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第157章 君自抉择

第157章 君自抉择

十月下旬,长安小雪,草木积霜。

延寿坊,王忠嗣宅。

业已出嫁的王韫秀今日回来,安排仆役洒扫院落,以备过些时日王忠嗣回京述功。

她近来之所以心焦,因杨銛故意让元载吓唬她,“裴冕案或将牵连王将军,赶紧投奔杨党保命”。

攻下石堡城的消息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希望事情真如李静忠所言,边镇用胡人之策只是为了激励胡将,督促战事。

既然战事顺利,想必一切会好的。

忽然,有马蹄声响起。

王韫秀听得出那有数十骑,且在小巷中骑马穿行的速度很快,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久未开过的沉重大门被缓缓推开,扬起灰尘。

马嘶声与脚步声传来,王韫秀回过头,看到那风尘仆仆的身影,惊讶得喊话都带了哭腔。

“阿爷!”

她迅速跑到王忠嗣面前,抱拳,行了个军礼,压抑了哭腔,道:“阿爷怎回来了?”

不愧是将门之女,动作利落,毫无小女儿之态。

“圣人急召,故而连夜赶回。”

王忠嗣脸色沉毅,眼眶发黑,身上犹披着甲胄,甲上的血污与路上的灰尘黏在一起,已完全干了。可以想见,他得到圣旨时应该还在石堡城,来不及换甲就从陇西赶回。

大部分人都不知他要回京。

长安城还在为下个月高仙芝、封常清等安西将军述功献俘一事做准备。到时,小勃律王与吐蕃公主将被扣押着献于阙下,那是何等的国威?

相比而言,原本被寄予厚望的攻破石堡城一战,因拖拖拉拉而失去了期待,没掀起太大的波澜。

“阿爷已去面圣了?”王韫秀问道。

“没有。”王忠嗣大步入院,亲自安顿着他的战马,“圣人体恤我赶路遥远,容我歇息两日。”

王韫秀听得再次不安,几次张开口,欲言又止。

随同归京的将士开始搬东西,也没别的行李,马匹的草料,更详细的战功册,以及一个个京兆府籍士卒的骨灰。

若不将这些战死者的身后事办妥,往后朝廷还要向他们的家属收租庸调,故而王忠嗣很重视此事,亲自再数了一遍,没有骨灰也有遗物。

“明日去办,务必亲眼看着府吏销籍……盔甲卸了送还兵部,你等先还家吧,也久未见妻儿了。”

“喏!”

田神玉脱掉身上盔甲,发现伤口又破开了,血与里衣黏在一起,扯开时一阵生疼。

“还呲牙,现在怕疼了?”田神功上前,轻轻扇了弟弟一掌,帮忙将他的盔甲卸下。

“这才几个人,还得把盔甲寄到兵部?”

“听说前阵子有边军老卒杀人了,天子脚下出了这等事,防范严些,应当的。”

田神玉不屑道:“杂胡麾下,军纪自是不如我们严。”

“闭嘴,祸从口出。”田神功似乎知道更多内情,眼中泛着些思忖之色。

兄弟俩一瘸一拐相互搀着出了王宅,田神玉抬头看着天色,小声道:“阿兄,宵禁前还来得及,去拜访郎君,让他知道我们回来了?”

“用你去说?”田神功叱道,转头往后看了一眼,“回去看你婆娘,该知道自会让伱知道。”

~~

王韫秀扶着王忠嗣在大堂坐下,目光看去,她这个高大威猛的阿爷脸上又多了许多皱纹,刀刻的一般,胡子也花白了。

“阿爷可知长安出事了?”

王忠嗣道:“天宝六载,事算少的。”

想来,皇甫惟明是在五载年初就落罪了,他则从年初撑到了年尾,以尽量少的伤亡攻下了石堡城,已无憾了……本以为会无憾了。

“元载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恐哥奴要对阿爷不利。”王韫秀低声说了起来。

王忠嗣闭目养神,像是睡着了一般。

听着女儿说完了长安城之事,他想了想,先问道:“杨銛都加衔‘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了?政绩如何?”

“是否让元郎来与阿爷说?”

“唉。”

王忠嗣似不太喜欢这个女婿,且元载一来,定要劝他转投杨銛。

他想了想,问道:“你既去过少阳院,可知殿下对杨銛拜相之事如何看?”

少阳是东方之意,因太子不能住在东宫,这些敬重太子之人往往以“少阳院”代指太子居所。

王忠嗣问的是个对他很重要的问题,杨党是与东宫合作应对危机,还是只想拉拢他一人。

这问题王韫秀还真知道,应道:“殿下希望杨銛能支持东宫,但杨銛不愿表态。元郎说,国舅想单独宴请阿爷。”

王忠嗣摆了摆手,不答。他此前就收到了女儿的信,一直都不表态。

不多时,元载匆匆赶来,身穿浅绿色的官袍。

短短半年时间,他已一跃为从六品下的高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而遭岳父家轻视的贫寒子弟。

然而,王忠嗣对待他的态度依旧有些淡漠。

“不必多礼,先说你是以王家女婿或杨銛心腹之身份与老夫相谈?”

元载道:“丈人勿怪,世事岂有绝对?小婿自然是王家女婿,亦无碍于协同杨相处置国事。丈人或许对杨相有些偏见,实则杨相掌权以来,有两桩政绩,一则推行榷盐,以稍缓租庸调之弊,二则普及竹纸,以解天下用纸之缺。事虽小,而惠及天下百姓……”

王忠嗣不耐听,抬手打断了元载的滔滔不绝,问道:“国舅希望我如何做?”

元载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有些失望。

他预想的是,舌灿莲花说一通杨銛的好,太子的软弱,盛情邀王忠嗣到曲江池别宅去赴宴,宴上宾主俱欢,其后再谈条件。如此,与眼下说出口,完全是两回事。

但王忠嗣显然心中已有决断,并不想接受这种拉拢与腐蚀。

“若不愿说,无妨。”王忠嗣道:“老夫累了,你与十二娘回吧。”

“丈人且听小婿细说。”

元载先走到门边,挥手让小厮守好,方才踱步,继续侃侃而谈。

“天宝五载,皇甫惟明回京述职,暗中带了数十死士,待他落罪贬谪。这批死士便一直是东宫在蓄养……”

才听到这里,王忠嗣已是目绽怒色,双拳紧握。

“丈人莫恼,小婿所言俱是事实。”元载不慌不忙,走近了些,道:“李静忠曾指使死士坑杀薛白,杨慎矜案便是东宫心腹裴冕为遮掩死士而炮制。这些,丈人不知道吗?”

王忠嗣脸色难看,摇了摇头,道:“老夫不会信你。”

但王韫秀已经信了,一瞬间背脊发凉,明白李静忠说她杞人忧天是哄人的,这件事远远比她预想之中还要严重。

“韦坚案、皇甫惟明案,哥奴没有冤枉东宫,太子居心叵测,圣人对此心若明镜,然三庶人案影响未消,圣人宽厚,不愿废储,一次一次给太子机会,唯望太子悔过,能自罪于天下。太子却是如何做的?再次指使死士杀裴冕灭口!”

元载突然激动起来,以手指天,问道:“丈人还不明白吗?你受到的猜忌来自何处?储君觊觎神器,天子不能自安,犹以宽仁再给你们一个表态的机会。国舅拜相,受任于千钧一发之际,为的便是要消弥这场祸事,如何消弥?丈人你该给圣人一颗定心丸。”

说话间,他虽是女婿身份,却敢直视王忠嗣的眼睛。

“丈人没有参与东宫这些阴谋,也不会协同太子篡位,事到如今,务必表明忠君体国之决心了!”

王忠嗣坦然注视着元载,眼中毫无愧色。

之后,他的威严压得元载渐渐透不过气来。

“谁让你这般构陷储君的?”

“小婿没有。”元载道:“国舅不是哥奴,国舅看透此事,犹一心维护社稷稳定……”

“他为拉拢边镇,你为钻营官位,当老夫看不出。”

“没有!”

但当王忠嗣眼中突然浮出杀气,元载还是有些心虚,瞬间有个缩脖子的动作。

“没有!”

元载正色再喊了一声,看向王韫秀,以饱含真挚的语气道:“小婿唯愿保全王家,出于肺腑,天地可鉴。所言句句属实。”

“阿爷,你就听元郎一句劝吧。”王韫秀催促道:“元郎,你说,该如何是好?”

“请丈人上奏,告发东宫蓄养死士之事……”

“啪!”

王忠嗣直接给了元载一巴掌,叱道:“你不如直说,让我给杨銛交个投名状。”

“小婿……”

元载低下头,语态竟是更为平静了,缓缓道:“丈人可以与国舅商量,若不希望社稷动荡,亦可指一切皆李静忠所为,只要杀一个李静忠,国舅便出手保丈人。”

他说到最后,语气竟显得十分蛊惑人心。

王忠嗣道:“杨銛大可自己上书,诛杀李静忠。”

“不。”

元载挨了一巴掌之后,似乎变得公事公办了,道:“必须是丈人亲自上书杀李静忠。一个阉人,国舅不放在眼中,只要丈人一个态度。”

堂中安静了许久。

王韫秀看了元载一会,又看向王忠嗣。

“阿爷,女儿觉得……”

“你们回去。”

~~

如今元载在长安还没有宅邸,在延福坊租赁了个二进的小院。

夫妻二人从偌大的王宅回到小宅,只见老旧失修的屋顶破了一个大洞。

元载在门前停下脚步,抬着头,不由出神。

“无妨。”王韫秀柔声安慰道:“明日我会修。”

“韫娘啊。”元载牵过她的手,道:“不必修了,我本想晚些再告诉你……其实,国舅说要在安仁坊送我们一座宅院。”

“这般大方?”

王韫秀一想便明白过来,问道:“他希望阿爷转投他门下,要你务必办成此事?”

“这也是保丈人的唯一办法啊。”

“事情严重到了这等地步,你为何早不告诉我?”王韫秀抽回手,有些不悦,“还哄我说,朝廷不是冲着阿爷来的。”

“我怕你担心。”元载语气温柔,道:“你提前知道了又能如何呢?万一在信里泄露了,反让人早做准备,你我亦有危险。”

“有何危险?谁能对我们动手不成?”

元载不答,先是警惕地栓上了院门,拉着王韫秀回屋,压低声音道:“我并未与丈人说假话,东宫蓄养死士是真,坑杀薛郎亦是真。”

王韫秀心中一凛,再一想,忽然明白李静忠为何神神秘秘,不肯让太子相见了。

“我听闻,圣人命太子查裴冕案,可是真的?”

“是。”元载压低声音道:“你不该去找太子,太危险了。你我只需劝说丈人即可。”

这些角色,杨党核心几人都是分配好了的。虽要让王家对东宫失望,却不能由元载这个丈夫诓王韫秀去东宫求情,故而薛白来说。

王韫秀心思简单,却不完全傻,此时一想,问道:“这些事隐秘,你从未牵扯其中,国舅更非权臣,如何能得知得如此详细?薛白深涉其中,无怪乎此前太子、右相皆要杀他,是他给你们出的主意?”

“不错,东宫之隐秘都是他告诉我,我劝国舅帮忙的。”元载道:“薛白吐露真相,指出一条保命的路;国舅答应,丈人表态便出手。已是仁至义尽了,懂吗?”

“一定要阿爷表态,他们才肯出手相助吗?”

“还是那句话。他们帮可以帮,但不能白帮;且丈人也得自救,与东宫划清界线,否则帮也帮不了。”

元载说着,叹息道:“我是王家的女婿,为此事不惜一死。他们不同,是外人,丈人不肯表态,还能让外人如何?”

王韫秀这才完全明白过来,为何薛白是那置身事外的态度。

再一想东宫的居心叵测与阿爷的愚忠,她心里的天平终于完全偏向了杨党这一边。

“元郎,我们一起劝说阿爷。”

~~

王忠嗣分明疲惫,这夜却还是睡得不安稳。许是太久没有回长安,不习惯府中的柔软的床榻。

次日,他思来想去,竟是先派人去请薛白到府中相见。

窗外飘着细雪,可以预料,等到了深冬会有一场大风雪。

细雪缓缓落,许久,薛白冒着雪花而来,愈显出贵公子的气质。

“数月未见,薛郎高了、壮了。”

王忠嗣站起身来,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像是看着一个子侄。

他对薛白的态度确实比对元载好,毕竟对一个出手相帮的外人与女婿的要求是不同的。

“恭喜王将军攻下石堡城。”薛白执礼问道:“不知巨石砲与石脂火球可有所助力?”

“有,有。”王忠嗣眼中浮起回忆之色,“对蕃军而言,此仗当如地狱,巨石砲在他们的射程外抛出火球,砸下就是烈焰汹汹,若以水灭之,城墙开裂,若任大火雄雄燃烧,入夜依旧能烧裂城墙……蕃军边战边补,终究补不了破裂的城墙,夜夜提防,哈哈,还是让大唐将士找到机会杀入城中,率领其中一支敢死队的,便是你推举的田家兄弟,是好男儿!”

薛白没有太多惊讶,似乎早已知道此战的情形。

“不知伤亡几何?”

王忠嗣没有详细回答,只道:“伤亡近万。”

薛白点点头,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欣慰,亦不太清楚巨石砲起到了多少作用。

王忠嗣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我已遵守诺言,将你交代的名字写在报名册上了,想必结果快要下来了。”

“多谢王将军。”

“今日请你来,还有桩事相询。”王忠嗣问道:“你可知裴冕案?”

“看来,公辅兄都告诉王将军了。”薛白知王忠嗣能猜到他在背后为杨銛谋划,因此没有太多隐瞒,道:“有些隐情确实是我说的。”

王忠嗣耐心听着,似想看看薛白能有什么比元载不同的话术说服他,但薛白根本就没劝他。

“薛郎可有证据,证明一切出自殿下授意?”

“没有。”

薛白不打算让老凉、姜亥作证,且一旦他提出任何证据,反而要被李亨反咬一口。

说来,他只是个外人,没必要太过上心,摆出一副冷眼旁观的姿态就够了。元载是女婿,可以苦口婆心地劝,他才不劝。

“可敢说没有因私心而诽谤殿下?”

“我只说了我所知之事,求一个心安。”

薛白没有像元载一样被王忠嗣的气势压住,反倒显出些不耐烦来,道:“若说私心,我忙着科举入仕,不该牵扯此事。将军不信,算了便是。”

王忠嗣本有许多话要试探,见他反应如此平淡,反而意识到事情可能并没有预想中复杂。

杨党不是处心积虑离间,更像是随意伸手拉他一把,却也不强求。如此一来,薛白那些话的可信度反而稍稍高了些。

“老夫惹人嫌一回。”王忠嗣道:“可否当个和事佬……”

“不必了。”

薛白当即起身,道:“将军放心,哪怕将军拒绝国舅好意,国舅亦不会检举东宫。我冒着凶险多一句嘴,不过因与将军相交一场。如何抉择乃将军私事,与我无关,告辞。”

他态度坚决,不给王忠嗣和稀泥的机会。不与东宫划清界限,什么都不必谈。

出了王宅,他才想起原本说好了王忠嗣得胜归来要赠他一首词,今日却是忘了。

忘了就忘了吧,眼下这时候对方也没心情谈什么诗词歌赋。

至于以后?该做的都已尽力,若真没有机会,不送也罢。

(本章完)

159.第158章 东宫主力

第158章 东宫主力

偃月堂。

李林甫负手看着外窗的小雪,道:“本相听闻,薛白近日与李泌、元载,乃至于王忠嗣来往?”

他显然不高兴,担忧薛白又想插手他夺四镇节度使一事。

从天宝五载上元节的韦坚案开始,他终于对东宫发起了决战般的进攻,兵锋直指王忠嗣这个东宫主力。

与过往那些小事不同,这种军国大事不是国戚、弄臣能插手的。圣人与他这宰执决定好了,不容一竖子胡闹,薛白能做的,最多就是给王忠嗣出谋划策。

李林甫觉得不必为此担忧,却不由自主地牵挂此事。

正当此时,有奴婢上前,禀道:“阿郎,消息到了,薛白随虢国夫人往兴庆宫觐见了。”

“果然。”

李林甫眼中精光闪动,浮起愠色,恼火薛白不守承诺,吩咐道:“速往宫门递消息,本相有紧急国事要觐见圣人。”

兴庆宫不远,且这次是临时起意,李林甫不等金吾卫静街就匆匆赶到宫门。

好在并没有遇到刺客。

今日李隆基正在勤政务本楼打牌,牌友又是杨家姐妹与薛白。

“圣人,右相到了。”

李林甫由内侍领着,走到殿中,听到薛白真就在说石堡城之事。

“是我身边的婢女,她祖籍安定郡,曾见过巨石砲,与我说了这配重投石的办法。我盼的就是攻下石堡城替她报个功劳,除了她的贱籍。”

“逆罪落贱?”

“是,她是皇甫德仪的族人,她阿爷是皇甫嵪,开元二十五年落罪。”

李林甫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去,坐在牌桌上的薛白正随手推出一张牌,云淡风轻的模样,像是没意识到,三庶人案的相关人等不宜在圣人面前提。

果然,圣人摸着牌,脸色已有些不悦。

薛白继续道:“杜有邻公年轻时受过张九龄公的指点,恰好家中买了落罪官奴,恰好还收留了我,因此总有人指责我是薛锈的儿子……”

“够了。”杨玉环忽然叱道,“不知什么该说就闭嘴。”

她少有这般面若寒霜教训人的时候,此时显然是因薛白太不懂分寸了。

“胡了。”

李隆基不看牌,再次展露了他摸牌的绝技,将手里的牌一放,果然是胡了。

他这才淡淡摆了摆手,道:“一点小事,不必教训这孩子。薛白,你为何要替这婢女赎籍?”

此事若是私心便罢,若是想给三庶人案松口子就是十恶不赦了。

薛白坦然道:“她想给我生个孩子,我不忍以后让她的孩子过在大妇名下,想纳她为妾。”

李隆基终于笑了起来,先是微微一笑,末了哈哈大笑。

“既是立了大功,一个贱籍婢女,允她赎籍便是。但是你这小子,还未成婚便要纳妾生子,看哪家闺秀愿嫁你?”

“谢圣人关心。”薛白声音转小,有些赧然,道:“但已有良家女愿与我订终身……”

李林甫不失时机地上前行礼,站在薛白背后。

此时,新的一轮牌局才开,李隆基笑问道:“右相有何紧要国事啊?”

“臣听闻,王忠嗣前日回长安了,敢问圣人是否亲自召见?”

“十郎可是想朕了?”李隆基莞尔道:“这点小事,特意入宫一趟。”

李林甫见圣人说了笑话,连忙赔笑,笑容比蜜还甜。

薛白道:“禀圣人,右相也许是想看看我了,故而我前脚一入宫,他后脚便跟来了。”

“那是伱惹了什么大祸?”

“总有人求我帮忙在御前美言,我拒绝了。”薛白竟是直言不讳,“我又不是弄臣狎臣,我立志明载春闱科举入仕,岂能如此奔走钻营?但右相也许是不放心我?”

李隆基大笑,问道:“十郎如何说。”

“薛郎能说会道。”李林甫道:“老臣一句话还未说,他已编出一个故事来。”

“说到故事,猴子的故事我马上写完了,到时一并送来给圣人过目?”

“之后写什么故事?”李隆基笑道:“这冬日一过便是春闱,朕可得看到你的行卷。”

薛白老实道:“已在准备,这次的行卷定让圣人满意。”

“哈哈,若敢夸口,你的状头可就没了。”

“一定全力以赴……”

李林甫站在那听着,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紧张了。

薛白正是该忙自己的前途之时,不打算在军国重事上插嘴,圣人也不可能听他的,一个竖子若给王忠嗣说话,那真是手伸得太长,不知分寸。

一场牌局终究是被李林甫给搅了,又玩了半个时辰,李隆基挥退旁人,只留李林甫,商议边镇节度使的人选安排。

这是大事,圣人唯与宰相商议。

~~

天上的雪花渐大。

薛白出了兴庆宫,驱马行了一段路,杨玉瑶掀开车帘,道:“可以进来了。”

“三姐发现了吗?近来有人盯着我。”

“那有何关系?你我是姐弟,共乘一车怎么了?”杨玉瑶道,“瞧你,身上都是雪花。”

薛白这才勒马,一本正经道:“今日既是三姐说是姐弟,可莫又改口了。”

“嗯。”杨玉瑶点点头,拉着他上了车,小声道:“不改口就不改口,到时你就叫我姐姐。”

“未免有些太过了。”

……

青岚知道薛白每次入宫都会待上两三日,陪圣人通宵打牌,每次都会算着时间把炉火烧热,等着他回来。

终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郎君回来了?困不困?睡一会吗?”

“睡醒了回来的。”薛白神采奕奕,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气,上前拉着青岚的手,“走吧,要去东市署、少府监,还得去趟京兆府。”

“啊,真办成了?”

“办成了,对了,这个给你。”

青岚目光看去,见薛白递过一个匣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珠宝。

“这……郎君,这太贵重了……我……”

“收了吧,不是想当我的妾吗?算是采纳。嗯,另外,虢国夫人送你的。”

提到是采纳,青岚就羞涩地收下了,须臾又疑惑起来。

“郎君,虢国夫人为何要送我这般贵重的礼物。”

“你也知道,她是我的……”薛白答着,目露回忆之色,“她是我的义姐。”

~~

“啪。”

一声轻响,薛白从京兆府户曹手中接过文书一看,笑了笑。

“如今真是皇甫萼了,走吧。”

“哦。”

一只柔荑握住薛白的手,青岚有些不安,像是怕被薛白丢了一般想要牵着他走。

“恢复了身份,接下来想做什么?”薛白问道:“你家原本的宅子在哪?我们去看看?”

“安仁坊那边已经大变样了,皇甫宅院早都拆了呢。”

“没事,去看看,庆祝你上进了。”

青岚有些不习惯太多的改变,心里害怕那种什么都自成门户的感受,愈觉茫然。

忽然,她抬头嗅了嗅,问道:“郎君,我想做什么都行吗?”

薛白看了看天色,道:“今日的话……”

“我们去吃羊肉汤面可以吗?要庆祝的话,我们像从缸里出来时一样吃一碗羊肉汤面好不好?”

“好。”

薛白低头一看她的眼神,忽然有所触动,牵着她就往东走。

“郎君这是去哪?”

“去东市那家吃。”

“好啊,但会不会太耽误了?”

“没事,近来很闲。”

薛白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些跟踪的人还在。他倒也无所谓,爱跟就跟吧。

~~

“薛白近来在做什么?”

张汀抱着一只狸猫,随手抚摸着它的毛,看着窗外的雪花问道。

以东宫如今的处境,连派遣人手跟踪这种事都需要她娘家出力了,但也好,如今做得多,往后收获也多。

“回二娘,薛白每日只与女子往来,白日去玉真观,夜里在杜宅过夜,入宫打了牌,到虢国夫人府过夜,之后两日带着婢女走走逛逛,称是要纳妾……”

“我问你这个吗?他见了重要人物没有?”

“李先生上门拜访,被薛宅的管事赶走了,‘郎君说该打听的都打听到了,就不与李先生再来往了’,这句话远远都听得到,之后李先生到澄心书铺造访,亦是没见到薛白;王韫秀也登门了,在门外站得满身都是雪,才确定薛白不在。”

张汀皱了皱眉,问道:“杂胡呢?杂胡是何反应?”

“杂胡不是进宫述职,就是到处送礼。”

“杀人的范阳劲卒如何了?杂胡可有营救?”

“二娘稍待。”

过了好一会,消息才整理出来。

“杂胡请奏将麾下杀人者斩首示众,范阳劲卒已经人头落地了。”

“可,是鸡坊小儿先动手的……他不替他的人求情?”

“这小人就不知了。”

张汀惊讶得张了张嘴,心知安禄山与王忠嗣不一样,从来不收买军心,这一对比,圣人就更看王忠嗣不顺眼了。

下一刻,有奴婢匆匆赶来,禀道:“二娘,王忠嗣将军前来拜访……”

“他怎么敢来?!”张汀大吃一惊。

“王将军听闻殿下病了,一定要来探望,李公拦不住,已让王将军闯入前院。”

“闯?”

张汀连忙放下怀里的猫,趿了鞋往外赶去。

赶过仪门,只听得前方有踩在石砾上的脚步声传来。

太子别院的空地上铺了大片的石砾,如此,刺客就很难悄无声息地靠近。而王忠嗣就像是要来行刺太子一般,一路往里闯。

“王将军慢些,慢些!”李静忠大哭着,跟在王忠嗣身后苦劝不已。

张汀原是想来拦的,此时一见王忠嗣那威猛的模样,不敢得罪他,登时不知所措。

很快,李亨身后一个名叫朱辉光的小宦官匆匆赶来。

“殿下请王将军入内。”

张汀好奇这对义兄弟要说什么,转身先赶到李亨身边,亲手扶起他。

~~

“殿下。”

“义兄来了,你我有些年未见了。”

李亨深深看向王忠嗣,眼中显出深深的情意,抬手一挥,让李静忠到院里守着。

他有心想让张汀也退下,张汀却不肯,她以娘家势力帮东宫,岂能总是所有事都被蒙在鼓里。

李亨只好道:“义兄,这是我新娶的妻子,是我表叔家的二娘,咳咳,义兄不必拘礼。”

“失礼了,可否让我与殿下叙旧?”

“义兄今日造访,想必有事相商,不必瞒着二娘,但说无妨。”李亨转头看了张汀一眼,柔声道:“我信得过二娘,也信得过义兄,你们都是我最亲近之人。”

王忠嗣微微叹息,身上的威风气也稍消了一些。

“殿下真是病了?”

“是啊。”李亨苦笑道:“病得厉害……义兄上前来。”

他嘴唇毫无血气,显得十分苍老而虚弱,挣扎着起来,想看看王忠嗣。

王忠嗣见此情形,亦是心软,走上前去。

“义兄也老了啊。”李亨喃喃道:“我记得是开元二年,你九岁到了宫城,我四岁,每日就跟在你身后,我不懂事,你刻苦练武,我却要你陪我玩闹。一转眼,三十多年过去,我数年不见义兄……都添了满头白发啊。”

说着,他潸然泪下,握住王忠嗣的手拍了拍。

“殿下竟比我还老了?”

王忠嗣一句话说出口,亦感悲凉。

他从小身材高大,性格老成,一直是把小他几岁的李亨当孩子看的,转眼,李亨是真的比他还老了。

“这位置不好坐啊,旁人不知,义兄却是知道,当年我是真不愿坐上来。”

“我知道。”

话到这里,其实王忠嗣已经不太想问后面的话了。

然而形势所逼,他还是道:“我本不宜来见殿下,但有几件事不得不问清楚。”

“义兄但问无妨。”

“天宝五载,皇甫惟明罢职,殿下为我谋得河西、陇右两镇节度使……”

“不是我。”李亨道:“河陇形势,除了义兄还有谁能镇守?”

“既如此。”王忠嗣直指关键,问:“圣人为何一定要罢皇甫惟明?”

李亨默然片刻,道:“我可以回答义兄,皇甫惟明并非想要造反,而是想查王鉷压榨战死士卒之家小一事,被索斗鸡陷害了。”

“那皇甫惟明留下的陇右老卒?”

李亨眼睛一瞪,有些惊讶,道:“义兄是听了旁人的怂恿之词,疑我?谁在胡言乱语?索斗鸡或杨党?”

“请殿下明示。”

“皇甫惟明一死,那些陇右老卒就被杨慎矜收买了。”

李亨有些无力,但还是勉力支撑,慢慢地,低声给出解释。

“杨慎矜是隋杨后裔,一直居心叵测,暗中准备。他是薛白的义父,又与杜有邻长女有私情,想借柳勣案搅乱大唐,于是命令义子薛白……勾引杜二娘。”

王忠嗣眉头一挑,有些惊讶。

张汀也很惊讶,她还是初次听李亨说这种丑事。

“此事不难查,义兄若不信,一查就知。”李亨无奈而悲伤地闭上眼,“我不会拿这种事骗义兄。”

杨慎矜已死无对证,王忠嗣若查,还得从薛白的身世查起,需时间不说,首先就能查到薛锈,那所有事也就说通了。

王忠嗣问道:“那些死士?”

“杨慎矜事发之后,薛白迅速改换门庭,投奔杨党,转头揭发杨慎矜,那些死士,也都投奔到了他的手上。”

“他只是一个少年,无权无势。”

“他是薛锈之子,背后有我二兄的故人支持他。”李亨低声道:“他们想扶大兄继位,我可以让的,唯恐储位再移,国本动荡……义兄,你了解我的,我当年真不想当太子……”

王忠嗣皱眉不语,依旧没从这些消息中缓过神来。

“我说的都是真的。”李亨道:“是薛白指使了陇右老卒杀裴冕,先嫁祸杂胡,逼索斗鸡妥协,推杨党上位,他们再合力对付我,为的就是废储,这些事你一查就知道。”

“查得清,可说得清?”王忠嗣问道:“圣人岂能信你与我?”

“咳咳咳……”

李亨闻言悲哭,喃喃道:“无可奈何啊,无可奈何。”

王忠嗣道:“殿下,我有一个办法。”

“义兄请说。”

“殿下所言之事,我会去查,此事听得荒谬,反而很可能是真相,唯恐……圣人不信。”

王忠嗣听过两种“真相”,相信哪边不谈,对局势已清楚了些,思忖着破局之法,忽然想到元载提出的办法。

那办法若稍做改变,或能让圣人消除一些猜忌。

比如,由他王忠嗣提出杀李静忠,不如让太子亲自提……代价是有,且很大,但四大边镇全落入他人之手,他真的不放心。

“殿下,我不是为了兵权。”王忠嗣沉吟着,缓缓开口道:“我观殿下身边那李静忠从来不是良善之辈……”

“义兄疯了吗?”

李亨震惊不已。

他当然愿意把李静忠推出去顶罪,如果李静忠顶得住的话。

王忠嗣这主意与李泌所言有何区别?

“李静忠不过是一个可怜人,圣人岂信他有甚能耐?推出我身边最亲密一人来顶罪,与说这些事全是我指使的有何区别?义兄被人利用了啊!”

“至少名义上……”

“名义上坐实了东宫有罪,你我岂有好下场?”李亨道:“谁在怂恿义兄?可是杨党?元载?义兄难道不知吗?你这女婿眼里只有功名利禄,根本不在乎国本动荡……咳咳咳……与其如此,不如让我‘病死’,如此,改立太子还不至于太过危险。”

他话都这般说了,王忠嗣只好安慰道:“殿下不必如此,待养好病再谈如何?”

唯有张汀在旁听着,忽然心念一动。

若能保留太子之位,哪怕废了太子之兵权,她其实是能接受的。只是条件还得再谈,关键在于一定能确保太子最后能继位,至于李亨损失了威望之后能否掌权,能否稳固大唐边陲?待她有了儿子且成了储君再谈不迟。

杀李静忠?她一点也不在意……

今天也写了一万字,这个更新,我是想缓一口气,不过,这个月似乎有希望进月票总榜前十,拼了~求月票~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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