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7章 一窗烟色

薄雨未尽,人间便有烟色。

幽暗的石窟洞口,便是一扇极好的窗。远山青翠,人间淡雅。便是那云遮雾罩,泥泞芳香,也都入画。

确是一幅难得静景。毕竟世上漂泊旅人,谁不寻一份心安呢?

看窗景的人,慵懒靠坐,湿冷石壁便是她的靠枕,这无名的石窟容她小憩。

春时的湿雨略显寒凉,叫人的鼻息也冷了。

哔剥声里,有人点起了篝火。

火光一跳,两跳,便疲惫地爬到了高处,摇晃不定地维持在此,照出一张无瑕的脸。

今天的夜阑儿,穿着【折枝】最新款的定制华服,整个人精致到了极点,连头发丝儿的卷曲角度,都像是精心安排过。

可惜也同样待在这个毫不精致的石窟里。

身上翩然若香的花绣,仿佛也受了潮,无端蔫老几分。

【折枝】发源于景国,据说是于阙的生意。早年也红火一阵,后来于大帅在军营(反正不在家)住得多了,专注于练兵征战(拈花惹草),声势就渐渐下来。

不过这几年又重新崛起,依托中域,广传天下。仅以服装本身的巧思来说,在夜阑儿心里,不输【云想斋】。

就像身上穿的这件华服,以设计和质感的统一,征服了惯来挑剔的楚人,在今年的春季新品里几乎看不到对手。这个系列的名字也很棒,叫【女为己容】。

夜阑儿眨了眨眼睛,好像突然就明白于阙为什么有那么多私生子了……

啊不对,于阙已经没了。这生意现在是于羡鱼在接手。

听说她在掌权于氏、拜师姬景禄后,把于阙的私生子女都找回来,养在了不同的位置,一个个收拾得服帖。以后掌了军,有没有可能一队亲卫全是兄弟姐妹?

心里转着这些念头——倒不完全是莫名的,三分香气楼近年的重心都在中域,尤其是这块儿的事情都由她在负责——眼睛越过篝火往前,看着那张在幽冷山窟里仍然艳丽得不可方物的脸。

这个会让人怔然出神的女人,正在怔然出神。

我们是朋友么?夜阑儿在心里莫名地问。

说亲近是亲近的,说关心也是真有的,的确很是聊得来,向来合作都愉快……可是她没有答案。

昧月是一个看似极好靠近,待谁都亲昵自然,眸极多情,状极风骚,可是永远都不会打开心门的人。她从不吝啬风情,常给人近在咫尺的错觉,可哪怕她撩人的呼吸都到了耳边,你与她之间,也间隔永恒的天堑。

夜阑儿自己,倒是很愿意反复拉扯,在问心的勇士历经千辛万苦,展现足够的能力和诚意后,打开自己的心门,给予嘉赏。当然这扇心门是仔细雕琢过的,心门之后,是一草一木都精心修剪的秘密花园。

而她真正的心事,或许埋葬在湿润的泥土里。或许早就消散在风中。

谁会蠢到捧出自己的真心?谁会真正毫无保留地剖示自己?

谁没有一些不可与人言的心事……

世上最不可直视的是人心!

她理解昧月,也理解自己。

她保持戒备,也心有怜惜。

面前的女人还穿着艳色的红裙,微蜷如待放的牡丹。裙角在微凉的春风里轻扬,仿佛在篝火里跳跃。若有似无地撩动她的心情。

“哎唷。”夜阑儿用一声阴阳怪气的叹息开场:“我说怎么偏就那人眼瞎,说我只是他平生所见前五呢!”

“白莲,妙玉,玉真,昧月……”

她扳起手指认真地数:“这可不就是第五么?”

假作不满,实来安慰。释放善意的她,更是美得不可言喻。

她的手指也很好看,纤柔合度,就连指甲的颜色也恰到好处。

她美丽得像是一个作品。

偏爱遗憾的命运通常不会这样勾勒。

“我可没有姐姐生得好看~”昧月慵声道。

“心里的喜欢总归要给眼睛加分。”夜阑儿轻轻地笑:“我倒是能接受这个排名。”

昧月慢慢地收回视线来,本来面无表情,忽然幽窟生光。她又抹起勾魂的笑意,好像不曾被任何事情影响心情:“败犬的安慰听起来十分心酸。”

“哎呀呀。”夜阑儿就连说怪话的时候,声音也控制得厚薄刚好。她天生懂得怎样去匹配别人的感受,以释放最完美的自己:“谁是败犬?”

昧月看着她,带着略显几分肆意的笑:“第五的你,和不是第一的我。躲在山洞里吹冷风的我们。”

夜阑儿很喜欢她的笑容,但又觉得这笑容实在伤心。

“这世上的人太多了,论起什么都激烈。”

“但不管什么事情,也只有一个人第一。能排在前面就已经很了不起。”

“更不用说一个瞎了眼的男人,昧了心的排序。他都神志不清,懂得什么是美丑?”

“况且你就算不是第一,也已经是无限接近第一的那一个。”

天香第一不太擅长安慰人,但想着拿别人垫一下或许会好受些:“总比香铃儿好。她娇俏了百多年,俘虏了多少人心。这次是踌躇满志地跑到雍国去争功,没想到只是打个招呼,就险些被捏死……

“连夜逃了两三万里,一路不停地发求救讯息。现在都不知逃到哪里去了,生怕那人改主意。”

白莲这个名字,当然是从香铃儿那里听来。镇河真君对三分香气楼的宣告,她也理所当然地记住了。此时转着话题:“你说他是真有这么凶恶,还是偷偷的在心里在乎你?”

姜望心里喜欢谁,她是拿不准。但姜望是不是个凶恶的人,她倒是亲自接触过的。

虽然有一些腥风血雨的故事,也从来对敌人都不手软。

但本人怎么都谈不上一个“凶”字。

老实说,甚至是过于温和了些……当然也有点冷淡。

“无限接近,是永远不能抵达的另外一种表达。”昧月以尾指轻轻抹过红唇,沾的不知是胭脂还是血,笑着说道:“最靠近第一的那个人,是最大的失败者。”

夜阑儿忽觉心尖儿一颤。

确然是佳人捧心,见而生怜。

但那祸水般的美人又笑来:“心疼我么,好姐姐?”

她沾红的尾指在石壁上轻轻描画,勾勒一种神秘而心碎的纹路。

“怎会不心疼呢?”夜阑儿定了定心神。

同样洞世之真,她想她已然尽量规避了【惑心】的影响。

但这妹妹一颦一笑牵动的人心,似乎早就超出了神通。

她细致地调整了声音,修整了语序,用一种恰到好处的风情:“瞧见你蹙眉,姐姐的心都揪着。总觉得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我什么都能原谅。”

“真的吗?”昧月一边描绘,一边开心地笑,笑得花枝乱颤,摇曳生姿。

俄而眸光一转,又沉下几分幽怨,坠落几分哀怜,好似西风凋碧树,佳人照孤影:“那么好姐姐,你帮帮我……”

夜阑儿瞬间便清醒。

姐妹情深是可以的,见而生怜也确有怜意,帮点小忙未尝不可,甚至当初因她的危险还对姜望生怒……但都在苦海漂泊,谁又真正帮得了谁呢?

一般的姐妹是安慰可以,借钱不行。

与昧月亲近一些,借钱也可以……拼命不行。

她干笑道:“楼主这次是动了真怒,顶着颜生的追索,也要亲临人间。这次发令召见你,不是姐姐能影响的……”

“我只是来知会你一声,告诉你确切的时间,顺便处理雍国那边的善后事情。”

楼主要做什么事情,处理掉谁,从来都是给出确定的时间,不急不缓,这是绝对的掌控和自信。

坦白说,她不想触这个霉头。

但这样干巴巴地说话,声音确实不动听,也削减了完美的风情。

便又叹了一声:“镇河真君的怒火,虽是落在香铃儿身上。但归根结底,这件事情还是你在负责。你去雍国,本就是将功折罪,楼里倾斜资源于你,而事果无成……你怎么也逃不了责任。唉,你说说,这事情怎么闹的?”

她有几分真实的担忧,也有几分隐约的试探:“你和姜望有那样深的纠葛,楼主说他还专门去南斗秘境的停尸殿里寻过你……就算他要端着大公无私的姿态,不会帮你什么,也不该如此冷酷呀。”

最大的问题是罗刹明月净对她和姜望的关系有猜测!

所以对于姜望在雍国的严厉宣称,她始终有洗不掉的嫌疑在。

现在非常重要的一环是傅欢。

黎国那边愿意帮忙遮掩到什么程度,自己展现的价值足够吗?

倘若黎国不够诚意,在罗刹明月净面前轻易地将自己丢弃——这是太常见的事情——又该如何弥补呢?

昧月转过身来,以面壁的姿态,慢慢画完了这幅作品。

然后取出一条手绢,抹来一些钟乳,轻轻擦拭自己作画的尾指。

那些神秘而心碎的纹路,似有生命力般自然生长,渐渐汇聚成一幅仕女图。画的似乎是一个跳舞的女子,还有将熄的篝火,和永恒的长夜,以及一些难以形容的怪影。

整体画风夸张怪诞,暗红的颜色在幽冷石壁蔓延,像是某种血腥故事的预演。

“因为柳延昭的疏忽,姜望的妹妹撞见了我们会面。”

女人暂只留一个婀娜的背影,欣赏着自己的画作,声音幽幽,似于人心攀爬:“我确保她什么内容都没有听到。但傅欢生性谨慎,恐镇河真君有所联想,不敢再谋荆国。为了楼主的大计,也是想要尽量弥补组织损失,我只好劝他们往雍国去看。”

“事实上我也没有想到。他真有这样敏感。直接杀到了雍国来……傅欢的谨慎是对的,镇河真君对家人的重视,不容任何人忽略。”

“他的决心,也早叫世人知。”

“还有一桩不幸——他亲眼见证了南斗殿之覆,对楼主的神通早有深刻认知。再加上他和楚国的关系,可能因此获知【祸国】。”

“楼主的祸国神通一旦确定,以姜望的行事风格,和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反对倒也正常……恐怕也不止是他会反对。”

“他对我不客气,是因为我跟姜安安的接触。他怀疑我是不是想利用姜安安做些什么……事实上我只是顺便跟姜安安聊了几句,想通过他的妹妹,来了解他更多。”

昧月转过身来,容色娇艳,红裙招摇,而美眸幽幽,好似哀如心死:“但这件事情,也叫我看透了男人。我和他之间,从来没有信任。也不曾有过感情。一切只是我的自以为是。或许他对我也有些不同于其他人的容忍,可一旦触及他真正在乎的地方,我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放弃。”

她看着夜阑儿弧度完美的眼睛:“至于他为什么对三分香气楼这样不客气,有没有可能……跟颜生有关?”

夜阑儿几乎气笑了。

她并不反对,甚至很愿意昧月推掉一些责任,因为她本心也不希望昧月被杀掉。但这样也推得太干净了,简直把人当傻子……合着全怪柳延昭?

黎国的霸业,楼主的超脱路……一个霜合主教,有这样厚实的肩膀吗?能背这么重的锅?

除非颜生现在站出来,说姜望的雍国之行是他推动的。不然这番说辞,绝无成立的可能。

姜望的突然发作,昧月怎么都摘不干净。不该这样摘的呀。

把楼主当蠢货,是自己愚蠢的表现!

“好妹妹……”夜阑儿开口正要说话,忽然便愣住。

像是有一只重锤,狠狠地敲在她的心上,令她一时懵住。

情报阁里传来最新的消息——

整个雍国境内的三分香气楼都被查封。

颜生已经赶到雍国,正坐镇梦都,言曰“必碎罗刹祸果”!

夜阑儿缓了一缓,情绪复杂地看着昧月。却见她仍是哀心若死地倚在那里,似这森森石窟里,最悲伤的布景。唯独美眸一瞥,又显出勾魂的样子。

“姐姐~”她探来眸光,慵声好奇地问:“你说这颜老头……究竟图个什么?”

夜阑儿坐得端正了,显出客观思考的姿态。她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好妹妹,她意识到这是一次合作的邀请!

而对方已经展现价值,展现诚意。

可以略推她的心门……

她露出一个仪态端庄的完美微笑:“颜生是个极其顽固的人,他图什么,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说了——他要为高政要一个交代。”

“这样啊……”昧月换了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关于高政,楼主什么都不能说吧?”

“是呢。”夜阑儿继续微笑:“这是个死结。”

“可祸果……颜老头现在岂不是踩住了楼主的七寸?”

昧月忧心忡忡:“他不再追着楼主的踪迹走,只往有可能诞生祸果的地方去。往后可怎么办?”

“天塌了有个子高的人顶着。”夜阑儿意味深长地道:“我等区区真人,对付得了什么颜生、姜望?有些事情,越做越错。”

“唉!”看着山洞外的烟雨朦胧,昧月忧愁地叹息:“那就只好交给楼主去头疼了。她会……怎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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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8章 愿君怜

“人生似登楼,一层有一层的眼界。”

“楼主要怎么做,我是想不到,也不敢去想。”

夜阑儿随手拨了拨身前的篝火,像抚摸一条温顺的狗:“倒是姐姐代掌这三分香气楼,瞧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却是不知应该怎么做。妹妹是我的知心人儿……可有教我?”

昧月半蹲下来,伸手似要去捉夜阑儿的手,却是轻轻一折,只是落下来烤火。

火光推着她的影子,在阴冷石壁上跳跃,仿佛为那幅神秘的壁画,在做最后的晕染。

她抬起头,乖巧地仰视着夜阑儿:“三分香气楼虽然失去了楚国,但在齐国已经稳定,现今又在中域发展迅速……我瞧着是形势一片大好,不知姐姐为何事苦恼?”

瞧着这张在火光中愈发明艳的脸,明知她绝不是什么乖顺的小宠物,恰恰有着随时噬人的危险,可夜阑儿心里的警觉,却是一降再降。

好险……还好她的心可以随意装修,反复调整。

不然要如何抵御为她打生打死的冲动?

要是没有姜望横身梦都,仅这个女人,就足以祸乱雍土。

“楼主要求祸果,必然天下生忌。往后哪还有三分香气楼的立足之地?雍国境内分楼全部被禁,正是最糟糕的预演。颜生在梦都的宣称,将让我夜夜不成眠。”

夜阑儿已经在三分香气楼走到如此位置,可以说三分香气楼的损失就是她的损失。她看着昧月的眼睛:“再过几年,或成我的心病。”

“楼主什么时候要求祸果了?”

昧月露出惊讶的表情,那双妩媚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竟显出娇憨来:“我不曾听说过,姐姐从哪里听来?”

夜阑儿一下子咂摸过味了,倒是脸上还配合着疑惑。

“我们三分香气楼秉持着和气生财的理念,立宗多年,抚慰百姓身心,足额缴纳重税……为社会秩序的稳定,当地经济的繁荣,都做出肉眼可见的卓越贡献。且从未涉及政事,从未挑衅当地治权,从来敬法守法!”

“所谓罗刹祸果,不过是谣言。”

昧月越说越严肃,越讲越凛然。

她反问道:“我们难道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吗?”

三分香气楼的确什么都没有做,各地分楼都是本分经营。偶尔因人不同,出一些岔子,也都是极有诚意的迅速处理掉。

非要把她们这些总楼高层也放在一起算,各人也都是经得起审视的。儒家天天之乎者也,法家总是负荆悬尺,医家的悬壶郎、剑阁的三尺义……各家都是有些闹腾在的,独她们三分香气楼的修士,不是在收钱,就是在送礼。

是真的没做什么天理不容的大恶之事(甭管是不是还没来得及)。

要说唯一有一处漏风的地方,也就是当初南斗殿的那件事。

但楚国吞南斗,已经咽下全部果实,也承担了全部责任。事实上南斗秘境至今还在封锁中,即便长生君已经服软脱身,这封锁也未解开——南斗殿过往漫长的统治,需要时间来调整。

简单来说——

只要楚国不披露相关情报,谁也没有三分香气楼具体做了什么的证据!

【祸果】也好,【祸国】也罢,不都是谣言吗?

罗刹明月净是杀了高政,但给出的理由,是高政对越国境内三分香气楼的打压,以及无故扣押三分香气楼的修士。

可以不信,可以像颜生一样万里追迹,一定要一个说法。

但就此蔓延开的猜疑,也只在猜疑的层面。

为何【祸国】的说法已经到处都是,在这国家体制为主流的当代,也没见谁真正兴师动众来讨伐。

因为它从来不是一个确定性的事实。

也因为罗刹明月净从来没有真正“祸国”过!

只是因为如夜阑儿这般的三分香气楼核心高层,身在此山中,理所当然地明白这就是事实。

但事实究竟是不是事实……要看是谁在说,要看谁说了算。

除开楚国之外,世上唯一能确定【祸国】神通的是黎国。早前合作之时,为了示之以诚,是楼主亲自和洪君琰沟通,彼此取信。

现在和黎国的合作虽是无法再推进了,洪君琰也不至于无缘无故地站出来“揭露”——那样同时也是揭露黎国对荆国的祸心。

“我欲图荆”和“我已经开始策划颠覆荆国”,是两件完全不同性质的事情。

前者是洪君琰的雄图,或也是荆国眼中的“不自量力”“蛇吞象”,后者则必然会引来荆国的雷霆。

“话虽如此——”夜阑儿面作迟疑:“但镇河真君已对我们宣告……”

以姜望如今在现世的名声,哪怕真只是随口编造的一个谎言,也能给予三分香气楼致命的重创。更何况他说的是事实……

“姜望在梦都说是对三分香气楼的宣称,也只是叫香铃儿听到了,并未广传雍境。”再提起这个名字,昧月的声音已经毫无波澜:“这就说明他要做的是‘止恶’,还没有到‘除患于未然’的地步,不至于在我们还没有实际动作的时候,就出手铲除我们。”

夜阑儿注意到她说“铲除我们”说得很自然,好像姜望真能下手杀掉她似的。

关于这一点她只能说,多想想香铃儿——

香铃儿这个路过撩拨了一句的,只是差点被捏死。昧月那个真正接触了姜安安的,可是在一番无人知晓的交谈后……被恶狠狠地赶走了啊!

漂亮的女人玩弄词句,就像玩弄脂粉,总能妆点出美丽的谎言。

别不信,更别全信。

昧月继续分析道:“因为他也没有证据,有的只是推断。他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是需要为他的言语负责的。有可能因为他和左家的关系,知道一些关于【祸国】的情报,但不可能拿得出决定性的证据来。”

“况且,经此一事,短时间内,楼主绝不会再开启祸国计划。过去的因果已经了结,将来的隐患暂不发生。哪里有把柄给他们抓?”

她不确定姜望是去‘不同居’做了最后的确认,还是通过楚国渠道得知的【祸国】,但无论是哪一种,姜望都绝无可能出卖信源。

“至于颜生……不过是气急败坏下的抹黑。他是楼主的敌人,公堂之上尚不取证于敌,世人如何能够相信从楼主大敌嘴里吐出的蔑言呢?”

她的双手在火光前轻轻翻转,感受那一点微渺的温暖,声音却渐渐地起了气势:“我要说,颜生图谋毁雍复旸。身镇梦都,心念故土,所言光明,所求极恶!”

“妹妹所言极是,为我拨云见月!”夜阑儿满眼的信服,抚掌而赞,又扬起娥眉:“看来我需要发函雍廷,问一问他们为何这样对待本宗!”

“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难道就因为颜生那老匹夫一句话,就祸殃甚广,举国拔楼吗?”

“他们查封境内三分香气楼,总归要给出让人信服的证据。不然动则封入国库,以丰朝资,我倒以为是雍国发展的手段!天下各家,还怎么敢去雍境?”

对夜阑儿来说,最重要的信息只有两个——第一,不用考虑姜望。第二,罗刹明月净或将更进一步淡化存在感。

前者意味着最大的危险已经解除,后者意味着……她将获得更大的权利空间,更多的发展时间。

至于和颜生互泼脏水,倒都是其次的事情。

“姐姐真是好气魄!”昧月竖起大拇指,摇了一摇:“疾风知劲草,板荡见忠臣!值此宗门危难之际,才能看得出来,谁是那个挽大厦于将倾的人。我看香铃儿老矣,边嫱轻佻,芷蕊夫人,只剩风骚!小妹更是年轻不懂事,楼主将来超脱无上,这份理当传承万古的基业,还是要交到你手里。”

夜阑儿吃吃地笑:“妹妹果真这样看?”

昧月轻轻地叹:“我对着姐姐,真是一句假话也说不出来。”

夜阑儿探手在空中轻轻一握,笑道:“方才这句话我已抓住了,回头就给她们听听。好妹妹,咱们楼里天香有七,心香十一,你这会儿只评了三个呢!”

“余者更是不值一提。”昧月一脸坦然:“当她们的面我也是这样说的。谁能和姐姐相比?”

“我知道很多人说姐姐徒具美色,说什么‘不就是天下第一美人么,有什么了不起’。还有人嫉妒你的智慧,说‘长得这么好看,脑子肯定是假的’……诸如此般,我听得耳朵都起茧。”

“但我深知,那些人都很片面。姐姐是世间美好的聚合,是‘完美’这个词语的多面体。世人往往只看到其中一面折射的天光,便以为那就是你全部的灿烂。实在肤浅!”

她微微前倾,更靠近篝火,仿佛以此炙烤自己的真心:“楼主经年累月的闭关,这些年三分香气楼都是姐姐在维持。我知道,在这个世上,没人比姐姐更在意三分香气楼。”

“当初姐姐深得楚帝信任,都已经能代表楚国参加黄河之会,哪里比不上今天的斗昭之流?但楼主一声要走,你便随三分香气楼离开。”

“此后东奔西走,好不容易打开局面,又为了铺垫楼主的超脱路,几乎将这几年的努力全部葬送……旁人不知姐姐的心酸,我岂不知?”

夜阑儿的影子并未投在身后的石壁上。

火光照不出她的底色。

唯有她完美的声线,依旧那么动听:“妹妹慎言!楼主做什么决定,必然有她的深意,为楼主做什么,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我当然知道姐姐的忠诚,姐姐的甘愿!”昧月哀哀地叹:“我只是……为姐姐有些不平!”

夜阑儿忽地笑了:“妹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姐姐只是发函,看来并不足够。”

她拨了拨火光,照得她的美眸一霎极亮:“我要亲赴梦都,当面问那韩煦。问他雍国广纳天下,只为得财而毁家吗?”

“熊义祯当年‘唯南不臣’之勇,也不过姐姐这般了!”昧月噌地起身,高声赞叹:“你这一脚踩进梦都,尽显本宗风范,足见我三分香气楼的问心无愧,是一巴掌扇在了雍国君臣身上!”

“为陷在雍国的那些无辜门人……”她微微躬身:“请允许我向姐姐致以敬意。”

三分香气楼转而谋雍,夜阑儿本心是不同意的。因为这颗祸果,几乎没有助推楼主超脱的可能。

而祸果的本质一旦确定,楼主又未能不朽……三分香气楼必然要土崩瓦解。

她这么多年的苦心付出,自也东流。

谋荆则不同。颠覆荆国的资粮,足够楼主超脱。

一个超脱存在的楼主,完全可以保住三分香气楼的道统。甚而楼主超脱之后,三分香气楼便又重新归于那无害的状态。

届时她这个天香第一,才好大展身手。

这是她支持覆荆,而不支持谋雍的原因。

但不管她支持哪条路线,罗刹明月净一道手令下来,她便只有执行。

现在几乎是转了一圈,重新回到原点,将这段时间在荆在雍的准备,都视作不曾发生。对于整个三分香气楼来说,是有好处的。

那便也是对她来说的最优选择。

毕竟也不是谁都愿意为楼主的超脱大计牺牲一切……

忠诚从来都应该是一件有条件的事情!

“那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夜阑儿错过篝火往外走,只留声音在此间:“你要怎么让楼主接受这结果呢?”

昧月明白她跟夜阑儿的交易已经完成,这位早年人生轨迹几乎一抹空白,横空出世得到楚帝信任的天香第一,实在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女人。

她慢慢地后退,轻轻地往后仰,靠在了石壁,在那潮湿的冷硬里,终于找到一点依靠。她抬起头,媚眼如钩:“但愿她是一个怜香惜玉的女人!”

……

……

“洪大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小弟岂敢挡你的路?”

姜真君不复他在梦都时的霸道,也不似在抱雪峰那样真诚。十分温良地看着面前的冰鉴——占据大半个鉴面的,是洪君琰那张威严的脸。

“在梦都我也是强调过的,列国征伐乃时代痕迹,国家之间的事情我绝不插手。”

“当初受顾师义所托,照顾了一下郑国百姓,写了一封信过去……到今天都还被左公爷骂。”

“这次只是单纯跟罗刹明月净过不去——颜老先生对我有恩呐。”

自从草原上交换了仙术之后,洪君琰便非要与他兄弟相称。

这等开国豪杰的人格魅力,绝对是绝巅的层次。

姜望想着喊声大哥也不吃亏,毕竟大自己好几千岁,也便这样应下来。

那时哪能想到这个大哥会这么直接地兴师问罪呢?

堂堂黎国天子,对小小姜望有所不满,不应该先派几轮使臣,去星月原轮番申饬么?

怎么还一个道术轰过来,跨越万里,当面骂街。

那次在草原还文绉绉的“奈何不自贵也”,这次就“你他妈什么意思”……

“颜生对你有恩,你早干嘛去了!”洪君琰单手持鉴,唾沫横飞,喷得鉴面都糊了:“朕要用上了,你想起来了!怎么着,你也觉得洪某太老,跟不上时代?还是说你这王八犊子就好这个,拦大哥上瘾?”

他拿着手指头往冰鉴上戳,仿佛敲在姜望的脑门上,铛铛铛地响。“上次在牧国,朕就给你面子了。朕也不是发面的,不能天天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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