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赐绯与鱼袋

听得章越狮子大开口,欧阳修不由笑骂了几句。但见欧阳修抚须大笑的样子,哪有半分宰执的样子。

但欧阳修笑过之后,神情却有几分萧瑟。

章越亦知欧阳修笑过后,是对他与韩琦力保的官家有些失望。

章越可以退,他却不能退。但章越还是说心底话道:“伯父,若是官家继续如此,你不如先请致仕,或请求似潞国公那般请求外任,暂且先避一避,如此不失为进退之道。”

欧阳修道:“无法,我能有今日多仰仗先帝信爱,嘉祐年后,又多得韩公扶持。若韩公不退,我又岂能退之,士为知己者死,我实已是退不了了。”

章越知道劝不动欧阳修,自己也不过是尽力一劝。

毕竟欧阳修的政治生涯与韩琦已经捆绑在一起了。

章越言道:“伯父,官家如今得疾,我看官家说是与太后不睦。但我数度见了太后,可知太后圣明贤良,并非喜好操弄权柄。”

“如今官家与太后不睦,多半是因内宦从中挑拨,若去之,官家与太后也自和睦如初,如此些许疾病也会不药而愈了。”

欧阳修闻言道:“你说的内宦是何人?”

章越低声道:“伯父,内都知任守忠之前拥立威德军节度使(赵允初),如今官家即位后,这般人如何容得在身边?不怕他对官家有何……”

欧阳修道:“此事我与韩公也商量过,但任守忠深得太后赏识,要骤然撤换他怕是不易。”

章越正色道:“有何难之,使一谏官,弹劾其拥立幼君,蒙蔽先帝,刻待皇子,离间两宫,贪守自盗,任何一条罪名,都可将此人拿下。”

欧阳修笑道:“你上一次入宫差点被宫中侍卫掳去,听闻背后就是任守忠所为,其意在敲打皇子,此事先帝曾严斥任守忠,让他彻查此事,但他却拖着先帝不报,如今新君即位,他却一句也不交代。”

“这条也是一罪!度之你说老夫我说得对么?”

欧阳修道破了自己报复任守忠的居心,章越也没啥不好意思的,索性大方承认道:“不错,伯父我是与任守忠有隙,但他留在宫中确实不可。”

欧阳修笑着道:“你啊你,还是这般性子。”

“其实任守忠为人,我等也略知一二,但他是先帝留下在内廷,制约韩相公之用,他走了,太后必然不肯。”

“故而韩相公已是主张请富相为枢密使回朝。”

章越讶道:“难道为了收拾任守忠,韩相公居然肯请富相回朝?”

欧阳修失笑道:“韩相公不请,难不成富相公就不回朝么?其实先帝驾崩之后,太后即以赠先帝遗留之名遣人往西京看望文,富两位相公了,至于是否有送书信,不得而知。”

章越道:“可是枢密使位在宰相之下,当初只有曹利用为枢密使时方才例外。富,文两位相公回朝后,他们肯居于韩相公之下么?”

欧阳修叹道:“有何不可。”

章越这才方知韩琦为宰相的艰难。

当今官家有疾,如今啥事不管,让太后垂帘听政。导致朝堂上宰相直面太后。故而韩琦请富弼回朝,看似给自己树了一个对手,其实却避开了与曹太后的冲突,同时也可建议铲除了任守忠。

至于富弼回朝后如何与韩琦冲突,那也只是官家与太后间的代理人战争,属于文官阶级内部的矛盾。若太后一旦恶了韩琦,那么韩琦除了起兵逼太后退位,只有辞相一路了。

欧阳修叹道:“若富公回朝,以后朝堂多事了……”

章越也感到如此,看来自己辞经筵还真是刻不容缓。

谈话之后,欧阳修心情有些沉闷,宴会时,欧阳修让他三子欧阳棐托章越照看,也是指点读书的意思。

章越自不能推辞。

宴中欧阳修,欧阳发,欧阳棐,章越一并联诗。章越不擅作诗,又心不在焉的,席间还被欧阳修揶揄了几句。

宴后欧阳修又喝得酩酊大醉。

欧阳发对章越道:“爹爹自先帝去后,常常与同僚好友醉酒,以往虽有如此,但……”

章越明白欧阳修的体会,先帝驾崩,欧阳修最大的靠山没了。若想在政堂上有所建树,那么只能事事依附于韩琦了。

想起当初欧阳修年轻时是耿直BOY,在朝时更切直言,论事切直,因此得罪了不少官员。但先帝却护着他,对左右道,如欧阳修者,何处得来?

但如今先帝走了,欧阳修怎能不悲?

以后没有人再如先帝这般护着他了,他以后还能在朝直言,没有分寸的得罪人么?这等失意的心中悲凉之情能与谁说?

其实章越亦何尝不是如此,先帝驾崩后,自己最大的靠山也没了。

如今自己的靠山也剩下欧阳修了,若欧阳修在……

所以章越明白不能作孤臣,特别似赵曙官家这等做派,你在朝堂上当孤臣,不是搞笑么?他自己皇帝宝座都坐不稳喽。

这日章越正在礼院中。

忽闻新命已至。

礼院众人都是本官都是升一阶,陈荐,吕夏卿,晏成裕等与章越都是相互道贺。

陈荐如今有新去处,官家登基后,他的几个儿子出阁,他本选为记室参军,这可是一个好差事。陈荐还兼着知礼院的差事,不过判登闻检院的差事要卸了。

不久閤门舍人来宣布诏书。

章越正式升任著作佐郎,本官变化除了适职变化,最大的就是俸禄的变化。

著作佐郎月俸钱为十七千,衣赐春冬绢各六匹,冬棉二十两。而原先为大理寺丞,月俸不过十四千,衣赐春、冬绢各五匹,且没有冬棉,俸禄得到了质的提升。

此外还有崇政殿说书的添支钱十千,直集贤院贴职钱十千,太常礼院另给公使钱十千(报销费),最后当初为大理寺丞时傔从餐钱是二十五千,而馆职的餐钱也是三十千,二者就高取三十千。

也就是说扣去公用钱,章越月俸为五十七千钱,也就是五十七贯,养着一大家子二三十口已是绰绰有余了。

四人本官都晋一级,都是很高兴。

陈荐对来人笑道:“这几日辛苦了,来入内喝杯水酒。”

百官升官一级,对方这几日四面跑腿宣读升官的敕命可谓累得不行。但对方言道:“不忙,还有一封敕命未宣呢?是有关章学士的。”

章越不由讶然。

但见对方笑道:“先帝在时,章学士讲书效劳,故而官家特赐你银绯,以示恩典!在此恭贺章学士!”

章越闻言又惊又喜,陈荐等反应过来也是忙着向章越道贺道:“恭喜度之,贺喜度之啊!”

章越言道:“不敢当,不敢当。”

此刻但见两名官吏各捧着一案,案上呈绯红色的官袍和银色的小袋。

这就是银鱼袋和绯袍!

鱼袋是从唐朝起的,原来其中还有鱼符。武则天即位后将鱼袋改为龟袋,李商隐一首诗言‘端嫁得金龟婿’,说得便是配着金龟袋的女婿,从此金龟婿与乘龙快婿,东床婿并称。

至于宋朝有鱼袋无鱼符,这银鱼袋是六品以上官员方可佩戴,但章越如今从八品却可佩银鱼袋,这便是一等殊荣了。

好比进士出身的官员,可以穿绿罗袍不穿青袍一般。这说明官家对你十分的看重。

至于绯袍更是恩典,宋朝公服三品以上用紫,五品以上用朱,七品以上绿色,九品以上青色。

这绯袍却需五品以上方可得赐,或者是京朝官出外任官,可以‘借紫’或‘借绯’,原先绯袍可穿紫袍,原先绿袍可穿绯袍。

不少官员若得赐绯与银,一般是二者得其一,两样都给的不多。

但章越如今却银绯二物一并得赐。

有了这银鱼袋,咱以后也是某帮派的有袋长老了……

其实任经筵官数年后,官家一般也会给与经筵官赐银绯,若为侍讲侍读的,甚至还会赐紫金(紫袍与金鱼袋)。

比如太宗朝时,著作佐郎吕文仲为翰林侍讲,一拜官即赐银绯。

先帝时,曾公亮为天章阁侍制,也获赐紫袍,先帝还道,朕即讲席赐御,盖所以尊宠儒臣。

虽说经筵官容易得银绯之赐,但章越其实任经筵官不过半年,才讲了几次的书,还不够资格得赐银绯。其实是官家以先帝名义赠自己银绯,其实也是酬自己当初扶他上位的定策之功。

韩琦知道自己辞去经筵官,也算是提前把犒赏发下来。同时有了银鱼袋在身也是身份标识,如此自己不是经筵官,也可以出入宫中了。

不得不说,韩琦有心了,给人家办事,那真的是有功必赏。

话说回来,赏罚分明也是宰相的必要素质。

最重要是身份的标识,有了银绯在身,官员们也不敢将你当小臣看待,这才是要紧的。对章越而言,还有一个好处,绯袍着实比绿袍好看,自己穿起来比较帅!

得知章越得赐银绯,众同僚们其实都是有几分羡慕嫉妒。

院里也唯有陈荐得赐银绯,也是他两年前成为长礼台,官家特赐的。至于晏成裕与吕夏卿是无袋且绿袍。

如此年轻,这又是升官,又是得赐银绯。

几人与章越道贺时,章越笑着谦逊了几句,同时让人将银鱼袋和绯袍收好了。

(本章完)

第401章 新差遣

这日韩琦召章越至政事堂议事,言及是除授差遣。

章越一听当即振作精神,赶往政事堂。

章越身着绯袍银鱼袋步入政事堂,但见堂外不少等待接见的官员侧立言谈。众人看到一名身着绯袍鱼袋的官员入内时,皆是本能地行礼。

要知道即便在京师着绯袍银袋的官员也是不多,等他们见到对方如此年轻时不由惊讶。待有熟悉的人言是状元公时,众人方才露出释然之色,且隐隐露出羡慕嫉妒之意。

章越目光一扫将众人神情看在眼底,他明白在场大多数官员为官十几年都混不上一身绯袍银袋,自己年纪轻轻,为官不过两年即获此殊荣,怎叫人不眼红。

不过章越并没有得意,而是笑着客客气气地向众人作了一个团揖。

这时堂吏上前道:“章学士,韩相公命你一到即入堂议事。”

已是开始了?

章越称是一声趋步入内。

章越抵至政事堂内时,但见紫袍金袋的韩琦高坐于案上,正与堂下一名官员说话。

章越看了一眼这名官员,但见虽是坐在交椅上,仍可见此人身材魁梧,且眉目秀发,端的是相貌堂堂。对方面对韩琦奏事时,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一见即知是端肃稳重之人。

章越在门旁停下脚步,宰相与官员正在议事,自己不好贸然上前,以免有窥听之嫌。

等韩琦看见自己招了招手时,章越方才上前。

下首官员面对韩琦应答之时声如洪钟,只听得对方言道:“下官在青城县任事时,地方祭田粟米用大斗收进,再以公斗放出,获三倍之利,百姓虽是怨声载道,却不敢上诉官府。”

“下官任官后均定纳进以平其事,民称其便!”

韩琦听了微微称许道:“此事先帝早已知之,本欲以法令颁布四方,可惜未成而驾崩,如今我当上禀官家,下诏重推此事,立以法禁。”

对方闻言道:“相公如此为之,真可谓天下百姓之幸。”

章越听了此人还是一位能吏啊,听口音似乎是对方关中人士。

章越走到韩琦面前行参拜之礼。

韩琦示意章越坐在右首的椅上。章越坐定后,趁着堂吏端上茶汤的功夫,韩琦言道:“这位是吕微仲,京兆府蓝田人士,因在青城县政绩卓著,此番为知成都府的韩子华所荐入京,我打算堂除你们二人为盐铁判官。”

章越听了不由心道,韩琦这话信息量太大了。

原来眼前这位(吕微仲)便是吕大防啊,又是一个牛人。吕大防因在青城县政绩卓著,而被知成都府的韩绛所推荐,此事章越是知道的,韩绛不仅将吕大防推荐给韩琦,还称他有王佐之才。

韩绛是韩琦的心腹,也是马前卒。他亲自开口给韩琦推荐的人,韩琦肯定是要大用的。故而韩琦直接安排入盐铁司。

而自己当初与欧阳修要求也是三司,本来也只是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而已。没料到韩琦还真给自己安排进三司了,简直是太给力了。

章越看了身旁的吕大防一眼,以后二人要一起共事了。

韩琦道:“盐铁判官之职,以太常博士,员外郎充任,你们二人本官都是著作佐郎,序资皆差了一等,故你们二人且先权判盐铁司。”

官员任官有判与知。

如果资序差一等,就要称权判或权知。

如果资序差两等,则称‘权发遣’。

盐铁判官序资最低为太常博士,章越与吕大防本官都差了一等,因此都加了权判二字。治平年间韩琦还以知东明县的皮公弼,为权发遣度支判官,那么他的本官应比章越与吕大防还低一等。

无论是权判还是权发遣,都是高职低配的意思。

王安石变法时,因为手头没有可用之人,于是提拔了大量年轻官员充任朝廷要职,故而熙宁年间‘权发遣’三字可谓满天飞。

要知道大宋朝的特色就是冗官多,高职低配挤占了大量按班序资的官员的位置,此举导致了权发遣也变得臭名昭著。

比如两位宋朝官员路上碰到,一人问道:“你是权发遣啊,我也是权发遣。”

另一人回道:“你才是权发遣,你全家都是权发遣。”

当然韩琦不是王安石那样手头上没人用。他骤拔章越和吕大防为盐铁判官,也是他要卖面子给欧阳修与韩绛两位心腹。

韩琦见章越沉默不出声,于是示意吕大防先行退下。

政事堂内章越言道:“下官资轻而骤进,虽怕难负众望,但蒙相公提拔,唯有倾其所能,效命于相公。还请相公吩咐……”

章越心知官场上无论是低职高配,还是高职低配都有特殊的意义所在。韩琦身为宰相,对于官员的选用,他选择自己为如此要职,那么既有他讲人情之处也有他不讲人情之处。

故而不是傻乎乎地去赴任,而是要先搞清楚上面的意图所在。

韩琦微微露出笑意,拢袖伸出手指依次数道:“如今盐铁司副使一人,勾管一人,判官三人。”

“盐铁司之下设七案,分别是兵案、胄案、商税案、都盐案、茶案、铁案、设案等,由三名判官分辖。”

韩琦伸出七根手指后然后道:“我的意思,让你独巡都盐案一案!”

章越一听顿时精神大振。

都盐案,也就是大宋朝里有关于盐的事,他都可以管。

宋朝实行官盐制度,官盐的收入是财政的大头,这权力实在大的惊人,竟安排给自己。

但话说回来,自己虽说没有经验。不过真正操作起来其实也不难。

因为都盐案具体事务下面由孔目负责,孔目下面还有积年老吏打理,这些人对于案事可谓相当熟练。

正所谓‘流水的官员,不动的胥吏’。

官员流动性太高,经常是干个一两年就调走了,对事务的专业性其实不强,具体事务都是由胥吏负责的,王安石当初上万言事时就抨击过这一点。

故而即便没什么经验,章越照样可以出任三司判官这样的要职。

那么章越能做主的权力大不大?

其实可操作的空间也不大,章越上面还有管勾司事管着,管勾上面还有盐铁副使,盐铁副使上还有三司使。

更不用说其他监督的官员。

三司使名义上直接向官家汇报,但其实大多事还是要听宰相的。

但纵是如此,盐铁判官,而且还是主巡盐案,是一个相当相当有实权的事务官。

韩琦道:“欧公保荐你为三司判官时,我曾犹豫,毕竟你没有在地方历事的经验,骤然为之三司此等要职有所难处。”

“不过既是你主动相请,我也就姑且用之,实话说如今盐务真有桩棘手之事,我思来想去唯有你方可胜任,是了,听闻你妻家有经手盐事?”

章越心底一凛,没错,似乎吴安诗,吴安持有插手盐事,不过这些事吴家一向不与自己提及,十七娘也没与自己说得仔细。

韩琦道:“你若为难,我可让你另谋其他的差遣,不一定非要为之。”

章越毫不犹豫地道:“既是相公有命,在下义不容辞。”

韩琦道:“莫要答允太快,界身去过否?”

章越道:“未曾。”

韩琦道:“界身的金银彩帛交易之所,里面的每一交易.动即千万。其中那上百家的交引铺子,你先去走一走,看过之后再来回话。”

“若是你仍坚持,三日后我安排你与吕微仲一起面见太后。”

章越听了韩琦的言语后答允了,退出政事堂来。

此刻他的心情可谓是非常的激动,好容易才缓下来,等走出了数步方可见面前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不是方才在政事堂里见过的吕大防么?

但见对方向自己行礼道:“见过章学士。”

章越忙道:“不敢当。吕兄是皇佑元年的进士,应是在下先见礼才是。”

吕大防道:“岂敢,章学士两魁天下,又得赐绯银,在下望尘莫及。”

要换了以往,章越很愿意与吕大防结识一番,但今日自己得了韩琦的言语,急着要往界身一行,故而也没什么功夫与吕大防闲聊,简单地道了几句,请对方到府上一叙即是离开。

章越走后,吕大防目送章越的背影不由道:“正叔曾屡赞章度之,此番同在盐铁司共事,倒得机缘可结识一番。”

章越辞别吕大防后,即匆匆赶到界身。

所谓的界身,即在潘家楼大街附近。

潘家楼大街堪比大宋之华尔街。

此中最负盛名的就是界身,界身所在又被称作南通一巷。行走在此,章越大体可比作行走在后世金融街上,极目所见都是上百层的高楼大厦。

当然大宋朝没有这般高楼,反正体验也差不多。

这里每栋楼都是建得规模宏大,仅仅是一个门面,就堪比大街般宽阔,在门口望去幽深幽深,若身上没些钱财作底的,连走进门的勇气也没有。

而这里就是大宋的金银彩帛交易之地,每笔交易动则就是千万钱出入。

这等铺子被称作交引铺,仅在这界身这样的铺子就有上百间之多。

章越既来到此处,便选了一间看得规模最大的铺子走了进去。

PS:吕大防是仁宗驾崩前出任权盐铁判官的,而小说还是以服务剧情为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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