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陈州是

第570章 陈州是……

邹氏诊所。

房靖桦吹了吹茶杯里的茶叶,轻轻押了一口茶。

“出现了意外情况。”一名脸庞瘦削的年轻男子弹了弹烟灰,说道,“就在我和同志们准备动手营救苗圃同志的时候,程千帆惊慌失措的扔掉了他手中的公文包。”

“然后公文包便爆炸了,随后,汪康年的手下便和这位小程巡长以及那个法国人皮特发生了枪战。”

“所以,并不需要我们动手营救,苗圃同志便趁乱成功撤离了。”

房靖桦嘴巴里嚼了嚼茶叶,咽进肚子里,“虽然是意外情况,不过,这是好事,这比我们的计划还要更加完美,也更加能够令敌人相信。”

说着,他微笑说道,“高兰,我们的运气不错,这名恶名昭昭的小程巡长倒是无意间帮了我们一把。”

“汪康年的人没有能开枪打死程千帆,程千帆扔出去的公文包也没有炸死汪康年。”高兰抽了一口烟,笑着说道,“这俩人死了一个才好呢。”

……

“苗圃同志现在在哪里?”房靖桦问道。

“在熊嘉尚同志那里,嘉尚同志并不知道这个计划,她一度对于苗圃同志如何能够从敌人的抓捕中成功逃离表示怀疑,后来还安排了交通员小苗出去打听情况。”高兰说道。

“一定要保护好苗圃同志和小可的安全。”房靖桦表情严肃说道,“苗圃同志已经暴露,要尽快安排她和孩子撤离上海。”

“已经在安排了。”高兰说道,“只是时间上要稍稍推迟一些,我们需要等待熊嘉尚同志汇报苗圃同志险些被敌人抓捕之事以后,再做行动,不能提前做出反应。”

“有‘字典’同志的消息吗?”房靖桦点点头,随后问道。

“暂时无法联系上。”高兰皱眉,想了想后,继续,说道,“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搞不清楚大壮的暴露和牺牲同‘字典’同志之间是否存在什么关联。”

“我相信‘字典’同志对党和人民的忠诚。”房靖桦沉声说道,“大壮的牺牲,应该是一个意外情况。”

说着,他郑重说道,“高兰,你记住了,秘密潜伏战线的同志,非常不容易,他们所处的环境,遭受的情况,都是我们无法想象的,如果连我们都不信任他们,怀疑他们,那么,将来就更加没有人能够证明他们是人是鬼了。”

……

繁花成衣铺。

苗圃轻轻抱起已经睡着的儿子。

冯小可猛然惊醒,慌张的摸向自己的兜里。

“怎么了?”苗圃问。

然后她便看到儿子从兜里摸出水果糖,高兴的拿给她看。

“怎么没吃啊?”

“我要留着,见到阿爸,给阿爸吃。”冯小可笑的灿烂,说道。

苗圃将儿子抱在怀里,鼻头一酸,泪水险些没忍住。

……

程千帆坐在黄包车上。

黄包车夫卖力的奔跑。

他的大脑也在快速的奔跑。

他不知道自己那番话能够起到多大的影响,是否会令三本次郎怀疑汪康年的‘真实身份’。

他本就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三竿的心态。

如果能够令三本怀疑汪康年最好,即便是三本次郎现在没有生疑,但是,他的这番话也不可能半点效果都没有:

这些话,即便是不能成为一颗钉子,也会成为三本次郎心里不起眼的一根刺,也许这根刺一直不会起作用,但是,在某个合适的时刻,合适的场合,却可能发挥奇效。

……

一辆小汽车在路边停下。

“就这了,停下吧。”程千帆对黄包车夫说道。

他下了车,随手将车费放在座位上,“不用找了。”

在车夫千恩万谢中,小程巡长上了车子。

“帆哥。”李浩说道。

“三本次郎临时更改了决定,安排我明天再和阮至渊见面。”程千帆摇摇头说道。

“那现在去哪里?”李浩问道。

“去沈大成糕点铺。”程千帆想了想说道,若兰爱吃条头糕,小宝,恩,小宝什么好吃的都喜欢吃。

“是。”李浩按了下喇叭,‘驱赶’了横穿马路的路人,一个掉头,朝着沈大成糕点铺子的方向开去。

“什么味道?”程千帆嗅了嗅鼻子。

“我买了些小杂鱼,放后备箱的小桶里了。”李浩笑着说道。

“得亏你还记着。”程千帆笑了说道,小宝提了好几次,要他给猫咪买小鱼吃,程千帆却老是忙的忘记了。

程千帆今天特别提前告诉了李浩,要他抽空去买一些小杂鱼,浩子对他吩咐的事情自然不会忘记。

……

虹口区。

特高课秘密驻地。

“荒木君,你对于宫崎的那番分析怎么看?”三本次郎的办公桌上放了一枚高脚杯,他的目光盯着杯中的红酒看,他喜欢红酒,更确切的说是喜欢红酒的颜色。

“我认为宫崎君的分析还是极为有道理的。”荒木播磨说道。

“噢?”三本次郎看了荒木播磨一眼。

“汪康年严刑拷打童学咏,童学咏开口了,按照常理,以汪康年一直以来所表现出的对红党的痛恨态度,他应该继续审问,争取挖出更多的情报,达到对红党造成更大杀伤的目的。”

荒木播磨思考说道,“但是,他却急匆匆的带队去抓捕那个女红党,转而请我来继续审讯童学咏。”

“你怀疑汪康年表面上是故意将功劳让给你,实则是方便自己脱身,进而能够找到机会向红党示警?”三本次郎擎着酒杯,晃动着,问道。

“一定是这样。”荒木播磨点头说道。

……

“那你如何解释童学咏本身便是汪康年所抓捕的这件事?”

“童学咏的暴露是源自汪康年的手下小四的发现,这并非汪康年能够控制的情况。”

“为何要等到童学咏开口了才去向红党通风报信?”三本次郎立刻问道。

“因为红党组织内部是极少发生横向联系的,即便是汪康年也不认识童学咏,只有当他知晓童学咏的身份之后,他才能够有的放矢的发出示警。”荒木播磨立刻说道。

三本次郎陷入沉思,他刚才不断地加快语速提问荒木播磨,荒木的反应和回答还是令他满意的。

同时,荒木播磨这番话也令三本次郎再度泛起沉思。

此前,宫崎健太郎的那番话,三本次郎初闻之下,鉴于宫崎这个家伙和汪康年的矛盾,他没有太在意。

但是,略一思索,三本次郎却又觉得:

宫崎健太郎的那番话,似乎……还是有点道理的。

然后,他越是琢磨,竟然感觉……逻辑清晰,甚是有理。

特别是现在,荒木播磨的这番话,三本次郎仔细分析、思考,竟然觉得越来越有道理了,他的心中甚至已经去想:

莫非,汪康年真的是红党?!

就在此时,他看到荒木播磨的表情有些异样。

“怎么了?”三本次郎问道。

“课长,我突然有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荒木播磨表情振奋,说道。

“说吧。”

“汪康年一直咬着红党王牌特工‘陈州’不放,却一直没有能够抓住对方,且多次和对方失之交臂,看似很惋惜,但是,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很简单。”荒木播磨眼睛放光,说道:

“汪康年便是陈州!陈州就是汪康年在红党内部的代号。”

……

延德里。

夜已深。

李浩将帆哥送到家,他拎着小桶递给帆哥,便开车离开了。

小宝看到哥哥拎着整整一小铁皮桶的小杂鱼,高兴的欢呼。

随后,看到了沈大成糕点铺的条头糕,更是高兴的跳了起来。

猫咪围着铁皮小桶,也是一直喵喵叫。

小宝吃条头糕,眉开眼笑。

猫咪蹭了蹭程千帆的裤腿,随后也跑过去专心享用小鱼。

程千帆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脸上是温和和满足的笑容。

然后他看向白若兰。

“别动。”

程千帆起身,用手指揩拭了若兰嘴角的糕点屑,没有舍得扔掉,塞进自己的嘴巴里。

饶是老夫老妻了,白若兰依然羞红了脸。

小宝在一旁捂住眼睛,“哎呀。”一声怪叫。

程千帆便哈哈大笑起来,此时此刻的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舒心。

他便这么轻松写意的和妻子聊着,看贪嘴的小宝吃糕点,看猫咪吃鱼。

“我去书房了,你们也早些休息。”程千帆看了看腕表的时间,和若兰以及小宝打了声招呼。

看到程千帆上楼,猫咪的口中咬了一只小杂鱼,嗖的一下窜在他前面,抢先进了书房,然后便守在了窗台。

……

书房。

程千帆的手中把玩着一支香烟。

他的表情时而沉思,时而疑惑,时而似又豁然开朗,时而又苦苦思索。

童学咏叛变、开口以后,没有先向敌人交代南市交通站的情况,而是先出卖了在法租界潜伏的苗圃。

尽管卷宗里显示,童学咏后来交代说,他是下意识的先交代苗圃的事情,因为他觉得苗圃在法租界潜伏,可能有更高级别的隐秘身份。

不过,程千帆依然觉得有些疑惑。

也许在日本人那边,童学咏的供词没有问题,交代的问题的先后之分并不代表什么。

但是,作为红色的一员,程千帆却知道这其中有不太合理之处。

苗圃是彭与鸥离开上海前特别安排留给‘火苗’的紧急联系人。

‘火苗’的重要性意味着苗圃的身份必然不能有瑕疵和疏漏之处,故而苗圃被安排去南市短期工作,并且和南市交通站有直接接触的经历,这本身便不合理。

此外,童学咏和苗圃是两条线上的潜伏人员,发生横向联系的可能性极低,更别提苗圃竟然还被童学咏无意间认出来了。

然后便是,童学咏如若叛变,一般而言,叛徒下意识、第一个交代的情报,必然是他最熟悉的环境的情报,这能够在最短时间造成最大化的打击,赢得新主子的欣赏和青睐。

具体到童学咏的身上,便是南市交通站的情报。

所以,童学咏为何先交代了苗圃的情况,这是一个令‘火苗’感觉有些不解的地方。

童学咏难道就不怕夜长梦多,他再晚一些交代南市的情报,红党这边已经从某些渠道发现了端倪,提前撤离?

如此,他叛变之后最大的价值便没了。

……

“看来,濑户内川的‘背叛’,令三本次郎有些杯弓蛇影。”程千帆心中想到。

今日和三本次郎的会面,他再度经受住了三本次郎的暗中试探和考验。

他在盘问童学咏的时候,注意到童学咏曾经下意识的看向荒木播磨。

这令他心中警惕。

他当时便在心中猜测,童学咏极可能已经再度被审讯,且已经交代了更多的情报。

他此前在三本次郎手里看到的审讯卷宗是假的,确切的说是不完整的。

这是因为他今天和汪康年的冲突,间接导致了红党苗圃的逃离。

故而,三本次郎有些起疑心,这是要试探他。

此外,他在某个瞬间看向牢舍内的时候,看到了童学咏揉了揉鼻子的时候,下意识的嗅了嗅手指,这是烟瘾很大的人,犯烟瘾的时候的一种下意识举动。

通常这种情况下是刚刚抽完烟,或者是比较接近的时刻抽了烟,手指还残留有烟草的味道。

童学咏刚才抽烟了?

两个细节一对照,程千帆立刻得出了判断。

他及时指出来童学咏的口供不对劲,缺少了南市红党和南市交通站的情况,而这将是特高课一举铲除南市红党的大好机会。

他的这个选择显然是正确的。

他再一次成功的通过了三本次郎的暗中试探。

当然,若是他没有提出这个问题,也并不能说会被三本次郎认为有问题,毕竟他此前一直以来的表现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生性多疑的三本次郎的心中定然会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潜伏特工一旦被怀疑,哪怕是一丝丝怀疑,都意味着将来可能暴露:

这一枚怀疑的种子,一旦生根,在将来某个时刻便可能发芽,对他带来巨大的安全威胁。

程千帆眉头微微皱起,三本次郎极为阴险狡猾,且生性多疑,此后面对三本次郎的时候,他必须更加谨慎小心。

……

程千帆点燃自己的手中一直把玩的那一支香烟,轻轻抽了一口。

在参与抓捕行动之前,他和三本次郎的那次会面,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推敲。

确切的说,是引起了他的极大兴趣。

当时,三本次郎训斥他的时候,斥责他‘胆小无比,一颗手榴弹便令他吓得哆嗦,站都站不稳了’!

就是这句话,看似很正常的一句话,却引起了程千帆的警觉和浓重的兴趣。

此次被‘手榴弹’袭击事件,包括随后同汪康年的手下的枪战,程千帆尽管表现的情绪激动,颇为躁动不安,但是,在外人面前,绝对没有表现出吓得哆嗦、甚至是站不稳的样子。

相反,小程巡长当时是非常强势、霸道的。

什么时候表现出吓得哆嗦,站不稳?

只有一个时刻:他在医院里警觉到被人窥伺,在医院为他安排的休息室,在这个私密环境中,他才故意表现出了胆小后怕、哆哆嗦嗦站不稳的样子。

如此,三本次郎的这句看似没有问题的随口训斥之语,实际上蕴含了极为重要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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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没有防盗版,那一章的追订下降不少。

作者很无奈啊,防盗的话,我是很担心影响大家的阅读体验的。

感谢所有朋友的鼎力支持。

(本章完)

第571章 警察医院

程千帆起身,踱步。

他来到窗台边。

夜色如墨。

没有星月。

起风了,吹在人身上有种刺骨的冷。

他弹了弹烟灰,风一吹,有烟灰飘落在猫咪的身上。

程千帆的脸上露出歉意的表情,将猫咪抱过来,轻轻拍打了两下。

继续回到窗台边趴着的猫咪看了一眼主人,将脑袋移向窗外。

有脚步声传来,猫咪的耳朵竖起来。

是白若兰带着小宝上楼梯的声音,猫咪竖起的耳朵又放下,还打了个哈欠,舔了舔猫爪子。

程千帆新取了一支烟,在右手中翻花一般转动,左手则捏着猫爪子玩耍。

猫咪回头看了他一眼,喵呜一声,似是有些不满。

程千帆转而撸起猫儿,猫咪这才满意。

……

程千帆现在可以确定一点,当时在台拉斯脱路警察医院用望远镜观察自己的人,必然和日本方面有关联,确切的说是极可能和特高课有关。

有两个可能,其一,是有特高课的人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或者是因为某个任务,当时正在台拉斯脱路医院,或是潜伏在此处,或是意外在此,总之此人注意到了他,并且用望远镜观察他。

随后,此人将观察到的情况汇报给了三本次郎。

还有一种可能,当时三本次郎本人正在法租界警察医院,甚至于用望远镜观察程千帆是就是三本次郎本人,最不济三本次郎也是就在现场。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三本次郎在医院,他悄悄前往台拉斯脱路警察医院所谓何事?

找(见)人?

安排事情?

如果三本次郎当时不在警察医院,那么,当时在医院暗中窥探观察他的那个人是谁?此人因何出现在医院?

程千帆划了一根洋火,点燃香烟,轻轻吸了一口。

看来,台拉斯脱路警察医院里有着不为人知的隐秘之人、隐秘之事啊。

……

第二天上午。

小程巡长坐在车子里,打着哈欠。

李浩开着小汽车,熟练的一个右拐弯,切入了薛华立路。

距离中央巡捕房的大院子还有约莫一华里的时候,程千帆瞥了一眼窗外,他看到一辆黑色的雪铁龙小汽车停在了路边。

车子前引擎盖打开,一个人正在修理车子。

当两辆车交错而过的时候,修车的男人抬起头,用挂在脖颈上的毛巾擦拭了额头的汗水,清晨的阳光穿过道边树的枝枝丫丫,投在了此人的身上。

斑驳的阳光下,程千帆认出了这个男人。

高兰!

杭城红党的行动队队长,曾经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浙西游击区特务团手枪连连长。

高兰是‘包租公’在杭城时候的手下大将,不知道什么时候竟也调派来到上海了。

看到高兰。

程千帆便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一天在杭州卖鱼桥码头发生的事情。

他想起了当街鸣枪、用自己的生命发出示警的那名地下党员。

想到了这名同志牺牲前嘴巴里呢喃的‘对不起’。

……

程千帆垂下眼睑。

他没有和高兰发生目光上的交集。

他不认为高兰是在此地特意等他。

‘火苗’的身份是高度机密,‘包租公’是决然不可能向高兰透露他的身份的。

还有一点,那便是房靖桦并不知道他认识高兰。

此前,程千帆回归组织的调查过程中,组织上只是以结果来倒查,证实了杭城红党方面确实是收到了示警情报。

没有向杭城红党方面透露更多细节,故而,房靖桦当时并不知道传递情报之人是谁,更不知道具体细节。

此后,房靖桦调来上海工作,彭与鸥在离开之前向房靖桦通气,告知了‘火苗’的潜伏身份,但是,也并未就前情之事的细节相告。

所以,房靖桦不知道他识得高兰。

那么,高兰出现在中央巡捕房附近,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来此执行某个任务,或者是这纯属意外,实际情况就是高兰的车子抛锚了。

……

“浩子。”程千帆吩咐说道。

“帆哥,你说。”

“通知桃子,今天下班后老地方等我。”

“明白。”李浩点点头。

程千帆决定对台拉斯脱路警察医院进行调查。

不过,他不方便过多的露面,此事只能交给手下去做。

在上海特情组的下属中,程千帆对乔春桃的能力最欣赏,且桃子会日语,此事交给桃子去办,他最放心。

……

“汪康年可能要被释放了。”

甫一到巡捕房,程千帆去拜见代理总巡长金克木,便被告知了这个消息。

就在昨天深夜,大道市政府向法租界当局提出严正抗议和交涉,要求法租界释放大道市政府警察局侦缉队队长汪康年以及其手下一行多人。

法租界当局压根没有理会,他们是不承认这个所谓的大道市政府的。

不过,就在今天一大早,日本驻沪上总领事馆副总领事岩井英一亲自造访法租界,就此事进行了严正交涉。

日本方面态度强硬。

法租界当局尽管心有不甘,但是,也不敢太过激怒日本方面。

最终,在日本人有选择的让了一小步的情况下,法租界当局也让步了:

大道市政府愿意向在此次误会事件中不幸被误伤的皮特先生支付医药费和一定的慰问金。

法租界当局见好就收,已经松口,同意释放汪康年等人。

是的,掏钱赔钱的是大道市政府,此事和日本方面没有任何关系,尽管如此,日本方面依然是很抠字眼,只同意大道市政府用了‘慰问金’的字眼,而不得使用‘赔偿金’这三个字。

……

“太荒唐了。”程千帆闻言,情绪有些激动,“是他们先开枪袭击皮特和我的,怎么能就这么放了他们?”

“此事已成定局。”金克木摇摇头,“日本人气焰嚣张,租界当局也不好太过刺激他们。”

“此例不可开啊,金总。”程千帆急切说到,“这次他们对皮特和我动手,都能够如此轻松放过,以后那还了得?”

“有意见你和费格逊警监去说,和我说没用。”金克木没好气说道。

同时,他的内心是既愤怒又有些高兴的。

愤怒的是日本人气焰嚣张,就连法国人现在也得避其锋芒。

高兴的是,谨以此事件来说,汪康年是日本人的狗,日本人强压法租界放人,这势必令遭遇了袭击的程千帆很不满。

如果经过此事能够令程千帆和日本人的关系出现裂痕,甚至是令程千帆看清楚日本人的险恶面目,双方因此而结怨,这反而是一件好事了。

……

“我就不信了,没有说理的地方去了!”程千帆义愤填膺说道,“这法租界还是不是法国人的天下了?!”

看着程千帆愤而离去的背影,金克木嘴角扬起一抹弧度,摇摇头。

大约几个小时后,金克木收到了消息。

大道市政府方面除了向法租界政治处的皮特中尉支付医疗费和一定的慰问金之外,又增加了一项开支:

他们向此处误会事件中受到惊吓的中央巡捕房三巡巡长程千帆支付一笔关怀慰问金。

金克木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本以为程千帆是因为日本人包庇汪康年而愤怒。

却是没想到,程千帆暴跳如雷的原因和他所想的不同。

……

“凭什么皮特有慰问金,我没有?”程千帆和袁开洲吃酒,打了个酒嗝,说道。

凭什么?

就凭他皮特是法国人,咱们只是中国人。

袁开洲心中想到。

不过,程千帆竟然真的从所谓的大道市政府那里要来了受惊吓慰问金,这着实令袁开洲惊讶不已。

“程老弟,老哥我对你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袁开洲竖起大拇指,“能够让日本人低头,你是这个。”

“什么日本人?”程千帆唆了一口酒,“是大道市政府。”

“对对对,是大道市政府。”袁开洲哈哈大笑。

两人又吃酒闲谈了好一会,程千帆才告辞离开。

看着程千帆离开的背影,袁开洲的笑容收敛,陷入了沉思。

程千帆突然找他吃酒,这令他颇感惊讶。

虽然客观来说,两人关系不远不近,一起吃酒倒也不算太意外,但是,袁开洲不敢大意。

莫不是自己暗中派人调查程千帆的事情走漏了风声?

总不能真的只是专门来一起吃酒、顺带着骂梁遇春的吧。

……

程千帆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也是摇摇头。

他此前在自己办公室看到梁遇春的车子经过路边的时候,停了下来,和正在修车的高兰说了几句话。

随后,高兰便修好车,驾车离去。

程千帆将这一切看在眼中。

不过,他没有轻举妄动。

一方面,组织上对于潜伏者有着严格的纪律要求,不能未经允许擅自发生任何横向联系:

即便是意识到某个人可能是自己的同志,也要假装没看出来,更不可有直接或者间接的刻意接触。

程千帆自然不会犯错误。

他选择冷眼旁观。

至于他去找袁开洲吃酒,则是特意‘交好’,袁开洲和梁遇春的关系也不算好,两人之间素来多有龃龉,程千帆趁机在袁开洲的面前骂了梁遇春几句,引起袁开洲的‘共鸣’。

不着痕迹,柔风细雨,小心经营,以为后用,这是‘火苗’的行事作风。

一些看似没有什么意义的行为,将来可能会有大用。

……

汪康年是下午的时候被放出来的。

本就被小程巡长暴揍,又遭遇了刑讯,汪康年样子有些凄惨。

他躺在了担架上,被大道市政府警察局的人抬着。

小四站在担架旁边,不时地弯腰询问汪康年的情况。

“大哥,程千帆来了。”小四突然弯腰对汪康年说道。

担架停了下来。

小四扶着汪康年抬起头。

汪康年便看到小程巡长从一颗法桐边上走过来,慢慢悠悠的走着,手里还拎着一包东西。

下午的阳光照射下来,此人挺拔的身影看在汪康年的眼中,却是那么的面目可憎。

走到距离担架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小程巡长停下脚步,将手中那包东西高高拎起,“汪队长,这是我特意为你抓的药,对治疗跌打损伤有奇效。”

他微笑着,笑容温和,“你放心,用了我的药,保管好得快。”

汪康年的眼珠子都是红的,盯着程千帆看。

他的嘴巴动了动。

小四走过来,双手要接过药包,“大哥说谢谢程巡长的好意,来日定当厚报。”

“客气了。”程千帆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完全无视了小四伸过来的双手,而是直接将手中的药包一抛,一个抛物线后,药包正好落在担架上,砸在了汪康年的身上。

汪康年被砸的引动了伤势,发出一声惨叫。

小四怒极,眼眸中满是恨意看向程千帆。

不过,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转身走到担架边上,看向汪康年。

汪康年咬着牙,点点头。

“走!”小四恶狠狠的瞪了小程巡长一眼,咬牙喊道。

看着汪康年一行人离开的背影,程千帆挥了挥手,“汪队长,一路走好!”

……

巡捕房对面的一个茶摊。

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正惬意的摇着头,右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二胡音停歇。

男子一仰脖子将碗里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后放了一元法币在桌面上。

“五毛钱茶钱,五毛钱给那位老者。”男子指了指拉二胡的瞎老人,说道。

“吓吓侬,吓吓侬。”

“大慈大悲的善人啊。”

抹了抹嘴巴,男子又瞥了一眼中央巡捕房大门的方向,看着程千帆的背影,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

“谷口君,你的这个学生,啧啧。”他轻轻摇头,“鱼肉乡里、贪财好色的‘小程巡长’。”

男子走开了一段距离后,才随手一伸手招了一辆黄包车。

“先生,您去哪里?”

“劳驾,台拉斯脱路警察医院。”男子微笑说道。

半小时后,此人离开没有多久,‘小程巡长’便收到了街面上传达上来的情报。

中央巡捕房大门对面茶摊,长期在此拉二胡的老瞎子汇报了一个情况:

有人在暗中打听小程巡长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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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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