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0.第1381章 托付

第1381章 托付

乾清宫外。

“这几日陛下小感风寒,你先与咱家说吧?”

张诚一条磨着指甲,一面慢慢悠悠地对李俊言道。

李俊身子瑟瑟发抖,将一本奏章双手捧上递给张诚。

张诚道:“瞧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张诚接过奏疏扫了几行,神色巨变。

“不许下文书房!也不许备档!”张诚言语中有几分仓皇道。

李俊惊喜道:“老祖宗的意思,是要……焚掉此疏。”

“焚掉?当今东阁大学士的奏疏,岂是你想焚就焚的,”张诚定了定神道,“立即让陈矩来此商量。”

“但若是陛下问起来?”

张诚斥道:“在陛下醒前,此事必须有了结,你还不去请陈矩!”

不久后陈矩抵达,张诚将奏疏递给他,然后道:“你看看,你看看,林延潮这是犯上作乱啊!”

陈矩默不作声看了一遍后道:“那么宗主爷的意思?”

“你出面劝说,让林延潮撕掉此此疏,咱家可以此疏从没看到过,一旦陛下醒来,就木已成舟,事成定局了。到时候你我都要遭罪!”

陈矩又读了一遍疏道:“宗主爷,退不得!”

“为何?”

陈矩悠悠言道:“林侯官这显然是效仿姚崇,姚崇以十事要说天子,而后辅政,顾不伟哉,这是当年欧阳修说的话。”

“你!”张诚重重拂袖。

陈矩将疏还给张诚道:“此事我实在办不到,还请宗主爷不要为难我了。”

张诚冷笑道:“陈公公,在御前你多次替林延潮说话,若皇上见此疏盛怒之下必以为你与林延潮勾结犯上,呵,当然你要是作冯保,此话就当我没说过。”

陈矩闻冯保的名字,不由色变,随即苦笑道:“宗主爷,你这是要杀了我,若是我真有办法,定让林侯官退出此疏了,可是实在是无能为力。”

张诚面色铁青,心底却是欢喜极了:“到时候不要怪我见死不救。”

陈矩这时候道:“宗主爷,今日我有句本不该说的话,再我大明朝,圣上,那帮大臣们,还有咱们司礼监鼎足而三。若是那帮大臣们由着皇上折腾,那皇上还要咱们干什么?”

这会轮到张诚神色巨变。

陈矩低声道:“宗主爷不要忘了,当年你是凭着抄张太岳的家方有今日荣华富贵的,若今日林侯官受重谴,以后那帮文臣们会饶得过你?张鲸之下场如何,你也看到了。”

张诚正要反驳,陈矩道:“没错,咱们进了宫就是皇上的人,这条命早不是自己的。但这几年梅家给咱们明的暗的孝敬实在不少,这可多亏了当初林侯官搭桥牵线啊,咱们可不能忘恩负义啊。”

张诚一犹豫,正在这时候一名内侍推门而出道:“宗主爷,陛下醒了。”

张诚点了点头,正欲入内时忽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了陈矩一眼然后道:“咱家没看错,你比田义出息多了。”

说完张诚换了一副恭敬的样子,低下头弓着腰小步走入殿内。

到了殿内,张诚但见天子半卧在榻上,头上扎黄稠丝巾,目光看着殿顶有些深邃。

“张诚啊!朕方才作了个梦,梦见先帝了。”

张诚一愣,不知如何接话。

但见天子道:“先帝在位时多遭言官折辱,那个詹仰庇甚至一连三疏,先后以采买珠宝,不亲皇后,纵容宦官三事指责先帝。当时先帝十分恼怒,朕记得回宫后对着太后流涕。”

“先帝乃宽仁之君,为天下所共知,不与小臣计较罢了。”

“哦?张伴伴以往你到不会这么说。”天子随意一语,让张诚心底一凛。

“朕卧榻休息休息这几日来,朝政如何?是了,林延潮进京了吗?辅臣入阁都要辞让一番,他的辞疏朕看看写什么,怎么?”

张诚跪伏在地道:“陛下,老奴不敢进。”

左右搀扶天子坐直身子道:“怎么林延潮此一疏比詹仰庇三疏还厉害吗?或许你是以为朕不如先帝远矣。”

“老奴不敢,”张诚哆哆嗦嗦将疏奉上,“老奴担心陛下龙体。”

随侍递给天子。

“念!”

殿中一片寂静,一旁火者给天子念文章。

张诚牙齿微微发颤。

文章数独停顿,最后念毕时,火者扑在地上发抖。

而天子则从内侍取过奏章放在掌心。

“好文章!如此文采真是苏韩复生,不过如此啊!”天子将奏章打开又复折叠合上,“张诚,朕本有些头晕眼花,但经此奏章一激,出了一身汗,反而好了许多,你说奇怪不奇怪。”

张诚连连叩头。

天子扯掉了头上的黄巾,手指着一旁念奏章的小太监道:“连一个小太监都知道此疏犯了朕忌,你们司礼监会不知道?此疏是何人在背后主事?是李俊吗?不,他没有这个胆子,会不会陈矩,或者就是张诚你了?”

“回禀陛下,老奴怎么敢有这个胆子?”张诚跪伏在地带着哭音言道。

“那必是有人商议,是不是皇长子授意的?来这图穷匕见,学荆轲刺朕?”

听了天子一言,饶是张诚心底早有准备,心底也是七上八下。

“当年林延潮替张太岳上疏求情,他分明就是张党余孽!”

张诚闻言道:“回禀陛下,据奴才所知,林延潮与张居正并无瓜葛,当初还是他至张居正府上请之告老还乡,还政给陛下的!”

天子闻言一愕。

左右扶起天子从塌上起身,并披上罩衣。

天子负手于殿中踱步:“依你的意思,此事无人指示,是林延潮一人的主意?”

“陛下圣明,老奴代陛下掌握东厂,锦衣卫,眼线遍布京师,据老奴所知,这林延潮自己就是主谋!”

天子道:“十余年来,宫里宫外也唯有林延潮一人敢在朕的面前提张居正的名字!”

张诚道:“陛下,其实张居正死了十余年,早就没有余党了。且陛下当年已是下旨宽宥了,不仅饶了他的几个儿子性命,还让他们重新做官,甚至还赐给了张母一百倾田地以作养老之用,此事早有定论。”

“林侯官旧事重提,欲折损皇上圣明,此实是大逆不道!眼中无父无君!”

天子看了张诚一眼道:“张诚,你又如何替林延潮说起好话来了?”

“老奴不敢!”张诚跪伏在地。

天子冷笑道:“当初他劝张江陵归政,朕还道是他的忠心;后上疏平反,朕还道他是为了张江陵,今日……今日朕想来他或许是为了自己。张诚,你说林延潮当时上疏,即打算有朝一日入阁与朕分庭抗礼?”

张诚也觉得不可能。

“张诚,你退在一旁,宣中书官李俊!”

张诚轻轻拭汗退至一旁。

而李俊入内后,战战兢兢地在天子面前道:“内臣叩见陛下!”

“你慌什么?朕问你,你传旨给予林延潮,他到底说了什么,一五一十地都告诉朕。”

李俊当即将林延潮的话转述给天子,足足讲了一盏茶的功夫。

张诚看见天子一直很认真地在听,没有出言打断李俊。

“出则为帝者师,处则为天下万世师?真好大的口气,他还说了什么?”

“当地知县还说了一句,他在内臣未至的迎诏之前,言了一句江河之中的日月与沧海之中的日月有何不同?似早有打算。”

天子嗤笑道:“要在江河,还是沧海?他林延潮自己能做得了主吗?”

张诚从乾清殿走出来时,长长舒了一口气。

但见陈矩恭恭敬敬地立在阶下。

张诚心道,陈矩此局将自己套进去,却没有把自己算死。

待到陈矩抬头看来时,张诚微微一笑,与陈矩似没有半点隔阂,大有‘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意思。

“宗主爷,受惊了。”

张诚笑道:“咱家这么多年,在宫里经历的风风雨雨了,这场面难不倒咱家。”

“不知此局如何了结呢?”

张诚道:“陈公公,你那么深谋远虑,不如试言一二。”

陈矩笑道:“宗主爷,这是考校咱呢,那我斗胆试言一二,在旁人眼底林侯官疏入之后,最后此局不过两等。一是皇上受了此疏,恢张居正的名位,然后林侯官入阁。”

“二是皇上不接受,然后林侯官辞命回乡。但这二者都遂林侯官之意。那么宗主爷的意思,是陛下偏不如他所愿,对吗?”

张诚鼓掌起来道:“陈公公,你锋芒毕露的时候,还真是个人物。不错,皇上就是这个意思。方才皇上已下了一道口谕,让中书官李俊继续催林延潮立即进京入阁办事,但在圣谕上于张居正之事的绝口不提,你明白了吗?”

陈矩一怔道:“陛下的意思,就是让林侯官既回不了乡,也不会恢复张居正名位。给他只有一条路走,那就是入阁办事!”

张诚点点头道:“是了,你明白了吧,你跟谁斗,都别和皇上斗。既是进了宫,作了官,也就是入了局,这辈子都身不由己了!”

说完张诚哈哈大笑,陈矩脸上流露出苦楚之色,这看似笑林延潮,何尝不是笑他们自己呢?

而当中书官李俊给林延潮传天子口谕时,林延潮也算明白了天子此局。

此局就类似于当年的入阁之李廷机。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李廷机入阁时已是万历三十五年,当时东林党在朝堂上势力极大,李廷机被视为如王锡爵,沈一贯,朱赓之流的‘帝党’大员。

当时东林党提出一个著名的政治笑话,以过去未来见在三身比喻王锡爵,沈一贯,朱赓。沈一贯是在位,王锡爵为过去,朱赓为未来。

而李廷机则被视为王锡爵,沈一贯的接班人,于是遭来了东林党奏章攻势。

其实当时李廷机是两头不靠,而且为官清廉,办事也很有手段,但朝堂上非齐浙楚,即东林,如此大臣依然逃不开党争。

在众言官弹劾下的李廷机,知道即使有皇帝支持在内阁也办不好事,于是决定辞官。

哪知道天子不肯,你李廷机以为一走了之就行了?

李廷机上疏请辞达一百二十三疏,但天子就是不回复,而且东林党仍在狂骂不止。最后李廷机在京师进退不得,不得不搬到庙里去住,被人戏称庙祝阁老。

林延潮也是此局,天子不允许你辞,你又不愿意去任怎么办?

李廷机当时在庙里住五年后看皇帝还是装死不答应,最后也不打招呼自己跑回了晋江老家,当时就有言官说要把他抓回来杀头,幸好天子最后放了它一马。

但林延潮若是敢回福建老乡,情况就不同了,天子正好有了口实,趁机重办!

但林延潮入阁,就是话放出去了事没办成,也要颜面扫地。因此进退不得,李廷机是庙祝阁老,林延潮看来也要比他先一步达成‘驿丞阁老’的成就了。

当林延潮告之家人可能暂无法回乡后,除了林器年纪尚小,懵懵懂懂不知情况外。林浅浅与林用都很是失望,在这个京师不是京师,家乡不是家乡的地方呆着是什么意思。

林用对林延潮道:“爹爹,我读论语里,君子之道,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圣人与颜回有是夫。但眼下天子对爹爹是用也不用,舍也不舍,那我们又如何行与藏呢?”

用舍行藏说得是读书人对于仕途一等态度,用我时则行,不用我时则藏。

林延潮见林用明白这个道理,欣然笑着道:“你能知道君子之道,用舍行藏的道理已是很难得了。但人生之境遇,岂能用舍二字来形容。”

林用点点头道:“爹爹的意思是,有人居庙堂之上却尸位素餐,如同在藏。有人居江湖之远却不在其位谋其政。”

林延潮微微笑了笑道:“是啊,这些人都是不懂得用舍行藏的道理,算不上读书人。”

因此天子不理会林延潮的请辞奏疏,林延潮也在这运河旁的驿站住下。

因林延潮的奏疏被张诚等扣下,士林读书人不知林延潮为张居正之故,一时朝野上下不知林延潮为何不愿任宰辅,一时之间天下间流传着退缩畏难种种说法。

运河边有二三小镇。

虽没有江南小桥流水人家的景致,但因依托了运河这样商路往来的要道,倒也有几分繁华。

驿站内衣食供给不缺,当地官员对林延潮自是不敢怠慢的。

林延潮既任‘驿丞’,但也不能常往驿站。这据驿站不到两里的小镇,县城距此有些远,离运河也里许路,往来之人没有那么复杂,林延潮每日都往此小镇一游。

这小镇里没有官吏,商人也很少,托着运河的福,也不穷困。甚至有一间书肆,虽能买的书不多,但林延潮每次去都有吩咐。书肆老板每次跑县城时,都记着给林延潮收罗出几本书来。

除了书肆,林延潮也常去驿站旁的溪边垂钓。

倒不是说他心境真能做到用舍行藏,这等随遇而安的态度,这等困顿的情绪是任何人避也避不过的,但正好拿来磨心磨志。

林延潮也一时决定学起垂钓打发自己的负面情绪。

小镇外正有一条小溪,每日晨起林延潮就拿着鱼篓去溪边垂钓。

夏去秋来,秋水涨起,小溪飘来的黄叶渐渐也多了起来,自林延潮上疏后,已去两月。

这日秋日正好,林延潮钓了一阵疲倦之意上涌,于是拿了斗笠遮面,以臂作枕合衣躺着溪石上小寐。

晒着秋阳,溪边微风吹拂衣衫,林延潮屈腿翻个身。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延潮但听耳旁有脚步声传来。

林延潮初时也没在意,不过脚步却在自己身旁停下。林延潮侧头借着竹笠遮挡一瞥,但见身旁是一双僧鞋。陈济川,吴幼礼就在身旁,他们不出言阻拦,那就是……

林延潮当即起身。

“宗海,用直钩否?”

听了这一句话,林延潮微微被戳中心思,老脸也不由一红,却见王锡爵穿着禅衣,在旁面露微笑着言道。

“元辅……”

王锡爵摆了摆手道:“老夫已告病退归林下……”

虽是意料之中,但林延潮听此还是默默一叹。王锡爵终于还是致仕了,现在朝中主持大局的就是赵志皋了。

不过王锡爵说他告病退归……之前在朝堂上看得确实脸色比较苍白,路都走不了几步的样子,但这一退归立马脸色就红润起来,还能步行至此找到自己……实在是太过神奇。

王锡爵抚须道:“老夫乘船路过此地,地方官来迎席上正好谈起老弟。听说圣旨到了时,但见老弟泛舟夜行,明月入怀,正乃乘舟行日月,贤相之兆!故而老夫起了兴致到此看一看,宗海,这直钩钓得上鱼吗?”

林延潮恭敬地道:“回禀王公,林某不是姜太公,可没这本事。”

“哈!”王锡爵抚须笑了笑,“这‘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的道理,世人皆知,但朝廷并非无人可用,你以为非你不可吗?”

林延潮道:“林某明白。”

王锡爵点点头道:“既是明白,你可又知道沈四明已是从浙江老家奉旨进京了,这马上就到了京师。”

在咨命上虽说林延潮在先,沈一贯在后,但这是在二人同时入阁的前提下。要是沈一贯比林延潮提前一步入阁办事,那么林延潮就要排名在他之后了。

别看这一位之差,将来就是首辅次辅之别,许国熬了那么多年,就是熬不到申时行退位,最后遗憾离去。

而王锡爵一退,赵志皋年事已高,张位资历不够,二人又是中旨入阁,在百官威望不足。谁都知道不出数年,将来首辅次辅必落在年富力强,经廷推入阁的林延潮,沈一贯二人身上。

所以沈一贯,林延潮入阁先后,可能就是以后的首辅,次辅之别。

林延潮闻言脸上神情一黯,然后作揖道:“多谢王公好意,但林某不能去!”

“哦?当今朝野上下,论声望之隆,何人能在你之上。你若是担心居沈四明与百官不服,这大可不必。”王锡爵言道。。

林延潮道:“若是能服众就能为宰相,姚崇又何必向唐玄宗上十事要说呢?”

“原来如此,”王锡爵点了点头,“你是要为中兴宰相,但又怕落得与张太岳一般下场。”

“王公,都知道了?”林延潮吃惊问道。

王锡爵点了点头道:“略有所知。”

林延潮叹道:“没错,这也是林某此生都不如张太岳的地方。”

林延潮此言令王锡爵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他目光顿了顿道:“这如与不如,没有一时之论。宗海既有此心,何必急于一时,太过操切,直言激君?”

林延潮正色道:“当年张太岳写信于徐文贞公,古之匹夫尚有高论于天子之前者,今之宰相,竟不敢出一言,何则?君父有过,大臣不敢言,宰相又不言,天下又有谁来为苍生言之?”

“那你先为宰相再说……”

林延潮仰头负手道:“林某岂可为无为无功之宰相?”

王锡爵闻言则神情一黯,自嘲笑道:“老夫就是无为无功的宰相。”

真是把聊天聊死了。

林延潮正暗自懊恼,却见王锡爵笑道:“宗海,你要有为有功,若你为宰相,第一件事要先为什么?”

林延潮笑道:“先无为而治,养政三年!”

“为何?”

林延潮对此早是胸有成竹,见王锡爵问之道:“天下之人皆以为林某入阁要大刀阔斧,此时变革,必激上下之疑,不如先养政三年。”

“然后呢?”微风吹动王锡爵的禅衣。

林延潮以手指画江山道:“凡治国者必有成法,法久必败。坏必更始,然后例生。但要变法,必先有治臣再求治法,我在这三年于朝中选拔清正廉洁,精明干练之臣,修清明之政治于庙堂之上,再以科举,报纸晓谕士人,启迪民心,因其所明渐通之,绝不可强开其闭,等天下人皆问林某入阁后为何一事无成再行变之,移风易俗,中兴变法非一日之功,先小后大,先易后难,先缓后急……”

“那么宗海之相业又在哪里……”

溪边陈济川,吴幼礼,但见王锡爵与林延潮二人一老一少立在溪边的石上。林延潮临溪侃侃而谈,而王锡爵负手踱步,时而驻足抚须点头。

溪水声潺潺,远处操着竹筏的渔叟远远朝此眺望……

说到这里,林延潮肃然道:“……这晓谕士人,启迪民心必在变法之先,这也正是林某回乡后所为之事!可惜……”

“立一时之法,不如正万世之心!”王锡爵点点头,“走吧!”

林延潮没料到王锡爵为何突然中止话题。

于是二人从溪边离开,陈济川,吴幼礼提着鱼篓钓竿跟在二人身后。

穿过林子,即到了路边。

王五,王衡,陈继儒等与一辆马车候在这里。

王五三人见了林延潮一并作揖道:“见过大宗伯!”

林延潮徐徐点头,他与王五,王衡关系倒也普通,当初自己焚诏时,王衡还在同里同窗间讥讽过自己。

但现在随着王锡爵谢政,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不过心结不是那么快容易转过来,当时王衡向林延潮见礼时只是微微一揖。

王锡爵见此道:“衡儿!”

王衡一愣。

但见王锡爵对林延潮道:“此乃犬子王衡,表字辰玉,万历十六年侥幸得中顺天乡试解元,读书一知半解,常自以为是,老弟若是不弃,就把犬子收录门下吧!”

“这万万不可!”

“这如何使得?”

林延潮与王衡同时言道。

王锡爵看了王衡一眼,王衡不敢有违父命,只能向林延潮拜下,行师生之礼。

林延潮没有办法唯有将王衡扶起。

王锡爵欲上车离开,回头看向车旁相送的林延潮道:“老夫出生之时,家中有雀飞来,聚于宰上不去,故先父将我取名为锡爵,可惜名不副实。而今老夫心灰意赖,此回太仓正如鸟雀放归山林,从此不会再过问朝政一字。”

“朝廷积弊如山,老夫早困在能为与欲为之间,但宗海不同,你胸富万有之藏,文有千丈之焰,立朝可为国之砥柱。”

说到这里王锡爵叹道:“这万丈江山与犬子……老夫就托付给你了!”

“林某不敢…”

“当得!”

说完王锡爵向林延潮一揖,林延潮也只能作礼还之。

而一旁的王衡听得瞠目结舌,他没料到一贯眼高过顶的父亲,竟对林延潮有此这等评价!这番赞誉之词,即便是与之一并立朝的徐阶,高供,张居正也未曾听过。

王锡爵起身看向王衡,却没有说话。

王衡恍然大悟,王锡爵这番话何尝不是对自己说的。

说完王锡爵乘车离去,王衡向林延潮一揖先去追送王锡爵。

王衡追上王锡爵问道:“爹此去是要以疏向圣上力荐林侯官……老师吗?”

王锡爵笑了笑道:“我让你拜在林侯官门下,天下皆知我王锡爵心意,夫复何言。我早多次与你说过,当初回朝时我即知无力回天,只为报答君恩勉力一试。我这条路是走不通的,但林延潮这条路或许能试一试。”

“思天下有溺者,犹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己饥之!你在他门下,替我为社稷为百姓尽一份力,不要以事亲为念!”

“爹爹!”王衡追着马车拍打道。

王锡爵走后,林延潮继续在驿站住下。

一日他傍晚小镇散步,但见数名儒童挤在窗边,借着快要落山的太阳读书。

林延潮见此有所感,想起年少时自己与林浅浅在桐油灯,一人编草席,一人读书的事来。于是他召来乡老驿丞,雇了几名驿卒。

小镇每到入夜时,就有两名驿卒挑着桐油篓巡逻。

如果正好见哪户人家的子弟在挑灯夜读,驿卒便去此人家里帮他添一勺灯油。

此事久而久之,有人见哪家子弟发奋读书,都会勉励一句‘加油’!此事因林延潮传为佳话。

沈一贯一路走走停停到京后,先向天子上疏辞相,三辞之后入阁办事。

礼部尚书罗万化亦辞官归里,数年后病故于乡。

年底之时,播州土番杨应龙以次子病死之故,拒绝向朝廷缴纳年贡,起兵叛乱。

朝廷以兵部侍郎邢玠总督贵州,准备讨伐杨应龙……

秋去冬来,大雪降至,运河封冻。

林延潮撑着伞,披着氅衣,站在运河边看着这场雪,但见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原先热闹非常的运河,一条船也没有,千山万径,人鸟绝迹,此时此刻一等孤寂的心情涌上的心头。

“老爷,老爷,你看是谁来了?”陈济川急奔而来向林延潮言道。

林延潮见陈济川满脸喜色,向他身后往去,但见十余位熟悉的年轻人于雪中奔来,见到自己后拜倒在雪中。

“学生……拜见山长!”

看着徐火勃,曹学佺,周如磐等十几人,林延潮但觉得胸膛一热,差一点落下泪来。

“起身吧!是了,明年大比,你们进京赶考吧!”

“山长何以至此?”徐火勃垂泪问道。

林延潮笑了笑道:“我十岁读书发蒙,十六岁著书立说,十九岁出仕为官,三十岁教书讲学,都是一步步走来。你说我为何在此,那又有何处不是逆旅呢?”

说到这里,林延潮指向河上道:“此处景致不错。”

但见曹学佺道:“既山长不在庙堂上,我们就算中了进士,入朝为官又有何用?”

林延潮皱起眉头道:“这内圣之学若不致于外王之用,就是纸上谈兵。你也是鳌峰书院出来,怎可说这样的话,能兼济天下就不要独善其身!”

曹学佺道:“那么山长为何不去兼济苍生,为宰相不是更好吗?”

“能始!怎么能如此与山长说话?”徐火勃最是敬重林延潮,于是责了曹学佺。

这时另一学生周如磐向林延潮道:“山长你说得极是,无论为官出仕,还是教书讲学都是兼济苍生!”

“但山长既身在此处,既不为官,何不教书讲学?山长既教书讲学,又怎可没有我等?”

说得好!众人差一点暗中鼓掌。

但见周如磐继续道:“正如方才所言,山长十岁能读书发蒙,十六岁即著书立说,十九岁就出仕为官,三十岁方教书讲学,由此可知这教书讲学更难于读书著书为官,如此功业我等又怎能不为之?”

说完徐火勃等众学生无不拍手叫好。

林延潮闻此则笑着摇了摇头。

Ps:恭喜知还需行书友成为本书第十六位盟主。

(本章完)

1401.第1382章 精一

第1382章 精一

万历二十三年二月。

辽东告捷。

先是在去年十月,泰宁部落酋长把兔儿,联合朵颜部落的小歹青、福余部的伯言儿,察哈尔部的卜言台周联兵进犯辽东。

时辽东总兵董一元与辽东巡抚郭正域商议,察哈尔部虽兵马众多,但却远离广宁,我军可先败泰宁等三部,如此察哈尔部将不战自退。

于是郭正域依从董一元的方略,于广宁运筹帷幄,设伏大破三部。福余部的伯言儿战死,泰宁部把兔儿重伤,俘虏和斩首共五百四十多人,缴获牛马骆驼二千头。

天子大喜升董一元为左都督,加封太子太保,荫封世代为本卫指挥使。

因担心泰宁部去而复返,董一元选精兵强将与辽海道参议杨镐一并于辽东的冰天雪地里行军四百里,于三天三夜后袭击泰宁部巢穴。

明军大胜共斩首一百二十级,缴获牛马及兵器不计其数,兵马几无伤亡。

泰宁部把兔儿因受重伤不久病死,余部溃散,至于原本想与泰宁部联合进犯的察哈尔部亦是遁去。

天子因此战大功,十分高兴,当即加董一元加官二秩,世世代代荫袭。

天子十分注重武功之事,对郭正域,杨镐二人进行考察,认为二人都是良才。

杨镐因战功升任辽海道副使,寻又知杨镐在任辽海道参议开垦荒田一百三十多顷,每年储藏粮食一万八千多石,又再升杨镐辽海道参政,迈入了三品大员的行列。

至于郭正域整治辽东有方,而且在击败泰宁,福余等部后提出分化拉拢之策。

他在给天子的上疏中言,泰宁部遭到重创已一时不足为惧,现在仅余福余,朵颜二部与我大明为敌。

福余部酋长小歹青已有悔意,可以允其开市以作拉拢,作为分化福余,朵颜二部之用。

天子听了决心采纳,准许郭正域在义州开市。

于是福余部酋长小歹青为了报答明朝,密告朵颜部长昂入侵的消息,郭正域提前得知消息后以李如梅为将大破朵颜部于锦州。

天子闻之大喜,不仅将兵部尚书石星好好地夸了一顿,当即下旨将郭正域从右佥都御史升任兵部右侍郎,为正三品,并令郭正域进京述职。

郭正域也创造了一个官场神话,以非翰林出身,为官十二载即官拜三品侍郎。

正阳门前,当年那个燕京时报的编辑,因为林延潮喊冤而被打断了腿,之后忍着旁人歧视的屈辱考中了进士。

本来他的文章可名列前茅,但因瘸腿之故,在殿试中被贬抑三甲之末。

之后的馆选,以他的才学也本可脱颖而出,但馆师沈一贯为了让自己门生入选,同样以样貌的理由将郭正域拒之门外。

如今郭正域又回到了这里。

与郭正域一同的还有汤显祖,屈横江,卢万嘉等人。

而今再入京华,众人但觉以往之事如过目之云烟。

“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地回到京师了。”屈横江感慨,当年意气奋发,颇有侠气的他,而今已愈发精明干练。

卢万嘉也出声道:“当年老师上天下为公疏,燕京时报被查封,我与屈兄,汤兄你们先行逃亡,浪迹天涯,在江湖间躲躲藏藏。”

“后老师起复进京,我等虽是性命无忧,却再无意出仕做官,出游各地既是游山玩水,也是体察风俗民情。”

汤显祖笑着道:“是啊,这些年我等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正印了当时时报上那句刊题‘求天下奇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

“不,不,”屈横江反驳道,“我倒是觉得似另一刊题‘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

“此言贴切。”汤显祖,卢万嘉二人都是称许,然后大笑起来。

就连一旁排队入关郭正域也是微微一笑。

“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众人如此时常谈论,令郭正域又回到了年轻未仕的时光。

“那时我等满腔热血,就盼着朝廷可以用老师事功变法,如此也要跟着尽一份力,将来也能青史留名。”卢万嘉感概道。

屈横江闻言则打趣道:“那也是巡台大人青史留名,哪里轮得到你我这些无名小卒。”

郭正域回过头来笑了笑道:“不敢当。”

汤显祖道:“这话倒是不假,要不是朝廷以中丞出任天津巡抚时,我等哪里有机会为抚院幕僚出仕。”

“说得对,若非抚台大人,我等也没有了用武之地。”卢万嘉,屈横江一并赞同。

“不敢当,你们来助我一臂之力,我不知多高兴才是。”

郭正域望着正阳门城楼,肃然道:“当年时报虽被查封,不再刊行,京中的百姓或许今日也没有几个人记得。但办报之宗旨‘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此八字,我绝不会忘记。”

众人想起往事,一并点点头。汤显祖道:“十二年过去了,此事我亦一日不敢忘记。”

“是,就如老师那样以天下为己任担起兴亡来,不以为自己卑微而不去事功。”卢万嘉如此言道。

其实郭正域主政辽东后,他们配合在当地屯垦荒田,鼓励百姓栽种玉米番薯之物,实实在在地为百姓作了不少好事。

“你们在聊些什么,还不过来!”正阳门的城卒呵斥道。

郭正域笑了笑,当即让人将文牒奉上。

城卒见了立即拜下道:“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抚台大人赎罪!”

城卒心想,如辽东巡抚这等封疆大吏进京,就算没有几队兵马在前开道,也是好几个大车满载着打点京官的土宜,至少身后也是家仆成群如此。

似郭正域这样一个瘸子轻车简从的,连个七品知县的派头都不如。

随即郭正域从正阳门进京。

郭正域到京后第一件事就是到兵部递了帖子,哪怕是他这样封疆大吏进京,但要拜见兵部尚书石星,也不是想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见的。

但郭正域有边功在身,连带着石星合兵部上下也得到了天子嘉奖,所以兵部官吏特意给郭正域排了次日下午的一个时间。

郭正域闻之后当下给对方一个门包,令对方十分满意。

此次进京叙职,兵部上下都要打点,这笔钱郭正域早已经备好了。郭正域本人在辽东为官虽是双袖清风,但对于官场这些陋习也没打算绕过。

打点好了,可以少许多麻烦,也可以少走弯路。

这与孙承宗截然不同。

孙承宗的清是真清,翰林之所以更清贵,主要还是彼此打交道的对象不同。

“公事已了,”屈横江提议道,“是了,不知稚绳如何?我们去寻他如何?”

听了屈横江提起孙承宗的名字,郭正域默然不语。

众所周知以往燕京时报的人与孙承宗交情极好,当年林延潮被贬至归德,孙承宗宁可放弃会试出仕的资格也要追随林延潮而去,而今……

郭正域与孙承宗却有了分歧了,这分歧不知是从何而起。

旁人还以为是孙承宗与郭正域一内一外,或是二人地位渐高,顾虑重重,不似以往那般相投。

不过个中原因二人都是心知肚明。

卢万嘉见郭正域的神色,立即道:“诶,稚绳眼下正在慈庆宫给皇长子讲书,此处哪里是我等想见就见得的。”

屈横江道:“稚绳不是这样的人……”

屈横江要再言却给卢万嘉打断了。

郭正域回过头来道:“稚绳,我们是一定要见得,不过现在……我先去新民报馆!”

听了郭正域一语,众人都是拍手叫好。

几人坐着马车来到了新民报馆。

刚一下马车,众人即觉得此处气象不同。

换了京里一般衙门那都是门禁森严,石狮子把门,还有鼻孔朝到天上去的门子。但是新民报馆却是不同,这里几乎没有门禁,旁人是随意进出。

众人问路上楼,但见沿途上的编辑各个都是一副烟熏火燎,好几日没睡的样子。

就算是出身如翰林,也是大致如此。

众人都是专心致志,心无旁骛,一心都关注在手上的稿子里,如此氛围是郭正域他们在其他衙门里都没有看到过的。

不久他们在主编室里见到了方从哲。

方从哲现在可谓名声在外,经孙承宗之手后将新民报经营的有声有色,众人能拜见他都是高兴。

不久旁人都退了出去,只有方从哲与郭正域二人留在房中。

正如郭正域不知何时与孙承宗疏远的,他与方从哲也是不知何时接近的。

作为一名传统读书人,郭正域在入仕之初还有些道德洁癖,故而他与孙承宗往来密切,相反对于心思深沉的方从哲少了来往。

但后来林延潮将方从哲引荐给郭正域,故而二人也渐渐拉近了关系。

二人关门说话商量大事,方从哲道:“恩师现在之处境并非太好。”

郭正域叹道:“我不明白恩师非要提出复张太岳名位呢?”

方从哲道:“此事说来话长,恩师曾言前两年面君时,圣上引太祖之言告诫,元朝以宽失天下,失在太宽,相反秦失天下在于猛,汉兴济之以宽,以宽济猛,是为得之。故太祖济之以猛,取宽猛相济之道。”

“太祖济之以猛,因此废宰相设锦衣卫,以空印案等整肃贪官污吏,即位三十一年,无一日倦怠,整顿国事,美命你如何看来?”

郭正域道:“宽猛之道在于裁量,不可一味以猛,也不可一味以宽。更不可各以宽猛为久持。这正如弓弦一紧一松,方能百步穿杨!”

方从哲拍腿赞道:“正是如此,难怪恩师常称众门生中你最能领会他的心意。”

郭正域笑了笑,林延潮纵是心底如此想,但也绝不会在弟子面前说出此言。

但见郭正域道:“哪里及得中涵,咱们继续说。”

方从哲道:“嘉靖年时,世宗以君王独治天下,是以为猛;隆庆时,穆宗性子宽和,以君臣共治天下,是以为宽。而本朝到了张江陵后,也是天子独治天下之局。”

“当今天子确实以猛治天下。”

方从哲道:“其实不然,这争国本之事闹到现在,逼退四位首辅,十几员部堂,一百多名官员被罢官流放充军,百官与圣上早已离心离德,譬如顾宪成,邹元标公然抨击朝政。如此风气之下,皇上已不能一人独治天下,但却又不肯君臣共治天下!此乃当今天下之巨弊也!”

郭正域叹道:“中涵所言极是!圣上魁柄独持,却又不趁此将大小政务整顿一番,中外人心收拾一番,朝廷二百年固结之人心,一朝令其涣散至此啊。”

方从哲道:“不,以圣上之聪睿肯定早就看到了这一点。皇长子性子温和,颇有穆宗之范。今因争国本之事,得到百官拥护,将来为君,也是君臣共治天下之局面。”

“圣上让皇长子出阁读书,心底早就明白这一点,储位之事拖延越久,大臣们也会更倾心于皇长子。”

郭正域闻言暗暗佩服,论见事之明方从哲还在自己之上啊。

但他没有明面上道出而是道:“所以依中涵兄所言,陛下不是不肯君臣共治,而是在位之时不肯有君臣共治之局。”

“没错,”方从哲点点头道,“当今天下唯有宽,才可济之救之!用宽之必要君臣共治!这也是恩师之所以不肯入朝为相之因了。”

郭正域点了点头。

方从哲笑着道:“其实恩师等一等也好,恩师自万历八年中进士以来,拜为宰辅用了十四年。时日太短,如同年不过四五品之间。反观沈四明则他的同年乡党都在朝中身居高位。而且恩师一路从翰林院至礼部,没有吏部任过官职,而辅臣中赵兰溪,沈四明都曾在吏部任官,这点又是不如。”

“这一番廷推,满朝官员推举他上去,乍看是因平倭之功,实因他能直言规劝天子。在皇长子立储之事上建功!如此一旦入阁必有圣上有所冲突,如此何谈君臣共治呢?故而复张太岳名位乍看是一事,但其实是此一事不成,则无一事成!”

“我今日方才真正明白恩师之苦心。”郭正域道。

方从哲道:“那么美命这一次进京为何?”

郭正域道:“本用心为拥戴之事,但经中涵你这一番话,打消了此念头。”

说完郭正域,方从哲都是大笑。

方从哲道:“我何尝不心急如焚,但苦于人微言轻。你看这准字古字下面有一个十字,古今文书平移,皆用此字,但后来寇准为宰相,为了避讳准字减此十字,至今不改。”

“这宰相之尊由此可见一斑,但此相体本朝除了张太岳外,无一位辅臣可复见!实为可叹可恨!”

郭正域点了点头道:“要行新政变法,至少也要君臣共治之局。这一次吾入京,纵不能面圣,但也要以此谏之!”

“美命,不可乱来!”方从哲急道,“你方才还不是说打消念头吗?”

郭正域笑道:“我岂会如此毛躁。”

说完郭正域从袖中抽出一疏来道:“这是我要呈给天子的奏章,中涵替我把一把关。”

方从哲见此犹豫一下,然后从案上取来叆叇戴上看了起来。

“改辽东都指挥使司为承宣布政使司?”

明朝辽东建制上属于山东承宣布政使司,如杨镐虽在辽东作参政,但却是寄衔在山东。在辽东都司更北的则是奴儿干都司。

明成祖时国力强大,朱棣派宦官亦失哈九上北海,对奴儿干都司的女真各部进行安抚。此举类似郑和七下西洋,只是规模没有那么大。

当时东北女真各部通过与明朝的往来,甚至将明朝的丝绸渡海卖给日本北海道的松前藩。

这条路线也被称为东北丝绸之路。松前藩之地就是虾夷族所居,而这明朝从东北流入的丝绸,也被称作为虾夷锦,成为日本稀世的唐物。

方从哲看了郭正域的方略,微吃惊道:“美命,你这是何意?”

郭正域笑了笑道:“就是奏疏里的意思。”

“美命!”

郭正域抚须道:“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故而能齐家者必修身,能治国者必能齐家,能平天下者必能治国!”

方从哲明白了郭正域的意思,当即道:“美命,你是要在辽东用事,迫朝廷变法吗?”

郭正域道:“中涵,现在不是洪武永乐之时了。奴儿干都司名存实亡,朵颜三卫亦是叛乱,为何如此?去年今年草原都有白灾,开市只是权宜之计。更不说虎视眈眈的察哈尔部及女真,朝鲜。”

“若我们现在不经营辽东,若将来辽东有失,则天下必然震动!恩师在朝鲜义州设镇屯兵的用意不正在于此吗?”

方从哲额上冷汗滴落道:“美命果真思虑周全,从哲于朝堂上说得头头是道,但论及事功,着眼全局实不如兄。”

“要设立辽东承宣布政司使,如此将财权,人事,皆独立于山东。这不失为妙策。但这钱从何来?人又从何而来?朝廷给吗?单论山东地方怕也是不肯吧!”

郭正域道:“故而我这才找中涵助我一臂之力!”

方从哲想了想微笑道:“我也有一事相求,请美命推于东阿复起,重任礼部尚书。若不如此山东地方官员不会同意辽东设布政司。”

二人相视一笑,随后方从哲从柜子里取出一壶酒来道:“美命,你我喝两杯!”

郭正域点了点头。

这时郭正域忽举杯停止,方从哲问道:“为何不饮!”

郭正域道:“中涵,你说我等为官一任,来来去去不过二至三年,但对当地百姓而言却实如父母一般,万千百姓的祸福就在一念之差。而文渊阁里来来去去那么多辅臣,志以天下为己任而才又能副其志者,两百年来,唯有张太岳也!”

方从哲笑道:“方才美命还不愿恩师以相位换太岳的名位!”

“不愿是为恩师个人,愿则为了天下苍生!”郭正域感慨道。

“我汉家气节延绵千年至今而成风骨,这慨然以天下为己任之气会在天下读书人代代相传。”方从哲道。

“那也要看天子肯不肯用,敢不敢用,”郭正域叹道,“恩师不在庙堂上我等也当事功!”

“说得好,先以此酒先敬张文忠公!”方从哲笑道。

“但盼有沉冤得雪的一日!”郭正域点点头道。

二人将美酒洒在地上,室内顿时酒香扑鼻。

二人都是大笑,然后各满一杯落肚!

二月春寒料峭。

而在运河边,一所书院已是建成。

听闻林延潮讲学开办书院,保定巡抚刘东星可谓出钱出力,当地官员也是极力配合,故而不过数月功夫书院即已建成。

建一座书院容易,但书院何去何从却是不容易。

书院名为学功书院,学功是林延潮的号,也是以学为功之意。

此书院距京师不过百里地,兼之靠近运河,着实方便。

学功书院与鳌峰书院不同,分文,理两大学院。

文学院由林延潮兼任院长,副院长则是徐火勃,理学院则请赵士祯,徐光启二人兼任。他们反正任中书舍人也是有名无实,而在京师鼓捣那些东西也不被传统士大夫所认可,因此索性就搬到书院来研究。

书院落成之日,文学院又称作精一学院,出自当年林延潮在鳌峰书院所讲的精一之功,糅合了王阳明所言‘惟一是惟精主意,惟精是惟一工夫’,代表了事功之学在于惟精惟一。

精一之功用人话来概括就是,先设定目标(道心),确定目标与现实(人心)差距,既不可不切实际,也不能太佛系,找出方法所在(惟一),然后通过解决问题去实践事功(惟精),最后通过实践达到目标或接近目标。

比如要赏花除草,去除草即可,既不要斩草除根,也不用违意接受,一心一意去为之好了。从心而为,不是为而累心,说到底即是‘知止而后有定,定生静,静生安,安生虑,虑而后能得’。

此论化自儒家十六字心传,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林延潮谓众门生,这一句小至修身处世,大至为官治世皆可用得。

而理学院则称为有贞学院,这是为了纪念徐有贞所名的。徐有贞曾任鳌峰书院讲师,后在任职的路上病故,但他所写的先后两本潞水客谈,却成为了有贞书院的宗旨。

在潞水客谈中所言,天下务农之学有两等,一等是尽地力,一等在于劝农桑。

尽地力就是让同样大小的田种出更多的粮食,劝农桑则在于让更多人的去种田,或从事种田有关之事。

精一书院就是劝农桑,而有贞书院在于尽地力。

当时大多读书人务得都是劝农桑,但后世读书人学尽地力的更多。

故而读书人嘛,难免两等学说都是彼此相视。但菜鸡永远都是互啄的,高手则知长短互补。

至于学功书院的宗旨也改了。

人才不是木材,砍下供人取暖,而是要为参天大树。

为国储才,为科举之用不是书院宗旨,而是志在让人人皆尽其才。

听说不以科举为正业,徐火勃等人都是吓一跳,如此书院哪开得下去?又有哪个读书人肯来?

不仅如此,学功书院还改了以往励学金的制度,没有上舍中舍外舍之分,对于学习优异的学生也不提供免费食宿,且供给膏火银。

不仅如此书院学生食宿书本学费自理,一学三年毕业时还要进行考核,若考核不过,书院不承认你是书院的学生。

这一下众人皆惊,从来没有听说如此办书院!如此哪里能吸引到优秀的学生至书院就学。

而林延潮则不介意此,对于书院学生不设门槛,但凡能交得起学费,一概收入门下。

这等‘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的举动,又是引起了徐火勃等讲师们一番惊世骇俗的讨论。

如此林延潮还打算书院第一期招收三百人,但凡十六岁以上的读书人,出得起钱的都可以来(划重点)。

自书院在新民报上放出招生广告后,徐火勃等做好无一人上门的准备,但哪知短短数日竟有一千余人报名书院。

因此徐火勃又是一番‘震惊’,最后因院舍不足,林延潮对书院学生进行一番难度极低的考试,剔除了一些连字都写不好的‘读书人’,最后收了一千人。

其中精一学院七百人,有贞学院三百人,大多人都是冲精一学院来的,若非精一学院收满,有贞学院连三百人都招不满。

于是林延潮就在学功书院驻扎下来,以后与顾宪成,邹元标的东林书院形成一南一北两大书院。

本来林延潮在闽中办学,地处偏远没有那么大影响力。但经此一事林延潮等于几乎将书院开在天子脚下。

赴京赶考的读书人路经此处,无不闻名前来拜访,因此学功书院名声越来越大。

甚至连进京作官述职的官员,也要来此拜会林延潮,官场上有谚‘未去朝天子,先来谒学功’。

夏去秋来,学功书院再度招生,又收一千学生。林延潮向着三千弟子又近了一步。

当然林延潮也很忙……忙着造人,林浅浅有孕,数月之后为了林延潮诞下一女,闺名单字一个双。

林延潮喜不自胜,书院开办,又得一女,但觉得此生足矣。

而天下仍是大旱大水兵事不断,一片如火如荼。

林延潮有时一别书院,溪边泛舟钓鱼过着不问世事的日子。

虽说林延潮不问世事,但朝堂大事还是不断传入他的耳中。

郭正域向朝廷提议设立辽东布政司之事,首辅赵志皋,次辅张位还以为是林延潮的主张,来信咨询打探。

于慎行起复出任礼部尚书,多次请他回朝主政。

闲居在家的申时行,沈鲤来信责他‘不谙大体’,枉费他们多次举荐的心意。

这些都是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的事。

林延潮于来信一笑置之,历史轨迹早已改变,如同一个车轮碾过虽是一遍又一遍,但车不知不觉已是行了许远,注定了不是当初的路线。

日趋纷乱的天下大势,又泼上了一瓢油。

阙左门前的宫道,郭正域拄着铁柱杖,一步一步行着。

此铁柱杖是天子所赐,一般是给致仕大臣的恩典,这一次特赐给郭正域,一来是因他辽东军功之故,二来是为当年打断其腿亏欠的补偿,三也可能是同病相怜。

铁柱杖顿在宫道上的青砖上,铿锵有声,众官员都看了过来。

眼下郭正域不再是当年顺天府知府想打断腿就打断腿的读书人,他已是正三品大员,朝廷的封疆大吏,主理辽东。

而今日廷议议论是否设立辽东布政司,正是由六部主事以上,在京五品以上官员,连同科道合议。

此议正是由郭正域倡议的,经过内阁核准后下兵部部议,再交廷议而决定。

此议能经内阁核准已是极难,再经兵部部议更是难上加难,无论最后廷议上能不能通过,足见郭正域的能量了。

宴厅内的阁臣沈一贯打量四周,一旁的兵部尚书石星正与他的同乡礼部尚书于慎行谈笑风生,而厅外的郭正域令他颇不舒服。

当初他因一己之私用自己的学生为庶常,而将郭正域拒之门外,失去了成为对方教习师的机会,没料到而今对方竟官至辽东巡抚。

更令他不舒服,郭正域不过是林延潮一个门生而已。

更不用说出任皇长子讲官的孙承宗,新民报主编方从哲,还有几乎穿一条裤子的于慎行,现在石星也因与于慎行乡党的缘故,隐隐倒向了林延潮。

林延潮还未回朝堂上,一旦回到朝堂上又如何?

“肩吾,怎么脸色不好看?”于慎行与沈一贯说话。

于慎行与沈一贯是同年,又一并入翰林院,当然了解这位年兄‘忌刻好胜’的性子。至于他与郭正域的过节,也是了解一二。

沈一贯自不会把心事与人说,而是道:“可远兄,莫非会看病否?”

二人笑了笑都是看向门外,廷议即将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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