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都是弟弟(月票加更4)

车驾刚过济南,尚未进入齐国境内,四周就不太平了起来——去年,先帝给齐王平反,司马冏长子司马超袭爵。

王敦有些紧张,下了马,登上一处山坡瞭望。

老实说,他没有太多的军事经验。

在王家诸子弟中,因为好读《左氏春秋》,得了个知兵的名声,于是在族兄的运作下,到青州担任刺史。

但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带兵打仗,纯靠手下中层将领,自己是不太懂的。

这本来也没啥关系。

世家大族么,谁不养点家将,谁不结识几个世代为将的兵家子?

我只需要懂个大概就行了,具体排兵布阵自然由他们负责。

嗯,想得是挺好,但有时候会遇到意外。

“嗖!嗖!”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驰来,箭矢飘落在车队中,引起一片惊慌,甚至是哭喊声。

“没用的妇人!”王敦恨恨地骂了一句。

关键时刻大哭小叫,祸乱军心,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自从遣散府中数十姬妾后,他已经多年没碰过女人了。自此以后,吃得香睡得好,每天不用为那点事烦恼。至于公主因此与他不断吵架,那都不叫事。

男子汉大丈夫,有些事干不了,那也不要自暴自弃,我还可以追求别的。

只是今天——

“嗖!嗖!”箭矢越来越近。

有人看到山坡上的王敦,立刻下马奔了过来,大呼着朝他射箭。

王敦大惊,匆匆躲避。

仿佛跟他开玩笑似的,一支利箭带着呼啸的破空声,从他头顶擦过。

王敦吓得加快脚步,回到了山下的车队里。

护军将领已经带人上前拒敌了。

另有几名家将,各领十余人,沿着山坡往上爬,阻止敌人占据高处,让他们陷入被动。

司马脩袆掀开车帘,匆匆下了车,脸色苍白。

“夫君……”她抓住了王敦的手。

“让开!”王敦一把甩开,让司马脩袆一个趔趄。

“你?”好歹是公主,脾气自然不可能小,见到夫君如此对她,又气又急,颤抖着伸出手指,就要叱骂。

又一支箭隔空而至,落在马车上,箭羽兀自震颤不休,阻止了一场即将爆发的吵架。

司马脩袆“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活了三十五岁,还没人这样对待过她。

侍女们纷纷上前搀扶、安慰,有胆大的甚至出言斥责王敦。

王敦愈发恼火,但现在没空管这些贱人,他只关心来袭之敌。

“兄长。”王舒匆匆走了过来,头上还顶着几枚草屑,看起来煞是可笑,只听他说道:“今岁青州贼寇愈炽,州郡不能讨,已然成患。也不知这是哪一路人马,莫非是王弥的部众?”

王敦干咽了一口唾沫。

他有点后悔了。

以为凭借自己的治军才能,到青州后,拨给钱粮,厚养军士,便可练出一支强军,镇压贼寇,然后把青州上下打造得铁桶一般,成为琅琊王氏的根基。

月初领命之后,便兴冲冲地带着百余随从,日夜赶路,前往青州之官。

结果,还没到治所呢,就被来了個下马威。

青州的贼寇这么猖獗?

前方已响起了兵刃交击声,还有人临死前的惨叫。

王敦听得愈发慌张,太阳穴砰砰直跳。

襄城公主司马脩袆擦了擦眼泪,又走了过来,道:“夫君,道路难行,不如回返洛阳。妾求一下皇弟,让陛下……”

“滚啊!”身边骤然响起声音,王敦吓了一跳,直接推了一把。

司马脩袆摔倒在地,不可置信地看着王敦。

“来人,牵马。”王敦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车队后方,接过一匹马,翻身而上,道:“我身负国家之重,不能有失,先行一步,尔等自散吧。”

所有人都傻了。

这是连妻子都不要了,就为了逃命?至于吗?

贼寇虽然到处射箭,但方才交锋了几合,人数并不算太多,完全可以将其击退,再前往青州,看看情况再说。

“兄长。”王舒拉住了王敦的马缰,面容严肃地说道:“夷甫千辛万苦为你赚来的青州刺史,这就不要了?”

王敦面现犹豫,扭头看了眼后方。

护兵们还在与贼寇交锋,似乎已经稳住了阵脚,并一步步将贼人向外驱杀。

好像——不用那么狼狈地逃了?

但很快又想到方才擦肩而过的利箭,心中一紧。

再思及青州贼寇复起,聚众数万,攻城略地的消息,他突然间就没信心了。

即便成功抵达临淄(青州刺史治所)又怎样?压得住那些凶悍的贼人吗?

“我意已决。”王敦掰开了王舒的手,回头看了眼重新燃起希望,并用期待眼神看着他的妻子,道:“辛苦将士们力战了。襄城公主侍婢百余人,尽皆赏赐给儿郎们为妻。我之家财,亦分了吧。事急矣,我先去了。”

说罢,一甩马鞭,狂奔而走。

王舒傻傻地看着王敦背影,久久不语。

司马脩袆瘫坐在地上,眼中已没了泪水,只有一片空洞与绝望。良久之后,转化成了刻骨的恨意。

侍婢们都吓坏了。

她们平时仗着公主撑腰,对驸马有些不太恭敬,没想到就被记恨上了,这下被赏赐给大头兵们为妻,真是哭都哭不出来。

远处的兵刃交击声渐渐稀落了下来。

贼寇人数占不到优势,护兵们又奋力厮杀,眼见着啃不下这个车队,于是四散而走,撤了。

片刻之后,收拢回来的护兵将士听得既有女人睡,还有钱拿,兴奋异常。

司马脩袆突然反应了过来。

只见她稍稍修饰了下容貌,起身看着众将士,道:“这些侍婢,最长的跟了我二十年了,出嫁时就陪着,名为主仆,情同姐妹。今予尔等为妻,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定要善待。”

“公主……”侍婢们尽皆垂泪。

司马脩袆心一狠,只当没看见,又命人计算了下钱财,分成百余份,哽咽道:“这些便当作我出的嫁妆吧,今后好生过日子。”

“公主厚恩,粉身难报。”众将士一听,感激涕零,纷纷跪倒在地。

“这就回洛阳吧。”司马脩袆转身上了马车,收起哀容,脸色瞬间变得冰寒刺骨。

******

年关将近之时,洛阳的生活节奏一下子慢了下来。

外地的坏消息对他们太过遥远了,而洛阳又平静了数年,大伙都下意识忽略了那些烦心事,高高兴兴过大年。

城南的开阳门外,大车排队等待进城。

冬菜、柴禾、粮食等等,维持城市生活的各种消耗品,被马车、驴车、牛车、骡车等一辆辆送进去。

王衍在门内等待了一会,这才与潘滔等人出了城。

“菜、菜,还是菜,就知道阿堵物。”王衍叹了口气,道:“若哪年缺粮了,却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潘滔听了哈哈大笑,道:“我家在洛阳城郊亦有数十亩菜畦。前阵子守园人来报,卖菜得钱二万,欲奉上,我没收。在洛阳左近,种菜可比种粮赚得多。”

“为何不收?”王衍奇道。

他年轻时虽然谈不上喜欢钱财,但绝对不会厌恶。现在么,唉,他非常厌恶别人在他面前提钱,这全拜老妻郭氏所赐。

“我立园种菜,以供阖府老小仆婢数十口人啖食尔。何必卖菜以取钱,夺守园人之利耶?”潘滔洒脱地一笑,说道。

王衍肃然起敬,但还是问道:“胡荽一亩可产两车,一车值绢三四匹,可不少钱呢。我家——呃,有人贩葱为业,不过是不起眼的小菜罢了,却积聚了大量钱财。阳仲就都不要了?鲁阳侯占着的潘园,以前就归潘氏所有吧?夏秋时节,有十几岁的少年郎推着车,沿街贩卖果蔬,获利甚丰,不可惜?”

潘滔哈哈一笑。

王衍说着说着,就把话题扯到鲁阳侯身上,有意思。

不过这事他知道,并不觉得有什么。

潘岳之宅,被朝廷抄没,鲁阳侯占去了,朝廷也没个说法,一直拖着。

朝廷都不急,他急什么?

那些卖菜小儿他也见过。

据闻是鲁阳侯收养的孤儿,教以学识、武艺,有时候也下地劳作。水果、蔬菜丰收之时,将他们发遣出来售卖,并不是今年独有。

听闻鲁阳侯三弟邵璠就管着这一摊子事。

邵园、金谷园、潘园所产果蔬、肉奶、鱼虾,部分供少年学生啖食,部分拿来售卖,换取钱绢。

今年好像迁走了一部分人,吃不掉的果蔬更多,自然拿来售卖了。

“鲁阳侯昨日遣人送了两头野猪、数只鹿到我府上,佃钱已然收取。”潘滔笑道。

王衍默然。

他也收到了许多野物,还有不少皮子。据闻是鲁阳侯组织军士在广成泽行猎所获,妻子郭氏大加赞叹,一改往日刻薄,让王衍面上无光。

“鲁阳侯会做人啊。”他叹道:“谶谣之事,怕是动不了他。”

“但总是很多人心里的一根刺。”潘滔说道。

“很多人”是指谁?

首先便是天子,还有没有必要拉拢鲁阳侯了,这是个问题。

其次是司马家宗室,无论哪个宗王掌权,都比外姓人好,他们不想被除国。

最后便是出镇许昌的太傅了,他可能是心情最复杂的,内心的戒惧之意甚至不下于天子。

“阳仲,你为何离间苟兖州与太傅?”往前走了一段,与随从们拉开距离后,王衍低声问道。

“司徒何出此言?”潘滔不以为然:“兖州冲要,魏武以之创业。苟晞有大志,非纯臣也。若久处兖州,则腹心生患。不如迁之青州,厚其名号,晞必悦。晞走后,太傅自牧兖州,经纬诸夏,藩卫朝廷,此乃防患于未然。”

本月,王衍从司空变成司徒,同时还是北军中候,禁军最高统帅。

潘滔已经入幕府为职,担任司马。

就在前阵子,他向司马越进言,苟晞都督青兖二州,权柄太重,宜夺兖州。

司马越觉得有道理,上表朝廷:以晞为征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领青州刺史,加侍中、假节、都督青州诸军事,封东平郡公。

很明显,这就是潘滔提出的“厚其名号”,夺其实权。

有些人喜欢名号,喜欢升官。

有些人则喜欢实权,认为花里胡哨的官职并不能给自己带来实际利益。

苟晞明显是后者,毕竟军头嘛,对自己能掌握多少资源更在意。

面对朝命,苟晞从了,最终离开了兖州,去青州上任。但他肯定也对司马越恨上了,两人翻脸已成事实。

“处仲奔回洛阳了。”走着走着,王衍突然停了下来,叹道。

王敦不敢赴任,被贼寇吓得丢下公主、半路奔回的事情,已在洛阳传开,引为笑谈。

王衍也脸上无光,更恨其不争。

好不容易为你争来的刺史,就这么轻易丢掉了。

现在青州归苟晞了,都督之外,再兼领刺史,军政一把抓,已然难制。

唉!

王衍不想说什么,连骂人都没力气了。

家族之中就这么几个歪瓜裂枣,他能怎么办?他能靠谁?难道靠女婿?

“夷甫。”潘滔斟酌了一番,道:“鲁阳侯骁勇善战,屡建功勋,三军皆服。其军又屯于梁县,乃洛阳肘腋之地,为今之计,不如与之相善,将来也好有个照应。”

王衍叹了口气,不想说什么。

他方才想到了弟弟王澄。

他在上个月去了荆州,持节都督、领南蛮校尉、荆州刺史。

王衍在弟弟身边安排了人,得知他赴任后,以郭舒为别驾,委以府事,自己不管了。

然后日夜纵酒,不亲庶务。虽寇戎交急,不以为怀。

郭舒三番五次进谏,以为宜爱民养兵,保全州境,澄不从。

听到这个消息时,王衍差点背过气去。

这些弟弟们,在他面前时侃侃而谈,恭俭谦让,一副君子风范。

结果一旦去了地方任职,全都原形毕露,让他茶饭不思,忧愁不已。

怎么会这样呢?

“不如——”见到王衍愁眉苦脸的样子,潘滔眼珠转了一转,道:“我遣人邀鲁阳侯来洛阳,推心置腹一番,看看风色。”

王衍不说话,但也不反对,算是默许了。

正当潘滔准备喊人时,王衍伸手阻止了,道:“左右无事,梁县也不远,不如去看看。”

(本章完)

第194章 后悔来了

王衍回到家中时,看见了正在苦读兵书的王敦,心下稍慰。

他本欲带上这个弟弟,一起南下梁县。

但一想到弟妹回洛阳后,眼神冰冷,不吵不闹,直接搬去了城外别院,与弟弟形同陌路,期间甚至还入宫了一次,心下就有些不安。

唉,想必处仲也很烦恼吧。

叹了口气后,他便带了些随从,与潘滔一起南下梁县了。

梁县并不远,第二天近午就看到了远处地平线上的城郭。

时北风呼啸,大雪漫天,王衍也不觉得苦,而是下了马车,边走边看。

结果这一看,就让他皱起了眉头。

村头的一棵大槐树下,挂着数枚血淋淋的人头。

树下一人,泰然自若地放着羊,一点没觉得人头膈应。

王衍走了过去,问道:“君何为也?”

牧羊人见他衣着华丽,知道是个有身份的人,不敢怠慢,道:“看守头颅。”

“咩……”两只羊用蹄子刨开积雪,翻找着枯黄的牧草。

嘴巴一撅一撅的,连草根都吃的一干二净。

“这是谁的头颅?”

“熊耳山的几个剧贼。”

“熊耳山那么远,为何来此?”

“被李利请来的。”

王衍眯着眼睛想了下。

他记性不错,李利乃梁县豪强,年中曾去过洛阳,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找到了尚书右仆射荀藩,提及邵勋在梁县种种不法事。

荀藩当时没理他,打发他走了。

前阵子荀藩出任太子少傅,已经不是尚书右仆射,大概更不会管了。

没想到李利这种人够狠、够绝,居然从熊耳山请来剧贼,真真不得了。大概是看到邵勋带着大军去了河北,心思活络了吧?

“此地何名?”他又问道。

“石桥防。再往南走七八里,就是李家防了,不过现在没几个人,开过年来会有三百户搬过去。”

王衍一愣。

这個防那个防的,地名好怪。难道是新取的?

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后,他离开了大槐树,继续南下。

土地一块块的很平整,田间沟渠纵横,让人看着赏心悦目。

每隔一段距离,总能看到一块木牌子插在地里,上面写着字。

王衍起了兴致,凑近一看:“常粲,一百三十七亩又二十步。”

他抬头看了看从上一块木牌到这一块的距离,默默估算了下,确实百余亩的样子。

看来,这个叫“常粲”的人家里有一百三十七亩地。

“阳仲。”王衍转过身去,看向辚辚行来的马车。

潘滔正在车内哈气搓手,闻言道:“夷甫,大冷天的有甚可看?”

王衍不答,只问道:“一户百姓之地,一般有多少?”

潘滔笑了,道:“若按朝廷占田令来说,一丁七十亩,若按实际来说,呵呵。”

王衍笑了笑,和自己想得差不多。

平头百姓,要么只有很少的地,要么依附豪强、士族,没有地。

他虽然多年未回琅琊了,但年少时的印象应该没错——唔,那会百姓家里的地似乎比现在多很多。

走着走着,便到了午时,村里家家户户的灶房上都升起了袅袅炊烟。

“阳仲。”王衍又回过头来。

潘滔无奈,不坐车,下来陪他一起走。

“百姓都有一日三餐么?老夫记得是没有的。”王衍迟疑道。

“早上出门吃一餐干的,傍晚从田间回来后,吃一顿稀的。农忙时会吃三餐,自古皆然。”潘滔说道。

王衍微微颔首。

禁军将士不训练时,也只吃两顿,不过都是干的。

出操训练时,才会吃三顿。

这个村子的百姓一天吃三顿,是何道理?

“夷甫。”潘滔无奈地说道:“你不觉得石桥防这个名字很怪异么?”

王衍下意识点了点头。

“防者,兵戍也。”潘滔解释道:“整个石桥防,就是一个军戍,屯有数百乡团兵士,各有部曲。村子前后左右的田,都归乡团兵士所有。再稍远点,看见那片荒地了么?没分下去,但也归此戍,时常有部曲前去放牧。方才你在大槐树下看到的那人就是部曲,他在看守人头,也在替主人放羊。”

说完,潘滔又详细解释了一番石桥防这类乡团戍区的来龙去脉。

王衍听完后,有些惊讶,更是多看了一眼潘滔,暗暗猜测他与邵勋是什么关系。

他应该不是邵勋的人,但关系绝对不一般。

二人说话间,已到一户人家门口。

常粲的妻子刘氏挺着个大肚子,陪着常母在干家务。

常母已没几颗牙,但脸上笑呵呵的,仿佛这辈子苦尽甘来,过上了以往难以想象的好日子一样。

常粲在整理器械架,时不时从上面取下一把武器试试。

最开始的时候,上面只有一把重剑、一柄环首刀,现在又多了长枪、木棓。

看样子,主人也开始尝试着使用更多的器械了,让自己更加全面。

王衍、潘滔等人从外面走过时,常粲的眼神凝了凝。迟疑片刻后,刷地抽出环首刀,追了上去。

王、潘二人的随从大惊,纷纷拿出器械,护在二人身前。

“汝何人?莫非奸细?”常粲夷然不惧,看着王衍,问道。

那些家丁护卫,他一个都没放在眼里。

村中有数十户府兵,如果围拢过来,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大胆!”有护兵斥道:“此乃北军中候王司徒,尔敢冲撞?”

常粲一愣,环首刀微微低垂,道:“最近石桥防时有贼奸前来窥探,将军令我等严加盘查……”

“你是常队主吧?”潘滔走了过来,笑道:“出征前见过一面的。”

“潘侍郎?”常粲把刀收了起来。

“今却在太傅幕府供职。”潘滔说道。

“东海王……”常粲笑了笑,挥了挥手,道:“尔等自去吧。”

说完便走了。

王衍一直冷眼旁观着。

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

这个名叫常粲的“队主”,从头到尾没向他行过礼,甚至还执着利刃,言语跋扈。

这种兵,从哪里找来的?又怎么练出来的?

即便是洛阳中军,士兵们也规规矩矩、战战兢兢,看到他王衍时大气都不敢喘,说话都不利索。

难道真是什么样的将领带什么样的兵?

邵勋带过的兵,不出数年,一个个都是骄兵悍将?

王衍使了下眼色,一名随从会意,取出两匹绢,走进了院子,交涉一番。

不一会儿,常粲又走了出来,先看了眼潘滔,见对方没说什么后,点了点头,道:“乡野人家,饭食粗陋,司徒怕是吃不惯。”

“无妨。”王衍摆了摆手,直接走了进去。

潘滔及数名随从紧随其后,其他人都留在外间,看守马车。

常粲的母亲、妻子似乎怕生人,草草行了一礼后,便躲到厨房去了。

王衍不以为意,进了正厅。

厅内有一张小榻,供客人坐卧。榻上铺着草席,草席上又加了一层垫褥。

光这一点,穷人家就做不到,他们一年四季都是草席,甚至有些没落的寒素士人远支家庭都是如此,王衍见得多了。

他脱了鞋,直接坐了上去,四下打量。

小榻左右还有两张单人坐的小床。

床板及四周有隐囊——所谓隐囊,即用布或锦等织物作成外罩,内中实以轻软之物(丝绵、苇絮、羽毛皆可),放在背后或身侧,供人倚靠用。

看到此处,王衍与潘滔交换了下眼色:这个家,真算不得清贫啊,甚至可以说薄有资财。

而且,女主人也有几分品味,不是那等愚昧村妇,应见过点世面。

王衍又抬头看了看。

屋顶有承尘,看新旧程度,应是今年新加上去的。

覆盖的地方不大,仅能遮护坐卧之处——所谓承尘,即“施于上承尘土也”,主要是防止梁上的尘土落到身上,故在床顶架设承尘,类似于天花板。

这个东西,对一般人家可有可无。

作用不大,花费不低,似无太多必要,但此物又是区别普通人家和殷实人家的标志之一。

客人来你家,如果身上落了灰,你介意不介意?

介意的话,就花钱装承尘。

不介意的话,这玩意完全可以省掉。

王衍别的不懂,但他接触的士人太多了。

贫寒的、富贵的、有才的、无才的,等等,甚至去过他们家拜访。

这个常粲家,不简单啊。

邵勋来梁县才一年多,他手下的兵就跟随他抢了个盆满钵满?

王衍一边思虑,一边继续打量。

蓦地,他看到了两个香炉。

此二炉大小不一,新旧不一,型制不一,摆放在那里就很怪异。

一般人家即便买香炉,肯定会买两个一样的,眼前这两个——多半是抢来的吧?

王衍嘴角微微一抽,这才想起人家是骄兵悍将啊。

出征一趟,连香炉都抢,真真丧心病狂。

当然,王衍并不知道,常粲不是最离谱的,有的人连虎子都抢,还打算送给主母呢。

常粲很快端来了食物,主要是粟米饭、胡饼,外加一点咸菜,少许熏肉。

王衍、潘滔二人起身告谢。

常粲终于回了一个礼,然后便走了。

王衍端起碗筷,吃了几口便放下了,道:“阳仲,你说这些人是乡团,怕是不尽然吧。”

潘滔倒吃得很欢,听到王衍问话,放下碗筷,道:“夷甫觉得如何?”

“那么多器械,总不能放着看吧?”王衍说道:“若有人能精熟诸般技艺,那定然是锐卒,不可小视。”

王衍不通兵事,他只从最朴素的角度考虑,但结论却是对的。

说完,他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道:“鲁阳侯有多少乡团?”

“此地名石桥防,东南永兴寺那边还有个永兴防,至于李家防,应是新建的,人员尚未齐备吧。”潘滔说道。

“养这些兵花钱吗?”

潘滔摇了摇头。

“一防有多少兵?”

潘滔还是摇头。

王衍有些不满,但脸上不动声色,又端起饭碗吃了几口。

熏肉并非豚羊之属,好像是鹿肉,应是打猎所得,味道还不错。

鹿肉能吃,那么鹿皮呢?可制甲胄!

这些乡团兵士有部曲,鹿皮甲可自用,亦可给部曲用。在估算各防士兵数量时,绝对不能只算兵士本人,他们的部曲也不可忽视啊。

这不就是一个个小豪强?

不声不响间,邵勋在梁县折腾出了这么大的局面,真是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

很多事情,别人说起来,你可能不太会在意。但当亲眼看到时,则是另一番感受。

邵勋到底想做什么?王衍突然有点后悔来梁县了,有点不太想和邵勋沾上关系。

太白降世,许昌库开;洛水断流,真人乃出……

王衍脸色凝重,仿佛雕塑一般,久久没有一点变化。

他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不喜欢讲规矩,喜欢在规则外重起炉灶的人。

这样的人,让他下意识很排斥。

但——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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