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摊役入亩

“凭什么要苦一苦百姓?”

朱高炽瘫坐在椅子上,他张大了嘴,呼吸有些急促,被脂肪堆积成山的胸口上下起伏着。

在来听姜星火讲课之前,朱棣告诉他,他一定会受到极大的震惊,因为无论是朱棣自己,还是黑衣宰相道衍,都被姜星火的智谋和见识狠狠地震惊了。

然而,当时朱高炽却觉得,父皇言过其实了。

姜星火的才学,仅仅通过短暂地旁听,朱高炽便认为一定是大才。

但这不足以震惊他,因为朱高炽见过太多的文人大才。

哪怕杨士奇、杨荣这些未来的谋国辅臣不如姜星火,但也只是不如,而非天差地别。

可随着姜星火抽丝剥茧地根据“制造力三要素”梳理出了“田地决定税收,比例决定税基,税基决定寿命”。

继而根据这三个决定,提出了以自耕农的视角换位思考后,朱高炽才彻底动容。

而随着那句“制定政策要急民之所急,想民之所想”,朱高炽更是激动万分,这句话,让他恨不得马上当做自己毕生的座右铭。

毕竟他是未来的大明仁宗皇帝啊!

史笔如铁,盖棺定论的着“仁”之一字,绝非虚言。

到了姜星火提出针对徭役、粮食、耕牛与种子三个因素,制定解决田地与税收方案时,在朱高炽的心中,姜星火的才能已经远超杨士奇、杨荣了。

而姜星火,又进一步地刨根问底出了徭役的本质,是维护社会公共服务的工程需要群体劳作,徭役是一笔经国济民账。

最终,当姜星火那句“凭什么苦一苦百姓”的怒吼发出时。

朱高炽彻底震撼,继而恍然大悟。

既然是经国济民账,那为什么只能用“苦一苦百姓”的方式解决呢?

一个答案,

一个终极答案,

隔着一层窗户纸,

摆在了朱高炽的面前。

墙内。

“姜先生,曹公子,都坐下罢。”

朱高煦见两人相持,连忙出声劝道。

没人理他。

朱高煦也是个倔脾气,站起身来竟是高了两人整整一头,然后这位九尺巨汉一手一个,跟摁萝卜一样把两人摁在了地上。

李景隆的脾气也上来了,他拧着脖子问道。

“不苦一苦百姓?你说有什么办法?!”

此时,李景隆已经不仅仅是演戏给朱棣听了。

而是他真的既生气,又内疚,又想知道这个解决答案。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每个人在午夜梦回时,都有自己的梦魇。

譬如刚刚朱高炽所提的,朱元璋画像之于朱棣。

又譬如.德州城下被慌不择路的李景隆策马踩死的一个无名少年。

那是他兵败后刚刚招募作为亲兵的部下,原本在济水上讨生活的少年渔家子。

李景隆已经不记得少年叫什么了,只记得少年无聊时唱的渔歌,荒腔走板而又分外难听。

对面,姜星火被大胡子朱高煦摁着,犹如受伤的野兽般,喘息了良久方才恢复了正常,眸子里还是满眼血丝。

还好,他终于不太彻底地冷静了下来。

“嗬嗬.”

姜星火大口地呼吸了几下,抹了把脸开口短促说道。

“徭役,说白了就是地方官府雇人办事的成本高于无偿征召自耕农!”

“但这个世界上,所有免费的东西,命运在暗中都标好了价码!”

“我讲的《国运论》明明白白告诉你,无偿徭役,就是在损害国运,就是在缩减王朝寿命!”

“砰!”

密室里朱高炽以朱棣难以想象的姿态弹起身来,特意拿来的宽椅子倒在地上。

而朱棣,扶住了儿子的同时,却有些失魂落魄。

所有免费的东西,命运在暗中都标好了价码!

无偿徭役,就是在缩减王朝寿命!

这两句极简短,而又极精辟的话语,让朱棣心神一时失守。

朱高炽看了朱棣一眼,沉默片刻后才说道:“父皇,姜星火说得对,这世间的事,不会永远没有代价。”

朱棣闭目沉思了片刻,最终摇头。

“朕不否认姜星火说的道理是极对的,目光固然要放长远些,要为将来打算——可现在,老大,你和朕必须保证大明的稳定。不能取消无偿徭役,不然哪怕是下西洋,也赚不回这个钱。”

“我们要改,不能再等了,不能给儿孙留下这个解决不了的烂摊子。”

“朕明白伱的意思。”朱棣笼着手,叹了口气,“不管怎样,朕都愿意支持,但不是现在.朕问你国家有没有钱,能不能迁都北平,能不能修永乐大典,你不是也这么说的吗?”

“——不是现在。”

“儿臣知道。”朱高炽点了点头,继续道,“父皇是聪明人,不需要儿臣赘述,但是”

朱高炽停顿了一下,接着,他抬起头来看向朱棣道。

“父皇要做超越唐宗汉武的千古一帝,要远迈汉唐,那便不能谋一世而不谋万世。”

“不谋一世何以谋万世?”朱棣蹙眉叹道,“非是朕不想取消无偿徭役,可是取消了,大明就要乱套啊。”

朱高炽面色平静地说道。

“父皇错了。”

“为何?”朱棣反而舒展开了眉头。

朱高炽认真说道:“父皇,儿臣想到了姜星火答案大明今日,可谋一世,亦可谋万世。”

“姜星火的答案是什么?”

墙外,彻底冷静下来的姜星火用他那充满了理智色彩的语调,继续说道。

“如果国家无偿征召自耕农的经济利益,小于新政策的经济利益,那么国家自然会选择新政策。”

“更何况,国家不是商铺,不仅要考虑经济利益,也要考虑社会利益。”

“而我的对策,不仅在经济利益上,可以让国家取消无偿征召自耕农服徭役;在社会利益上,同样能让百姓更加安定踏实。”

不待两人询问,姜星火直言道。

“所以我的对策就是,摊役入亩!”

“也就是,国家每年所需徭役的钱,折算出来,摊到全国的每一亩地上,无论地主还是自耕农人人平等,作为赋税的一部分收取!”

“从此,就可以永远取消徭役!”

(本章完)

第48章 总想给后人留一把伞罢了

无比震撼!

隔壁的朱棣,被这个突如其来、匪夷所思的对策给深深的震撼住了。

良久过后。

朱棣才长吁口气,感慨道:“朕虽然知晓姜星火才学渊博,敢想常人之不敢想,提常人之不敢提,做个不恰当的比喻.便如诗仙李白天马行空的风格之于唐诗一般。”

“可无论是从种种民生现象归纳出原理,还是用原理抽茧剥丝地提出解决政策,却偏偏是有理有据,令人深深折服!”

而身旁穿着皇子燕牟的朱高炽则是安静地听完后,同样深深感慨。

“摊役入亩,姜星火真圣人再世!”

“如此一来大明江山必然稳固,绝不虞有如暴秦暴隋般亡国之虞!”

“更何况,姜星火提出的摊役入亩,其实变相地把大头摊到了地主阶层头上,在国家获得远超无偿徭役的经济和社会利益后,更是减轻了自耕农的负担。”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朱高炽转头郑重地问朱棣,“既可谋一世也可谋万世的法子有了,父皇敢用吗?”

朱棣负手,看着密室的天花板只是冷笑。

“大明开国,定下重课江南赋税,苏、松、嘉、湖诸府恶富民豪群起反抗,太祖高皇帝屠刀之下,人头滚滚。”

“如今.”

“朕刀也未尝不利!”

而朱棣,则直接下旨。

“着大皇子朱高炽听旨,免跪。”

“儿臣在!”朱高炽正色,微微躬身。

朱棣面色沉着,他简短地说道。

“即日起,准备一套方案,以苏、松、嘉、湖诸府为试点,推行摊役入亩。”

“待落实后,敢有违抗阻挠阳奉阴违者,杀无赦!”

朱高炽神情振奋,大声说道。

“儿臣领命!”

一直默默地站在几人身后倾听的纪纲,此时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恍惚间,纪纲仿佛又看到了不久前,朱棣御笔掷下,无数江南学阀士绅被诛三族、诛九族乃至诛十族那家破人亡的场景。

朱棣,从来都不是善人!

朱棣是一代枭雄!

朱棣,是一位杀伐果断,雷厉风行的帝王!

他要杀谁,便能让你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

纪纲不禁为那些倒霉蛋儿默哀起来,他们,恐怕很快成了朱棣案桌上那些堆积如小山的罪证里,最不值钱的那一部分吧?

一墙之隔。

同样彻底震撼!

李景隆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道。

“竟是如此.简单?”

“就这么简单,就能少死多少人命啊!”朱高煦亦是喟叹,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在战场上冷血无情,是他作为职业军人的本能,但不意味着他没有同情心。

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姜星火所谓的“摊役入亩”,其实便是来自于170年后的张居正更化的“一条鞭法”,只不过是打击士绅升级版罢了。

张居正的法子即每一州县每年需要的力役,由官府从所收的税款中出钱来雇募,不再无偿调发平民。

并且把明初以来分别征收的田赋和力役,即把多种多样的力役,包括甲役、徭役、杂役、力差等等,合并为一,总编为一条,并入田赋的夏秋两税一起征收。

总编为一条,故称“一条鞭法”。

自张居正更化起,大明一扫嘉靖朝以来江河日下的颓势,宛如重症病人被下了一剂猛药,登时便起死回生。

百姓不再受繁重的徭役折磨,虽然多收了代替徭役的赋税,但大明财政情况反而急速改善,而民心更是一振,无人不称赞张阁老的好。

至于在张居正更化后,万历否定张居正其人,却不废除其政。

便是所有事情都要追本溯源地看,从来就没有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没有张居正的前十年储备的国力,哪有万历中兴?哪有花钱如泄洪的万历三大征?

就凭张居正废了无偿徭役,张居正别说坐32抬大轿,就是坐64抬,都是应该的。

——因为抬轿子的是人。

而且,张居正既然能废了无偿徭役,也就别觉得很多压迫百姓的事情是不可能废除的。

徭役不是亘古不变的,也没有什么事情是亘古不变的。

如果有,那就是人民万岁。

李景隆忽然看着姜星火,起身长揖在地。

“姜郎.不,姜先生,学生受教了。”

姜星火见状怔了怔,慌忙起身把他扶了起来。

“不必如此。”姜星火苦笑说道,“刚才是我不对,不该与你发火的,只是你那句苦一苦百姓,委实是让我登时便心头火起,愤恨不已.实不相瞒,我是吃过苦的。”

李景隆点头,姜星火复又说道:“我不是仇富,见伱出身朱门便冲你发火。这世上压根也没有生来公平这回事,如果有,你父辈跟着太祖高皇帝开国,岂不是白流血白立功了?”

李景隆连称惭愧,等提及父辈一事,更是有些失态,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自己一世英雄的老爹,觉得自己给他老人家丢脸了。

姜星火今天的话,似乎格外地多。

“给你们讲课,我其实是有一些自己的私心的。”姜星火坦然道,“我有自己赴死的理由,但我想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东西。”

“高羽。”

“姜先生。”朱高煦忽然有些惶恐。

“谢谢你这些日子在诏狱的照顾,我心里明白,若不是因为你的缘故,狱卒定然是会欺辱我的.也不见得是故意,可在监狱里有几个囚犯不被欺辱的呢?”

“正是因为你,我才能舒舒服服地过完在诏狱的最后一段时间,我很感激,所以接下来的几天,在行刑之期前,我会尽量把自己的毕生所学捋清楚,教给你能留给这个世界的知识。”

“如果你将来出狱了,做出了一番事业,封伯封侯,那么请你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把我教给你的东西写给皇帝,亦或是出本书传播天下署你的名便是了,你请我讲课是花了钱的,我也不需要身后名。”

“哪怕能让如我这般吃过苦的平头百姓,能有一个两个过得比没有我的世界好一点,我也觉得死而无憾了。”

“我不为其他。”姜星火最后诚恳言道:“只是淋过雨的旅人,总想给后人留一把伞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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