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4.第492章 大功于朝

第492章 大功于朝

文吏走了。

刘健靠在了官帽椅上,他手搭着案牍,此时,他需要一些时间好好的梳理一下。

这份奏疏带给他的震撼实在太大了。

一方面,是整个宁波府众志成城。

东南各地的情况,他是略有所知的,人嘛,最注重的就是乡谊,大家都是同乡,都是本地人,即便是私下有什么龌蹉,那也都是不公开的事,毕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因为如此,而闹到了官面上,这便不免要被人戳脊梁骨了。

这也是为何,东南诸府走私猖獗,许多人与倭寇有染,可绝大多数人依旧无动于衷的原因。

另一方面,是倭寇并没有真正侵害到他们的根本利益,甚至还或多或少的能给许多人带来一些好处。

可这一次……

这个温艳生,看来不至少对海鱼了解甚深,办事……还是很稳妥的,此人倒是个干才啊。

当然,这还不是真正让刘健所关心的,他只关心两件事。

一件是那中野二郎死了。

从奏报上来看,是被千户胡开山直接一拳砸死。

这里头,有多少虚夸的成分呢?

不像是虚夸,因为宁波知府没有必要为水寨报功,而且就算要报,也不需这样的夸张。

那中野二郎,是何等可怕的人啊,守备南京的魏国公、中官徐喜,以及南京兵部尚书吴煌等,无一不是将其视为可怕的人,虽然这其中肯定有浮夸,可这样的巨寇,断不会是无能之辈。

那么这个胡开山……一合之下,直接将中野二郎打死……这……

还有那些水兵,这些水兵是怪胎吗?

人家都是倭寇数百人追着数千的明军砍杀,这些人却像是切瓜切菜一般,直接按着倭寇打?

镇国府……宁波水寨……

刘健在心里默默念着这这个名儿,将这水寨牢牢记在心底。

片刻之后,李东阳和刘健来了,二人与刘健见礼,刘健笑吟吟的先道:“这里有一份奏疏,你们自己看吧。”

谢迁面容一正,不禁道:“不会又出什么事吧?”

李东阳则观察着刘健,想从刘健的面上看出端倪。

可刘健只是微笑,从容不迫的样子。

李东阳有些失望,却在此时,谢迁啪的一下,拍案而起。

这真是吓了李东阳一跳。

谢迁已是眉飞色舞的道:“奏疏当真吗?”

刘健深深看了谢迁一眼:“真与不真,于乔难道看不出吗?”

“哈哈……“谢迁爽朗的大笑道:“列祖列宗保佑,此皆赖祖宗圣德。”

李东阳已接过了奏疏,低头细细看着,他身子一颤,也骇然了。

随即他难以置信的皱眉道:“怎么可能?”

刘健叹了口气,道:“老夫细细想来,其实……或者不是因为倭寇太强,而是咱们各地的卫所,太孱弱了。”

谢迁和李东阳对视了一眼。

他们的内心是激动的。

这真是大功一件啊。

原来还以为宁波水寨必死无疑,那唐寅等人必是死无葬身之地,宁波百姓也将遭殃。

可哪里想到,事情会有如此翻转,居然是宁波的水兵追着倭寇打。

还真是,非倭寇太强,而是官军太过孱弱。

这……

…………

在暖阁里,弘治皇帝目瞪口呆的看着奏疏,他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刘健三人拜倒在地:“托陛下万福……”

“真是可怕啊。”弘治皇帝心情激动的在暖阁里来回的走动,他万万想不到,是这样的结果!

“唐寅,干得好,还有那胡开山,实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

弘治皇帝嘴唇哆嗦着,甚至激动得满面通红。

中野二郎……

什么倭人可怕,这一战,真是打出了威风啊,朝廷颜面有光!

弘治皇帝不禁大笑起来:“还有那戚景通,也很不错,这几人都很了不起,都打出了威风,也打出了我大明的国威。宁波知府温艳生,此人……朕有印象,做黄鱼的那个?”

“是,就是此人。”

“这也是个忠厚的人,他打击私商,也是大功一件。这些人,没有他们的同心协力,宁波数十万百姓,便将陷于水火之中啊。”

“还有太子……”弘治皇帝红光满面地的:“太子这个家伙,他的镇国府,也算是令人刮目相看了。这小子,还是颇有几分能耐的。方继藩……也很好……真是令朕长长的松了口气啊。”

弘治皇帝此时的心情是澎湃的,他来回踱步着继续道:“大明要的就是这样的人,要的就是那些镇国府备倭卫那些忠勇的水兵,方继藩说的不错,一丁点也没有错,这些人俱都是忠肝义胆啊,据说他们还是赤民?朝廷待赤民如土鸡瓦狗,可他们……为朝廷尽忠,如此尽心竭力,实在是……令人惭愧。”

刘健等人也都面红耳赤起来。

是啊,多少世受国恩之人,个个只想着要好处,有几个真正肯尽忠职守的。

反观这些穷困的百姓,被备倭卫招募起来,却是忠勇至此,令人难以想象。

百姓们……太憨厚了啊。

此时,刘健道:“陛下,是否召太子和方继藩……”

弘治皇帝摆摆手道:“朕惭愧得很,不该召他们,他们现在……可在西山?”

萧敬在旁躬身道:“陛下,太子和新建伯确实是在西山。”

弘治皇帝抬眸,深吸一口气:“摆驾,去西山,他们现在是诸葛亮,是卧龙,朕需三顾才可。”

刘健三人莞尔。

“便衣吧,不要弄什么大动静。”弘治皇帝补上了一句。

萧敬连忙道:“奴婢遵旨。”

弘治皇帝眼里掠过了一丝精光。

他忍不住重新看了一眼奏疏,显得有些不可置信。

一群招募才半年不到的水兵,怎么就恐怖到如此地步呢?

还有那胡开山,据闻此前还是个山贼,如今为镇国府效力,真是忠勇啊。

当然,还有唐寅这一个书生,怎么就被方继藩调教之后,突然就成了独当一面的干才了。

他心里实在有太多太多的疑问,想要立马见一见太子和方继藩的冲动越来越强烈。

………………

此时,在西山明伦堂里,因几个师傅都需在翰林当值,唯一的两个大闲人,只有朱厚照和方继藩。

朱厚照亲自登台,给生员们授课。

方继藩则抱着方小藩坐在角落里。

他也不想抱着一个拖油瓶啊。

可谁知这方小藩赖定了他,睡醒时见不着方继藩,便大哭,她的嗓门显然是有练过的,宛如斗神级别的强者,嗷嗷叫。

可一见方继藩,便安份了,眼睛盯着方继藩便乐。

方继藩每次都有揍她的冲动,可看着她的小脸蛋,心又软了,哎……她和自己一样,都是孩子啊。

于是捧着方小藩,如游魂一般,到处行走,小香香为了照顾,也不得不带着孩子的尿布、奶瓶还有**跟着。

方继藩坐在角落里,将奶瓶往方小藩的嘴里塞。

方小藩双手努力的抓着奶瓶,生怕奶瓶跑了似的,为了用上劲,她的脚还需努力的蹬一蹬,仿佛只有如此,才可借力。

她贪婪的吸着奶嘴。

这奶瓶,是方继藩赶制的,玻璃作瓶子,奶嘴的材料是最麻烦的,因为没有橡胶,方继藩便只好用鲸皮替代,将这鲸皮冲刷干净,晾晒之后,再里三层外三层的蒙在瓶口,用针扎一个小口子,也就勉强给方小藩用了。

方小藩而今乃是万众瞩目的对象,无数的生员们一见这位师姨,一个个敬若神明,又忍不住想要要亲近,方继藩抱着方小藩,一脸神圣,吓得生员们不敢造次。

春闱将近了,举人们都在努力作八股,他们作了一篇又一篇,几乎要吐了,几乎每日一篇,且出的题目,可谓千奇百怪,甚至是每一篇文,写的不好,还需重做。

这么折腾下来,便连刘杰也吃不消了。

好在朱厚照来了,太子殿下亲自授课,所讲的,却非八股,这令一团浆糊的生员们,倒是有了缓一口气的机会。

朱厚照乐于来此上课,他要给生员们讲授的,却是治民之法。

你们都是读书人,怎么样治民呢?

其实……按理而言,朱厚照自己不过是半桶子水,连四书五经都背不熟的人,竟也敢奢谈治民,实是可笑。

不过他是太子,他最大,他爱说啥就说啥。

方继藩见方小藩吃饱喝足,睡了,便将方小藩转交给小香香,小香香会意,忙抱着方小藩退出去。

明伦堂里恢复了安静。

朱厚照抛出了他的第一个问题:“何为治民,民为何物?”

说起来,朱厚照还真有几分样子,他是做足了功课来的。

方继藩其实也怂恿着朱厚照来讲课,因为他发现,若是让朱厚照去学习知识,依着朱厚照的性格,十有八九朱厚照是要躲懒的。

可方继藩却说,殿下身为书院院长,岂可不为生员们授授课。

朱厚照便来兴致了,立马打起了精神,这些日子,可谓废寝忘食的读书,有不懂的地方,便拼命请教方继藩和王守仁,他是决不允许自己让生员们笑话的,于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来读书学习。

……………………

晚上写脑子一团浆糊,哎,失策,去睡了,以后不熬夜了。

(本章完)

第493章 圣人

朱厚照显得有些紧张。

为了备课,他可是连续半个月都没有睡好啊,连弹珠都不和方继藩玩了。

他是个好胜心极强之人。

也希望做点事。

只是他不喜欢被人灌输。

人都有好为人师的一面,朱厚照也是如此。

毕竟,自己是这些生员的书院院长,堂堂书院院长,怎么可以一点学问都不教授呢。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问出民为何物的时候,生员们沉默,他们第一次听太子殿下讲课,也有些紧张,不敢贸然回答。

“……”

这就有点尴尬了。

素来胆大包天的朱厚照,居然有点儿紧张了。

看向方继藩,方继藩抬头看房梁。

朱厚照心里有点无语。

想了想,他居然局促起来。

心里不由暗暗恼怒,花费了半个多月时间去准备,结果……却临场出了乱子。

众生员们见太子殿下不吭声,更不敢吭声。

于是,大眼瞪小眼。

朱厚照心有点儿乱了。

而此时,有几个旁听的人,悄然的进入了明伦堂,他们坐在了角落。

在书院,这样的事很多,因为慕名来听课的人不少,不是所有人,都会严格遵守上课的时间,有人兴之所至,也就来了,不过来听课的读书人,一般不会影响别人,会蹑手蹑脚的到旁听的席位上跪坐下。

可这来的人,却有些不一般。

弘治皇帝已第五次来到西山。

西山给他一种亲切的感觉,他是亲眼见证西山日益繁华,不过……此时看到了自己的儿子,站在了讲台……弘治皇帝美滋滋的心情,有点儿………复杂。

书院院长,不过是让你挂名而已。

太子从小就不爱读书,平时读书都是一知半解,居然大言不惭的敢登台教授人学问。

真是不怕丢人啊。

自己儿子是几斤几两,弘治皇帝是知道的,所以他有些后悔自己来了。

尤其是面对刘健、李东阳和随来的谢迁时,弘治皇帝的脸微微有些烫红。

不过他依旧面带笑容,没有发怒。

不管怎么说,太子和方继藩立了大功啊。

剿了中野二郎,使朕无忧。

他见朱厚照呆呆的站在了讲台上。

其实此时就已想将这个家伙拎下来了,别丢人现眼了,生怕别人不知你水平有限,没读多少书吗?

谢迁似乎看出了陛下的心思,却又抬眸看了看太子。

谢迁突然道:“敢问,心与理,有何不同?”

谢迁果然是老江湖。

他对新学,心情颇有些复杂,那王守仁的道理,一套套的,说实话,连素来善辩的谢迁,也难找出他的漏洞。

今日……他倒想知道,太子对此的看法。

新学提倡心性,而理学提倡理性,这才是彼此之间最大的不同。

谢迁其实是个谐趣之人,一看太子登台,便心里忍不住想笑了。

弘治皇帝脸一红,这么大的问题问出来,这不是摆明着,太子要出丑吗?

朱厚照心里松口气。

忙是看向问话的人,可一看谢迁,愣了一下,再看坐在那里的,是自己的父皇,脸色更是一变。

弘治皇帝似乎在此刻,不想父子相认,故意将脸别到一边。

朱厚照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突然定下了神。

父皇历来看不起自己啊。

却不知为何,他今日来了。

且不管他。

朱厚照正色道:“这位老生员……问得好!”

谢迁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朱厚照道:“什么是心,什么是理?嗯,心者,心即为本心而已,你我皆有心,就如这位老生员……”

谢迁的老脸又变了变。

朱厚照笑吟吟的道:“也有心!”

“我有何心?”谢迁开始发挥他抬杠的本能。

朱厚照道:“敢问老生员,你见了你的父亲,会如何?”

“……”谢迁哆嗦一下。

太子这个家伙,历来是胡说八道惯了的。

现在突然拿自己的父亲出来,不会胡说什么吧。

朱厚照见他不答:“这位老生员,是否见了自己的父亲,便想到了孝顺自己的父亲呢?”

呼……

谢迁松了口气,还好……这家伙没有胡说八道,他颔首点头:“不错。”

“那么……”朱厚照又道:“可若是此时,老生员……”

“我不是老生员。”

“那就叫你谢生员吧,在这里,除了我这书院院长,还有副院长以及博士、助教人等,其余人都是生员。”

谢生员……

谢迁无话可说。

“谢生员,敢问你,若是在此时,你见到了孺子被投入井中,你会有恻隐之心吗?”

谢迁沉默了片刻,孺子投井?

“自然会的。”

“这就是心性啊。有人讲究理,认为人的心,应当遵从天理,克制自己的欲望,譬如,人都有私心,会有私欲,那么,只有压抑自己的欲望,方能追寻到圣人之道。可这不对,就如我所说的那样,人孝顺父母,不是因为道理教授你怎么做,见了孺子投入井中,人油然而生,会生出恻隐之心,这心性所至,是在一念之间,是人的天性使然而已,难道,这也是理要求人们去做的吗?”

“我再问谢生员,若是你见了孺子投井,会下意识的施以援手吗?”

谢迁毫不犹豫的道:“会。”

朱厚照道:“谢生员生出恻隐之心,且愿意施以援手,敢问,这是道理要求你这样做,还是谢生员一念之间的本能?”

谢迁沉默了,想了很久:“想来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一念之间,就是谢生员的心性啊,因为谢生员的本心如此,所以见了孺子投井,第一个念头,便是恻隐之心;此后,谢生员施以援手,那么,这就是行,人有了一念之间,才会有行动,是不是?那么在这其中,理又在何处呢?难道我们做任何事,都要先扪心自问,这件事符合不符合道理,那一件事,是否符合圣人的道理,倘若处处如此,那么岂不是可笑吗?”

“人的行为,是由心而发的,而非理而发,我们刻于的强调理性,遏制住心中的欲望,这未必是好事。”

谢迁若有所思,居然觉得,这太子……长进不少。

弘治皇帝也错愕的抬眸,看着朱厚照,却见朱厚照开始慢慢的进入了状态。

长久以来在西山书院的耳濡目染,就算是一头猪,不,不该称之为猪,现在该叫豚了,便是一头豚,那也会有所悟了。

何况,为了来授课,他可是废寝忘食,成日都在瞎琢磨,朱厚照是悟性很高的人,一旦用了心,对知识的吸收便轻易多了。

朱厚照似乎懒得理会这位抬杠的谢生员了:“我们用理性,来压抑自己的欲望,这没什么不好,这是个人的事,有人勤俭,这就是理性,他遏制自己内心的欲望,碍不着别人的事。”

“可最可怕的,却是人们过于追求理性,不但用理性去约束自己,还要约束别人的行为。因为自己节俭,就要求别人和他一样节俭。因为自己寡欲,便要求别人也和他一样寡欲。若是别人不从,便要讲大道理,处处讥讽,甚至是对其动辄暴打。”

“……”

弘治皇帝觉得开始渐渐进入佳境了。

居然……听着有几分道理。

这个小子,从哪里学来的。

可是……听到此处,弘治皇帝一愣,这话……听着有些不是滋味啊,啥意思?朕不就是个节俭的人吗?所以要求你朱厚照也节俭。还有动辄暴打,这又是啥意思?

听着……像是在说朕啊。

朱厚照继续道:“这……才是当下最大的问题。读书人学了道理,无论他们自己是否克制了自己的私欲,却总喜欢,用私欲去抨击别人。就说军户……”

军户……

朱厚照道:“军户们为国家效命,这是他们的职责。可朝中的许多大臣,却用理性却要求别人,军户们粮饷不够吃了,他们会饿肚子,此时,便有人会说,你们是为国尽忠,难道饿肚子,就不可以克服吗?饿肚子是私欲,只要想着忠君为国的道理,为何就不能饿着肚子杀敌了?”

“军户们也会有妻儿,他们在饿肚子,他们的妻儿,也是面有菜色,一群人饭尚且吃不饱,却希求他们心怀理性,遏制自己的私欲,去上阵杀敌,这不是荒唐可笑的事吗?”

“当下的问题,都源于此啊……我们的读书人,处处要求人没有私欲,要求每一个人,都是古之圣贤一般。可军户们呢?难道他们不知道,若是鞑靼人来了,倭寇来了,自己若是不奋勇作战,这些强盗就会奸淫掳掠吗?不,他们是知道的,他们有自己的心性,犹如他们见了孺子投井,也会有恻隐之心,怎么会不同情被鞑靼人、倭寇所屠戮的百姓呢?”

“可是……军户不是圣人,我们必须承认,他们有他们的私欲,倘若你闭口不谈,故意忽略这一点,那么……这天下的隐患,也就出现了!”

…………………………

以后不熬夜了,坑啊,熬了大半夜,结果只写了一章,起来之后头晕脑胀,老半天才写出一点字,年纪大了啊,已经不复当年,一声叹息。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