,反为其惑,而阴私欲谋重玄遵之身!”

“吾罪三,身为血河宗主而不思祸水波澜,身为衍道绝巅而不顾天下兴亡!自私自利,此恶无极!”

说到最后他泪流满面,与鲜血混在一起:“我固当死!”

司玉安淡淡地看着他:“本阁倒要看看你死不死。”

彭崇简血眼看着他,却并不再说什么,只喊道:“万般有罪,罪在一人。天怒人怨,诛我可也!唯求诸位勿绝宗门,看在血河宗世代治理祸水的份上,给血河宗留一份传承!”

说罢反掌一拍,颅骨稀碎,尽没于身躯!

恐怖的气息几乎是瞬间就寂灭。

曾可以毁天灭地的道躯,以无头的惨烈姿态,笔直后仰。

这一次是真的倒下了!

他……真的自杀!

真源火界里的人们,看得目瞪口呆。就连淡看云卷云舒的冠军侯,也往前俯了一眼。

而司玉安,看得面无表情。还拔起茅草剑,准备上前补一下。

嘭!

彭崇简仰倒的道躯轰然炸开,鲜血狂飙,血肉飞溅,一种难以形容混乱的气息遽然生成,迅猛拔升。混同万顷浊流,当场化作一尊血肉巨……怪!

之所以不说巨人,是因为他已不见得人的模样。

从无头的道躯里,拔出一颗满面细鳞、额上顶着独角的怪异头颅。

根本看不到脖颈,只有一个接一个的、散发着恶臭的囊泡,好似肌肉块一般并在一起。

下半身像一只章鱼,但共有十七条触足。触足可以翻开,里面藏着尖锐的骨刺,正汩汩往外冒着毒水……

他变成了一尊衍道级恶观。

丑陋,混乱,无智识。

可以说彭崇简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孽力。

在道身自毁的一瞬间,被祸水孽力所侵。又或者,早就被某些存在埋下种子!

事情到这里,已经有了一个非常清晰的轮廓。

彭崇简的死,和他死前的自陈,解释了所有疑问。

前因后果,罪魁祸首,全都清楚明白了。现在只要杀死这头衍道级恶观,一切就可尘埃落定。至于血河宗最后如何处置,祸水责任如何划分,无非大家坐下来慢慢聊。

但司玉安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动手。

对于这头衍道级恶观,陈朴只是随手一划,点了一圈炽白色的大礼祭火。画地为牢,不使走脱。

在天与海之间,那恐怖的恶观形象,仿佛成为祭礼中的古老神魔。但神魔于此,不是那被祭祀者,而是祭品。

什么妖魔神鬼,龙族海族修罗……

人族孱弱者为万族血食,人族强者,以万族祭天!

真源火界中,人们沉默地看着这一切,隐然有一种肃穆的感觉。

几位大宗师仿佛在等待什么。

他们也的确等到了。

在某个时刻,司玉安看向远处。

一直关注司阁主的姜望,也赶紧扭头看去。

孽海泛流,于此时又有新的变化发生。

“崇简!”

一声惊怒而悲的叫喊。

自那祸水深处,有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身影,踏浪分流而来。

他像是从晦暗的时代走出,灰色长袍下的道躯,给人一种格外鲜亮的感觉。

他所行之处,浊水直接变清澈。

所以看着他从祸水深处走出来,竟然也在他脚下看到一条清澈的水道。因为有他的强大气息附于其间,这条水道很久都不被浊浪污染。仿佛在那一望无际的浊流上,凝成一望无际的霜。

血河宗前宗主,霍士及!

他果然未死!

霍士及踏浪而来,看着已经化为祸怪的彭崇简,手上捡起一块代表血河宗宗主的血袍碎片,眼神既哀且伤:“堂堂搬山第一真,曾经对上向凤岐也只输半招的人物,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他的眼中几乎有泪:“我血河宗的骄傲,如何就成了血河宗的耻辱!?”

“霍士及,你终于出现了。”司玉安看着他。

“我从来不敢走。”霍士及说:“治理祸水是我的责任,我选择换一种身份,继续守护我热爱的人间。”

“啊哈哈。”司玉安饶有兴致地道:“让我听听,你又有什么说辞。”

霍士及沉默片刻,苦笑道:“我没什么可说的。当年我被姒元说动,欲求超脱,与他谋划了祸水覆世之策……虽然最后并没有发动,但已经做错!身为血河宗主、人族绝巅,曾有此念,是已经入魔。穷长河不能洗尽,虽百死不能赎还。血河宗有今天,皆是我咎由自取!”

感谢书友“逸子殇777”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26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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