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7章 天暗天明

整个临淄都在关注冯顾案,当然所有的关注都在暗地里。

尤其是当案情愈渐复杂的一面剖露开来时,人人好奇,人人避之不及。

无人会公开讨论此案,但只要是有资格知道案情进展的,无人不紧盯着。

这很有可能是姜无弃身死之后,最大的一场政治风暴!

谁能置身事外?

作为这起案件中相当核心的一员,专门督办此案侦查过程的姜望姜爵爷,在案件之外,依然也没有停下每日都有的修行课业。

晋入外楼境后,在以往固定的那些修行之外,还多了藏星海的开拓、星楼的打磨……

只要还想往前走,就永远有事情可以做。

哪怕只以道术而论,龙虎初成,正需要多加练习来深入掌控。而焰花焚城是下一个需要掌握的超品道术。

此外在内府境刻印下的五门瞬发道术,朽木决、八音焚海、声闻仙态、五识地狱、怒火,到了外楼境,都有了一定的提升空间。

八音焚海和声闻仙态是自创的倒也还好,随着眼界的拔高,自然而然就会诞生新的想法。但朽木决、五识地狱、怒火的提升,如果想要尽快完成,显然是需要太虚幻境的演道台来帮忙。

那就需要“功”……

太虚幻境目前得功的渠道不多,除了贡献大量功法之外,也就只有在论剑台上赚取了。

姜望在内府层次所向无敌,在外楼层次的论剑台,也几乎是予取予夺。

每日五战,至今未尝一败。

像这样下去,说不定能以一场不败的战绩,一路登顶太虚第一外楼。

之所以只打五场,是因为在修行之外,五场全神贯注的高质量战斗,就已经能提供足够的收获。

若只是简单地获取胜利,轻松横推对手,五场和五十场、五百场,对姜望来说没有区别。

那并不是修行。

姜望并不享受虐杀弱者的快感,他享受的是在每个对手身上所感受到的“独特”,是对手在战斗中所展现的灵光,是那些可以让他眼前一亮的战斗选择。

是这些东西的累积,才能够成为他的资粮,让他更加强大。

所以他往往会在战斗中压制实力,尝试许多不会在生死战斗中轻易尝试的新想法,给对手更多机会,也给自己更多机会。

不过即便如此,在四品论剑台的战斗中,持续至今,他也没有哪一次真正感受到威胁。

毕竟内府层次的他,就已经以一敌四,杀崩过四大外楼境人魔。等闲外楼层次修士,哪怕是能进太虚幻境里的精英,也很难对他构成什么威胁。

尤其现在太虚幻境扩张迅速,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修士涌入……弱者也就更多了。

当然,在基数迅速增加的情况下,活跃在太虚幻境里的强者也会越来越多。

强者终会顶峰相见。

姜望当然会是那个走向顶峰的人。

四品论剑台,每战之后,胜者能赚功两百点,败者则要失功四百。

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越到后来,太虚幻境对功的需求就越多。

有多少功可以支撑得起这样输?

从可见的趋势来分析,以后想要跟同境修者毫无顾忌的切磋,也需要尽可能贡献功法于演道台。

强者拿着功越走越远,弱者就要不断地贡献功法道术,以填补使用论剑台的耗功,在持续的战斗中维持自己的进步,向强者演变。

太虚幻境几乎所有的规则,都在明晃晃地推动道术演进、道术创新,推动功法的变革。

甚至并不在于这些道术是否强大、是否有效,那种别出机杼的新奇、能够打开思路的奇特想法,才是赢得更多“功”的要点。

反过来无数功法的汇聚,也会使演道台越来越强大。

完全可以想象,有朝一日,当太虚幻境演化到某个阶段,道术的革新会越来越快,甚至于很有可能推动修行世界的变革……

所以天下列强都要插手其中,监督太虚幻境的运行。强如太虚派,也只能共享太虚幻境的权力。

太虚幻境之所以前期推广艰难,恰恰是因为它的潜力肉眼可见!

必然有守旧者拦路,必然有现有格局既得利益者的抵触。

太虚派如何说服列强加入其中,共同铺设太虚幻境,想来亦是一个波澜壮阔的故事……

当然,还轮不到现在的姜望与闻。

每战必胜的他,目前并不需要操心论剑台的“价格”。无论多少,他总归是赢的那一方,不必付出。

太虚幻境里每日五场战斗,固定赚功一千点,远远超过福地每月的赠功。

福地四十九抱福山的赠功,只有三百四十点,在四品论剑台上输一场都不够。价值与获取难度很明显的不匹配,因而福地的意义定然不在赠功上,想来也不仅仅在于那扇通往鸿蒙空间的福地之门。

让那些强者踊跃挑战的,必然是有巨大的诱因。

而姜望只能猜测,自继承福地至如今,始终未能触及。

不过他并不焦虑。至少现在已经能够感觉到那些对手的实力层次,而不像以前那样,连自己是怎么输的都搞不明白。

他正以坚实的脚步,在向那个层次的强者靠近,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能够站到那里。

哪怕现在直接将他所有的福地层次都打落,打得失去福地,他也不会气馁……

因为他知道,他会赢回来。

认认真真地战斗了五场,仔细复盘过后,姜望正要退出太虚幻境,忽见得水蓝色的纸鹤蹁跹而来。

伸手接住,展开。

是左光殊的信。

这些天他也没少跟左光殊聊天,不过这孩子最近有些奇怪,总是东拉西扯的,一会聊这,一会聊那的,让人接得费劲。

姜望自己倒是始终如一,不是问左光殊的修行,就是问焰花焚城的细节,问左光烈以前是如何表现此术……

今天的这封信,仍然有些莫名其妙——

“齐国的金羽凤仙花开了吗?”

姜望回信道:“我只知道凤仙郡。”

“听说很漂亮。”

“是吗?我没见过。”

过得一会,左光殊的信飞了过来,再次莫名其妙——

“那个,独孤兄近日安否?”

姜望回曰:“我好得很。”

左光殊大约是确实没什么好扯的了,拧拧巴巴地又回信道:“景牧双方都大举增兵牧盛前线,一场大战已不可避免,天下动荡之时,请独孤兄保重自己。我在楚国也很好,修行进步很快……对了,山海境你还来不来了?”

姜望想了想,回信道:“人在齐国,诸事缠身。”

很快纸鹤又回来——

“无所谓,你爱来不来。”

姜望再回信过去,已是石沉大海,久久不见回复。

可能是修行去了吧,这孩子向来很努力。

心性成熟如姜爵爷,当然不会跟小朋友计较,摇摇头便将这事抛在脑后,退出了太虚幻境。

他眼下最关注的,还是冯顾一案。

林有邪追索多年的真相,冯顾以死来展开的线索,不知多少人觊觎的北衙都尉一职,在停尸房里行踪鬼祟的人,直接派人警告自己的某位存在……

太多太多因素交织在一起,已经让这起案子变得异常沉重。

倒不止是复杂而已。

它就像是一张已经铺开多年、入水极深且异常巨大的渔网,虽然大部分还隐在水底,但谁都知道,它缠住了太多东西、网住了太多东西。

要想把它提起来,不是光有一膀子力气就可以。

一个不小心,触及这张网的人,就会掉进水底。

就像那个已经“查无此人”的车夫。

说起来,他还特意用追思之术拟化了那名车夫的神魂信息,但感应已是消失了。

或许是已经被杀死,或许是被强者抹去了追踪的可能……无论是哪一种,这样一颗在北衙多年,身家清白的棋子,特意丢出来只为敲打姜望一下,也足以验证那幕后之人的势力了。

又或者,对方反过来只是想激怒自己?

用这样一步棋,让自己反而不肯置之不理?

千头万绪,无法一一厘清。

姜望索性不去想,坚定按照自己的思路走。

现在他以监督的职责参与这件案子里,另外两位经办案件的郑商鸣和林有邪,都需要他配合。他占据主动,没有必要跟暗中的人兜圈子。

在房间里静坐了一阵,夜色已是极深。

郑商鸣的人,正是趁着夜色来到了姜府,身上带了一封信,强调只有见到姜望,才肯交信。

管家谢平亲自把人带到姜望院里来。

这是一个长相普通的汉子,仔细瞧了姜望几眼,才将怀里的信奉上:“公子说这封信一定得爵爷亲启,不能过其他人的手。”

“有劳。”姜望接过信来。

这汉子只一礼,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谢平还想送送,但一个不留神,人已经不见了。

郑世在北衙都尉的位置上经营多年,自不是等闲,手底下什么人才都有,这些亦是郑商鸣的资源。不比姜某人,连管家都是重玄胜帮忙雇的。

要是自己去街上雇人,指不定家里都是些什么成色,全是别人的眼线也不是不可能。

基本上府上能用家生子的,才能叫做世家豪门。几代为佣,清白可靠。

像姜爵爷这样的,还处于暴发户阶段。

姜望一边拆信一边道:“不早了,下去歇着吧……对了,入冬了,拨些银子,上上下下给大家置几件冬衣,要舍得花钱,买用料足的。”

他原本也是难想得这么细,是独孤小的来信里,巨细无遗地汇报了她在青羊镇的工作,其中就有这么一项开支,因而顺手也叫谢平办了。

“好嘞!”谢平干劲十足地下去了。

自家老爷穷是穷了点,待人还是极好的!

姜望展信看了看,有些惊讶地挑起眉来。

郑商鸣在信中说了停尸房那名捕快的事情,只说是养心宫那边派来监察案件的人,此外冯顾的尸体并没有被做手脚,那人只是顺便检查了一遍而已……

姜望倒是真没想到,这里还有姜无邪的事情。

但是细细想来,整个齐国的上层纷争,不就是这么几拨人吗?

涉及当年的雷贵妃遇刺案,养心宫怎么会不关注?

姜无邪此人,给姜望的感觉一直是有些轻浮的,并不庄重。

朝野间也有不少人抨击过,说他“奢靡无度”、“轻佻不可为君”。

但姜望从来没有小看过他,而且在愈发了解姜无弃之后,愈发提高了对姜无邪的重视。

道理很简单——

姜无邪若是个平庸人物,凭什么与姜无弃相争?

齐天子多的是儿女,不缺庸才!

一座养心宫立在那里,姜无邪的分量就在那里。

是与太子、华英宫主、长生宫主,同一个层次的分量。

若只把姜无邪当一个普通的浪荡皇子看,那就是把这些人当成傻子。

话又说回来,姜无邪的入场固然是符合逻辑的,但也无疑让这个案子,又增添了几分重量。

“挑灯看信,姜爵爷还真是敏而好学啊!”重玄胜的声音响在门外。

姜望早已察觉他的脚步声,因而只随口道:“郑商鸣的信。你这时候过来是……”

重玄胜走进房间里来,看着姜望,表情有些复杂。“有公孙虞的消息了。”

“在哪里?”姜望随手把信收起来,直接道:“安排我去见他。”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重玄胜说道:“我前些天托人买了几箱补品,天亮后就会到临淄。到时候我刚好要去看我爷爷,你就藏在箱子里。等到了侯府,再跟着出城采买的人乔装离开。敢监察博望侯府的人,应该不会有太多,影卫会直接带你去目标地方。”

“现在去不行吗?”姜望问。

重玄胜没好气地道:“你觉得我大半夜的去看我爷爷,正常吗?换成是你,你怀不怀疑?而且没几个时辰就要天亮了,姜大人,你是不是忘了你等会还要去长生宫查案?”

姜望扭头看了看窗外,只觉得这一天过得实在很快。

“公孙虞现在在的地方很远吗?”他问。

“也不算很远,碧梧郡而已。”重玄胜道:“但是你现在去肯定来不及,而且他……为什么那么急着见他?”

“行吧,那就明天再说。”姜望没有回答,只道:“我再研究一会道术。”

“那个……”尽管看出来姜望这会不是很想聊天,重玄胜还是敲了敲他的椅子:“我白天跟你说的那些,你想好了没有?”

“还在想。”姜望笑了笑,转问道:“说起道术来,你什么时候能摘下重玄神通?”

“神通这种东西,毕竟也看运气。”重玄胜咧了咧嘴:“那你修行吧,十四还在等我。”

他肥大的身形就那么走出房间了。

想来以他的智慧,要想假装被姜望引开话题,也是很难做到自然的。

姜望静默了一阵,很快又沉入道术的世界中。

相较于红尘中的纷杂烦扰,还是修行世界的伟大浩瀚更让人沉醉。

直到漫长的一夜归于漫长。

直到晨光落进屋子。

二合一,明天见。

(本章完)

第1388章 明光智斗胖侄儿

天亮没多久,悬着北衙标牌的马车就已经驶来,等在姜府大门外。

车夫是另外一个陌生的面孔。

姜望下意识记下了他的神魂气息,才看向车厢里。

郑商鸣和林有邪都在,一人坐着一边,各自沉默。

术业有专攻。

一夜的时间未见,想来他们各自在案情中应该都有了些进展,只是单看表情,倒是完全看不出什么变化来。

善于寻找线索的人,自然也擅长隐藏线索。

姜望躬身钻进了马车,正好坐在中间的位置。

“这个车夫是我自己家里的。”郑商鸣开口道:“你家附近,多了些巡街的卫军,是长乐宫要求的,林副使家附近也有。太子严令,一定要保证此案不受干扰。”

姜望知道,这就是对车夫传话威胁事件的处理结果了。

倒不是他姜某人配不上更大的阵仗,只是那车夫已经在各种意义上消失,却是也追究不到谁头上去。

“知道了。”姜望道。

对于今日的搜查,他兴趣缺缺。满心想的,是公孙虞那边到底能提供什么线索。

本打算一路修行到长生宫,林有邪忽然开口道:“十一殿下那碗药汤的查验结果已经有了。”

“怎么说?”

“除了抑灵草之外,还有烈阳花、赤羽粉、红腹蛛足……都是些抵御寒毒的药物。”

“看来没有什么异常。”姜望道。

“是的。”林有邪转头看向郑商鸣:“郑捕头昨天的审讯有什么收获吗?听说你晚上又去验了尸?”

郑商鸣苦笑一声:“本以为能有些收获的,结果是多想了。办案这种事情,总免不了走冤枉路。”

林有邪点点头,又问道:“那郑捕头今天有什么思路分享一下吗?”

“办案思路要开阔,但也不能凭空臆想。还是要看线索说话,先搜证,再说其它。”说这句废话的时候,郑商鸣表情很是认真。

林有邪只道:“郑捕头说得很对!”

姜望全程面无表情。

合着这两个人从北衙一路过来,一起在马车里那么久,一句话都没说!就只等他来了,再面上敷衍一套。

“姜大人好像情绪不高?”郑商鸣意有所指地问道。

“哦?”姜望反问。

“我看你一直不说话。”郑商鸣解释道。

姜望闷声道:“案子终归是你们负责查办,你们达成一致就行。”

“也是。”郑商鸣点点头,不再说话。

马车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再一次来到长生宫。

郑商鸣和林有邪工作起来确是很积极,全心投入对长生宫的搜查中,从前殿到后殿,从姜无弃的寝殿到太监宫女们的房间……一丁点线索都不放过。

姜望则默默跟在身后,除非必要,几乎不说话。

这一次的搜查范围,覆盖了整个长生宫。郑商鸣和林有邪几乎把边边角角全部过了一遍,一直到日落西山,才宣告结束了这次搜查。

“林大人有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郑商鸣问。

“千头万绪,愈发扑朔迷离了。”林有邪摇了摇头,反问道:“郑大人呢?”

郑商鸣亦摇头:“和林大人一样。我觉得冯顾的死……会不会跟平等国的报复有关呢?”

“可能性很大!”林有邪煞有介事地道。

姜望默默看着他们搭台唱戏,并不吭声。

“姜大人有什么发现吗?”林有邪忽然问。

“没有什么发现,你们俩都挺正常的。”姜望转身道:“回吧。”

林有邪和郑商鸣现在显然都把目标放在了雷贵妃遇刺案上,都知道对方的想法,也都装作不知道。

林有邪只想找出当年的真相,公诸于众,还她父亲一个清白。

一直到现在,林况在北衙的卷宗里,死因记载的还是“办案不力,畏责自尽”,一世英名沦丧!

郑商鸣也想找出当年的真相,但这个“真相”是否公开,必须要符合天子的喜恶,以此为自己将来接任北衙都尉铺路。姜望愿意先担任北衙都尉,那他就将这份好处拱手相让,姜望若不愿意,他就自己好好表现。

两人之间的冲突就在于此,所以谁先找到真相,就成了问题的关键。

所以他们说是协同办案,却也彼此防备,能不公开的线索,绝对私藏。

被姜望这么一说,他们也没有什么再装模作样的必要了。

于是离开。

厚重的宫门缓缓合拢,暂时封存了这座宫殿。

三位青牌沉默着坐上了马车。

有趣的是,这座马车上的人,都觉得自己接近了真相。

虽是沉默,却是各有目标和选择。

林有邪需要姜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睁着的这只眼睛,名为“真相”,闭着的这只眼睛,名为“职责”。

她想要先一步掌握雷贵妃遇刺案的线索,挖掘当年的真相。

郑商鸣则要姜望同意接任北衙都尉,才会跟他分享在这起案件里的线索。

他也需要姜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睁开的这只眼睛,名为“忠诚”,闭着的这只眼睛,名为“真相”。

而姜望自己,想要在掌握真相之后,再做选择。

最好的结果,是三个人最终的落点可以一致。也就是重玄胜所说的,“天子应该知道真相”的那一种情况。

可姜望也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当然这一天林有邪和郑商鸣在查找线索,姜望在默默修行。

但其实这一整个白天,只是三个人在互相考验着耐心。

马车在北衙将郑商鸣、林有邪放下,然后送姜望独自回府。

在长生宫看了一天枯燥的戏,他不想再去北衙看了,反正现在两边的线索都不会跟他分享,索性直接离开。

“这太无趣了……”

这是姜望走下马车之后,唯一的念头。

好在他也有他的准备。

踏进宅邸,直接回到自己的卧房,关起门来修行。

他不是一天两天如此,而是每天都如此,再自然不过。

姜望是陷于修行,不可自拔。重玄胜是趁重玄遵不在,忙着讨好博望侯,十分殷勤。

前脚姜望回了府,后脚重玄胜便带着十四,大摇大摆出了门。

拉了满满两车的补品,直往博望侯府而去。

这种招摇过市的行径于他并不鲜见,临淄大概也没多少人不知道他胜公子孝顺了……

重玄遵不在,他就是当之无愧的侯府少主,虽然更多时间这胖子只愿意住在姜青羊家。

一进侯府大门,重玄胜就拉着管家的手,很是认真地道:“这些是我很辛苦才买到的补品,一定叫库房收好,麻烦了!”

管家受宠若惊,连声应是。

重玄胜摆摆手,大步往里走,自己家当然也不需要谁带路。及至里院,他老远就大喊起来:“爷爷,孙儿来看你啦!”

“嚷什么呢,嚷什么呢!”

躺椅上的重玄云波还未说话,搬着小马扎给老爷子捏脚的重玄明光,就已经摆起长辈架势,呵斥起来:“老爷子都高寿一百多了,修为已经开始倒退,经得起你这么咋呼吗?再让你吓个三长两短出来!真的是,这么大,还一点都不懂事。”

十四站在院外。

重玄胜独自走进来,迎着重玄明光的唾沫,脸上还堆满笑容:“伯父教训得是。我这不是特地买了两车补品过来吗?就是为了让爷爷没有三长两短!”

“这个年纪了,又没神临,补品有什么用?一天到晚净花冤枉钱。这以后让你当家还得了?”

重玄明光教训着侄子,手上的按摩也始终不停,扭头看向老爷子,严肃瞬间变成了谄媚:“爹,您说是不是这个理?这当家的人呐,不能找太铺张的。儿子这么多年精打细算,账本做得那叫一个漂亮,您说说……”

老爷子只幽幽地看着他:“我听你这口气,有点嫌弃我活太久了的意思?”

这个眼神可太熟悉了!

哪回不是一顿打?

重玄明光自小就怵,顿时一慌:“儿子……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不会说话就闭嘴。”老爷子不耐烦地把腿抽回去:“坐一边去!”

本来觉得这家伙天天来献殷勤,是为了给孙儿重玄遵承爵敲边鼓,做得是明显了些,毕竟也是天下父母心。他这个当大家长的,也能够理解。

嚯!没想到这块废料竟然自己也有几分想继承家业的意思!

多大的脸啊!

不赶紧掐断怎么得了?

重玄云波不由得反思自己,到底什么时候给了这家伙错觉……

要不是还有孙子在跟前,顾虑到他做伯父的尊严,早就一脚踹出去了。

“哦。”重玄明光委屈巴巴地搬着小马扎挪开了。

重玄胜晃着一身肥肉走近前来,那叫一个摇曳生姿。

瞧着重玄明光,笑意盈面:“伯父,您也六十多了。这些补品您也可以吃,不够我回头再买。”

重玄明光这样一个与时光为敌的美男子,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提及他年龄。偏偏此时当着老爷子的面,又不能发作,总不能骂侄子不该关心他吧?

只能嘴里说着“好孩子”,悄悄侧过脸来,狠狠地剜了重玄胜一眼。

重玄胜笑呵呵受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重玄云波半靠在躺椅上,缓声道:“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送补品?”

重玄胜把下人搬上来的大椅往老爷子旁边靠了靠,笑嘻嘻地坐上去,凑在跟前道:“这不是一直关心着爷爷吗?您可是我重玄家族的擎天之柱,须得万分呵护呢!”

重玄云波兀地叹息一声:“需要呵护的擎天之柱,还能擎天么?”

这是为了家族,卸甲之后又披甲的老将军。

一生皆在沙场。

而他已经这样老了。

重玄胜不笑了,认真说道:“您在一天,天就不会塌。”

“胜儿你是很聪明的,我没见过几个比你更聪明的孩子。”

重玄云波看着他,缓声说道:“但聪明人往往自恃聪明,不把世界的规则放在眼里,觉得自己可以左右任何事情……有些时候,应该知道适可而止,即使是我们重玄家,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掺和的。”

重玄胜要借博望侯府打掩护,送姜望悄悄出城,必然不可能瞒得过重玄云波。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让老爷子忌惮的,自然还是雷贵妃遇刺案。

“爷爷放心,我知道分寸。”重玄胜道。

“就是!”重玄明光在一旁冷不丁道。

重玄胜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我们说什么你竟然能听明白吗?

重玄明光则以一副“被我抓到把柄了吧”的得意表情,看着自己这胖侄儿:“我听说你搞赌坊生意,是也不是?赌字害人啊!多少家破人亡,多少妻离子散。这是正经人家做的生意吗?传出去简直是败坏我重玄家的名声!今天我把话说在这里。我与这个‘赌’字势不两立!我重玄家与这个‘赌’字势不两立!你不可行差踏错,到时候悔之晚矣!”

“爹。”他大概也知道,自己话说得再凶也没用,扭头就找重玄云波要支援:“叫这小子赶紧关了。”

重玄胜都惊呆了:“伯父,我前两天还看到你逛赌场来着!”

重玄明光把眼一横:“逛赌场和开赌场能一样吗?是一个性质吗?你那是害人,我那是被人害!咱们博望侯府,能做害人的生意吗?”

重玄云波明显是有些心累的,但也没有什么指点长子的心情。

要是能教好,何至于等到今天?

只冲重玄胜无力地摆了摆手:“确实不必要做这方面的生意。”

“其实孙儿只是入了几成干股,且是挂在别人名下……”重玄胜这般解释了一句,才道:“既然爷爷和伯父都说话了,孙儿回去就关。”

重玄明光满意地点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胜儿虽有一念之差,毕竟是咱们重玄家的儿郎,底子还是好的嘛!”

他又板起脸,玩了一套恩威并施:“现在就回去关张吧,以免夜长梦多。那赌场多开一个时辰,我重玄家就被人多戳一个时辰的脊梁骨啊!我坐在这里,都如坐针毡!”

重玄胜倒是半点不见计较,笑眯眯道:“伯父说得对,侄儿这就回去关赌场。”

又对重玄云波道:“爷爷,那我下次再来看您。”

重玄明光生怕胖侄子趁自家天才儿子不在,花言巧语抢了老爷子欢心,抢着话头道:“去吧去吧,老爷子这儿有我呢。你甭操心,回去好好修行,你这修为也落后太多了!”

饶是重玄胜对重玄明光向来秉持“你说得都对”原则,听见这话也有些炸毛——您老人家也好意思数落我的修为呢?

但想一想,还是笑了笑,自顾离开了院子。

有伯父如此,还奢求什么呢?

重玄明光可不知道重玄胜的心思,眼瞅着胖侄子走了,自觉又为自家儿子赢下重要一局,精神十分亢奋。

若没有自己操心,遵儿可怎么办?这个家可怎么办?

左右瞄了瞄,见也没有什么人在,便凑回老爷子身边。

一脸殷勤、神秘兮兮地道:“老爷子,您刚不是说擎天嘛,擎不住什么的……我懂您!我这儿啊,有一个方子,那是相当好用……”

……

这边重玄胜都快走出侯府了,猛地听到后院里传来一声怒吼,俨然老将重归沙场,如怒狮苏醒,似凶虎啸山——

“老子杀了你这个逆子!”

二合一,明天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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