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下官梁友达,求见钟帅!”

绵州城新任知府战战兢兢地跪在外面求见,在其身边,还有绵州城的官吏。

这一幕,看起来有些难以置信,乾国的文官,在面对武人的时候往往是自动升三级,哪怕是面对品级比自己高的武将,也往往是不屑一顾。

只是此时在府衙内的老钟相公却是一个特例,已经过了耳顺年纪的钟文道,可以说是乾国军界的一块活化石,而钟家,为大乾镇守西南已经近百年。

钟文道的影响力,已经不是仅仅用“武将”就能形容的了的了。

面对绵州知府的求见,钟文道只是在门内从亲兵手中接过毛巾擦拭着自己的脸,没给予理会。

他不屑去理会,也懒得去理会。

“咳咳………”

少顷,钟文道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挥挥手,示意亲兵将面前的火盆挪开。

北地的冬天苦寒,不似西南的湿热,但钟相公年纪大了,不喜炭盆的燥热。

“带上来吧。”

带上来的,不是在外面求见的绵州城官老爷们,而是从偏厅走入的孟珙。

孟珙的头发有些散乱,目光更是有些茫然,不过,在见到端坐在首座的钟文道后,马上跪伏了下来:

“罪将孟珙,参见钟帅!”

“起来吧,咳咳…………”

钟相公又开始咳嗽了起来,他是真的很讨厌北地的气候。

但又无可奈何,以前只知道大乾三边的军备很是废弛,但好歹每年要吃掉朝廷一半的军费,钟相公想着,就算再废弛,总归能养出点儿样子吧?

谁成想,杨太尉的上书和朝堂上诸位相公的反应让钟文道都有些诧异,这每年吃掉泰半军费的三边,竟然已经荒唐成这个样子了?

要说燕人将镇北军从荒漠那边挪过来你挡不住那还好说,现在燕人的镇北军还没南下,也就那支靖南军出动过一次而已,却已然将杨太尉吓破了胆。

啧啧……

要说钟文道心里没一股子火气,那是不可能的,要是那些军费能给自家的西军,儿郎们的日子,能过得更舒坦一些,对那些不安分土司的打击,自然就能更迅猛一些,甚至经营个几年,彻底平灭西南土司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了,这些心思钟文道也就只能在自己心里稍微念念,前些年开始,朝廷就已经对西军这个军事团体开始着手瓦解和打压分化了,只不过西军虽然不是他钟家的,但西军各个军阀,其实都紧紧地围绕在钟家身边唯钟家马首是瞻,这才使得朝廷的手段没能真正的取得多少成效。

此次燕人将要南下的情况,倒也算是帮西军解围了。

作为将门子的钟文道,是真的宁愿面对敌人的刀枪兵马,也不想去和朝堂上的诸公费那个脑子。

“罪将?你何罪之有啊?”

“这……”

孟珙不知该如何去说。

“绵州城守下来了,你就是有功。”

孟珙重新叩首,道:

“多谢钟帅庇护。”

在这个时节,钟文道是有这个资格给这件事定性的。

当然,虽然西军赶来时,绵州城内居然自己人和自己人在厮杀,但这座城,终究是没能让燕人进来。

“难为你了。”钟文道感慨道。

“末将不敢。”

孟珙低着头。

看着孟珙,钟文道就不禁想到了孟珙的父亲,然后就想到了当年,当年的自己和孟珙的父亲,一起站在刺面相公的身边。

只可惜,俱往矣。

这时,一位亲兵走了进来,在钟文道的身旁耳语了一番。

钟文道的目光微微一凝,

道:

“封锁全城,给我搜。”

“遵命。”

亲兵出去了。

钟文道叹了口气,道:

“福王,死了。”

“…………”孟珙。

“尸体被人在马厩里发现,不过,脑袋没了。”

“这,这怎么可能?”

“应该是有燕人奸细潜入城内做的。”

“福王,福王是个好王爷。”

“呵。”钟文道不以为意,道:“本帅担心的是,若真是燕人做的,那么这次就算燕人没能攻入绵州城,有福王的头颅,甚至比再次攻入绵州城所带来的影响更大啊。”

孟珙低头不语。

“罢了,罢了,福王既然死了,你孟珙,也就死了吧。”

“末将,遵命。”

说着,孟珙就站起身,准备去从亲兵手里接剑自刎。

这一幕,全都落入到了钟文道的眼里,他又开口道:

“以后就叫钟珙吧。”

孟珙愣住了。

“先占你爹点便宜,等此番大战结束,凭你的功绩再将这一段抹去,你就能重新叫回孟珙了。”

这是最简单的方法,可以省去很多的扯皮。

“多谢钟帅!”

孟珙再度跪拜了下来。

“你可知,这次带兵在外攻城的,是谁?”

“末将不知。”

“门外头的柱子上写着呢,郑凡,翠柳堡守备。”

“又是郑凡?”

“这是打绵州城上瘾了。”

郑守备不知道的是,上次自己打入绵州城,砍了一众官老爷的头颅留字而去,这不仅仅是让其因为“岔河村”的事儿背了一口黑锅,同时他这一次的行迹,更是被朝廷秘密发暗旨传阅于军方各个大佬的案头了。

也算是……扬名于敌国。

“此子,手段很诡异。”孟珙只能这般回答道,“而且用兵很厉害。”

“你且详细与本帅说说。”

“遵命。”

孟珙就将从遇袭燕人冲门到最后达奚夫人忽然发神经引发城内土兵和乾兵内讧的事都说了一遍。

钟文道一直是眯着眼在听着,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要睡着了似的。

等到孟珙说完后,钟文道睁开眼,开口道:

“翠柳堡,是燕人的堡寨?”

“应该是。”

“听你所言,那燕人郑凡倒也算是个人物,两次打绵州城,第一次打成了,第二次差点又打成了,还会审时度势知兵,更会奇正相合。”

说着,钟文道看向自己的亲兵,道:

“明日去通知银甲卫,我要这个郑凡的明细。对了,再派一支骑兵去接应一下天朗。”

说着,

钟文道又揉了揉眉心,

道:

“我乏了,歇息吧。”

“大帅,卧房已经布置好了。”

“嗯,孟珙啊。”

“末将在。”

“你也累了,换身衣服,以后就当我亲兵,在我旁边帮忙谋划谋划,待会儿让人带你去把布防图拿来给你看看,我倒要看看,你到底继承你爹几成衣钵。”

“末将定不负大帅期望。”

“嗯。”

钟文道在亲兵搀扶下走入了后面的卧室。

“大帅,那柱子上的字属下待会儿让人抹去。”

“抹了做什么?上次抹了人不也照样来了?留着,让进出的文武都看着,知耻而后勇。”

“属下明白,还有,大帅,银甲卫那儿要不要先向上面递个折子?”

“怎么?”

能在钟文道身边当亲兵的,就跟李家的家丁一样,基本都是家族子弟或者是西军功勋子弟,所以在私下里对钟文道说话时能够自由一些,毕竟钟文道算是他们的长辈。

“大帅,容易犯忌讳。”

“犯忌讳?本帅是来这里打仗的还是来这里扯嘴皮的?他燕皇能把银浪郡的密谍司都给田无镜,我钟文道就怎么不能使唤这银甲卫了?”

“银甲卫可能不会给回复。”

“呵呵,那就告诉他们,本帅一向喜欢开战前祭旗,这次来得匆忙,没带死囚。”

“属下遵命。”

“绵州地界儿不错,让后面的西军诸部都依绵州城扎营布防。”

“属下遵命,大帅,那绵州知府还在外面跪着呢。”

“以后,绵州城,不需要知府了。”

………

翠柳堡的骑兵回到堡寨里时,已经是天色大白了,奔袭一夜,战果丰富,累当然是累,但卸甲吃午食时,兵卒们仍然一个个的非常兴奋。

“首级先登记清点一下,然后装车,明日里我再亲自送南望城去。”

郑凡简单地吩咐后就自己回房间里了,按照他的习惯,部队回来时,就已经有小娘子烧好热水准备让主人洗澡。

坐入浴桶内,郑凡舒服地眯起了眼,那种疲惫了一天的身子,丢热水里浸润下去后的舒爽,简直难以用言语形容。

这时,云丫头推开门走了进来,道:

“主人,四奶奶说要给一些受了外伤的兵士缝合处理伤口,让我先来伺候您洗澡。”

郑凡点点头。

云丫头开始帮郑凡搓背。

郑凡记得自己自这个世界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云丫头,快一年了,女大十八变,云丫头看起来没以前那般稚嫩了。

这段时间以来,郑凡的起居很多时候都是由四娘负责,也不怎么需要外人伺候了,所以平日里也确实难以和云丫头接触。

现在,她专门负责带那些小娘子。

洗完了澡,郑凡在云丫头伺候下穿上了自鬣狗帮那里得来的豹皮睡衣,躺入了被窝。

云丫头跪伏在床榻边,帮郑凡倒水,随后,看着郑凡,道:

“主人,需要人家陪你么?”

“我累了。”

“是,主人。”

云丫头很知趣儿地退出了房间。

郑凡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虽然没打算吃,但是有小姑娘打算自荐枕席,这种感觉其实挺不错的。

能管得住下半身的男人其实挺多的,但能连内心都净欲的,少之又少,其实就算是女人,在看到帅哥或者优质大叔时,也会有舔屏的冲动。

郑凡闭上了眼,他是真的有些累了,明日还要去南望城清算这次的军功,估计又是一番心思,先睡吧。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郑凡似乎听到屋门被推开了,很快,一具丰润的身子钻入了自己的被窝。

熟悉的体香,熟悉的弧度,熟悉的感觉。

郑凡以前从不认为自己是御姐控,但在和四娘在一起时,却真的挺享受这种感觉。

没做什么事,就这么抱着,不是很单纯,却是很美好。

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醒来时,四娘已经先于自己起了,正坐在床边织着衣服。

郑凡睁着眼,看着四娘,上辈子自己父母的婚姻早早地破裂,记忆里倒是没这种记忆画面,你醒来时,你母亲坐在你旁边,在编织着毛衣。

虽然把四娘代入到自己“妈”的视角,有点怪怪的。

但这个堡寨里,精神正常的,反而是稀缺动物。

四娘看见郑凡醒了,见郑凡不说话,她也就不说话,默默地做着手头上自己的事情。

这种无声的氛围,似乎持续了快一个小时,郑凡才伸了个懒腰,问道:

“几点了四娘。”

“估摸着,快天亮了呢。”

“嗯,那我起来洗漱吧。”

下床,穿衣,洗漱,洗漱好了后,四娘也已经将饭食端了进来。

白粥加咸菜,简单却不失精致。

郑凡拿起一个咸鸭蛋一边剥着一边问道:

“瞎子还没醒?”

“估计要昏迷个几天。”四娘说道。

“嗯。”

瞎子操控达奚夫人这件事,其实已经成功了,只不过那支乾军的及时出现,让郑凡没能顺势入城。

这时,阿铭走了过来,虽然昨天阿铭挨了不少箭,但可能是因为“水”喝得比较多的缘故,所以面色看起来还不错。

“主上,首级统计好了,也装车了。”

统计首级不是件轻松的事儿,害怕这类的事儿倒不是什么问题,关键是首级的认定和分润,因为一些哨骑为了团体牺牲了不少,所以他们也必须要匀出一部分首级来做补偿。

“辛苦了。”

“主上您慢慢吃,我去休息了,等您打算去南望城时,再喊我。”

“好。”

阿铭腰间系着鼓鼓囊囊的水囊去自己房间找棺材去了,有人喜欢在星巴克里喝咖啡的感觉,阿铭喜欢躺在棺材里“贫血”。

“主上,三儿还没回来呢。”四娘开口道。

“他应该没事儿的吧。”郑凡说道。

郑凡是相信薛三保命的本事的。

“就算是有事儿估计也早就有事儿了吧,咱也得节哀。”

“也是。”

郑凡点点头。

将碗底最后一点粥刮入嘴里,郑凡拍了拍手,道:

“这一次出去,收获还是很大的,又是时候去敲一下许文祖的竹杠了。”

门阀刑徒兵确实好用,有了实打实的首级斩获,许文祖在给自己开后门时就能更从容硬气了,郑凡还期待着能够再扩军一些。

再者,自己的翠柳堡对那些门阀刑徒兵的吸引力也会得到极大的加强。

军心士气什么的,更是不需要再担心的事。

“阿程现在在忙什么?”

“回主上,在忙着安抚霍家的人吧。”

“哦,是么。”

郑凡点点头。

霍广战死了,霍家人一下子群龙无首,梁程现在去安抚安抚也是应有之意。

门阀兵最大的问题还是他们自身宗族的概念比较强,郑凡也不是很喜欢自己手底下的山头太多。

等到太阳出来,差不多九点的时候,郑凡喊起了阿铭,肖一波领着自己的手下赶着一辆辆货车已经就绪了。

郑凡骑上马,深吸一口气,虽然阳光已经出来了,但空气里的温度依旧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

回头看向自己的身后,那一车车的首级,郑凡心里忽然有一种上辈子玩农场牧语时的感觉,仿佛这一车车拉的不是脑袋,而是玉米和花朵。

自己像是在种田,这一次,是把自己的农作物收成拉去南望城去贩卖。

手底下蛮兵们想要的是燕人户口,门阀兵想要的是亲眷自由,自己能收获的,大概就是官位以及更多的资源吧。

是否君临天下,是否要走到人上人的道路,走上去之后要如何如何,郑凡还真没仔细想过。

但他很喜欢这种奋斗和有收获的感觉,这个过程,就已经能够给人带来极大的满足感。

“主上,咱出发么?”阿铭开口问道。

郑凡点点头,上午的阳光撒照在他的脸上,他举起了拿着马鞭的手,

下令道:

“出发!”

………

绵州城外,已经聚集了好几部西军兵马,他们以绵州城为中心开始建造大营,一切的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这是一种在乾国三边久违了的强军气象。

绵州城内的知府衙门里,钟文道已经醒了,上了年纪的人,睡眠时间自然也就短了。

用早食时,有亲兵前来报告。

钟文道点点头,道:

“回复杨太尉,明日我在绵州城里等着他。”

伴随着各支军队的到来,各家军队的话事人自然是需要碰个头开个会的。

杨太尉将碰头的地面选在绵州城,其实是主动放下了架子,承认了钟文道在诸多支乾军之中的领导作用。

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这个阉人,一直能看得很清楚。

放下筷子,钟文道开口问自己身边的亲兵,道:

“天朗呢?”

“回大帅,少将军估计还在歇息,昨夜回来时就已经挺晚的了。”

“歇息,他能歇息得下?”

“这………”

“这小子,现在说不得在他各位叔叔那里求骑兵呢,呵呵。

罢了,将我直属营调一千骑给他,既然要闹,就不能太小家子气,他燕人来得,我乾人就去不得?

来而不往非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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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阴天灵感的飘红。

楼上邻居在装修,响了一天的电钻,让龙这个作息颠倒“人士”苦不堪言,这章写得不是很满意,还是先发了。

下一章可能会比较晚,争取多写一点,大概在凌晨两点的样子写好吧。

(本章完)

第150章 有内味儿了

南望城附近的路上,熙熙攘攘,人流密集,小摊贩懒得去城内竞争或者交一笔押钱,干脆就在路两旁支起了摊位,燕国南北风味甚至是晋楚乾的特色小吃,在这里应有尽有。

还有卖各种器具生活用品的,极为热闹地铺陈开去,像是在赶庙会,生意倒还多不错。

往来这条路的,有官兵有刑徒还有其他各色各样的人,燕皇马踏门阀之后将燕国的力量向南转移,银浪郡一下子堆积了太多太多外来人口,也就自然而然地催生了一种“畸形”的繁荣。

看似繁华,实则有种烈火烹油的调调,沸腾得越厉害的事物,往往凉得也就越快。

当然了,燕地的百姓们对此是没什么感觉的,他们只是在专心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大战其实早已掀开了帷幕,双方兵马在乾国堡寨一线更是四处撕咬切割,所欠缺的,无非是靖南军的一锤定音,或者乾国三镇精锐的真正回击。

燕人百姓的骄傲,或许是由来已久,至少,在路上,郑凡是没有看见任何关于战争的惶惶之感。

大燕立国数百年,何其艰难,却都撑下来了,和北面荒漠的蛮子打,和东方三国打,打打停停,停停打打,终究未曾落下过气劲。

其他的先甭说,至少这国民自信是给打出来了,再者也是乾国军队过于不争气,银浪郡一条线上,包括郑凡在内诸多军头子是出浑身解数地南下搞事情,而乾国军队却无一支胆敢北上。

也因此,靠近战线的南面,是一片风声鹤唳,而北面,则是“繁花似锦”。

首级都被安置在箱子里,从外头是看不出来的,郑凡也没想着敲敲打打地弄个锦旗挂上去一路开到南望城为自己造什么狗屁声势。

许是因为三皇子的第五肢实在是过于高端,

做过那件事之后,对于其他扬名的事儿,仿佛都有点索然无味了。

许文祖接了这些首级需要如何做,朝廷需要如何宣传,那是他们的事儿,郑凡会配合,但更看重的,还是能凭这份军功落到自己手上的实打实的好处。

枪杆子里出政权,郑凡一直信奉这个真理,兵强马壮,才是在乱世里生存下来的第一根基。

对这个世界越是了解深刻,就越是觉得,此时的打仗,并不是单纯地玩游戏,兵多将广,哪怕对方是大能,你也能靠人海淹没他,可以保命,也可以杀敌。

南望城就在前方了,不过入城口排起了长队,也不晓得前面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总之一直淤积了下去。

见队伍不动了,郑凡也不着急,扭头看向身边的阿铭,问道:

“下去吃点儿东西?”

阿铭摇摇头,他现在存货充足,自然对普通人的食物不屑一顾。

见阿铭不来,郑凡就自己下了马走向路边的摊位,肖一波见状也马上下马跟着过来伺候。

郑凡选的是一家馄饨摊,摊位上卖馄饨的是一对小夫妻。

生意,其实不咋的。

小馄饨,是乾国江南那边流行的吃法,小小的馄饨鲜美的汤,宛若鸳鸯戏水,自带一股子滋味清流。

但燕人喜欢那种又大又厚实的饺子,不喜欢这类精巧的食物。

一是燕国位于北方,银浪郡已然是燕国的南疆了,但与银浪郡对应的乾国三镇,依旧是被乾国人称为苦寒之地。

所以,若是不开疆拓土,燕国人是没机会去真正领略到所谓的江南风物的。

再者,数百年来的传统,燕人儿郎要么在荒漠和蛮族拼杀要么就在和晋国乾国撕咬,平日里所求的,无非是大口大口地饱腹感,可没有小口小口细品的情调。

但郑凡因为上辈子的原因,倒是对这小馄饨挺钟爱的,当然了,大馄饨也可以,不过得是芥菜的。

“两碗小馄饨。”肖一波主动上前吩咐,同时先付了钱。

小本生意,可不讲究吃了后再给钱,否则碗一丢你人一跑,往哪儿逮你去?

这边铜钱落碗了,那边馄饨才会下锅。

没多久,两碗小馄饨煮好了,等待入城的队伍,却没前进丝毫。

堵车堵得厉害啊。

肖一波将碗和小勺小心翼翼地递给郑凡,倒是没自作多情地帮忙吹气,而是道:

“主人,小心烫。”

郑凡笑笑,伸手接过来。

小摊位这里,没桌椅提供,不过真正有身份有地位的,也不会吃这道口旁的小食,南望城作为曾经燕国的“小江南”,里头的高档酒楼馆子那定然不少,自是特意留着肚子进里头吃喝。

郑凡和肖一波就蹲在摊位旁,道口边的食客基本都是这个吃法,这还是爱干净的,再随便一点的,干脆就坐在地上吃得更是舒服。

许是没后世味精的缘故,小馄饨不够鲜美,但入口自由其爽滑,吃起来倒也不错。

郑凡一口一口地吃着,肖一波在旁边也“哼哧哼哧”地吃着,对于肖一波来说,吃什么并不重要,陪着领导吃饭才是重中之重。

这边小馄饨才吃下去半碗,那边摊位上就来了第二波客人。

一个身着粗布长衫冻得不停吸鼻涕的老爷子和一个身着棉服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持剑剑客。

剑客的年纪在四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满是暗疮,也不晓得是冻的还是本就这般长的。

老爷子左手抱着一个长帆,帆旗一角被寒风拨弄,露出了“卦”字。

“十文钱一碗,二位。”

女人等着收钱,

男人等着下锅。

女人没收到钱,男人的馄饨就不可能下锅。

老爷子看向了身边的落魄剑客,剑客目光向上,仿佛忽然发现今儿个的天空是那么的美丽动人。

老爷子搓了搓手,有些局促道:

“这个,以卦当饭,可否?”

女人马上摇头,男人将手里抓着的馄饨又放了回去,道:

“生意不行,实在吆喝不起啊。”

这话已经说得很实诚了,要是生意可以的话,请你吃一碗馄饨倒是无所谓,听你算一卦也当是消遣。

但眼下生意惨淡,没这闲情雅致也没这富裕了。

老爷子舔了舔嘴唇,显然是想这一口小馄饨想得紧。

人年纪越大,就会越是跟个老小孩儿似的,贪吃得紧。

只是到底还顾及着些许老皮老脸,不好意思学那泼孩在地上打滚求闹。

落魄剑客怕了拍行囊,道:

“还有干粮。”

老爷子不听干粮还好,一听干粮嘴巴一撇,眼睛里就有泪珠子在打转,委屈得紧。

“干粮干粮,你就让你爹天天啃那干冷生硬的玩意儿,这世上,有你这样当儿子么!”

郑凡闻言,看向了肖一波。

肖一波露出了憨厚腼腆的笑容。

落魄剑客有些怅然;

老爷子还在委屈;

卖馄饨的小夫妻也就站着看着,反正生意不好,不急。

肖一波左手拿着碗筷,右手掏兜,取了一粒小碎银子,丢向了摊位,道:

“给他们煮。”

“哎哟,好!”

馄饨下了锅,开始在汤水里翻滚起来。

落魄剑客看向了蹲在那里的郑凡二人,随后又将目光挪开。

老爷子则是眼巴巴地盯着馄饨何时出锅,也没急着去感谢请自己吃馄饨的肖大善人。

“好了好了,可以出了,要老了。”

老爷子催促道。

丈夫点点头,将馄饨出锅,撒上并不是如何丰盛的调料,老爷子接过了碗,犹豫了一下,还是蹲在了肖一波的身旁。

那个落魄剑客也是接过了自己的碗,不过蹲在了摊位的另一头,似乎性格过于孤僻,不喜欢凑这个热闹。

老爷子连吃了好几个馄饨,又喝了几口汤,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足之色。

郑凡专注吃着自己碗里的馄饨,没理睬周边,许是前世各种作品看得太多的缘故,对这种组合,往往带着一种“世外高人”的印象。

越是邋遢,越是落魄,人往往越是“高手”。

这一点,在沙拓阙石身上得到了证实。

但在瞧着对方手里的小馄饨后,郑凡并不打算在此时去试探什么。

无论你是真的落魄浮游还是真的是世外高人,你吃你碗里的,我吃我碗里的,吃完后,拍拍屁股,各自做各自的事儿去呗。

老爷子看向肖一波,道:

“你要算卦?”

肖一波摇摇头,道:“不用。”

“唉,也确实不用,你啊,是旺命,但不旺亲。”

言外之意就是,你克家人。

肖一波拿着馄饨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没说话。

好歹曾执掌过车帮,虽是个在大人物眼里上不得台面的小帮派,但也是和三教九流打过不少交道的,这种靠一张嘴混江湖的,最擅长的,不是算命,而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你不搭理他,他就什么都说不上来了。

但这老爷子似乎没打算放弃,转而前倾着身子,看向郑凡,面露讨好之色,道:

“这是位贵人,贵不可言啊。”

郑凡笑了笑,一边吹着一边喝着汤。

肖一波没得到郑凡的允许,自然不会把话头往郑凡身上去靠,所以继续吃着自己的馄饨。

老爷子又安生地吃了半碗,擦了擦嘴,又开口道:

“贵人身上血气旺了点,这是好事,又是坏事。”

前天晚上刚刚去杀了人,哪怕洗了澡,但身上的血气能这么轻易地消散掉么?

但郑凡依旧不为所动。

可惜了,瞎子现在还昏迷着,若是今儿个带出来的是瞎子,他一来肯定会和自己一起下来吃馄饨,二来,正好可以和这老头对上。

反正,他们是同行,不怕没皮扯。

“贵人,您以后的路,自是一番坦荡,只需贵人恪守本心,潭水浑浊,自做清鱼;方可自立于世。”

这算是吉祥话吧?

万金油的话语。

郑凡放下了手中的碗,对老爷子拱拱手,道:

“受教了。”

“贵人就没什么像让老朽帮忙算算的么?”

“刚刚不是已经算过了么?”郑凡问道。

“刚刚不算。”

郑凡点点头,却道:“没什么想算的。”

求财?不求财。

求才?家里有七个。

求仕途?眼下正做着,前面车队里的那些箱子里,也都放满了自己仕途路上的垫脚石。

求姻缘?有四娘在,郑凡挺知足的。

这不是瞎话,郑凡之所以不碰家里的那些娇滴滴的小娘子,一来,那些花骨朵不符合他的口味,

二来,有了四娘帮助后,在这方面,真的很尽兴了。

倒不是因为四娘在漫画里的形象,怕自己偷吃了会如何如何,只是二世为人,对情情爱爱的这些东西,早就没什么执念了。

兴许以后对上一些公主郡主什么的倒是可能会动心,但那也是对她们尊贵的身份能让自己男性的征服感得到满足罢了。

这一点,郑凡发现自己的心态,似乎有点向瞎子、阿铭他们在靠拢,这些魔王们,似乎一个个的,对女人都不是很感兴趣的亚子。

“没什么好算的。”郑凡回答道。

自己这一世,目前来说,就是想着怎么去玩儿了,至于玩儿什么,怎么个玩儿法,这个不用人教,探索的过程,本身就是玩儿的一部分。

老爷子有些唏嘘,

似乎对自己没办法开张混笔买卖有些遗憾,

最后只能道:

“贵人是哪里人?”

“瞧老爷子您这话问的,这里是燕国,我自然是燕人。”

“不不不,公子可不是燕人,公子,是天上人哩。”

郑凡眼神里,有一道光彩流逝。

不明所以的肖一波则笑骂道:

“你这老梆子,安安心心吃你的馄饨就是了,用得着你瞎拍马屁。”

拍马屁,可是他肖一波的工作。

老爷子点点头,道:

“一箩筐马屁要是能换一碗馄饨,那也是值当的。”

郑凡将碗递给了肖一波,肖一波接过碗,送到了摊位上。

摊位上没来第三波客人,但夫妻二人却在下馄饨,此时正出锅。

小夫妻俩,一人一碗,也和客人们一样,蹲在道口旁吃着,你喂我一个,我喂你一个。

肖一波将碗和小勺放在摊位上,看着这恩爱一幕,心里不由的有些羡慕。

清贫小日子,却能执手相依,也不为是一件幸事。

郑凡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不过,他看到的和肖一波不同。

在郑凡看来,

唔,

夫妻俩都在吃自己的馄饨,这证明这馄饨没问题,能吃。

这种思维惯性,大概是被后世的各种食品安全问题新闻给锻炼出来的了。

堵车的状况,似乎缓解了一些,队伍开始慢慢往前了。

肖一波去队伍里安排车辆,吩咐自己的手下不要歇息了,准备进城了。

郑凡正欲起身回车队,老爷子却忽然开口道:

“贵人,不急,前头才刚开始走呢,老朽我这辈子,最讲一个有因就有果,从不欠人情。”

“那你要如何?”

“既然贵人不想算卦,那贵人要是想知晓什么,老朽也能跟贵人唠叨唠叨。”

郑凡倒是真没走,重新蹲了下来,道:

“我听说,乾、晋、楚三国的达官显贵,都喜欢养一些清客,所用之途,也不过如此吧?”

老爷子点点头,道:

“确实。”

达官显贵,怕寂寞,又怕没文雅,所以会专门养一些清客,负责和自己聊天。

其实就是吹牛皮,比谁吹得高雅,比谁吹得上档次,比谁吹得更有逼格。

“我呢,是个粗人,您老都说我身上血气旺了,想来是看出来我是干哪个行当的了?”

郑凡好歹从军这么久了,无论平日里再如何惫懒当甩手掌柜,但到底是经过阵仗见过血冲过城门的军门,被人瞧出来是军旅人物,也实属正常。

若是连这都瞧不出来,这老爷子这么一大把岁数那可真算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您问,老朽来说,但凡老朽知道的,老朽自是答你,不藏私。”

“就因这一碗馄饨?”

“馄饨不值钱,但馄饨里的情,值钱,世间万物,沾染上情,也就值钱了;

一如楚皇的画,晋皇的剑,燕皇的刀,乾皇的笔,这些,自是价值连城的。

这馄饨里,有老朽的乡愁,价格,自然是高了。”

“有理,那我就问问,乾国这次,上来了多少人马?”

郑凡真敢问。

老爷子居然还真敢答:

“西军十五万,昨日应该已经到了绵州城下,十万禁军走漕运,但因为出发时耽搁了,反而落在了西军后面,但估摸着今日应该也就到了。

狼土兵自是跟在西军后头,由西军掌握,监视。

五万祖家军要从东海沿岸过来,估计还需一些时日,但毗邻三边诸郡辅兵不下十万,已然早早地开拔进入。”

“所以说,乾国三边,将要聚集多少兵马?”

“西军十五万,狼土兵五万,不过这五万,得打个缺口,三边戍卒二十余万,祖家军五万,临郡辅兵十万,禁军十万,这就足足是六十五万大军!”

六十五万大军,摆在乾国三边,可以说是相当豪华了。

郑凡又问道:

“那你可知我大燕,当有多少兵马可以南下?”

“啧啧,贵人您可不是燕人。”

“但我更不可能是乾人。”

“贵人兴许是没见过上京繁华,没见过江南风色。”

“相信我,我见过,我也能感受过,但我……不是很喜欢。”

不仅仅是郑凡,还有手底下的诸位魔王,其实都想过这个问题,这要是开局不在燕国的虎头城,而是在乾国,会不会更好一些?

得出来的结论还是……在燕国更舒服更自由更畅快一些。

抛开那些不谈,

郑凡如今和靖南侯田无镜有收尸的情分,

和李梁亭,有一条羊腿的关系,

和燕皇姬润豪,又断子之谊,

就是那位魏公公,也想着让自己入宫接班。

怎么算怎么着,郑凡也应该更亲昵燕国。

“唔,这样么。”老爷子眼里有些失落。

“您还没回答我。”

“大燕有多少兵马可以南下,贵人难道不知晓么?”

“有时候,自家的事儿,反而外人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言之有理,那老朽就给贵人算算,银浪郡这一线,堆了大小十多个总兵,零零总总的各路兵马加起来,估摸着有个四五万之众,但良莠不齐。

靖南军五万,还有五万后营,就算他十万,燕京禁军得负责镇守国土,同时还要防备来自晋国的威胁。

荒漠那边,少说也得留个十万镇北军铁骑看防。

算来算去,大燕能一时砸下来南下的,也就二十万镇北军加上十万靖南军和数万杂军,合计三十多万。”

“算算,倒也对等。”

“乾国人多,但大燕军强,尤其是那二十万镇北军铁骑,就如一把刀,在荒漠磨了百年,今日才得以对南出鞘。

只是……”

“只是如何?”

“大燕虽悍,但大乾地大物博,这三边之兵马,别看现在是这般多,但真要战事彻底拉开,大燕铁骑再是悍勇,可能破这铁壁城墙?”

郑凡没说话。

攻城和野战是两个概念。

尤其是在对方有充足兵力防守的时候,郑凡两次打绵州城,其实都没想过正儿八经的攻城,因为他消耗不起。

“燕军南下,民夫得发动多少?这笔帐,贵人可曾算过?”

郑凡继续沉默。

“最重要的是,大乾陛下一旨诏令之下,天下之军,天下之义勇,皆可迅速成军,莫说支援,再凑个七八十万大军北上也不算难事。”

要知道,乾国这些年,可一直都在养着三边八十万大军和八十万禁军,虽然这两支军队吃空饷严重,但这证明乾国朝廷,是能养得起这一百六十万大军的!

乾国大且富,不是说说而已。

“新成之军,不堪用。”郑凡开口道。

“打打,见见血,以老带新,也就成军了。

最重要的是,大燕南下,短时间内,定然不可能破开大乾三边防御,而大乾,自可借此机会慢慢磨砺掉自身之浮躁,重整军备。

而燕皇那边,看似马踏门阀,一扫妖氛,但终究是将自己摆在了极为危险的位置。

古往今来,任何一个王朝,都有所依仗,蛮族靠王庭左右贤王,楚国靠贵族,晋国靠宗亲氏族,大乾以士大夫治天下。

国本如堆土,一层层,一道道,最上面,才是皇室,凡事,都有其两面,看似所谓的国之蛀虫,其实也可称为是国之基石。

燕人,耗不起,也撑不起,这还是不算在晋、楚和蛮族出手的前提下。”

老爷子的话用现代人的思维去解释,大概就是一个政权发家后,想坐稳天下,总得拉一个阶层一起来分享利益,既得利益阶层固然是国之蛀虫,吸食着国家的鲜血,但他们却有维护你统治的本能。

一如先前燕皇和镇北侯演戏时,燕国的世家门阀们只是想要给两位侯爷封王,可从未想过将姬家从龙椅上拉下来。

若是镇北军真的要打算取而代之,门阀世家还是会站在皇帝这边的,但燕皇却将他们直接扫了,这固然于国有利,但对于统治者的统治来说,却变得没安全感了。

要是哪天,李梁亭死了,或者姬润豪死了,又或者,靖南侯死了,问题自然就会出现,或者,镇北军本身就是一个有着自己体系的军事集团,他们之中要是出现了其他的声音,那该怎么办?

没有了世家门阀的居中调和和阻挡,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直接威胁到姬家的统治地位。

“呵呵。”

“贵人不信?”

“我们屁股没坐在一边。”

“贵人此言,当真绝妙。”

“哈哈,那我很好奇,老先生应是乾人,为何此时北上?”

“唉,谁叫老朽是个乾人呢。”

“那老先生何以教我?”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贵人的路,自然是坦荡,贵人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不算卦者脚下自有路。”

“受教了。”

“都是夸夸其谈,做不得数的东西。”

“我的车队要走了,告辞。”

“贵人再会。”

郑凡起身,这次,是真的走了,他追上了前面的马车队伍,上了自己的马。

阿铭侧过头,手里拿着水囊,嘴角带着点红,宛若点上了胭脂,

问道:

“有事?”

郑凡没说话,只是想着等入城后,通报一下密谍司有乾人奸细进来了吧。

至于是否有用,估计真没用。

郑凡再回头看去时,果不其然,先前的那位算命老爷子和那位落魄剑客,已经没影了。

“阿铭。”

“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人能够瞧出来我们的身份?”

“主上的意思是,能瞧出来我们不属于这个世界?”

郑凡点了点头。

“瞧就瞧出来呗。”

“这么洒脱的么?”

“因为多想无用。”

“也是,多想无用,不过,还是得早点发家啊,要是老子手上也有三十万铁骑,老子就算是火星人估计也没人敢哔哔了吧?”

“嗯,主上英明。”

郑凡伸手,

很自然地帮阿铭擦拭掉了嘴角的那一滴红色“胭脂”,

阿铭愣住了,微微皱眉。

郑凡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红色,

在胯下战马的毛发上擦了擦,

道:

“你倒是省着点儿喝,别一口气喝光了,又得挨饿。”

“堡寨下面冰窖里存了好几桶。”

“这也可以?”

“当然可以。”

“其实,刚刚我的举动,有些恶心了。”

“主上你也知道啊。”

“但看你这么淡定,我就想着故意恶心你一下。”

“主上……英明。”

…………

“我以为,你会杀了他。”人群中,落魄剑客开口道。

老爷子摇摇头,道:“倒是真想出手杀了他。”

“因为那车队箱子里,运的,都是人头?”

老爷子摇摇头,道:

“因为我看不穿他,此子之气运,难以琢磨。”

“那为何不杀?他是燕人。”

“杀不得,杀不得啊,此子眼下还未曾成气候,就算日后成了气候,也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放在以前,倒是想着布局几子,权当是消遣,现在,不行。

老夫的这一口气,还没到当泄的时候,这气,一泄就千里,在此子身上开口子,老夫觉得亏得慌。”

“按照你们炼气士的说法,大乱之世,必出妖孽,他,算不算?”

“算。”

“这妖孽,在燕国。”

“你就确认,是燕国的福气?”

“我能感觉到,你有点自欺欺人。”

“罢了,罢了,一代人管一代事,你我,是乾人,自得为这一身血肉身份负一份担当,至于之后的事,随他去吧。

你说得对,乱世将起,妖孽频出,但到底能有几个可以化身为龙,犹未可知也。”

“可惜了,我的剑,和你的气一样。”

“是啊,老夫的气,是太浑厚,不得轻易开口,你的剑,太锐,刺一人即碎。”

“不动身么?”

“再等等,再等等,刚刚的馄饨,是真的好吃,是家里的味道。”

“再来一碗?刚刚那小子身边的催巴儿给的银子还能再下个两碗。”

“吃一碗就够了,回个味儿罢了,而且,想吃,也吃不成了。”

老爷子和落魄剑客的目光看向那个馄饨摊子,

人群中,忽然钻出来十多个人,其中一个身着黑衣,其余人则是寻常贩夫走卒打扮,直接将这馄饨摊给围了起来。

为了防止引起人群骚乱,

黑衣人开口喊道:

“大燕密谍司捉拿乾国奸细,不相干者退开!”

馄饨摊的夫妻俩此时还蹲在那里,手里依旧拿着馄饨,面对周围的密谍司番子,他们没有丝毫的畏惧,有的,只是一种坦然。

老爷子叹了口气,道:

“我就说,今儿个的馄饨,很有家乡的味儿啊。”

落魄剑客不语。

老爷子又道: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每个人,因为一个身份,又都有自己的命数,你说,从我找到你到现在,你后悔过么?”

“没什么好后悔的,都是各自的命。”

“是啊,都是各自的命,我不喜赵家。”

“我也不喜。”

“但我是乾人,没道理,他们愿意为大乾送命,我们俩,就能继续飘飘欲仙,潇潇洒洒,没这个道理,真的没这个道理。”

“是没这个道理。”

密谍司的番子还没上前拿人,

那俩夫妻在对视微笑时,眼耳口鼻都有黑色的鲜血流出,身子,已然没了丝毫生机。

显然,他们给自己下的馄饨里,下了毒。

他们许是潜伏在燕国很久的银甲卫,但最近可能发现自己的上下线出了什么问题,导致他们对自己的命运已经有了准备。

鲜血,已经滴落进了盛着馄饨的碗里,荡漾开去,清澈的馄饨汤,晕开了血色。

远处的老爷子,

深吸了一口气,

呼,

有内味儿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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