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0.第936章 德祐农本,社稷之福

第936章 德祐农本,社稷之福

三月初,朝廷的征讨大军进入陇右,而兰州的金城则作为圣驾驻跸所在,随着圣人抵达金城,陇边诸文武官员们也汇聚于此,迎接圣驾。

金城是陇右最大的商贸中心,特别是过去几年时间里,繁荣度更是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跟李潼早年赴陇时相比,城池的规模扩大了一倍有余,城南是一座特大的市贸榷场,其热闹程度甚至都不逊于长安两市,而西蕃商货的集散规模更是远远超过了内陆。

为了避免地方上的人物浪费,李潼在离京前夕特意下令此番赴陇务在征伐、圣驾不需入城安顿,也就不必大兴土木、筑造行宫。

但言虽如此,兰州与陇右这些官员们却也不敢冷落圣驾、寻常接待。圣驾在行的这一个多月时间里,陇边官员们会同诸方豪酋,紧张筹备迎驾事宜。虽然不敢违抗圣人旨意、劳民伤财的修筑馆阁宫殿,但也通过别的方式将这一份敬重表达出来。

既然圣人表示收复青海之前、不必入城安顿,那么他们便在金城附近的郊野修筑了一座规模极大的行营。而这座行营中最核心、也是最醒目的就是一座供给圣人居住并处理军政事务的大帐。

这座大帐高达数丈,帐幕本身便由上佳的皮毡锦料缀接而成,覆盖了方圆数里的面积。而在帐幕外部,更是用各种珠玉宝石拼绘成日月繁星、山川河岳等各种各样的图案。无论昼夜,放眼望去,这座大帐都笼罩在一团宝光之中,仿佛一座落入凡间的仙山洞府。

为了打造这样一座能够匹配并彰显圣人威仪的大帐,陇边官员与诸部豪酋们也算是群策群力,地方官员们负责调集能工巧匠、设计形式,而诸部豪酋们则负责捐献物料工耗,特别是西域石国、康国等本身不以武力著称的邦国,更是承担了大部分的物料消耗。

迎驾之际诸多繁礼不需赘言,很快陇边诸员便拱从着圣驾来到了城外的这座大营中。而入营之后,众人的目光很快便被耸立在营地中央这座硕大华贵的大帐所吸引过去。饶是长安人众见多繁华风物,看到这样一座奢华气派的大帐,一时间也都忍不住惊叹连连。

听到长安随从诸众的感叹之言,陇边官员并诸部豪酋们也都松了一口气,庆幸这一次迎驾并没有失礼。

营地中央,当李潼步下大辇时,视线只在这座华美大帐上短作流连,很快便收了回来,继而便环顾四方,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

可是当他视线落在脚边,看到被碾压平整的地面上有几株嫩苗正顽强的破土而出,脸色顿时一沉。

他蹲下去俯身用手指捻了捻尚未舒展开的嫩苗叶片,然后便站起来,转头望向后方的从驾人员,视线在人群中游弋一番,抬手直向兰州刺史段达,示意其人上前。

见到圣人有此举动,段达心中已是一突,忙不迭趋行入前,垂首听命。

“此处营地,原是作何使用?”

李潼掸去指尖上的尘土,望着段达凝声说道。

“禀圣人,是、是耕土……”

感受到圣人严肃的目光,段达额头上已经是冷汗微沁,但也不敢隐瞒,只是低声回答道。

听到段达的回答,李潼神情更加的严肃,指着段达沉声道:“天时流转,百姓用功。农桑之业,社稷之本,生人之本,岂可如此作贱!朕典兵赴陇,谋复青海,本为永固边防,益我陇边子民生计,今寸土未阔,已经先害陇人养生之田、损害农桑之计。尔等守牧之官,该当何罪?”

听到圣人如此斥责,段达更是脸色大变,忙不迭匍匐在地、叩告请罪:“臣施政无方、用命无术,臣有罪、有罪……请圣人降罪,宣达德义!”

眼见到这一幕,陇边诸官员们顿时也都心弦绷紧,纷纷叩地听训。

“兰州刺史段达,当春务农之际,围田害苗,大失牧治德政,有违朝廷养生之义,夺其品秩,白身守事,如有再犯,诸罪并惩!”

李潼视线从段达身上收回,转而望着随行赴陇的宰相王方庆说道:“另择行在人员,各给巡田使命,分赴州县,检点得失,在治者有害农本之官,一概惩治!”

王方庆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即刻便悬笔拟定敕书。而其他迎驾诸员则纷纷作拜并高声说道:“圣人德祐农本,庇护万民,社稷之福,百姓之福!”

眼见到陇边诸官员皆叩拜称颂,那些随同迎驾的诸部胡酋们也都忙不迭有样学样。只是他们根本都不理解这一幕场景深意所在,动作难免拖拉滞后,同时心里也都充满了疑惑。

李潼这么做自然有其原因,并非小题大作、要给陇右官员们一个下马威。

大唐农桑为本,这一国情无论在边还是在内都是一样。如今时当初春,朝廷大举对外用兵本就有悖农时,虽然军事上的征期定计不容更改,但农业生产也不可完全弃之不顾。

这一次西征对陇右农业生产的影响,朝廷自然经过了一番权衡讨论,且给陇边诸州下达了许多保护农业生产的指令。但中央与地方有关政令的拟定与执行,总是存在着隔阂,能不能完全贯彻执行,也是一个不小的难题。

李潼也是在看到这座耸立在大营中的华贵营帐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严重。就算事前朝廷进行了怎样周全妥帖的定计,可是对地方官员来说,既要保证大军征事顺利执行,还要确保治中农桑事务不被耽误,想要两全其美,这绝对是一个极为苛刻的考验。

如果有的地方官员因为圣人亲征的缘故,为了迎合上意而征调苛猛,那么就算朝廷有怎样的安民护耕策略,也只能流于一纸空文。

寻常小民当然也会因为国运昌隆而生出自豪感,可除此之外,他们更关心的当然还是自身的衣食保障。

陇边情势又不同于内陆积储恒有,一旦因为战事的影响而误耕一季,便少不了会有大量民众衣食难继,从而滋生民怨。若是发生这种情况,那么无论接下来青海此战胜果如何辉煌,陇边的民情局势都会留下一个隐患。

李潼入营之初便因误农之事而重惩兰州刺史段达,就是为了表明一个基本态度,那就是收复青海的战事虽然重要,但陇边的农业生产同样需要保证,避免地方失耕失治的情况发生。

虽然说这一要求对陇边官员们有些苛刻,但话说回来,如果这些官员只能做到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情、却经受不住这样的考验,没有兼顾两全的变通之计,朝廷又何必重用你们?

当然,李潼也明白,初春之时本就不适合大举对外用兵,无论他态度如何,这一番西征对陇右的农事生产总会带来极大的恶劣影响。

所以他入境伊始便惩戒陇边官员,这行为就比较类似曹操割发代首,让陇边因战事而耽误农事生产的民众们得有一个情感宣泄的渠道,并表示朝廷对此并不会不闻不问。等到青海战事结束后,必然会做出相应的赈济补偿。

陇边这些官员们,包括被剥夺官职的兰州刺史段达,或多或少都能体会到圣人这一行为的深意。而那些胡酋们或是不能领会深意所在,但见圣人刚刚落辇便直接惩罚了一个刺史大员,一时间不免也都惊惧有加,变得更加恭敬谦卑。

处理完这一桩事务之后,李潼便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进入了大帐中。

这座大帐外观已经是奢华惊人,内部的布置同样也不逊色,支撑帐幕的梁柱不乏沉香、檀木等珍贵木料,所摆设的屏架案榻等也都精美有加。,完全不逊于两京中的宫殿陈设布置。

当然,在这种威严庄重的场合中,再华丽的陈设也只是背景的点缀,最重要的还是人事的进行。

圣人于大帐中落座之后,群臣并诸方豪酋再作正式进拜,这其中最重要的还是诸胡部助战情况。虽然在关内时,各方胡酋人马已经汇集了一部分,但这一次胡部助战的主力还在陇右本土以及西域等地。

“圣人天可汗垂治宇宙,不因戎行辛苦,亲运符命西讨不臣,为臣属收复故业,臣虽西土卑贱,亦王命加恩之臣,感此恩泽,如有同沐,召集部伍、聚成甲兵两万,投入陛前,以效犬马之用!”

一名看起来已经颇为苍老、但精神仍然颇为矍铄的胡酋先是入前蹈舞作拜,然后便恭声答道。

大唐羁縻秩序下胡部虽多,但能直接拉出多达两万武装力量的则就非常稀少了。这名老胡酋自不是普通人,正是如今西域势力最大的突骑施首领,名为乌质勒。

听完乌质勒的进奏后,李潼微笑着勉励一番,因其忠勤王事而加其怀化大将军职。

当看到乌质勒动作矫健的蹈舞谢恩时,李潼便又忍不住望向端坐在帐内群臣班席中的郭元振,心中不免有些好奇,当下这个时空中会不会再发生郭元振冻死乌质勒、还去吊唁吃席的事情?

(本章完)

941.第937章 蕃主东来,天威制裁

第937章 蕃主东来,天威制裁

如今的突骑施,虽然继承了相当一部分的西突厥遗产,但是动员两万大军且自付钱粮的入境助战,对突骑施而言也是一个颇为沉重的负担。

此番圣驾亲征青海,西域诸胡遣兵助战者不乏,但像突骑施这样手笔豪迈的却仅此一家,甚至所动员的人马还超过了此番征战最主要的受益者青海国王慕容万,由此也可见其首领乌质勒对获得大唐朝廷的承认是多么的急迫。

突骑施出人出力,可以说是群胡表率,就这李潼还在心里算计着乌质勒将来的死法,也的确有点说不过去。

西域方面,除了突骑施之外,昭武九姓诸国也都各有人员到场。只不过跟突骑施的兵强马壮相比,这些邦国的人员规模就相形见绌。

这倒也并非是因为昭武诸国怠慢唐皇征令,地理上的位置也决定了他们很难有效参与到大唐本土周边战事。

虽然玉门关以西泛称西域,但这个地理概念所代表的范围极大。突骑施等原突厥别部位处于安西与北庭两大都护府之间,而突骑施更是长期定居在安西核心地区的碎叶城附近。

而昭武诸国则就位于安西大都护府的西部,哪怕是地理位置最近的米国,距离四镇仍有上千里的直线距离。所以就算他们有心大举参战,也很难调度大部人马按期抵达陇右。

更不要说昭武诸国多数都是小国寡民的邦国政权,本身便并不以武力著称,与中原皇朝的互动还是以商贸为主。即便有什么军事上的配合,主要也只发生在西域当地。

不过昭武诸国既然以丝路商贸为主,其人员流动性也是极高。整个河西走廊处处都有昭武九姓族人活动并聚居痕迹,而九姓胡人也是长安商市最为活跃的胡商群体,甚至就连两京宫廷中都存在着众多的九姓胡人。

但也有一点比较奇怪的现象,那就是定居在西域的昭武九姓诸国虽然武功不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谁都能欺压一把。可是一旦离开乡土之后,这些昭武诸胡往往都颇有表现。终结大唐盛世的安禄山不必多说,早在开元年间,便有内附的粟特胡人康待宾作乱于河曲之地。

若再向上追溯,五胡乱华时期的后赵羯胡政权,本身也是出身西域的粟特杂胡,被当时的匈奴人作为战争奴隶裹挟动迁,将中原大地践踏得遍地狼烟。如今昭武诸国中的石国,与五胡中的羯胡便属同源。

如今昭武诸国响应朝廷征令,其参与助战的方式也都充满了商贾特色。他们直接派遣助战的人马并不多,哪怕就连其中实力最强的康国,也仅仅只从国中派遣了百员甲力,还主要是充当其国王子卫队。

但昭武诸国所提供的总兵力却是不少,足足有五千人之多。这是因为他们各自使者直接在东行沿途与陇右当地一路招募杂胡丁壮,竟也组成了一支规模不小的仆从军。

昭武诸国虽然武力不强,但因地当丝路要道,是东西大陆商贸交流的中心所在,一个个都富得流油,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便不是问题。

他们不只大使钱财、组织了一支规模不小的雇佣军,而且这支雇佣军的武装水平还不低,几乎人人刀甲配齐、战马有备。这在凡所参战的诸胡仆从军当中,都是第一流的武备水平。

除此之外,昭武诸国还向大唐进献大宛良驹两千匹。更不要说圣人眼下身处的这座大帐,昭武诸国也是主要的出资人。

了解到这些之后,李潼对昭武诸国的使者们态度也都和睦友好、勉励有加。而昭武诸国殷勤有加的态度,也让李潼嗅到了一丝时代变革的脉络气息。

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特别是对于商业为本、锱铢必较的昭武诸国而言,他们任何的言行举动,必然都有其确切的行为目的。

昭武诸国远在西域,与大唐之间虽然保持着臣属与宗主的关系,但由于地理距离的缘故,这一份宗藩关系整体上的约束性并不强烈。起码不像突骑施那样想要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就必须要获得大唐朝廷的认可与扶植。

本身的依附性已经不够强,仅仅只凭大唐过往岁月中在西域所积累下来的威名,并不足以让这些邦国对大唐的征令如此态度热切的响应。这些邦国之所以如此,自然是有着其他的原因与诉求。

李潼因有来自后世的记忆,在考虑问题的时候自然也就有着超出当下这个时代的视野角度。若视角不再只局限于大唐的国运兴衰,当下这个时代可以说是整个欧亚大陆地缘格局的一次大变革。

吐蕃的崛起,使得高原政权史无前例的走下高原,并强势的向西域进行渗透,与大唐之间围绕西域的霸权进行一系列的斗争,非但不落下风,有的时候甚至还占尽优势。

如果说吐蕃的强大还是一个区域性的势力更迭问题,那么大食国的崛起所带来的影响无疑要更加的广阔与深远。

早在几十年前,强势崛起的大食便消灭了波斯的萨珊王朝,在经过多年消化之后,继续向外扩张已经具有了战略上的可行性。

昭武诸国地当东西交流的中心,又以商贸为其根本,对于大陆势力格局的变化感知自然也就颇为敏锐。所以这一次如此热情参战,除了希望大唐能够重新将吐蕃的势力封锁回高原上之外,应该也有希望大唐对西域局势投以更多关注的意图。

毕竟当下这个时代而言,大唐的文化要更加先进繁荣,其羁縻统治也要更加的包容与宽大,而且昭武诸国与中原皇朝的互动交流也更具传统。对于他们而言,认大唐做老大自然也就是更加有利的选择。

历史的进程也同样证明了这一选择的正确性,昭武诸国虽然屡有兴衰更迭,但也传承悠久,无论汉唐都与中原皇朝有着颇为密切的互动。可是当大食侵占此地后,诸国政权纷纷消亡,自此之后,西域地区便再也不复文化与信仰的繁荣与多样性,丝路风情遂成绝响。

李潼心里自然明白,遏制大食对西域的渗透与侵略乃是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只不过眼下大唐的军事重点还是对周边境域边患的镇压与清楚,所以尽管也了解到昭武诸国的相关诉求,但眼下仍未给以正面的回应。

内外诸员迎拜完毕后,李潼先在金城外这座大营中休息两日,然后便在诸将陪同下检阅汇集在陇右的诸路人马。

如今聚集在陇边的大唐军队与诸胡仆从人马已经有二十万出头,这其中属于大唐正式编制的作战人员有将近十万众,其他的便是诸胡参战人员。

大唐的军队共有三部分,分别是以河源军为基础、驻守于赤岭与海东地区的唐军,驻守河州、洮州并统控黄河九曲的唐军,以及这一次李潼亲率赴陇的靖边健儿们。

海东的统帅为原河源军副使夫蒙令卿,黄河九曲的统帅则为薛讷。这两人眼下正身临前线、调度甲兵,准备继续向青海进军,不能抽身前来迎接圣人,只派军中副将前来汇报相关军情。

在接下来的战争中,海东的唐军将会作为主力,沿青海南岸的大非川一线向海西进行推进。至于黄河九曲的人马则沿河而进,翻阅崇山峻岭,于渴波谷汇同海东大军,向海西的伏俟城发起总攻。

除了这两路行军路线之外,还有一路人马将会从西北的瓜州、甘州发起进攻,自祁连山南麓进入青海地区,与来自海东人马对海西地区南北夹击。

这一路人马主要由安西大都护府撤回的唐军以及突骑施仆从军担任主力,由宰相刘幽求负责统率,安西将领阿史那忠节与突骑施首领乌质勒分领所部、担任副将。

三路人马的共同作战目标虽然都是海西的伏俟城,但各自具体的作战意图仍有差别。

黄河九曲的薛讷所部主要负责清剿仍然臣服于吐蕃的诸西羌部族,并且防备来自吐蕃国中的增援。而北路人马,则就主要负责拔除吐蕃沿青海向西域进兵的烽堡据点。至于进攻收复伏俟城,则仍以海东唐军与青海王所部吐谷浑人马为主。

李潼虽然亲赴陇上,但当然不会真的亲临前线,等到战争正式开始的时候,他将会移驾鄯州,所部靖边健儿们则负责驰援各路战场,确保胜机锁定。

大唐方面基本的作战思路便是如此,可是当正式的军令下达各部之前,郭元振的一番进奏却又给接下来的战术执行带来了新的变数与选择。

“此战若专重海西,于吐谷浑之国可得完璧,但于我大唐却不可称全功。海西之地虽是必图,但却未必需用重兵。九曲之兵自有游荡之妙,若疾趋渴波谷,于兵法实为拙用。钦陵虽然强悍难制,但凭其一人实不足以引我三路大军趋击。况圣人大势累图,于钦陵已成困杀之局,因势杀之,更胜刀兵诛之!”

大帐中,郭元振收起日常嬉笑懒散的神情,一脸正色的说道:“圣人亲征此境,所图者岂止藩臣不守之故业,所讨者也绝非他国悖主之悍贼!唯蕃主东来,才堪与圣人交战,领受天威制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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