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许胖胖

“感觉如何?”

待得苟莫离与何春来离开后,郑凡开口道。

屋子里,除了他外,就仨人。

陈大侠摇摇头,又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最后道:

“很复杂,却又很通透的样子,尤其是先前稀里糊涂的,忽然像是寒光一闪,瞬间就开天辟地了,像是剑………”

陈大侠手掌挥舞了一下。

郑侯爷有些无奈,

人和人,真的不能比,这货居然这样也能顿悟。

好在,郑侯爷也算是习惯了。

剑圣的回答就更简单了,这两年来,剑圣大人自郑侯爷那句“你只善于用剑,其余的,你并不擅长”之后,返璞归真了,

他道:

“我是来用剑的,不是来用脑的。”

简单,

直接。

但郑侯爷现在只想找人聊聊,道:“可以随便说说。”

剑圣疑惑道:“苟莫离说得,还不够明白么?”

“说的,是够明白了,但……”

郑凡从榻子上起身,走到火盆前,伸手,拿来一个烤土豆在手里掂着,

“但,问题可能就出在这里,他可能说得,过于明白了一些,看得,也太仔细了一些,所以,跳不出来。”

剑圣嘴角挂起了笑意:

“看样子,你比他高一层?”

“因为我踩在他的肩膀上。”

郑凡剥开土豆皮,咬了一口,吸着气,小心咀嚼着,继续道:

“任何一件事儿,凑近了看,是一个样子,站远了,站高了,再看,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这事儿,

看起来像是成亲王府想掌权,想被松绑了。

但,

我不觉得现在的这座王府,能够有那么深远的力量。”

“你在小瞧晋人?”剑圣问道。

你要是想搞地域歧视,那我剑圣大人可就不困了。

“我是就事论事罢了。”

“司徒家的底蕴,还是在的。”

郑凡摇摇头,道:“不一样的,大成国,已经没了,打个比方吧,我当初是翠柳堡守备时,手底下,也就千百来号人,现在,我是平西侯爷,晋东两关一城的兵马全都得听我调遣,就连颖都这里四门驻军,也会听我调遣;

但是因为我这个人么?

将我头顶上的平西侯的帽子摘掉,颖都这边的兵马,会听我的话么?

所以,成亲王府也一样。

底蕴,是在那儿,毕竟朝廷没来得及也不好意思对这里进行清算,但你要说成亲王府还能多雄起,不至于的,也不可能的。

从大成国变成王府,平台不同了,你当以为全都是看能力,家国庙堂大势,又不是你的江湖,只凭一把剑说话。”

“那你以为,这件事到头来,最终图谋为何?”

郑侯爷笑了笑,

道:

“我不是入秋后要去燕京么。”

“你与我说过了。”

这个,郑侯爷提前就放过风了,也做了日程安排,毕竟,对于在外的割据藩镇头目而言,每次入京,相当于是走一遍鬼门关。

刺面相公也是离开他的西军,入京后被下狱的。

只不过,入秋之行,还没和剑圣谈好价钱,比如,再给晋东的百姓谋求点福利什么的。

郑侯爷撕下了一块土豆皮,

对着下面啃了一口,

“呼……”

舔了舔嘴唇,

郑凡看向剑圣,

道:

“图谋的,是我。”

………

苟莫离凭借着平西侯府的腰牌,招来了那位先前“眼力见儿”很好的密谍司掌舵,以侯爷命令为由,让其给出了一些家族门户商队的背景资料。

无论是对于苟莫离还是对于何春来而言,他们离开颖都也算是有些时日了。

颖都是一座庞大的名利场,在这里,每隔一阵子都有一个家族败落,也会有新的家族崛起;

晋人、燕人、新锐、老旧,种种势力复杂交错在一起,哪家新出了人才,哪家先站对了队伍,哪家招上门了个什么能干有为的赘婿,等等等;

所以,苟莫离想要更新一下自己对颖都的背景认知。

有时候,做事儿,不在于人多,而在于效率,等到鸡鸣天亮时,苟莫离终于将这次中毒而死的名单整理完毕了。

“呵呵,还真是有些泾渭分明的意思。”苟莫离拿起名单,对着窗外的朝阳感慨着。

何春来揉了揉眼睛,他也帮忙了一夜,问道:

“我去为侯爷准备早食。”

顿了顿,

何春来又问道:

“这个,要不要一起带去给侯爷。”

随即,

何春来又补充道:

“您去送。”

苟莫离瞥了何春来一眼,摇摇头,道:

“等侯爷问起时,再说。”

“可以么?”

“多大年纪的人了,忙活了一夜而已,就忍不住想要去邀功?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再说了,这件事到底接下来该如何插手,还得看侯爷自己的心意。

还有……”

“还有什么,您说?”

“我想吃臊子面。”

……

“这面,煮得太烂了一些,没嚼头。”

驿站里,

一个身躯庞大的男子对着一碗面埋怨道。

“大人,要不我下厨去做吧。”身边的一名亲卫说道。

许文祖点点头,指了指面前的这碗面,道:“你们谁,给它吃了,别糟蹋了粮食。”

另一名亲卫上前,将这碗面给吃了。

许文祖离开桌子,他一碗面只是塞牙缝,只是先叫驿站的人做了一碗看看,既然不行,那还是自己人来做吧,毕竟,他一顿饭得吃六七碗才将将有饱腹感。

“咳………忒!”

清了清嗓子,许文祖伸了个懒腰,走到驿站二楼的窗户口,道:

“颖都离这儿,也就剩下两三日路程了吧?”

“是的,大人。”

许文祖脸上露出了些许感怀之色。

“大人可是舍不得大皇子殿下?”亲卫打趣道。

许文祖在南望城,和大皇子配合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许文祖管后勤,管地方,大皇子管军事,明明大燕在银浪郡并没有一支镇北军或者靖南军存在,却依旧扛住了来自乾国三边的压力。

之后再随着大皇子斩钟文勉,二人双双升了官。

“嘿。”许文祖摇摇头,“既然到这地界了,咱也能说说心里话了,大皇子固然是厉害的,但等到了颖都,就是和那郑老弟搭手了,那位的本事,才是真的让人服气得紧啊。”

虽然晋东的平西侯府已经在进行大开荒大生产,以商贸促发展等等一系列的生产自救的运动,

但在外界看来,

晋东的平西侯府还是一个相对单纯的军镇,

而颖都,将是其血脉所在。

所以,就连许文祖也觉得,他去颖都任太守,其实就是给他郑凡保后勤去的,好让郑凡能够镇住野人和楚人,顺带,镇一镇晋人。

“想来也是唏嘘,当年属下可是曾和平西侯爷一起说过话的,侯爷还曾给过属下一颗金瓜子做茶钱。”

“哈哈,那你这辈子也算是得意了,以后有了孩子,不,有了孙子后,也能和孙子吹一吹了。”

许文祖笑过之后,

叹了口气,

道;

“这才几年功夫啊,就侯爷了,虽说我早就晓得他非池中之物,但也没料到能起得那般快,那般惊人。”

许文祖还记得当初和郑凡相识的一幕幕;

他曾派人去打探过,结果没在镇北侯府里找到个家丁叫郑成功的。

但,

这些早就没意义了,

不是么?

“嗯?好香啊。”

许文祖吸了吸鼻子,将半截身子探出到窗外,看见外头院子里有人架着一口锅,里头正煮着肉,肉香浓郁。

“去问问,下面是哪户大人的随从。”

“是,大人。”

亲卫马上下去询问了。

这时,

先前一直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喝茶,身边放着一根菩提棍的中年男子起身走了过来,

道:

“大人,还是不要多事,您是忘记了尹城外驿站的那一遭么?”

许文祖愣了一下,

摆摆手,

道:

“好吧。”

说完,

他关上了窗户,又坐回到了桌边。

这座驿站位于昔日晋国京畿之地西边,可以说将将进入了昔日司徒家的地盘。

驿站很大,

许文祖带了百来个亲卫,都是军中好手,入住驿站后不由分说占据了驿站的后半院。

本打算将驿站完全清空的,但因为护卫人手就这么多,就算清空了其他位置也无法布防到,所以只保留了后院。

驿丞在看到许文祖的身份文书后,马上就表示会全方位的配合。

窗户虽然关上了,但那香味,还是不时地窜进来。

“直娘贼,怎么能这般香!”

许文祖敲起了桌子,他这人生平最大的一个爱好,就是吃!

但他的确不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

再加上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在被提醒后,只能手撑着桌面,不住地咽着口水。

这时,先前下去打探的亲卫回来了,禀报道:

“大人,是颖都成亲王府的文席先生,探亲返乡后,现在要回颖都王府。”

“成亲王府的人?”许文祖擦了擦嘴,有些惊喜。

那个持棍男子则问道:“身份可准确?”

“回廖师傅的话,小人刚刚验证过他们的文书和腰牌了,确认是成亲王府的人。”

许文祖当即看向廖师傅,

道:

“廖师傅,既然是成亲王府的人,那就是我以后的同僚啊,倒不如先趁着这个机会,先聊一聊颖都和王府的一些事,提前做些准备。”

廖师傅知道许文祖想要做什么,无非是贪图人家的那一口吃食;

这个理由,也确实站得住脚。

但,

廖师傅还是摇头道:

“许大人,我答应过你,要保你一路去颖都的周全,所以,您就得全程听我的,再有两日就到颖都了,那时再去见再去聊也不迟。”

许文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吼,

最后,

还是坐回到椅子上,

脑袋枕双臂,

不一会儿,

竟然发出了鼾声。

廖师傅见状,不由得摇摇头,这位许大人,平日里大部分时候都无比精明,可偏偏有时候却又喜欢耍一些小孩子脾气。

当然了,廖师傅也不敢轻视他,因为他见识过这位大人如何将偌大的南望城以及大皇子大军的后勤管理得井井有条的。

其实,众人本不打算在驿站休息的;

大家伙一路上,都在赶路,基本都只是在路边随便地吃喝休息,就是行军,也比不得这般快的。

但问题就在于,

许大人的那头貔兽,在坚持了这么多天后,终于拉胯了。

它的一条蹄子,瘸了,得交由驿站这里来养,再加上许文祖以下,连亲卫们都很是疲惫需要休整了,廖师傅这才答应进驿站歇息一日。

最重要的是,他还得考虑大家进颖都时,总不能让前来赴任的新太守大人风尘仆仆狼狈得不像话不是。

这时,先前煮面的那个亲卫端着面盆进来了,却被廖师傅拦住,道:“先放边上凉凉。”

趴在桌上的许文祖一边打着鼾一边嘟囔道:

“面放久了就坨了,不好吃了。”

廖师傅无奈,只得道:“那大人您现在就吃?”

“闻着这肉香,其他吃食根本下不了肚啊。”

许文祖无奈地再度坐起身,看着面前的那一盆面,一脸的嫌弃。

“廖师傅,你说,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本官身为朝廷命官,一方封疆,怎么在自家国土上整得跟做贼一样?

难不成,

我大燕的官儿在路上,都得这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大人,若是在平时,我必然不会劝阻您,您是高兴在城里逛就在城里逛,想去城外打野味就打野味;

可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您这次,是要去颖都的,很可能会见到那位平西侯。”

“嘿,有意思了,去见我那郑老弟,又怎么了?”

“您上次在驿站遇刺时,见到了谁?”

“额……郑老弟。”

“就是这样,您这次,去颖都,很大可能也是要见到他的。”

“这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我每赴任见一次他,我就得遇刺一次?”

“平西侯爷,洪福齐天,几年来,数场大战,建功立业,其自身,安然无恙,可见,是位有大气运的。”

“然后呢?”

“身边有大气运的人在,有时候,不见的是一件好事,就像是人喜欢佩玉随身,取以玉挡灾之效。”

“呵呵呵,哈哈哈。”

许文祖笑了起来,道:

“合着,我是专门为我那郑老弟挡灾的?”

“小心为上。”

“廖师傅,您什么时候学的这算命之法?”

“许大人您忘了么,还俗前,我是寺里的解签僧。”

说着,

廖刚持菩提棍一立,单手合什,

“阿弥陀佛。”

“罢了罢了,就听你的,听你的吧,小心为上就小心为上,来来来,将面碗端到窗边来,廖师傅,我不下去,我就就着外头院子里的肉香味儿下面,可否?”

廖刚微微皱眉,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窗户,再度被打开,面盆被端到了窗边。

许文祖拿筷子,一大口面吞下去,随即,又深吸一口气,闭着眼咀嚼着。

“这肉香,浓而不腻,厚中带甘,甘中留涩,涩里藏酸,啧啧啧………”

许文祖又是一大口面下去。

廖刚站在窗户边。

“廖师傅,你猜猜看,那大锅里,煮的到底是什么肉?”

“我肉吃得少,只依稀记得年幼入寺前吃过几次,所以分不出来。”

“行,那我就与你说说,这世上,甭管他牛肉羊肉猪肉鸡肉鸭肉鱼肉,凡家禽所养,凡一域所殖,不去下那个大料的话,它其实,也就一个单一的味儿。

但这世上,

唯有一种肉,因其吃五谷,食那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茶沫子泡着,石散熏着,暖炕烘着,棉絮捂着………

燕京城里的那座烤鸭,为何那般有名?

因它讲究个鸭子入烤炉前,得过个十八道序坎儿;

但我刚说的那肉,何止十八道,那滋味儿,不需加任何佐料,只那井水一煮,细细一品,滋味儿,绝啦。”

许文祖越说,

旁边廖刚的脸色就越是凝重,

甚至,

身边的亲卫们一开始还没意识到,但缓缓地,脸色也开始了变化。

许文祖又吃了一大口面,喝了一大口面汤,

脸色骤然一冷,

将整个面盆全都泼洒下去,

对着下面大笑道,

“还真是不知道礼数,本官包下了整个驿站的后院儿,是个脑袋清醒的都晓得本官的身份不简单;

既然煮这世间美味,

本官没下去也就罢了,

怎么着都不派个人过来请一下本官意思意思?

直娘贼,

我倒不信,

晋人做官的,

都这般耿直奉公,连上官马屁都不屑去拍的么?”

这时,

一白发老者走入院子,站在了那口锅前,对着上方窗户口的许文祖隔着老远抱拳,

喊道:

“大人,非是下官不懂礼数,也非是下官清高,而是这肉,得多炖一些时候才能真正肉酥骨烂,可是急不得的啊。

大人看身形,

就知是吃食上的行家,

请大人稍后,

等开锅后,

下官再请大人来品尝一番,以寻我晋地当世之风味,要知道,这肉,这水,这柴,下官都是精心挑选了的,若非为了拍大人您的马屁,还真不舍得拿出来。”

许文祖伸手拍了拍窗户,

喊道:

“这才像话嘛,来,本官问你,这锅里的水,是什么水?”

老者昂起头,

答道:

“望江之水!”

“这锅下的柴,是什么柴?”

“百家房梁之柴!”

“那这锅里的肉,是什么肉啊?”

老者面色一凛,

双手负于身后,

怒吼道:

“江水中,含冤溺亡者之血肉!”

(本章完)

第637章 脏了

驿站内,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许文祖这边的亲卫,可谓训练有素,毕竟也都是上过战场的,先前其实就已经严密布防了,现在,更是直接弓弩上弦,刀甲披挂。

外围驿站的驿卒也寻到声儿过来,他们手里没什么像样的兵器,但摆出来,至少捧了个人场。

另外就是驿站前院里住着的不少官员,他们的随从护卫,很多也都出来看看情况,更有甚者,是穿着低品官服的,手里还掐着瓜子儿的自个儿跑出来瞧一个热闹。

这里头,晋人燕人,都有,甭管哪里人,热衷看戏看热闹,那是共通的人性。

当然了,他们并不晓得后院里住着的,到底是哪位大人,如果知道许文祖身份的话,那么必然会冲出来“护驾”。

说到底,驿站这个地儿吧,中高级官员住的次数,真的不多,甚至正儿八经的官员住的,也是少数,绝大部分时候,是官员的亲戚手下,拿腰牌或者文书走亲访友时住住亦或者是干脆手下人做生意路过时进行贴靠,反正是薅朝廷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有些家奴之流的,总喜欢在驿站里充大,各方面,也会看着其背后主子的份儿上,卖一个面子,但其实没人真会把他当回事儿。

热闹起来了,

但想象中会从四面八方杀出来的黑衣刺客,却一个都没见着。

自始至终,

锅前就站着那个白发老者,

外加两个先前在烧火的仆从。

这个场面,和许文祖当初在尹城外见到自己郑老弟随后被刺杀时,真的是差距甚大。

手持菩提棍的廖刚仔细地盯着那个老者,虽然距离有些远,但习武之人的一些特性,是有贯通的,最浅显的,就是练刀人手上的老茧;

稍微高层次一些的,就是其呼吸频率。

让廖刚有些意外的是,老者并未给自己一种练家子的感觉。

当然了,这个年纪的人了,就是真的是练家子,气血也早就枯败了才是,拳怕少壮,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其实,无论是武者还是剑客亦或者是炼气士之流,都离不开这个规律,稍微特殊一点的炼气士,其年迈之后,提升的,无非是对“气”对“理”的理解,但真论打架的功夫,比之壮年时,依旧是弱上不少的。

就比如当年那位藏夫子,其要是年岁刚至一甲子的话,当初去燕京,甚至不用请百里剑陪同。

戏台上或者评书里常说的,什么动辄山洞修炼一甲子或者百年,一出惊天下的,那是鬼扯,越老越妖的老妖怪……

嗯,

就是妖怪,年岁大了,妖气也淡了,体魄也萎了,和越老越妖没半文钱的关系。

廖刚的注意力又落到了那两个仆人身上,他们也给人一种是普通人的感觉。

这就让人觉得有些意外了,合着弄出这般的阵仗,不是为了刺杀?

“望江里的冤魂血肉?”

许文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继续喊道:

“这几年,望江里的冤魂血肉,可多不胜数啊;

大成国先皇帝曾于驾崩前,奋力击退过野人和叛逆联军,使得其不得不退回望江东侧;

第一次望江之战,我大燕东征军受楚人水师拦截,左路大军浸没于江底者,多不胜数;

第二次望江之战,野人渡江被我大燕靖南王率军击败,沉溺于江中的野人,如过江之鲫;

玉盘城下,楚人狼子野心,受斩于望江边,据说,楚人的血,染红了望江。

有野人,有楚人,有我燕人,当然,也有晋人;

敢问,

你下方锅内所煮,到底是哪家的冤魂哪家的血肉?

呵呵,

本官曾在我兄弟那尝过一道菜,取各式丸子菜肉杂合一锅煮,后头插着竹签儿方便取食,我那兄弟称之为关东煮。

关东在何处,本官不知,我那兄弟说,只道是老早以前传下来的名号,是否有这地名是否传承下来时会错了音字,都不可考。

但眼下你这口锅里,

倒是可以取个确切的名字,

反正也是一锅乱炖,

不如就叫,

晋东煮?”

说完,

许文祖大笑了起来。

其身边的亲卫们,廖师傅,下方院子里的老者,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都有些面面相觑,他们是真的不清楚这笑点到底从何而来。

许文祖笑着笑着也就收了起来,

只觉人生无趣,

若是自家那郑老弟在这里,断然不会给自己曲高和寡之感;

唉,

天涯何处觅知音啊。

白发老者摇摇头,

道:

“大人,您漏了一条。”

“哦,哪一条?”

“水灾之下,沉溺于水下之亡魂。”

“天灾无情罢了。”

“真是天灾么?”老者朗声道,“若真是天灾,那也就罢了,那是命薄,那是天道无情,但那一夜,修筑了这么久的大堤忽然溃堤,溺亡下游晋地百姓不知凡几,多少百姓于睡梦中全家老小被大水冲走,

这,

是天灾?

大燕水师自望江改道之渠中入楚,

平西侯爷率军刚至望江江畔,

一切的一切,

就这般的巧合?

大人,

您敢拍着胸脯说,

这,

也是天灾么?”

“啪!啪!啪!”

许文祖重重地拍了三下自己的胸膛,

那比一般女人都厚重的胸脯肉,沉甸甸地掀起了波浪,

掷地有声道:

“天灾!”

“哈哈哈哈哈……………”

白发老人大笑起来,

手指着上方二楼的许文祖,

摇摇头,

道:

“亏大人你,说得出口,看来,燕人畜生之道,是坐实了!”

许文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扭了扭自己的粗脖颈,

喊道:

“娘的,有啥正菜就快点上,有啥硬菜就赶紧整,别耽搁本官睡觉。”

白发老人叹了口气,

气势,

也随之萎靡了下去。

他掏出了一把匕首;

而这时,

许文祖对身侧的一个亲卫做了个手势,那名亲卫微微颔首。

下面,

老人继续叹息道:

“老夫也曾想过,三家分晋,使得我大晋分裂,才被你燕人有机可趁,这是自家造的孽,老夫也曾想过,若是你燕人真能待我晋地子民如己出,带来安宁,我晋地,奉你燕人为主又如何?

可事实证明,你燕人,视我晋人如鱼肉。

老夫姓………”

“嗡!”

一根弩箭,射中了老者的胸膛。

“嘿嘿嘿。”

许文祖笑出了鼻涕泡,

“直娘贼,就知道你这老东西最后还是要自报家门,本官就偏不如你的愿。”

老者栽倒在地,弩箭的威力很大,近乎贯穿了他的身躯,他穿的还不是厚棉衣,而是比较单薄的长衫。

“驿丞,死哪儿去了,这里有人公然刨开坟冢,取尸骨烹食,实乃大逆不道人神共愤,本官已经下令将其处死,还不快点出来将这儿给拾掇干净了,以免影响了本官也影响了大家伙的休息。”

说完,

许文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看热闹的人群,

喊道:

“本官乃新任颖都太守许文祖是也,在这儿,也和大家伙提前打个招呼,以后,这种不符合礼法的事儿,别的地方不敢说,在本官的地头上,谁敢做,本官就砍谁的脑袋,多砍几个脑袋后,本官倒要看看,到底谁还敢去整什么礼崩乐坏!”

说完,

许文祖关上了窗户,

回到了桌边坐下。

廖刚又观察了一会儿,见驿站的人已经过来处理了,其余看热闹的人群也都各自散开,这才放下心来。

但屋子里,其余亲卫,包括楼下和屋顶的,还都在凝神戒备着。

等了许久,

推掉了好几拨在得知许文祖身份后想来求见的官员,

许文祖终于按捺不住了,

对身侧的廖师傅道:

“咦,真就这般了?”

台子搭得挺好,

喊的也是很凶,

可偏偏,有些虎头蛇尾了。

人死了,也就死了,下面就没了?

廖师傅点点头,道:“各处布置,也都没发现异常。”

那种想象中一大群刺杀蜂拥而出的场面,并未出现。

许文祖接过一名亲卫递送上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油。

“大人,卑职又去确认了一遍,那个老头姓刘,叫刘珲,确实是成亲王府的先生,曾在大成国礼部为官,后来在王府里教成亲王课业。”

许文祖点点头。

“那锅里的人,卑职也去查看了,发现里头确实有人的骨殖。”

许文祖再次点点头。

将帕子重新丢水盆里,

许文祖长舒一口气,

对着廖刚道:

“他要是真把曲儿给唱下去了,咱反而心里的石头也就落地了,无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该打打,该杀杀,

打杀不过,

咱就突围,就遛。

可偏偏戏文唱到了一半,

前面热场奉茶敲的打的拍的吹的,都一葫芦排上了,怎么着就忽然卡住了呢?

本官来进这驿站歇息,可谓来得巧;

那老东西总不可能一直将人骨殖留在身边随身携带晚上还得搂着入眠吧?

再瞧其架势,分明是晓得咱是谁的。

这就跟南望城的戏园子一样,

东街的宽口,是你寻常戏班子能搭台的地方么?

换句话来说,既然能在那儿搭台的,要么是背后有哪路人家撑着的铺过了面儿,要么就是真的名声极大;

但有一条,

这总不至于唱得差喽去,

可偏偏这出,

呵呵,

味儿不对。”

廖刚在旁边笑着道:

“合着您平平安安的,被那邀名的老文士骂一通,反而觉得有些不够畅快?”

“嘿,哪里是这个意思,廖师傅……”

这时,

一名亲卫领着一名身着飞鱼服的士卒进来。

“大人,这位据说是平西侯派来的人。”

“平西侯爷麾下亲卫贾铮,参见许大人,我家侯爷让我代问许大人福康。”

“郑老弟派来的人?”

许文祖揉了揉自己的下巴,

接着问道:

“你既然在这儿了,那郑老弟他人在哪里?”

“回许大人的话,我家大人在距离这里四十里外的徐家堡。”

徐家堡是一个军堡,原本驻军只有三百,后因伐楚大战,大量民夫、辎重需要从这里运去颖都,成了咽喉要道,为了保障这一条道的安全整肃,徐家堡得以扩充成一个类似民商两用的堡寨,相当于是一个小镇。

地方驻军有一个千人编制的晋营,接下来,很可能会在这里设一个县府,毕竟原本三家分晋时各地军政体系建设并非是为了发展而是为了互相防御,但因为战事绵绵,所以这个进程一直耽搁了下来。

“郑老弟在徐家堡,做什么?”许文祖端起茶杯好奇地问道。

四十里路,

自己骑的是貔兽,郑凡胯下的,可是正儿八经的貔貅啊,这点路程,真不算什么。

随即,

许文祖明悟过来,

将手中茶杯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

骂道:

“直娘贼,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晋人!”

他一直在好奇接下来的戏文,怎么就卡住了呢?

可不就是卡住了么?

人这次压根就没打算用什么江湖势力,也没打算搞什么暗杀行刺;

只要徐家堡的那支晋军被拉了过来,往这里一冲,自己麾下的亲卫,防备一下暗杀和江湖乌合之众问题不大,真遇到正规军,那肯定得抓瞎。

但许胖胖到底是心宽体胖,

骂了一句后,

脸上当即又浮现出了笑意,

对廖刚道:

“廖师傅,瞧见了没,这次,可多亏了我那郑老弟,您刚刚说的什么福报挡灾啊什么的,可不对啊。”

………

徐家堡。

饭桌上,

郑侯爷正在吃着汤饼子,

在桌旁地上,倒着一个晋人军官,已经凉透了。

孟伦,晋人降卒出身,后任徐家堡守备。

在任上,贪赃枉法,做过好几起官匪勾结灭人小商队的事儿,所以,死得不冤;

不过,

郑侯爷觉得这样死,太轻于鸿毛了,所以很贴心地给他加上了一个谋反的罪名,让他后事可以办得更风光一些。

徐家堡上下,此时已经被郑侯爷控制住了,否则他也不会在这里安神地吃着饭。

苟莫离坐在桌旁,也在一起吃着。

“呼……”

喝了两口汤,郑侯爷长舒一口气,问道:

“何春来那边,没什么问题吧?”

苟莫离马上放下筷子,回禀道:

“侯爷放心,他到底曾是晋地义士的一员,再勾连一些以前的‘同门’,在驿站里演一出戏,给成亲王府身上泼个脏水,问题不大的。

小春子要是连这点戏都唱不好,岂不是说明北先生看错了人?”

郑凡点点头。

“只是,侯爷,属下有一事不明,既然侯爷您也觉得颖都刺杀一事,很大可能来自于成亲王府的算计,为何还要这般迂回?”

郑凡笑了笑,

他知道苟莫离是故意想让自己回答,让自己开心,

他也不点破,

直接道:

“我是觉得事儿,很大可能和成亲王府脱离不了干系,但真正的话事人,或者说牵线的人,他的矛头,可能不在下面,而在我的身上。

既然对方能用成亲王府这张骨牌来打我,

我要是亲自下场的话,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不管怎么样,都落了下风。

先给老许定个基调,

成亲王府,

等老许到颖都赴任后,由他来着手解决,更为合适。

我那许老哥,

别看他胖,

但他心眼儿,可是小得很嘞。”

郑侯爷正准备再喝几口汤,毕竟这汤饼的精华,还是在汤里头。

但谁成想,

屋檐上忽然飘下了一些灰屑,落入了自己面前的汤碗之中。

不打紧,

挑出来还能继续喝,甚至很多人都懒得去挑直接喝。

但郑侯爷却将汤碗往前推了推,

道;

“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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