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4章 登顶者王骜

铛!

武道真人钟离炎,一拳砸在慈父的护心镜上,发出金撞铁的一声。

一动不动的钟离肇甲,咧开了嘴,正要问问逆子是不是没吃饭,正要给予一个父亲慈悲的反击。

“停!”

钟离炎忽而叫停,一脸肃重。

在奋尽余力的一拳之后,他本来已经没什么力气,本要迎接被殴的结局。但紧急叫停之后,一缓就气壮如牛。

当然,他也是有正事。

钟离大爷从不怯战,从不偷奸耍滑——至少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都是如此。

他在献谷最高规格的演武场中,仰看天际,身上气血勃发,眼神罕见的复杂:“武道已有绝巅!”

南岳剑靠在他的脚下,他于此山望彼山,忍不住地慨叹:“登顶者王骜!”

武道真人对武道世界的变化,自然有最深的感受。

天道屏障不复存在,永恒迷雾已经散尽。

武夫的道途,已经彻底打通。

此刻他的前路清晰无比,再不复往日所见空空。

“你的前路也打开了。”

钟离肇甲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也很复杂。

这个儿子不孝归不孝,忤逆归忤逆,天赋还是不可否认的。如今武道已经通天,绝巅之前再无迷瘴,这还不勇猛精进?

或许要不得多久,自己就再不能管教于他了——

现在还能打得过的时候他就已经如此忤逆,真不敢想象以后的日子!

钟离炎正慨叹中,蓦然一个撤步,拉开了距离。武夫的警觉让他感受到老父身上不小心泄露的一缕杀气,忍不住问道:“老头子,你跟王骜有仇?”

钟离肇甲一下子回过神来。

罪过罪过,这可是亲儿子。怎么动了斩草除根、防患于未然的念头。

“没有没有,只是交过手。”钟离肇甲解释道:“那是一个眼里只有武道,很纯粹的人。为他高兴!”

“你人还怪好呢!”钟离炎大大咧咧地道:“以前交过手、多少在同一个层次的人,一转眼已经打通武道,成就绝巅,马上超脱。要换作是我,肯定妒忌得要死。别说为他高兴,不扎小人咒他都算好了!”

钟离肇甲深沉地看着他:“伱要学习为父的度量!”

“哈!”钟离炎咧开嘴:“我只知道,斗小儿的末日来了!”

又补充道:“姜小儿的末日也来了。”

最后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亲爹,总算没有把下一句话说出来。顿了顿:“算了,这些人也不值一提!不该在我眼中!”

钟离肇甲很危险地问:“那你眼中都有谁?”

钟离炎反问道:“王骜多少岁?”

“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钟离肇甲道:“大概五六十?”

一个不到百岁的武道绝巅,开道的存在,马上就可以超脱,这的确是神话般的人物!

钟离炎‘呵’了一声:“他应该庆幸!”

钟离肇甲不明所以,但是感叹道:“要完成如此伟业,实力机缘缺一不可,的确也值得庆幸。”

钟离炎拔剑而走:“他最应该庆幸的,是某家晚生了二十年!”

“我知道你很狂,但是你先别狂,做人要谦逊——”钟离肇甲的声音蓦然高抬:“小王八犊子!又去哪里鬼混?”

钟离炎并不回头,把南岳往肩上一抬,无由而发的剑气,斩破了云空:“前路既然为我打开,先去冲个武道绝巅!”

钟离肇甲顿了一下,本来想骂的脏话,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是不是应该先冲个武道二十五重天?

……

……

天空被斩开的云,又慢慢聚拢了。

云聚云散,复此一天。

但横在天空的画戟,并未落下。无数神灵恶鬼的虚影,纠缠在画戟小枝,栖似寒鸦。

姜无忧独立在屋脊,此为华英宫最高处。

立身于此,几乎可以看到整个大齐皇宫的宫殿群。

她是大齐天子、当世霸主姜述最宠爱的女儿,她出生于第一次齐夏战争,伴随着大齐帝国的霸业而降生。

她承受着最高的期待,是姜述诸多子女中,唯一一个有资格竞争大位的女儿。是距离储位最近的四大宫主之一。

可她在三十三岁,才成就神临。

在超凡的世界里,这已是毋庸置疑的天才。但对于一个有志于大位的皇女来说,这不是一个合格的修行成绩。

黄河之会上,三十岁以下神临者,才有机会进正赛。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魁首,未至三十,已然洞真绝顶。

她应该是当世绝顶的天骄,可是却慢过所有绝世的人物。

修行不是越快越好。

可她不是那个韬光养晦,事事中庸的东宫太子,她是需要展现锋芒,要以耀眼表现争夺储位的华英宫主。

之所以这么慢,因为她选了最艰难的路,她想要真正做到,让那位东国霸主……“我无忧矣”!

正统的修行路,是不可能超过她的胞兄的。如果不能超越青石宫里的那一位,又凭什么能说让齐天子这样的人物“无忧”?

姜无量曾说——“凡人之所既成,不能开此世之新天。”

姜无忧却知——“不能开此世之新天,无以洗青石之尘翳!”

但“开新天”这三字,何等艰难。自古而今,有此气魄者,未有籍籍无名之辈,都在历史留痕。

在修行之路已经无垠广阔的如今,“自开道武”的前提,是“武”和“道”的确并行。

但事实上在漫长的岁月里,武道从未真正打通。一代代武人不断奋进,如王骜这样的盖世武夫、武道第一人,也只是停驻在武道二十六重天。

她所把握的道武,并不平衡,所以这一条路,她走得格外艰辛。

自开一路本就千难万难,更何况她还要瘸着腿奔跑。

她瘸着腿,也走到了道武之神临,甚至推演出洞真的路。已见宗师气象!

但她不敢继续往前走。

因为她还没有看到武道更高的风景,她不确定自己引武入道的那个“武”,是否为真武,她不愿意把洞真当做此生极限。

她需要看到更高远的可能。

因为齐国天子,不能只是个真人!

如此伟大的帝国,如此辽阔的疆土,仅以一尊洞真境的皇帝,连国势都无法把握,又如何驾驭那些盖世的人物?

在道历三九二八年的最后一天,这个问题得到了解决。

在她四十岁的时候,她等到了武道通天。

先贤说“四十不惑”,她如今,真不惑矣!

“四十岁,真是个不错的年龄!”她抬起她的右手,张开五指,如要掌握天下。

那悬在高处的方天鬼神戟剧烈震颤,几乎摇动了时空,令得无数鬼神都拜服:“我未生早,也未生晚!”

……

……

王骜登顶武道绝巅,震动天下。

姜无忧升华道武,英华临淄。

天空闲云游荡,平等地任人观赏。

云被切割又聚散,好似人心的波澜。这波澜,也蔓延到了朔方伯府。

“少爷!少爷!慢点儿,当心摔着!”

侍女在院中卖力追着,跑得气喘吁吁,但又不能真个追上了。

前面牵风筝的小男孩儿跑得飞快,边跑还边回头看,清脆的笑声在空中回荡。童年可不是就该有纯粹的童趣?

“少爷……”

侍女不追了。

因为少爷停下了脚步。

个子不高的小男孩,一把拽下风筝线,令那飞得快活的蝴蝶风筝,重重坠落在地,活灵活现,变作尸体。

男孩回过头来,一张很是精致贵气的小脸,很有几分阴沉。

侍女的心脏骤然一跳,竟不敢言语。

眼前这个八岁的小男孩,正是当今朔方伯之嫡孙、已故鲍仲清之遗子,鲍氏一族众星捧月的贵公子,鲍家小少爷——鲍玄镜。

他天生道脉,早慧非常,私塾的先生,根本教不了他。朔方伯请了八个饱学的西席,轮番给他上课,一天八节课,每节课半个时辰。没几天就把西席都掏空,很快就要换先生!

因为鲍玄镜一点就通,一学就会,不耐烦只字片句,要每位先生只讲重点,所有的细节,他可以自己在脑海里弥补。所以哪怕学富五车,在鲍小少爷面前,也只能车水马龙。

在修行上更是不必多说,鲍氏家传最复杂的九天风雷阵,他轻松就掌握,五岁的时候就凭此奠基,正式“游脉”。

也就是周天境需要一定的阅历,来凝聚周天意象,他才暂时搁置。

但一身拳脚功夫,已是等闲师傅教不得。现在都是朔方伯亲自带他。朔方伯忙于军务的时候,昌华伯、英勇伯也来。

时人都称为“小冠军”,期许他是第二个重玄遵。迟早勇冠三军,风华临淄。

鲍家的小少爷,不仅天资好,心性也好。知书达礼,温文恭谦。才八岁就有不少贵族想来许亲,红绳一个劲儿地往他脚脖子上套,都被伯爷以年少回绝。

今天这样阴沉模样,倒是从未出现过。

至少这名侍女从未见过,故一时惊在那里。

鲍玄镜自知失态,忽而一笑:“小秋姐姐,帮我捡一下风筝——我想起今天的书还没有看完,不能耍了。”

这个笑容解冻了院落,侍女松了一口气,低头礼道:“少爷去吧,这里奴婢来收拾。”

很多人都知道,鲍仲清的遗孀苗玉枝,很崇拜太虚阁的姜阁老。

凡姜阁老读过的书,都要买回来给鲍玄镜读,说是“见贤思齐”。

鲍玄镜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跟姜阁老很有缘分,见旁人都不理,见姜阁老就笑。

最近小少爷在读《史刀凿海》,那堆起来如城墙般的大部头,叫人望而生畏。

小少爷倒是读得很投入,无愧于博望侯对他的评价——“真·敏而好学”。

鲍玄镜走进书房,顺手将房门掩上,小脸顿时阴沉如水。

“恨我晚生两百年,不能夺此大道!”

“庄承乾真该千刀万剐,折磨永世!”

他还是不够自信,要早生两百年才能压制王骜,夺得武道绝巅。某些人早生二十年就可以。

从“幽冥神祇”到“现世神祇”,说是一步之遥都太远。他本就在幽冥世界里有绝巅之上的力量,现在追求的是万界恒证超脱,应该说只有半步的距离。

但就这半步,他已经走了太久!

堂堂幽冥神祇,以漫长的时光落子,几经波折,终于孕生道胎,被现世认可,获得更进一步的可能。却也要等待这具孩童身体缓慢的成长,不使世人生疑。

这八年,过得太辛苦!

他不惧怕任何对手,不怕跟任何人对局,但装成婴儿哄傻子,哄一堆傻子,实在是痛苦的事情。连他这种活过漫长岁月的存在,都觉得难以忍受——或者这也是他已然为人的证明,开始有了人身脆弱的感受。

包括焦虑,包括嫉妒,包括遗憾。

眼见得那王骜,以不过百岁的年纪,走到这一步,身登绝巅,手握开道功德,超脱唾手可得。

他这心里的滋味,实在难以言说。

极安静的一座书房,奔流极激烈的情绪。又骤收于一瞬之间。

“咳!”

他轻咳一声,乖乖坐在了书桌前,摊开《齐略·卷三》,认真地读了起来。

几乎与此同时,当代朔方伯鲍易,车驾停在府门前。

这位眉眼和顺的九卒统帅,大步走入府中。王骜轰开武道,成就通天坦途,直接撼动了现世。洞此世之真者,自然看在眼中。

天下武夫都受益于王骜,他们身上的武气,也都给予王骜反馈。

此一时天下血气汹涌,堪称壮阔。实在是万载未有之奇观。

朔方伯从来是打定主意不回头,早就为鲍玄镜规划好路线,这一时也生出念头——或者可以问问镜儿,是否愿学武道。这孩子拳脚兵器,也都是顶级天资。

“道”几乎穷尽变化,“武”才刚刚开荒,还有大片沃土,正是冲锋陷阵、占地为王的好时候。

不过这孩子,有一点怪……

……

“昔年武帝……”

鲍玄镜在书房里读着读着,声音慢慢小了。

这八年来,他倒也没有闲着,仗着年纪小没人戒备,蜷在娘亲的怀抱里,四处布局落子。在阴影之下,慢慢侵蚀这临淄显贵之家。

整个鲍家,他唯独不敢对朔方伯动手,不仅仅因为此人身载贵勋,牵动霸国国势。更因为此人经常面圣,容易被那位东国霸主发现端倪。

鲍玄镜虽然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但现在还没有跟那位绝世枭雄照面的打算。

毕竟活过漫长岁月,也知“万全”并不为全。

借着窗外天光读书,鲍玄镜莫名其妙地想到——

第三卷就是齐略最后一卷,齐国的历史底蕴,的确比不得另外几个霸国。司马衡重订此书的时候,恐怕那前武安侯就要列名史书。

嘿!不知有缘人是否有缘同章而载呢?

(本章完)

第2275章 欺天

有人说武道是从兵道开始的。

因为“武”这一字,就是执戈冲锋之人。

武夫们大概也不会否认这一点。

最早的武夫,的确出自军中。具体是哪个人或者哪些人最先开始,则并无定论。因为武道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沉寂的。最早探索武道的那些人,大概率都是些无名小卒,也并不以此为道。

古兵家以气血冲脉,在开脉丹尚未出现的时代。用万死一生的方法,创造可以修行的人——天生道脉者,实在稀有得可怜。

其中还有一些,自认为妖,不屑为人。自觉跟无法超凡的人类,不是同一个种属。

妖族天庭虽然也看不起这些人,却也会假旗而命,给予一些可有可无的位置,恩赐些许荣光,用他们来巩固统治。

古兵家选择压榨肉身,压迫气血,在生死关头、肉身和意志的极限之中,攫取能够超越凡躯的力量——这是来自于非天生道脉者,也即所谓“平凡者”、所谓“凡人”,最早的反抗力量。

兵家的战阵,也是对气血、道元的集合运用,本质上是“集人成众”、“集众聚力”。

但兵家的修行法,仍然在自远古发源下来的“道”的框架中。

兵家修士,修的仍然是道元。气血只是古老时期冲脉的手段,是后来凝聚兵煞的一环。

武道便是从此处,与兵修分岔。

武道修的是气血!

兵修以道元填脊,最后还是要腾龙而走,龙游四海。武修以气血炼脊,拄脊为天梯,一步步登高望远。

“道元”是道之始,“气血”是武之初。

“道”乃参天大树,万古以来,枝繁叶茂。兵家的修行法,是其中茁壮的一枝。现世的道门、儒家,亦然如此。

“武”却是另外一颗参天大树!

当然,曾经在诸圣时代显耀的百家,并不是永远地局限在“道”中。兵法墨,释道儒,亦可以在武道建木上开枝散叶,开花结果。

比如吴询就是兵法大家,走的却是武夫之路。

只是说曾经武道未能开拓,前路深陷迷障,不知是否存在,愿意在这上面花功夫投入的,没有那么多而已。

道之途,和武之路,更像是两片不同的土壤,每种思想都在其中,结自己的种子,发自己的芽。

……

中域有国名“卫”。

“卫”国有城曰“野王”。

历史的血腥,或许总会被时光吹散。春雨又过,春草又生。

在这个已经不太被人关注的国家,于这座也不怎么被人记得的城市里,一处破旧的院落中。

一个不苟言笑的老人,将荆条放在身后,于刀疤错行的脸上,挤出一个十分可怖的笑容,把粗哑的声音也轻缓地压低了:“不要紧张——”

他这样说道:“卢野,这颗开脉丹的品相很一般,都不值几个钱。就算你开脉失败,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老头子再去拼命挣去。虽然你那个病痨爹死的早,你那些个叔伯也都没了,我这条老命,总还能拼几年。”

站在院中,掌推石磨的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卫爷爷,不用给我压力,我肯定能成。”

老人仍然看着他:“没关系的,伱的出身不好,师承不好,修的功法不好,丹也不好——得过且过吧,孩子,不必强求。你这辈子报不了仇,都是应当的。”

卢野不说话了,一巴掌就拍停了轰隆隆的石磨。

他赤裸的上身伤痕累累,年轻的肉体遍布旧疤。

此刻那一身千锤百炼的铜皮,绷紧又松开,好似在呼吸。

肌肉一块块地鼓起又落下,好像有百十条小龙,游动在他的皮肤之下。

他闭上眼睛,开始感受开脉丹的药力。

他虽自小困苦,早见世事艰难,眼界却不低。稍稍感受药力,便知这枚开脉丹并不平凡,不是卫爷爷能弄到的。可能跟前段时间来家里拜访的那个姓“易”的叔叔有关。

意志如磨,将杂念都碾去。

卢野扫净灵台,专注于自己的超凡之初。口中念念有词——

“四肢百骸汇中庭,江山得享贵人居。天有病,仙知否!恨功名,医老瘦。”

世上对肉身研究最透彻的,非武即医。

他自小学医又学武,对自己的肉身掌控极深。意念一发,众经服帖,如群龙拜元鸿。

他站的是老龙桩,推的是病驴磨,如此十五年,练得一身好筋骨。

心中全无杂念,只将药力调服,分镇六合,又催动气血,巡行八脉,最后百川到海,尽数归于人身大龙。

“你感受到了什么?”老人问。

“气。”卢野闭目说道:“气在丹田。”

“丹田?”卫姓老人皱眉。

“就是小腹。”卢野说。

“呀!”卫姓老人急了:“武道是从气血炼脊开始,你的‘气’,怎么跑到小腹去了?”

卢野自然而然地道:“气在上而血在下,所以要沉气浮血,龙虎相争,两相淬炼,以壮体魄。气初生,甚微弱,如细烛不受风,须以人宫将养之,似炉灶藏丹火。养母气于小腹,以子气炼血脊,如此炼脊效果会更好。气如禾苗插田垄,等到秋收成熟,结成武道真丹——这小腹,可不就是‘丹田’吗?”

卫姓老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因为卢野所说,是不曾有过的武理。如今所有人都在往高处探索,寻求武道极限,卢野却刚刚开始,就改变了起步方式!

他无法判断这是好是坏,只是问道:“你……怎么想出来的?”

卢野这才一怔:“我也不知。”

他仍在细细体悟身体的变化:“刚刚开脉练气时,一下恍惚,忽而生出此念。就这样做了。”

这听着像是天地交感、福至心灵,卫姓老人难掩惊色:“在那恍惚之中,你有看到什么吗?”

卢野摇了摇头。

卫姓老人怔然喃语:“刚才……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我不知道。或许也并不紧要。”卢野睁开眼睛,精芒敛去后,仍是年少的笃定:“我只知道,我的武道——就这样开始了。”

老者茫然地看着远穹,除了那撕破天穹而又渐渐隐去的电光,什么也没看出来。

……

……

王骜开道,天下武者皆得益,天下武者也益他。

他赤手空拳踏上武道,一个拳头打开了万古迷途,一个拳头碾碎了百代哀思。

功成在他,累聚的却是古往今来的洪流。

他已然登临武道绝巅,站在现世的顶点,代表武道,第一个触及现世的极限,与其他真君比肩——但这并不是他的终点。

开道有大功德!

武道这种建木参天的大道,更是万世不易之功。

此刻他岿然立于绝巅,未有任何动作,整个荒凉的武道世界,已现甘霖春风,生机澎湃不绝。

更天降玄黄之旗,招福云万顷,浩浩荡荡地展于高天,旗面正中,是一个道意所聚的、雄俊端魁的“武”字。

玄黄功德之气竟成旗,福云竟有千万顷!

王骜那登顶过程里受损极重的肉身,在登顶的那一刻,已经吞纳天地元力,归复一切,并攀至绝巅。

但在如今这个时刻,却还在凝练,还在拔升。

他使武道真实存在,通天绝顶。

武道之功德,要推举他超脱。

万顷福云,托住他的绝巅武道,要送他超越这世间的一切,成就武道的第一尊永恒。

可也同样是在此时,在这半虚半实的武道世界里,倏又拔起一山。

此山似黑又似白,如龙又如虎,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时间看过去,它都有不同的表现。

它刚出现的时候还很低矮,就已经像是拔动了武道的根基,摇颤整个武道世界。倏而茁壮,一念千丈万丈乃至无际涯!

当它攀至此世绝巅,整个武道世界忽然蒙上一层晦影。

世间还有武道宗师?

人间应不见!

站在武道二十六重天高峰上的舒惟钧、吴询、曹玉衔、姬景禄,四尊武道宗师,几乎同时转头。

在目睹王骜登顶的那一刻,他们这些本就站在武道最高处的宗师,也看到了武道绝巅的路。只是受限于托举王骜时受损的本源,无法立即走出最后一步。

但只要寿命足够,本源得到弥补,那一步也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此时骤逢惊变,一个比一个更严肃——

却见那直抵天际的高峰之上,极突兀地显现了数尊磅礴身影,个个气焰冲天,威势无边。

当先一尊,身高九尺,体态修长,眉眼和顺,气质慈悲。高领之下,依稀能见修罗的战纹。

以此君体型,在修罗之中,该属于孱弱瘦小的那一种。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他的存在,任何存在都不能避开他的眼睛。

他慈悲地注视着你,仿佛目睹你从即将发生的死亡,溯回鲜活灿烂的新生。

你的一生都在他眼中走过,而这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

万事万物如微尘!

舒惟钧本就老态愈重的脸,此刻又沉衰几分:“善檀!”

善檀之名,在虞渊无人不晓。于墨家门徒,更是印象深刻。

因为昔日墨家钜子饶宪孙,就是被其亲手格杀。

此尊乃修罗国度第一君!

但他……并非武修啊?

一个搬运道元的修罗族强者,为何可以在武道宗师击穿天道屏障、挑战亘古天堑的时候,来到正在突破中的武道世界?

此方武道世界,乃武意所化,是道痕所存,真念所寄。直接寄托在现世本源,触及世界根本。

理论上非武道极限不可显名,不是谁的武峰都能屹立于此的。

在王骜打通武道之后,更是非武道绝巅不得再证此间!

善檀这个跟武道没有什么关系的修罗君王,如何可以穿透现世的屏障,越过武道的隔阂,于此时悍然降临此世?

且又不止善檀。

此黑白变幻之武峰,托举者不止一尊。

曹玉衔持弓如握礼槊,抬眼远眺,看到那骤然拔起的武峰之上,修罗君王善檀旁边,有一尊显贵至极的身影——

此君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天生见威,贵不可言。戴十二旒平天冠,披八荒冕服,踏六合帝靴。眸吞万界,掌握乾坤。

赫然是魔族至尊之一的帝魔君!

八大魔功之《至尊履极帝魔功》的执掌者!

荆国最大的责任就在边荒,身为荆国十三兵府之射声府的执掌者,曹玉衔太了解帝魔君的恐怖。

别说他已经在托举王骜登顶的过程里本源受创,哪怕在自己巅峰状态,也不可能扛得住帝魔君一击。

哪怕此刻登上武道绝巅,他也没有信心与帝魔君放对。

帝魔君这样的存在,何以同修罗君王善檀一起出现?他更非武道修者,何以也能在武道世界降临?

富贵王孙姬景禄的表情,更是十分凝重,因为他在帝魔君身侧,看到了一双泛着七彩流光的眼睛,仿佛自无尽暗海潜出,予人间以贪婪的注视。

享有赫赫威名的无冤皇主……占寿!

“迷界都已封住,尔辈龟缩沧海。你占寿不夹起尾巴好好舔舐伤痕,也来此兴风作浪?!”姬景禄沉声喝问。

修罗族、魔族、海族的衍道强者,同时降临此世,同登武峰,虽不知他们是如何绕开那一切本不可逾越的阻隔,但事实已经发生在此刻,姬景禄需要思考的,是如何来面对。

然而在超脱不出手,武道又刚刚打开的现在,在这非武道绝巅不能至的武道世界,他们要如何扛得住这样的对手?如何能够阻止占寿他们的筹谋?

他破口大骂,也只是想要探得一点口风,寻找突破的可能。

但占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俄而,转过头去,看向王骜。

吴询横戈在身前,目光在那座武峰巡行,终于是在磅礴和凶险之间,在三族衍道的身后,看到了第四尊——

那是一个瘦小的、似不经风的身影。若隐若现,但真实存在。

这一刻,所有的问题,好像都有了答案。

“‘欺天’……猕知本!”吴询错着牙齿,深刻感到了问题的严峻。

天妖猕知本,向有“欺天”之名。在他的辅助下,四族衍道,穿透现世屏障、越过武道隔阂,以“武夫”的显化,在武道世界拔起武峰,大概也不是不能做到的。

虽然吴询仍然想不明白要怎么做到,但猕知本这三个字,就自然而然地等同于可能。

现在他们需要面对这种已经实现的可能——

很显然,即将成就武道永恒的王骜,才是这些不同种族的绝巅强者,联手的目标。

这些异族绝巅,欺天而至,要在超脱不出的情况下,在暂时封闭的武道世界里,阻止王骜的超脱。甚至于,抹掉王骜的存在。

存其道,而诛开道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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