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6.第642章 京师新面貌

第642章 京师新面貌

这天中午,跟宋贵妃一起用完午膳后,朱翊钧换上一身笼纱衫袍,系好绢丝革腰带,短发上戴了一顶黑色乌笼纱大帽,马上从九五之尊的天子,变成了普通路人。

只是这位路人又高又帅,英武飒爽。

宋琉璃给朱翊钧理了理衣襟,往腰带上挂了一个香囊。

“皇上出去微服私访,早些回来,千万不要往僻静的巷子里钻。外面是非多,皇上又是爱看热闹的人,你可千万不要轻身往前探。”

朱翊钧哈哈一笑:“不用担心。朕出去后身前身后那么多便衣侍卫,远处还有勇卫营随时待命。”

宋琉璃转头对一身便装的祁言、林福说道:“皇上的安危就交给你们了,千万不敢马虎。”

“请贵妃娘娘放心,奴婢们就是粉身碎骨,也绝不敢让皇爷有半丝半毫的闪失。”

朱翊钧在前,祁言和林福左右护着,走到了西安门,这里有宋公亮和苏峰在等着。

“皇上,今日微服私访,臣在远处调度指挥,近处就由苏镇抚使护驾。臣还调了奉宸司二十六位侍卫便装护驾。

六人近身护驾,二十人散在周围。臣和刘义刘公公在各处暗地里屯集了三千勇卫军,随时待命。”

听完宋公亮的回禀,朱翊钧点点头:“好,一切就拜托宋卿了。”

朱翊钧左右有祁言、林福,前面有苏峰带路,六位侍卫不远不近地护着,后面还跟着二十位散开的侍卫。

一行人开始还显眼,在街道上走了几十步,就跟熙熙攘攘的人流融入一体。

街面上的各色各样的人太多了,有穿襕衫夹袄的,有穿新式羊呢绒大衣的,有戴四方平定巾的,有戴着新式军帽仿制而出的圆顶毡帽。

有文士学子,有道士僧人,有走夫贩卒,有军人警员,有商旅富贾。天南地北,还有漠北岭南、服装迥然不同的人。

说着各地方言,汇集成繁华甲天下的京师。

来到顺天府衙附近,穿着一身棉袍,腰系锦带,头戴交折幞头的潘应龙在一家酒楼门口候着。

“朱公子,学生有礼了。”

“让潘先生久等了。我们走吧。”

“好,朱公子想从哪里看看?”

今天一早,司礼监才奉旨通知顺天府尹刘应节和少尹潘应龙,皇上要到京师五城随意看看。

摆明了就是搞突然袭击,不给顺天府准备的时间。

刘应节又正好去了漷县、香河、武清等县视察,不在京师,那就由少尹潘应龙陪同。

潘应龙上午处理完政事,匆匆换了一身便装,随便扒拉几口午饭,就在这里候着。

“顺天府衙在北城,我们今天就从北城绕到西城,再去南城。”

“朱公子,请!”

几人沿着街边,不急不缓地往前走着,很快就来到金台坊的街道胡同里。

这里靠近什刹海和积水潭,环境不错,住在这里的人家,多半是住不起长安大街和东城显贵区,但是家庭条件还不错,对居住环境有要求的。

这里的街巷跟东城区很像,多是独门独户,一道围墙围着一户宅院,走在院墙底下,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老爷、太太,少爷小姐称呼着,有那么些大户人家的意思。

抬头一看,可以看到远处的钟楼和鼓楼,在日头下闪动着。

这里没有东城区清净,街头巷尾往来走动着不少人,朱翊钧时不时可以见到些婆子,串门走户,有的这家出来,没几步就进了那户。

“潘先生,这些婆子,是些什么人?”

“朱公子,这些婆子比较杂,不过都是奔着府里的女眷去的。

有教女眷针线女红的,有裁布缝衣的,有转卖胭脂头油面膏的,有捎卖首饰簪花的,还有的给女眷看病开药的。”

“万事通啊,什么都包办?”

“是的朱公子,这些人家处处攀比官宦世家,女眷都是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家里又养不起那些个各司其职的妈子女佣,于是市面上就出现这些串门走户的婆子。”

突然看到前面有户人家,院门突然开了,探出个脑袋来,左右看了看,把门拉开,让出一位婆子,又迅速把门关上。

婆子卷着一包十分严实的东西,东瞄瞄西看看,跟做贼似的匆匆地往最近的城门,德胜门而去。

“你们猜,这婆子在作甚?”

朱翊钧指着她的背影问道。

众人默然了一会,镇抚使苏峰开口道:“朱公子,在下猜测这妇人十有八九是给这户人消孽去的。”

“消孽?”

“什么个意思?”

众人不明就里。

“回朱公子的话,江南大户世家也经常出现这样的事。养在深闺的小姐们,跟府上的仆人或亲友,比如府里的表哥,老爷的学生,暗地里有了私情,然后珠胎暗结。

可是世家不敢声张这样的丑事,于是就找来神通广大的婆子,悄悄坠胎,然后再给一笔钱,叫婆子把死胎埋到城外去。

看这婆子鬼鬼祟祟的样子,十有八九是这个样子,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

“有道理。”

众人继续往前走,过了新开街,来到北城和西城交界的鸣玉坊,这里住的多半是各衙门里的小吏,以及商号的账房管事。

走到巷子口,看到一堆人围在一处,还有十几个水贩子推着独轮水车,排着队在等候着。

“这是作甚?”

“朱公子,前面是井窝子,附近的人家都来这里打水喝。看来这里是一口甜水井,推水车卖水的人也来这里打水。”

“井窝子?”

潘应龙答道:“是的朱公子,就是有水井的地方。京师街面上共有水井六百六十七口井,此前只有五十九口井是甜水井,其余的都是苦水井和介于两者之间的二性子水井。”

“嗯,京师多苦水井,朕知道。主要还是打井技术不行,打得井不够深。打深一些,出来的水就不会那么苦了。”

“朱公子英明。

学生也是得了朱公子指点,从四川富顺等地请来了擅长打盐井的工人,还有会勘察水脉的地理师,打了五十一口深水井,其中三十五口都是甜水井,其余的都是二性子水井。

顺天府又陆续在旧井的基础上打了二百六十九口深水井,其中一百四十六口井是甜井,只有三十五口是苦水井,其余的是二性子水井。”

朱翊钧点点头,“走,我们去看看。”

大家围在旁边,不远不近。

井窝子并列有两口井,架着两个木轱辘,井口很小,仅能容一口木水桶下去,井口旁边有两条长石槽。

有男子在摇着木轱辘,吱嘎声响,木桶被拉了上来,伸手一推,木桶的水倒在石槽里,哗哗地流了下去,流到槽口下摆着的木桶里。

排队提水的木桶有大有小。

大木桶需要摇四五次轱辘,提四五次水才能装满。然后两位男子用一根木杆穿过木桶把,一前一后把它抬了起来,后面的人用手扶稳大木桶,慢慢地走回去。

小木桶摇两次就装满了,打水的百姓一人就把它提走了。

轮到水车,足足摇了近十次轱辘才把水车装满,水贩子给摇轱辘的人塞了几分钱,推着水车吱吱嘎嘎地走了。

朱翊钧感叹道:“摇水轱辘是个辛苦活。”

“是的朱公子。

这些摇水轱辘的,都是坊里安排的,坊里青壮轮流来,每家每户每月缴一角份子钱,给这些摇水轱辘的青壮当工钱。

加上水贩子塞的钱,勉强让青壮们都愿意轮流来做这苦力活。”

朱翊钧看了几分钟,转身离开:“走,我们看看其它地方。”

走到一处巷子里,左右无外人,朱翊钧对潘应龙说道:“潘先生,自来水厂要加紧建设。”

“朱公子,水厂的水库选在榆河中游,修水渠引到安定门东北处六里的地方,沉积、过滤、消毒再沉积,然后用埋地下的水泥管,一直通到东直门北角一里半的地方。

四座高三十米的水塔正在修建,蒸汽机抽水机也在安装

现在最大的难题就是埋置水管,要从护城河以及城墙底下穿过来,很多人说,这会坏了北京城的防御。”

“防御?大明要是还被外敌打到了北京城下,朕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还有何脸面自居大明天子?

不用管这些人的胡言乱语。”

“皇上圣明。臣跟他们据理相争,而今大明外敌尽除,四海晏清,有哪处的外寇能打到京师城下?

如果真是那样,大明海陆两军百万将士,岂不是要羞愧而死?

戎政府胡公他们也支持臣的言论。而且臣也跟他们说了,新扩建的北城、东城和西城,不再会有城墙,按照规划,直接向三面扩建。”

朱翊钧冷笑一声:“现在都进入到热兵器时代,城墙在火炮面前,就是一个渣。还固守着城墙以为安全,过时了。”

一行人来到宣武门外街,这是一条北起西直门大街,南至御史台刑部的南北贯通大街。

前面路口上,看到停了一排的人力车,也叫黄包车,旁边停着六七顶软轿。

黄包车车夫坐在车边,跟不远处的轿夫们大眼瞪小眼。

还有两辆马车停在另一边,非常地高冷。

看到朱翊钧一行人走过来,寂静的街口马上沸腾了。

轿夫们窜出两人,搭着讪,“几位老爷,坐轿吗?又稳当又快捷,还不用喝西北风。”

黄包车车夫也跑过来两人,不甘示弱地说道:“几位老爷,做黄包车,开平车厂出来的。用的全是开滦的好钢,钢轱辘,牛皮轮子,跑去来跟飞似的。去哪儿你都只用给一个人的钱。”

还有位机灵的车夫说道:“几位少爷都是年轻人,最爱时新的玩意。我们黄包车可是最时新的玩意,顺天府扶植的惠民项目。

几位少爷,尝个新鲜呗。”

“好,尝个新鲜。”朱翊钧欣然地说道,“潘先生,祁言,林福,再来两位一起坐黄包车,一人一辆。其余坐马车。去都城隍庙。”

“是。”

大家一一坐上黄包车,钻进马车,不远处的轿夫们失落地看着这边的热闹,隐约有抱怨声传过来。

“大家都赶时新,坐轿子的人越来越少了。”

“是啊,人家黄包车比我们要便宜,跑得又快,谁还坐轿子。”

“唉,现在除了女眷出门,谁还坐轿子?可女眷坐轿子的人家,不是养的有轿夫班,就是有包租轿子,哪里还轮得到我们。”

“奶奶的,明年转春,我也改行,拉黄包车去。”

黄包车平稳地跑在宣武门外街上。

中间是如同游览车的公共马车,两边是两驾或单驾马车,再两边就是黄包车,有时候挨着街边的行人飞驰而过。

街道两边,除了各色商铺的字号幡旗外,时不时能看到醒目的广告牌。

搭在街边楼顶上,或者坚固的铁架子,还有两个居然挂在两座牌坊上面。

各色各样的广告画,“虞美人”雪花膏、“七彩”花布、“天仙”天鹅绒、“骏马”羊呢绒、“喜鹊”棉布、“白雪”砂糖、“天宝”玻璃器皿、“杏花村”汾酒、“长安”西凤酒

都是连字带画,绘制精美,让人印象深刻。

“砰砰!”

声音从后面传来,朱翊钧扭头一看,一辆公交马车从后面驶过来,不一会就超越到前头去了。

售票员挂在前门口,半截身子悬在空中,用手使劲拍着车厢。

“宣武门,骡马市街,地坛天坛,永定门啊。上车就走。”

没上车你也在飞奔地走着啊。

朱翊钧一眼看到售票员拍着的车厢上,也绘制着广告,还是公益广告。

“争做文明好人,不随地大小便!”

很快来到都城隍庙,它跟御史台、刑部、大理寺隔着一条宣武门外街,门口一大片空地,周围聚集了上百位小贩,贩卖着各色东西。

有吃的,炮谷(爆米花)、煎堆心馅、米花、白饼、琥珀糖、玫瑰灌香糖、芝麻糖、牛皮糖、葡萄干、山楂糖葫芦

有玩的,蝈蝈笼、花蝴蝶、小灯笼、纸仙鹤、小风车、木葫芦、彩绘泥人.

有用的,瓜碗瓢盆、筷子菜刀

叫卖声如同钱塘潮,轰轰地笼罩着整个都城隍庙。

人来人往,男男女女给总领天下的都城隍爷上过香,祈福求过平安后,都会在这里转一圈,或买点心仪的玩意,或给老婆孩子买点吃的玩的。

都城隍庙正门左右两边,各有一块木牌子,足足一面墙那么大,高高地立在铁架子上,上面各有一幅巨大的广告。

“有钱就存工商银行,还能拿利钱!”

通俗易懂。

“三和劳务社,给你介绍最赚钱的活干。”

劳务人力公司这么快就出现了,还叫三和?

它介绍去上工的人都是三和大神?

(本章完)

647.第643章 沸腾的南城

第643章 沸腾的南城

朱翊钧转头看向潘应龙。

“潘先生,现在都出现劳务公司了?”

“是的朱公子。现在滦州、太原,还有辽东辽西缺人缺得厉害。以前是顺天府出面,把街面上的游散人员,包括乞丐全部收容起来。

老的送养济院,少的是送保育堂,能干活的统统送去做工。还是不够用。

光直隶这里,要修铁路,要修水利,要扩建港口码头,要改造城区,营造社、建筑公司更缺人,实在没办法了,跑去朝鲜、安南招揽小工过来。

可滦州、太原、辽宁的工厂一家接着一家开,开一家就要上千的工人,实在没办法了,又找刑部和司理院商议,把顺天府、直隶、山西、山东、河南等省监狱里的犯人,全部移置到滦州、太原和辽宁。

不过这些犯人也是谨慎着用,用在修路搭桥、扩建城池、疏浚河道、修建河堤等苦力活,又集中容易管理的场地。

可还是缺人。

于是工厂那边就给了悬赏,招一个人过来,给多少钱。

有人脉广的人马上闻到味了,成立了这样的劳务公司,四下去乡下招揽少地无地人家的剩余青壮,送到各家工厂去。

三和劳务社做的比较大,他们的东家和掌柜比较醒目,也有门路,从警政厅和安定警政学院请了十几位警官做教员,对招来的青壮进行军事训练,培养他们的纪律性。

还从防疫站请来了医士,教青壮卫生知识;从白塔学院和讲习所,请来老师,教基本的技术知识.”

这么先进,还知道进行岗前培训啊。

任何时代,只要有钱赚,都会有聪明人去琢磨研究,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飞跃进步。

“三和劳务社的人,各家工厂抢着要,都抢疯了,一家比着一家加钱,三和劳务社的东家和掌柜都赚疯了。”

朱翊钧点点头:“这是好事,很多事交给市场去做,他们会比我们官府做得还要好,我们还省了心。

这种多方都有利的好事,你们顺天府要大力支持。”

潘应龙连忙答道:“回公子的话,我们有大力支持。培训场地,人员转运,还有帮忙找合适的培训老师,顺天府都有出面帮手。”

“嗯,官府除了帮手,还要担负起监管职责。我们不要指望三和劳务社东家和掌柜们的良心,要用法规和监管去约束他们,给他们套上紧箍咒。

为什么要套紧箍咒?

不是打压他们,而是保护劳工,就是那些被招揽来青壮们的权益。

劳务公司的东家和掌柜们,他们开公司商社图什么?图钱!为了多赚钱,他们可能会两头吃,吃完工厂吃劳工。

工厂势大,后台都硬,他们一般占不到多少便宜。劳工势弱,肯定会成为他们压榨的对象。到时候劳工吃了亏,闹腾起来,谁来擦屁股?

还不是我们官府。

到时候出大乱子,就不是摘掉几顶官帽子的事情,是要吃牢饭,掉脑袋的事情。

你把本公子的话,好好传达下去,不要因为劳务公司东家和掌柜的一点蝇头小利就被收买了,却背上丢官帽子,吃牢饭和掉脑袋的风险!”

“公子英明。学生准备在成立一个差事局,专司保护工厂、营造、转运等工人的权益,准备放在礼曹下面。”

“这个想法好,就叫劳工局,职责就是保护那些以劳动为工作,获取报酬的人们群体的权益。

你写个札子,禀到内阁,我跟张师傅商议一下,督促内阁在礼部下面成立一个劳工总局,专事在滦州、太原、上海等工商大兴的地方,建立劳工局,把保护劳工权益的职责担当起来。”

“遵旨。”

现在朱翊钧对内阁六部诸寺的职责定位也逐渐清晰。

六部类似委员会,或者后世米利坚的内阁“大部”,总领几项相关联的职责,下面分领若干职能总局。

诸寺就是专司某项重要职能的“小部”,它下面一般不会分领总局,直接负责领导某一项工作。

吏部分管官员招录、培训、考成、任免。

户部分管财政和资源。

兵部分管交通、驿站、邮传、退伍军人安置以及紧急事件救援和应急。

工部分管城池、港口、路桥、水利等一切设施的规划和建设。

礼部分管祭祀、教育、考试、医疗卫生和惠民福祉。

刑部分管警政、检法、惩教。

光禄寺专司编制审批;鸿胪寺专司外交;太常寺专司宣传;太府寺专司工商振兴;司农寺专司农牧渔林扶植;都水寺专司治河;太仆寺专司军械军辎。

还有钦天监专事科技发展;太医院专事医护人员培养、医院卫生所防疫站体系建立和管理。

少府监就厉害了,有钱赚它都插一腿。

一行人离开都城隍庙,从宣武门出到南城,猛地发现来到一处大工地。

首先看到是一条深二十几米的长沟,正在用砖石加混凝土垒砌。

“朱公子,这是南城排水系统的主洞。规划是设计在地面十五米以下,高三米,宽四点五米。”

旁边的苏峰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么高,这么宽,都赶上一条地下河了。”

潘应龙笑着答道:“这条甲级主排水暗渠,不仅是南城主排水暗渠,在规划里还是其它城区的主排水暗渠之一。

以后东西北和内城的排水,有一半要从这里引出去,一直排到城外直通卢沟河的明渠。所以我们在设计必须留出足够的余量。

在规划书里,甲级主排水暗渠只有三条,南城这里一条,主要承担现在的西、北、皇城、东、南城,以后的内城、南城和皇城主排水。

阜成门那边有一条,承担新西城以及一半新北城的排水,以及旧西城紧急排水。朝阳门那边有一条,承担新东城以及一半新北城的排水,以及旧东城紧急排水。”

潘应龙往远处一指,“朱公子,诸位,那边是乙级次排水暗渠,高两米,宽三点三米,南城有五条,东西三条,南北两条。

它们汇集南城区丙级、丁级大小排水渠的各家污水,以及下雨时的雨水,再流入这条甲级暗渠里。”

朱翊钧站在边上看了看,确实很深,长斜坡一直通到下面,隔五六百米有铁木架搭在上面,从底下往上吊运泥土,从上往下吊运砖石。

远处有人推着小推车,排成一条黑线。一车子一车子,往一个个的四方形深坑里倒混凝土,有工人在旁边用长木杆拼命地往深坑里捅。

走近一看,隐约看到深坑里树着十几根细长指条,那些都是螺纹条铁,工人们站在旁边,不断地挥动长杆,搅拌着混凝土,时不时转换位置。

看上去十分危险。

一不小心掉下去,不是被螺纹条铁串成血葫芦,就在混凝土里泡澡,很有可能就与暗渠合为一体了。

现在没有混凝土搅拌车,只能现制现灌,一切都要快,稍微一慢混凝土凝固就麻烦了。

看得出来,工人们身上都绑有绳索,但朱翊钧知道,这不过是一种心理安慰。为了方便活动,安全绳索都放得足够长,根本阻止不了工人掉下去,顶多方便把尸体拉回来。

野蛮生长。

任何新生产力出现,引发经济大飞跃时,都是野蛮生长。

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去适应这些新生产力,只能边干边调整,期间必然会付出血的代价。

自己虽然读过政治经济学,也学过历史,可在十六世纪建设新大明也是头一回。

方向知道在哪里,可是脚下的路全靠摸索着走。

潘应龙指着这一片说道:“等这条甲级排水暗渠修好,复填泥土,再夯实,在上面要铺设道路。

规划是修建一条水泥路,叫宣武南大街,南城的主干道之一。预留三十米宽度,水泥路面十二米,长二点六公里,一直到右安门。”

“学生得知,前些日子滦州化工所搞出柏油来。他们在试验干馏焦煤时,提炼出一种焦油,继续干馏焦油,提炼出重油和黏糊的残留物,也叫黑油。

重油被用在火箭弹上,黑油不知道怎么用,一直废弃在那里。

后来公子有批示,把那些黏糊的黑油叫沥青,跟碎石混合在一起,铺在夯实的泥沙路上,再用滚轮车压实压平,效果极好,大家叫它沥青路。

沥青路渗水、平整,还不会像水泥路那样下雨会积水又容易裂开。”

朱翊钧哈哈大笑,“潘先生看到好东西了,动心了?”

潘应龙笑着答道:“公子,南城改造是学生心血,就像自己的孩子,自然是什么好东西都想用上。

只是沥青运过来,耗费太高,学生思前想后,还是先上水泥路,等铁路修通,运费降低,再改建成沥青路。”

“这就对了。

任何事要循序渐进,一步步来。步子迈得太快,容易摔跤。”

朱翊钧看了看身后的祁言和林福。

众人都笑了,祁言和林福笑得特别开心。

继续往前走,看到一大片工地,远处在挖坑打地基,中处在灌混凝土,近处在修砌青砖。大略一看是长方形的房子。

祁言忍不住说道:“潘先生,这房子跟跟滦州钢铁厂家属样板楼很像啊。”

潘应龙欣然答道:“是的祁小哥,这楼房跟滦州钢铁厂家属样板楼是一样,都是工部营造设计规划所出的图纸,大体相同,部分做了修改调整。”

“有自来水吗?”

“他们第一批通自来水。”

一起东巡过去滦州,见过样板楼的人,忍不住咋舌,“乖乖,这要是修成那个样子,得轰动整个京师地面。”

“这么好的房子给谁住?”

“三分之一是回迁房,就是当初住在这一片的百姓,我们拆了人家的原宅子,这是补偿给他们的。

基本上是一家一户,极少部分是一家两到三户。剩下的房子就拿来卖。”

“卖?”

众人面面相觑,心动不已。

潘应龙呵呵一笑:“不过诸位,现在你们要买却是晚了。

总共三区二十七栋,合计两千四百六十套房子,刨去八百三十套回迁房,剩下的一千六百三十套,都被汇金、富国、工商几大银行,以及少府监包圆了,一套都没得剩。”

苏峰马上出声抱怨,“全包圆?”

“对的,一套都没有剩。”

“杨公公和几大银行这是吃独食啊。我还准备给镇抚司定个百来套,用来奖励立功官吏。潘先生,你太不地道了,这么大的好事你也知会一声。”

“老苏,我怎么敢知会一声?京师里识货的人多的是,我只要稍微漏点风出来,我就得被人堵在府衙里出不来。”

“那也不能把好事全让杨金水一人占了去。”

“没法子,”潘应龙双手一摊,“南城改造的钱款,一大半都是杨公公召集几大银行,各家大公司筹钱投入进来。”

朱翊钧在一旁说了几句公道话,“当初为了说服这些人掏钱出来,杨金水颇费了一番口水。

要不是他牵头集资投入进来,南城改造根本动不了。人家是奠基者,是大功臣,肯定是好处人家第一个拿。”

潘应龙马上附和道:“公子英明,公正公道。

不过诸位不要着急,大家看到了吗?那一片,还有那一片,都在拆迁,准备在明年下半年开始动工修建,总共六十栋,你们自个看着办。”

苏峰马上跳出来说道:“潘先生,明天一早我去顺天府衙找你,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朱翊钧在旁边说道:“这一片是潘先生打造的新居住样板区,尽可放心。南城那一片.”

他指着不远处说道。

“多是水沟沼泽地。潘先生把那里全部填了,植树挖池,准备修建一处方圆两公里多的公园,上风上水,京师后花园,我都想给自己置办一套。”

潘应龙笑着答道:“公子此言,学生要印出来,给南城改造做广告。”

朱翊钧不在意地一挥手,“印吧,把朕的名头印出来都可以。

只有把那些有钱人的目光引到这里来,让他们主动把钱掏出来,投在南城改造上,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借用朕的名号又何妨!”

“谢陛下!”

一行人在南城转了一大圈,看着各处工地,被热火朝天的建设场景感染地心潮澎湃。太阳西斜在阜成门城楼上,一行人从崇文门回到东城,向北转到正阳门大街。

这里多酒楼,歌舞升平,灯红酒绿,更是另外一种繁华。

“凤梧先生!”

街边有人在大声喊着潘应龙,大家闻声转过头去,看到一年轻男子欣喜地向这边拼命地招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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