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发生

袁履谦的住处就在常山府署不远处,这日他回到府中,家中管事翟万德当即迎上前。

“阿郎说设宴款待薛太守,是否就定在今日?”

“恐他不太方便,明日吧。”袁履谦回想起了城外见到的一幕。

“喏。”翟万德应了,抬眼一瞥间留意到了袁履谦身后一人,当即行礼道:“鲜于郎君,你这是受伤了?需要请大夫吗?”

鲜于昱戴着一个斗笠、低着头,没想到这样还被翟万德认出来,吓了一跳。

“不必了,你拿些伤药过来。”袁履谦道:“莫声张。”

说罢,他带着鲜于昱去了客房。

才进门,鲜于昱脱下斗笠就道:“你府中管事眼睛好毒,他不会告诉旁人吧?”

“放心,他可以信任。”袁履谦道:“伱快快说来,鲜于公如何过世的?”

提及此事,鲜于昱眼中还有惊惧之意,道:“阿爷二月到任范阳,不久就被安禄山招到了雄武城。阿爷预感到不对,让我们兄弟与阿娘留在范阳。上个月,有家将悄悄回来,让我们带阿娘回长安,当时我正在渔阳老家……”

才说到这里,院内响起了脚步声,鲜于昱连忙住口,四下打量着,看何处可以躲藏。

袁履谦上前打开门,见是翟万德带着伤药来了。

“阿郎,太守来了。”

“他?”

袁履谦讶然,心想薛白正是沉浸于温柔乡的时候,如何会此时过来?

他遂让鲜于昱稍待一会,称等他见过了客人再回来。

鲜于昱听了当即紧张,道:“袁长史,我是信任你才来找你,你可莫要出卖我。”

“你若不放心,随我到屏风后听着便是。”

只要袁履谦有意要拿下鲜于昱,其实不论人在客房还是屏风后都一样的,可鲜于昱闻言还是放心了很多。他顾不得敷药,跟着管事一起到了大堂的屏风后。

不一会儿,堂上响起了对话声。

“没想到太守此时过来了,不知有何公事?”

“公事没有,是来请袁长史救命的。”

袁履谦惊道:“太守此言何意?”

“我既与安禄山结了私仇,还敢到常山郡任官,如今消息想必已传到安禄山耳中,许是他派来杀我的人马已在路上……”

鲜于昱在屏风后听着,觉得这太守的声音十分年轻,还有些耳熟。

他遂悄然探出头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惊道:“薛白?!”

在南诏一战中,薛白与鲜于仲通的三个儿子都是见过的,印象虽不深,可此时还是一下就认了出来,因他对鲜于仲通一向是非常关注。

“你如何在此?”

“你竟是常山太守?!”

鲜于昱惊讶于薛白官位升迁之快,同时也感到了意外之喜,他知道薛白一向的立场,因此很快便把方才与袁履谦所说之事对薛白和盘托出。

“我从渔阳老家回到范阳,听说我阿娘、阿兄在离开范阳的路上遭遇了强盗……全家人都被杀了!我不信,追查此事,直到收买了范阳都督府一个奴婢,发现此事与阿史那承庆有关。于是我扮成奴役,混入了阿史那承庆的宅中,终于遇到他宴请宾客,他们喝多了酒,得意洋洋地说了他们是怎么扮成强盗杀了我阿娘、阿兄,为了更像强盗所为,他们还剥光了他们的衣裳……”

说到后来,鲜于昱已是声泪俱下。

薛白问道:“你说,鲜于公过世了?”

“是,宴上有人问‘若鲜于仲通报复如何?’阿史那承庆哈哈大笑,说早在上个月,我阿爷已经在雄武城被杀了,首级就放在匣中,送回了范阳。”

“上个月被杀的?”

“是,四月十二日,我阿爷想收买雄武城中一名校尉,被出卖了。”

“你亲耳听到的?阿史那承庆说的?”

“是。”

“此人好夸夸其谈吗?”

“不。”鲜于昱回忆着,目露恨意,咬牙切齿道:“阿史那承庆很沉稳。”

薛白沉吟道:“可我昨日还收到了令尊的书信,写信的时间就在这个月初,五月初三。”

“怎么会?!”

“到衙署谈。”

鲜于昱之前有些排斥到常山衙署,认为衙署当中闲杂人等多,不如袁履谦的宅院安全,可此时已顾不得这些了。

而薛白若是连小小的衙署都不能掌控,又如何掌控偌大的常山郡?

到了官廨,几封书信当即被递在了鲜于昱面前。

“自你阿爷任范阳节度副使之后,我与他有过一些书信往来。”薛白问道:“你知晓吗?”

“不知,我阿爷为何会给你写信?”

“因为他明白自己到了范阳会很危险,需要有一个真正能帮到他的盟友。”

鲜于昱接过那些信一看,确实都是鲜于仲通的笔迹。

信一共有四封,前三封都是在二月,第一封是鲜于仲通刚到范阳所写,述说了当时的所见所闻;第二封说自从到任以来一直毫无作为;第三封说被安禄山招往雄武城,心中十分担忧。这些事,鲜于昱都经历过,确定它们出自阿爷的手笔。

接着,他打开了第四封,这是鲜于仲通在雄武城所写,内容是安禄山已把大量的兵力调往河东,至今未回,雄武城防备大为减弱,他终于找到机会递出书信,最后,说他这个节度副使已被盯上,希望薛白想办法救他。

鲜于昱看向落款处,时间果然是十五天前,他当即喜道:“我阿爷还活着!”

薛白眼中反而透出了些疑惑,问道:“你确定这是你阿爷的字迹?”

“是。”鲜于昱喜极而泣,道:“至少我看不出假的。”

袁履谦也接了信件看过,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分辨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问道:“太守,你是如何收到这些信的?”

“通过民间商旅。”

说是商旅,其实是丰汇行的钱庄,虽然范阳没有丰汇行,但也有兑飞钱的掌柜伙计。鲜于仲通只要把信交给他们,他们自然能够凭借丰汇行强大的传递能力,把信送到薛白手中。

袁履谦回想着方才鲜于昱所言亦不像假的,又问道:“太守收到的这第四封信,有可能是伪造的?”

在今日之前,薛白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小。

倘若鲜于仲通的这封信是假的,那只能是安禄山麾下某个人伪造的,假设就是高尚好了,而看信上的内容,若高尚能伪造出这样一封信,那便表示,他必然已经知道薛白在刺探范阳情报,还知道了鲜于仲通一直在通过民间的飞钱兑换与薛白联络。那么,他不应该是这种反应,只汇报雄武城的情形却没有设下钩子。

还有,这些人若能打探到这些,那也该知道薛白已经到常山了,岂能毫无反应?

但今日见了鲜于昱,有些情形就不一样了。

“有可能。”薛白说着,接回那第四封信,微微眯起眼,打量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喃喃道:“我现在几乎可以断定,这封信是伪造的。”

鲜于昱受不了心情这样跌宕起伏,宁可相信自己探到的消息是假的,也要维护这封信的真实性,道:“谁伪造的?为何这么做?”

“只有一个原因。”

~~

后衙。

李腾空把叠好的道袍放进衣柜里,掸了掸上面的绒屑,想了想,又把它摆到另一格,空出了旁边的位置。

“这边留给谁放衣裳啊?”李季兰凑过来道:“我的衣裳放过来吗?”

“屋子多,你在隔壁睡吧。”

“嗯?”李季兰故作不解。

李腾空耳根子有些红,犹在掩饰,以平淡的语气道:“我近来想要清修,夜间打坐,不好扰了你。”

“我不怕打扰。”李季兰莞尔道:“我可是放弃了向李白、崔颢请教诗文的机会来陪你,你总不好疏远了我。夜里我睡我的,你尽管清修。”

李腾空经不住她这般打趣,正有些不知所措,已听得眠儿在院子里唤道:“郎君。”

此时天已经黑了,皎奴正在院门处挂灯笼,薛白则是脚步匆匆地过来。

李季兰遂附耳道:“你看他,都急不可耐了呢。”

“你从何处学来这些?且正经些。”

“我不正经?”李季兰大为诧异。

李腾空敛了敛神情,抬眸,正对上薛白的眼。

她心情很高兴,终于离开了长安,能与他厮守一段时日。

然而,薛白却是语速飞快道:“事态有变,你们得马上走。”

李腾空原本明亮欢喜的眼眸当即一黯,颇倔强地抿着嘴,道:“说好的,你让我多陪你一阵子。”

上午时她还云淡风轻地说留下是她的自由,可情急之下,她还是把心里的期待说了出来。

薛白上前,旁若无人地拍了拍她纤薄的背,柔声道:“局势有变,我怕安禄山已经反了,兵马已经从雄武城南下,随时有可能过来。”

“那你呢?你也走吗?”

“我是一郡太守,岂能因为一点猜测、半点风声就弃城而逃?”

“我陪你,我能顾好我自己,不必让你分心。”

“可我还是会分心。”

李腾空低下头,这是准备听话离开了。

薛白道:“我已遣人告知伯父加快行程,你们不必再与他们汇合,径直去扬州。”

“好。”李腾空最后还是听话的,但难免有些委屈。

连李季兰也有种期望落空的失落感,她转头看向屋门,道:“天黑了,明日再启程可以吗?”

薛白方才一直忙,此时才想起方才已经吩咐关城门了。

“好,饿了吧?我们今夜吃些好吃的。”

~~

真定是一座十分繁盛、富庶的城池。

这里是华北平原上的通衢之地,与太原并排在太行山的左右,皆是大都会,故而往后人们说“花花真定府,锦绣太原城”。

如今它的规模虽然还未到最鼎盛之时,但北方大都会的格局已经形成了。入夜,隆兴寺前的大寺前街两侧排满了小贩,灯火通明。

虽只是平常时节,没有宵禁的真定城反而有一点长安上元夜的意味,当然,仅限于一两条街巷。

薛白带着李腾空、李季兰沿街而行,有时悄悄与李腾空牵着手。

“记得你我初次相见,便是在上元节吗?”

“可你还没在上元节带我逛过灯市。”

在眼前的时节,薛白忙得厉害,等吃过饭还有很多安排,可听了李腾空这句话,那颗焦急的心忽然缓了下来。

他遂牵着她走到摊前,说给她买个首饰。

李腾空却看中了后面一个老妇在卖的草编蝴蝶,那老妇显然不是靠摆摊营生的,火烛也点不起,只在角落里摆几只她女儿扎的草编手工品。

薛白递了钱,李腾空把那草编蝴蝶系在她的莲花冠上,捋了捋头发,过了一会,才小声问了一句。

“好看吗?”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油嘴滑舌。”

这时节的风吹来十分惬意,忽然,听得身后有吆喝声响起,却是一队官差赶来,要驱走这些摊贩。

“都回去,真定城今夜起施行宵禁,无故不得外出!”

突如其来的政令,使得摊贩都不能接受,街巷上乱成一片。

李季兰转头一看,见方才卖草编的老妇也被推搡得十分狼狈,不由道:“这些官吏做事一拍脑袋,却苦了百姓。”

“别说了。”李腾空小声提醒道。

“可你看他们多欺负人……”

李腾空于是偷瞥了薛白一眼,知道一定是这位常山郡的主官下令宵禁的。

他们加快脚步,寻了街边的一家酒楼,那掌柜的正忐忑不安地站在门边看,说恐怕招待不了几位客官了。但不知薛白与他说了什么,便安排了一个雅间,点了几个酒楼的拿手菜,还要了一壶清酒。

“薛郎酒量那么差,要酒做甚?”李季兰奇道。

“给你喝。”

“想灌醉我?可我酒量可好了。”

“装醉也行的。”薛白莞尔道。

李季兰正抿了一口酒,听了这句话,脸上泛起红晕。

李腾空也红了脸。

~~

夜深,后宅里静悄悄的。

薛白又处置了些事务,赶着月色回来,只见几间屋中都已熄了灯火。

他推门而入,只见李腾空正在窗边的蒲团上打坐,柔和的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脸、她的脖颈上,有种朦胧的美。

薛白不忍打搅她清修,轻手轻脚地转到榻边,解了外衣。

李腾空脚步轻柔地像只猫一般走了过来,从后面搂住他的腰。

“忙完了吗?”

“我以为你睡着了。”

“没有,季兰子喝醉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薛白闻到李腾空身上淡淡的香味,也感到有些微醺,遂回过身,将她揽入怀中,舒服地长叹了一口气。

她太瘦了,有微微一点儿硌人,却更让他怜惜。

“我好想就这样一直抱着你。”李腾空道。

她本是清高的世外之人,竟也能这般动情地说出这样的话,薛白被这份情意包围,愈发醉了。

他像陷入了温柔乡,柔软、舒适,带着淡淡的馨香……

再从温柔乡中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李腾空侧身睡着,吮着自己的手指,被汗水打湿又干了的碎发还粘在泛红的脸颊上,因夜里累坏了,她显然还睡得很沉,这让薛白不忍叫醒她。

他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几番犹豫,道:“醒了吗?”

李腾空哼了一声,把头埋进他的肩里。

“醒来了?”

“没有。”

“该准备出发了。”薛白心中不忍,低声解释道:“我怕要打仗了,我顾不到你……”

“我讨厌打仗。”

~~

一对小情人的分别,大概是战争即将带来的最不值一提的破坏。

~~

待到中午,薛白送李腾空、李季兰出城。

他们出了衙署,牵马走过长街。路过天宁寺时,正听到寺内的钟声“咚”地响起。

薛白遂向寺庙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了极远处有一道直直的烟,那烟很浓,即使是在风中也没有被吹斜。

那是狼烟。

不应该有狼烟的,哪怕是安禄山叛乱了,地方上也不太会点狼烟,除非河北大地上还有心向大唐的官员……当然有。

薛白一个心里激灵,终于从迟钝的状态下回过神来。

“让开!急报!让开!”

长街那头有骑士纵马而来。

回过头,可见百姓们都在驻足望着远处那道狼烟,指指点点,但大部分人都并不害怕。

承平日久,生活在常山郡的百姓根本就没有见过狼烟,不知那是何物。

薛白拉着李腾空、李季兰避到了道路旁,“唰”地一下,那报信的骑士从他们身边策马而过,直奔衙署。

“回去。”

薛白当即掉头,赶回常山郡守府。

不等他到,衙署内的鼓声已经响起,急促地召唤着各级官吏。

“咚咚咚咚……”

薛白依旧面容平静,但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太守在那里!”

“关城门!快去,关城门!”

“太守!”

前方,一群人慌乱地向薛白赶了过来。

袁履谦走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出现了一个涵养深厚的郡长史不应该有的惊慌失措。

“太守,这是土门县尉贾深,有万分火急之事。”

薛白转头看去,认出了贾深就是方才策马急奔的骑士。

他却不急着听情报,而是道:“都别慌,进堂再说。”

说罢,薛白往后看了一眼,见李腾空、李季兰已自觉地转回后宅,他方才迈步往大堂走去。动作在众官吏眼里显得有些慢,但这种慢,却缓解了他们方才的焦急。

土门县位于真定县的西边,就在太行山井陉的出口处,乃是河北与山西交通的要地。县城以西,还有一道土门关,扼守井陉险道。

在薛白看来,贾深匆匆赶来,最坏的结果,是太原已经丢了。

他缓缓落座,开口道:“说吧,出了何事?”

“大军到了!”贾深早就急得不行,“探哨在太行山看到,有兵马到了!”

“太守。”袁履谦道,“我已经下令关城门了,必是安禄山举兵造反了……”

~~

“嘭!”

重重的响声中,灰尘被震落,吊桥被拉起,外城北面的永安门被缓缓关上。

之后是迎旭门、镇远门、长乐门,真定城四城闭合。

真定城有两道城墙,内城是北周时砌的石城墙,外城是唐初扩建的夯土城墙。

薛白登上土墙,环目看去,能看到还未来得及进城的百姓们扶老携幼地往别处散去,官道上有商旅慌乱地掉转着车马。

他举起千里镜,先是看到了田野里青色的禾苗,再抬高,看到了更远处的黄土。

只等了片刻,一名披甲的骑士闯进了他的视野,迅速,另一名骑士跟上……接着,密密麻麻,不知凡几。

看了很久之后,薛白放下望筒,肉眼所及,天与地的交界处已经被漫天的烟尘遮住了。

数不清有多少兵马。

这情形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薛白在内,都觉得也许这是在作梦,否则大唐盛世为何有这么多的兵马从北方南下?

“东平郡王奉圣旨,率军讨伐逆臣杨国忠!”

有骑士奔到了城下高声大喊起来。

连喊了几遍之后,这骑士策马离城墙更近,以更大的声音吼道:“城上的官吏听到了吗?!东平郡王奉旨进京,还不开城门?!”

“杨国忠……右相怎么了?”

城门上有官员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袁履谦深吸了一口气,大喊道:“圣人的旨意何在?!我等并未收到圣旨!”

“是密诏!”

城下的骑士不耐烦地骑马兜了个圈子,高喊道:“东平郡王奉密诏讨逆,阻拦者与逆贼同罪,还不开城门?!”

“反了,反了。”袁履谦喃喃道。

他虽然无数次听人说过安禄山要反,此时却还是无比的震惊,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掌,一阵刺痛传来。

“太守,怎么办?兵力太多了。”

薛白抬头看了看天气,记住了这个晴朗的午后。

自从他来到大唐天宝年间,一直以来都在记挂着要阻止安史之乱,为此做了许多事。

结果,它竟就在这个稀松平常的一天爆发了,他虽没有完全料到,倒也没有太多的惊吓。因为期待了太久,有过太多设想,反而觉得它的到来有些普普通通。

这才是天宝十二载而已,可笑他的一切努力,反而让它提前到来了。

不论如何,他得要开始面对这场变乱了。

“射杀他。”薛白抬起手,指向了城下的骑士。

“东平郡王奉密诏讨逆!”那骑士还在趾高气昂地大喊着,倚仗着背后的无数兵马,丝毫没有将城头上的常山官员看在眼里。

而常山守军忌惮于东平郡王的兵势,也无人听从薛白这个新任太守的命令放箭……也许是吓呆了。

“还愣着做甚?你们要与杨国忠一同谋逆不成?!”

“嗖!”

薛白亲自从城头守军手中抢过弓箭,一箭贯进了那骑士的面目。

尸体摔在地上,马匹独自离开。

天地之间顿时安静了。

只剩一座城池与一大片的军队还在沉默地对峙着。

(本章完)

第418章 乱起

雄武城。

这里是后世的张家口宣化区,乃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正是因为此处的战略地位太过重要,王忠嗣才从安禄山筑雄武城时的种种细节看出其图谋不轨的心思。

四月二十八,东平郡王驾临了这座军事要塞。

“咴!”

一声马嘶,骏马终于把背上的沉重身体驮到了城门前。

李猪儿带着十余个仆役连忙赶上前,扶着安禄山从马背下来,这一番动静并不小,完全显出了东平郡王的气派。

好不容易,安禄山站定,抬起头往城头看去,有一颗人头正挂在上头晃晃荡荡,脖子上的血迹已经完全干涸了,黑黢黢的。

“啊?那是谁?”

安禄山这般惊讶地问了一句,前来迎接他的雄武城将领们不由面面相觑,不敢言语。他们此时才发现,自己这些人把节度副使杀掉了,而节度使居然不知道。

“禀府君,是鲜于仲通。”守将尹子奇上前禀道。

“鲜于仲通?他犯了什么罪?”安禄山眯着眼,勉力辨认着,但其实他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鲜于仲通,没想到对方只剩了一颗人头,此事自是因为他的部将们擅自作主、胆大妄为。

尹子奇心想府君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当然是因为鲜于仲通插手范阳军事,正好杀了立威。

他不好当众这般回答,迟疑着,低声问道:“府君,是否进城了再谈?”

“是谁命令你杀了朝廷重臣?是我吗?”

这句话配合着安禄山那张肥胖的脸,颇具喜感。但尹子奇笑不出来,诚惶诚恐答道:“当时事出紧急,府君不在范阳,是……阿史那将军吩咐。”

听说阿史那承庆参与了此事,安禄山遂知晓是怎么回事了,阿史那承庆素来与安庆绪走得近,此事必然是得了安庆绪的授意,是他儿子联合了他麾下部将故意对他的逼宫哩。

众人等了一会,不见他有任何反应,皆感惶恐。

站在他身后的安庆绪见了,只好问道:“阿爷,先进城歇息吧?”

安禄山回头一瞥,问道:“等不及了?”

就这一句话,安庆绪额头上汗水当即冒了出来,他不知阿爷是问他等不及进城还是等不及叛乱,甚至是等不及继承位置。

这种压力之下,他差点要跪下来请罪,详述事情的前因后果。

“孩儿……”

“府君,二郎是出于孝心。”高尚上前,低声道:“请府君容我详禀。”

详禀之前,他先执了一礼,承认了诸多罪证,比如写信怂恿阿史那承庆杀鲜于仲通。他是报着必死的决心说这些的,坦言他绝无私心,一切都是为了府君的大业。

在他看来,石岭关一战之后,即使朝廷不会追咎他们,往后对范阳的挟制必会加强,甚至,这种挟制在更早之时就开始了,任命鲜于仲通为节度副使、任命薛白为常山太守,皆是朝廷不再信任的表现,这种情况下,必然是得先下手为强。

一番恳切直言并不能打消安禄山的怒气,再多理由,他们就是违背了安禄山的心意擅自动手。

但安禄山至少愿意先入城了,也没有实质性地处罚他们,只是遣快马召阿史那承庆到雄武城来质问。

“迎东平郡王入城!”

随着这一声大喝,雄武城鼓号大作,一列列精兵良将列队在两旁的道路上,对安禄山投去忠诚且热烈的目光。

忠诚与热烈,并非因为这个肚子大到需要人捧着的大胖子有多高的个人魅力,而是他许下承诺,会给他们更好的前程富贵,他们对他有着饱满的期盼。

这次从将士们面前走过,安禄山不像往日那般志得意满,而是感到了更大的压力。

到了五月初二,阿史那承庆便赶到了,他并不是单独禀报杀鲜于仲通的前因后果,而是带着好几个将领为他作证。

“我不得不杀了鲜于仲通。”阿史那承庆仗着自己是个不通礼数的粗人,给出的理由短促而有力,道:“他要害府君!”

安禄山不是一句话能打发的,板着脸追问道:“他要怎么害我?”

阿史那承庆遂转头看向身后另一人,道:“田承嗣,你来说吧。”

田承嗣年近五旬,虽然与军中被称为“阿浩”的田乾真都姓田,但他身世要好得多,出身于雁门田氏,数代都是军中将领。

家风使然,田承嗣有着非常鲜明的军将特点,深沉、桀骜、彪悍,极富主见。他虽然看不上阿史那承庆,但共同的野心让他们配合无间。

“末将听说吉温通过运送钱粮,协助云中军抵达石岭关。于是排查了范阳城,发现薛白一直在往范阳派遣细作,甚至,鲜于仲通一直暗中与薛白联络,商量如何对付府君。”

听到薛白的名字,安禄山的眼神立即有了变化,再听说薛白一直这样在背后捣鬼,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

田承嗣敏锐地捕捉到他情绪的变化,趁热打铁,道:“道:“府君从忻州回来,可知薛白已抵达常山赴任,对府君步步紧逼。”

听到这里,最年轻的田乾真首先忍不住了,站出来喊道:“朝中有这样的小人在,早晚要把府君诬陷为反贼!既然这样,府君不如真的反了!”

他本就是刀头舔血之人,再加上与薛白有仇,更是容易激动。

“阿浩,住嘴!”安禄山喝道,“没轮到你说话的时候。”

高尚脸色一凛,出列执礼道:“不杀鲜于仲通,则他必窃府君之兵权;既杀他,朝廷必要治府君之罪。事到如今,请府君举兵,扫除那满朝奸佞小人!”

之后,安庆绪、严庄、安守忠、李归仁、武令珣、崔乾佑等人纷纷都站了出来。

千言万语,最后皆汇聚成一句迫切的劝说。

“府君,举兵吧!”

安禄山原本想要质问这些将领为何不遵他号令行事,重塑自己的威严,没想到质问不成,反被逼迫。

他没有了原先的气势,恢复了一个大胖子的憨态,连连摆手道:“八千曳落河才被王忠嗣击败,眼下是万万不敢造次的。”

崔乾佑道:“府君之兵岂在八千养子?而在于府君多年绸缪,聚天下精锐之兵,甲卒数十万,今王忠嗣已死,谁人能抗?”

安禄山心中犯嘀咕万一王忠嗣又活过来,嘴上道:“多年绸缪,那是准备等圣人驾崩,对付太子用的。如今圣人健在,对我恩重如山不说,又是那么英明神武,谁能叛他?”

这正是一直以来他最大的理由,当今圣人结束武周朝的动荡、缔结开元天宝盛世,在天下臣民心中有着极高的威望。

但这次,田乾真却是啐道:“狗屁圣人,若真是英明,哪会用杨国忠那种人当宰相。”

“不错。”严庄道:“杨国忠毫无才德,竟能居宰执之尊,圣人之骄奢昏聩,可见一斑,府君当取而代之。”

安禄山最初想的是往后举兵反对李亨,扶立一个软弱的皇帝,当一个霍光那样的人物已是了得。今日听到“取而代之”四字,忙道:“我一介胡儿,还能当皇帝不成?”

严庄当即应道:“天下有德者居之。”

安禄山不由惊奇,小小的眼睛里透着疑惑,问道:“我也有德?”

严庄一愣,他虽然不是拜火教徒,为了劝安禄山下定决心,还迅速补了一句,道:“府君是光明之神化身,当为天下之主。”

这份信仰遂让安禄山感到了一些激励,可他还是犹豫不定,对于他信誓旦旦的“以光明之火焚尽世间罪恶”没有太大的信心。

天下绝大多数人可不信光明之神。

严庄看出了安禄山的顾虑所在,以眼神示意了张通儒一眼。

张通儒虽然更沉稳些,也架不住这样的形势,抚须道:“天宝六载,我自长安投奔府君,曾夜观星象,见慧星划空,尾如燕尾,此帝王易姓之兆,府君生怀异相、久镇燕地,当应此兆。”

“真的?”

“不敢妄言。”

“可河东没能拿下,太原府走不通啊。”

“从范阳南下至洛阳,至潼关攻长安,这一路府君几次路过,当知朝廷兵力空虚。”崔乾佑道:“无人可抗拒我等之兵。”

话到这个地步,安禄山下不来台,又鼓不足勇气,捧着肚子坐在那,一张大圆脸上的小小眼睛闪烁着,思忖着该怎么办,像是一只置身于野兽当中并且察觉到危险的小鹿。

他是范阳主帅,可众人既能把他捧到这个位置上,就能在他违背了他们意志之时把他摔下来,那众人的意志是什么?造反,谋求更大的前程。

好比是一股洪流,安禄山是浪尖上的弄潮儿,看似由他主宰着洪流,实则他只是顺着洪流。

接着,他想起了每次到长安觐见,虽然圣人对自己非常恩宠,可大明宫丹凤门前的御道也不曾让他走过,那是唯独由天子走的地方,旁的大臣再位高权重,也只能走旁边的门洞,每当那时候,君就是君,臣就是臣,他就是比圣人低一等的。

圣人平时再是说说笑笑、表示亲近,这种特权却从来不容逾越。

安禄山虽是杂胡,却不想比任何人低贱,低一等都不行。

“那就……依了伱们所言吧。”

~~

到了雄武城之后,杨齐宣明显能感受到军中伙食忽然变好了起来,每日都有肉食。

初时,他以为这是石岭关之战以后,用来安抚军心的。

到了五月初三夜里,安禄山大宴将士,整个雄武城都是宴饮之地,一团团篝火点起,烤着牛羊、驼峰、鹅肉,一坛坛美酒被拍开封泥,酒香四溢。

鼓乐齐鸣声中,一群群胡姬舞女入内,翩翩起舞。

杨齐宣久未近女色,又深感行军之艰苦,难得有这样的放松,看得眼光都直了。在这样欢快的气氛中饮了三巡,他有些微醺。

“哈哈哈。”

随着一阵朗笑,安禄山那肥胖的身影出现在城楼上,一瞬间给了杨齐宣一种,上元夜圣人御驾花萼相辉楼的错觉。

其实这段时日以来,杨齐宣常常觉得,安禄山在某些事情上一直在模仿圣人。

“儿郎们,雁门一战,我等击败来寇,今夜酒肉自取,务必尽兴……把钱币都搬上来!”

随着安禄山的话,一队队士卒搬出了成箱的钱币,以及金银珠宝、彩帛皮裘,开始封赏。

杨齐宣也得了不少赏赐,脸上堆着笑语,心中却在嘀咕石关岭一战分明是败了,如何还有这许多封赏?

不等他疑惑太久,安守忠带着醉意拍了拍他的肩,道:“你可知这些钱币都是从哪来的?”

“小婿不知。”

“嘿,你的仇人。”安守忠指着杨齐宣的鼻子,笑呵呵道:“你的仇人薛白,好大胆子,敢刺探府君。府君把所有的钱都抄没了……嗝!”

一个酒嗝重重打在杨齐宣脸上,他不由抖了一下。

其实是被吓的。

好在杨齐宣知道丰汇行在范阳的主事人就藏在安守忠府上,未听说出事了。想必安禄山虽然查抄了境内的钱庄,钱收缴了不少,人员却没有非常大的波及。

“对了,你认识鲜于仲通吧?挂在城门上那个。”安守忠又道,“他就是利用兑钱,向薛白传递消息。田承嗣发现了此事,还给薛白回了封信。”

杨齐宣才放松了一些的心又紧了起来。

他感觉安守忠是在试探自己,深怕对方一声喝,刀斧手便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

“你说话啊。”安守忠道,“你可知为何?”

杨齐宣脑子里一团混沌,不知道该说什么,正此时,开城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转头看去,一队骑士策马而来,为首一人手中高举着一卷圣旨。

“圣旨到!”

一众将领纷纷起身,让这天使登城楼去见安禄山。

杨齐宣毕竟是长安来的,一眼就看出这所谓的传旨是假的。那信使崭新的官袍上带着尘土,既不是到了以后换的,又不可能是穿着从长安一路而来的。

很快,城楼上的安禄山领了旨,面朝诸将士,高声道:“圣人有旨,召我立即领兵入京,讨伐逆贼杨国忠!”

诸将当即高呼,热血沸腾。

“愿从府君讨贼!清君侧!”

“哈哈哈。”安守忠十分高兴,仿佛安禄山已经当了皇帝一般,继续着方才的话题,向杨齐宣道:“明白了吧?等薛白收到信,来不及防备,已经死在大军的马蹄之下了。”

杨齐宣此时才反应过来应该说什么,道:“谢丈人为我报仇!”

~~

马蹄滚滚而下,半个月后,先锋兵马抵达了真定城下。

担任先锋的正是田承嗣。

他自从领了军令之后,三更造饭、五更行营,一天行进六十余里。他的目标是洛阳,希望能在朝廷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夺下孟津渡,渡过黄河。

这一路上,凡遇到大小州县城池,见是东平郡王奉圣旨讨贼,纷纷打开城门,唯独常山府真定城例外。

田承嗣知道薛白这个新任的常山太守就在城中,也预料到薛白不会轻易开城投降,但没料到薛白竟敢张弓射杀他的信使。

面对这种挑衅,田承嗣军中几个将领被激得大怒,当即请战,要领兵攻打真定城。

不提安禄山的大军就在后方,仅凭他们这些先锋兵马,就足以扫平真定城。但田承嗣在意的是时间,他不能在这里耽误太久,以免黄河渡口有所防备。

“两日之内,攻破城池。”

之所以这般下令,因为两日以后,后续的兵马也就抵达了。到时哪怕没有攻下真定城,也足以将它围得水泄不通,他必然也能继续赶路。

分派了将领各自领兵攻城之后,田承嗣却是皱起了眉头,思忖起一桩更麻烦的事。

他不仅是先锋,而且从决定出征到一路杀奔到真定城下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根本没来得及携带多少粮草,全靠沿途大小城池供应,今日真定城不开城门,明日军中便有可能断粮。

再加上今日派遣到城下喊话的士卒被射杀当场,十分影响军心士气。这次南下毕竟是造反,很难保证士卒全都愿意效忠安禄山。

出于这两点考虑,田承嗣招过了他兄弟田庭琳。

“连着行军了许多天,我打算在此处暂时休整休整,你带人去寻些粮草回来。”

田庭琳疑道:“遇到这样一个常山太守,城门尚且不开,更别提仓门了,到哪去寻粮草?”

“城外又不是没住着人。”

“抢他们的粮?那不是府君治下百姓吗?”

“没有吃食,谁给你卖命?”田承嗣道:“将士们未必都知道跟着我们是造反,也该让他们见见血。”

田庭琳愣了一会儿,心中有些不忍,但他看着田承嗣那狠辣的眼神,知道兄长说的是对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那我让士卒分批去寻粮草。”

“去吧。”

~~

“他们要攻城了。”

真定城头上,袁履谦抬手指向远处,声音有些颤抖。

不必他说,薛白也知局势并不好。

他上任的时间还很短,而且真定城当中仅有一些没怎么打过仗的留守士卒,指挥尚且不力,想凭武力在安禄山的大军攻来之时守住城池,根本就没可能。

甚至敌人还未开始攻城,他已能感受到士气的低落。

天下承平百余年,突然面对叛乱,绝大部分人都是慌乱的,不知所措的。

一部分城中居民根本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还在纠结固有的生活被打乱。比如薛白便听到长街上有稚童问其阿爷“明日是不是就可以再去学堂了”。

总之,叛军来得太快,完全出乎了薛白的预料,他原本计划在常山有所作为、遏制安禄山的计划还未开始就已经失败了,接下来如何做,他还未想好。

千里镜的视线里,叛军的士卒们将树砍倒,正在造着云梯,且速度很快。

真定城的外城是土城墙,不算太高,使得攻城所需的云梯可以相应简易一些。

远处,一道尘烟扬起,一队骑兵从西面奔来。薛白千里镜一转,看到那些骑兵每人的马背上都还绑着妇人,马后方还牵着一些绑了手脚的男子,或狼狈地奔跑着,或被拖在地上。

这队骑兵奔回叛军的阵地里,很快引起了围观,叛军阵中的气氛欢快起来,不少人还冲出来,对着真定城指指点点。

薛白听不到,但大概能猜到他们在说什么,无非是等攻下了真定城,便要烧杀抢掠。

叛军将领一旦放开了往日的约束,让这些士卒剽掠抢夺、掳掠妇人取乐,短时间内,自然能让他们士气亢奋,作战勇猛。

也就是到了这一刻,薛白才忽然明白为何是“安史之乱”而不是“安史之变”,仅从这一个“乱”字,就已经能够看出安禄山与其利益集团是怎么样的德行。

再想到因为自己的存在,使这场乱局提前降临在了世人身上,他心中愈发沉甸甸,脸色也沉郁了下来。

往日他身上带的少年气也因此消散了几分,多了些深沉。

他想着,代替了颜杲卿成为常山太守,自己能做得更好吗?

对此,他心里没底,他知自己比颜杲卿惜命。那从勇气上而言,也许就已经输了很多。

……

想了好一会,薛白把手中的千里镜递给袁履谦,让他也看看叛军中的场面。

袁履谦看得脸色发白,痛心不已,道:“怎么做?与叛军拼了?”

“开城门,投降吧。”薛白道,“他们不会信我,只能由你来保住官位、保住真定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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