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谋算苍生,最后一子

当鲁有先看到踏出的麒麟,墨甲,还有提起了的战戟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但是下一刻,他就立刻举起了手中的战刀,指向前方,道:“压上去!!!”

“麒麟为异兽,本已被镇封许久,又皇宫一战,元气损耗。”

“他不是无可匹敌的。”

如同他猜测的一样,也如李观一在让麒麟出战萧无量时候说的一样,此刻的麒麟已是元气大损,实力必不如当年,但是最后一关,就在眼前,麒麟咆哮,奋起余勇。

李观一手中神兵爆发威能,他恍惚之中,当真带入霸主最后一战的心境,麒麟咆哮,麒麟火将雨水都焚烧,点燃,化作了一簇一簇金红色的火光,朝着天空扬起。

麒麟踏地,积水刹那蒸腾。

麒麟甲散发流光,前面的封锁尽数被冲破了,箭矢如雨落下,被麒麟火点燃,然后李观一不再逼退,能够把金吾卫重甲钉穿成刺猬的箭矢,此刻落在他身上的铁浮屠重铠上,竟然直接被弹飞。

雨幕之中,这样墨色钢铁般的堡垒朝着前方冲锋。

箭矢不能近,挡者披靡,雨水和箭矢被撞开,形成肉眼可见般的气浪,神兵横扫,于是挡在前面的敌人,尽数被打飞,李观一大喝道:“吾乃岳帅麾下战将,哼,潜藏于薛家。”

“却被那薛家老贼看破!”

“本来打算挟持那小郡主,又被你们坏了好事!”

“而今,岳帅已被救走,吾对关翼城毫无兴趣,汝等又坏我好事,挡我者,死!”

李观一把自己和薛家割裂。

闻言众皆震怖,一方面因为岳帅之事,一方面又因为此人只是打算离开,于是心中死战的心立马削弱了好几个层次,鲁有先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下。

“以言语惑众,分散军心……”

“究竟是岳帅的麾下,还是说,太平公的子嗣呢?”

“都不重要了啊。”

他心里想着,然后拔出了手中的刀,和一根紫金凤凰纹的长棍合了起来,化作了一柄长柄的战刀,然后骑乘如同虎豹般的异兽,朝着李观一冲杀过来:“那么,岳帅的战将……”

鲁有先道:“来和我一战罢。”

如同当年太平公的装束啊,能够和这样的人厮杀。

战将所愿。

刀和战戟碰撞了,哪怕是借助了麒麟之威,李观一仍旧几乎握不住战戟了,但是猛虎啸天战戟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神兵应该有的锋利度和坚硬度。

鲁有先手中的长柄玄兵直接被斩断了。

刃口落在地上,铮然鸣啸。

于是关翼城的守军皆变色,都以为主将的兵器都被斩断了,麒麟的力量不断分出来,它不再顾及自己的元气,就如同当年传输给太平公李万里一样,此刻传输给李观一。

少年身上蒙着一片麒麟火化作的战甲。

在铁浮屠外升腾起一片赤光,麒麟咆哮,李观一和麒麟一并前行,掌中的猛虎啸天战戟猛然一扫,卷涛绝学再现,猛虎啸天战戟撕扯流光,劲气化作了一个一个漩涡。

赤金色的火光化作了浪潮一般涌动在了李观一的身边。

终于,这一座山神庙的废墟轰然消失了,李观一反手一转,战戟以【摧山】之力,借助麒麟冲锋的磅礴大势,径直地撞击在了鲁有先的身上,鲁有先抵抗住了这一招。

但是麒麟的力量太庞大了,硬生生将这位战将的坐骑给震死。

这一推之下,鲁有先不得不跃下,而就在这一瞬间,李观一已经冲杀出去,手掌的战戟不断挥舞,赤金色的麒麟火簇拥身边,此刻驾驭麒麟之力的他,根本就不是区区的二重天武者的破坏力。

鲁有先在地上翻滚,甲胄上的麒麟火无法熄灭,还是最后用自己的内气狠狠压下来,才止住了,他的脸上被燃烧出了一片焦黑,却仍旧有冰冷战意,重新骑着坐骑。

“为将者,就该要为家国而忠诚。”

“服从军令,为第一的要义,诸君!”

鲁有先咬牙,眼底沉静:“围杀他!”

“我早在来之前,已经向朝廷禀报,已经有神将前来的路上,驾驭可以飞天的异兽,全速赶来支援,我等只需要拦住就好。”

李观一驾驭麒麟,驰骋于战场,麒麟的元气输送力度正在缓慢却持续地降低,被折磨了十年,又才和天下第十五的顶尖神将厮杀过,它已经到了极限,此刻和李观一一样,是一股炽烈战意支撑。

战戟挥舞,挡着无论是谁,皆被打飞。

从高空看去,仿佛一员猛将,凿穿这城池之中的军队。

前面就是城门。

死法的城墙皆极厚实,上面都有士卒,手中拿着从武库中直接提取的破气破甲箭矢,甚至于还有长十余长的巨型墨家机关弩,那是传说之中,足以狩猎异兽的恐怖战争利器。

再如何坚硬的城池都会被直接撞开粉碎。

李观一咬牙:“鲁有先!”

他终于明白为何他会被薛老和越千峰唤作老龟。

鲁有先根本不肯出错。

当年数万大军硬生生没能啃下他的一座孤城。

对面的统帅被气得吐血,大骂老乌龟。

此刻,由小将和校尉们率领的弓弩队伍早已经拉满了弓弦,若是腾跃而起暴露在空中,没有屋舍的遮掩,那墨家巨型机关弩就会在一瞬间射出,攻击过来。

李观一握住了战戟。

麒麟的火焰猛然暴涨,少年的双瞳都被染上了赤金的颜色,暗金色的面甲因此而变化,他的左手脱离了麒麟的鬃毛,双手持拿战戟,在虚空中一转。

白虎,赤龙,玄龟,青鸾,麒麟。

五方法相齐齐汇聚在这里。

全力一招。

堂堂正正,破开城门,奔赴天下!

李观一握住战戟,猛虎啸天战戟爆发出一阵一阵激昂欣喜的鸣啸,这如同之前令赤霄剑心动一般,猛虎啸天战戟终于在这少年的身上,窥见了如同历代白虎大宗一般的气魄。

鲁有先目眦欲裂,麒麟的奔跑速度根本如同电光火石一般。

他的每一次拦路都失败。

而援军竟然都没有抵达,这完全不符合鲁有先对于朝廷神将和那飞行异兽的判断,难道说是这用来援助四方的一股力量被拖住了?不对,那一批力量根本不会参与大祭或者任何的庆贺。

他们忠诚的是陈国而不是皇帝。

但是,为何不来?!

鲁有先看着自己的封锁要被冲破了,这个少年仿佛是被教导过兵法,没有选择在城中潜藏遁逃,而是逆转思路,直接冲向明面上必死的城门,要从死中求活。

为什么?

鲁有先忽然感觉到了一种不对劲,援军不至,之前听说禁军被百姓拦下,百姓的忽然醒来,忽然自发地拦路,消息超越常理的传递速度……

包括联络之中得知的,越千峰,燕玄纪等人的成功。

素来冷静多疑的陛下不曾怀疑古道晖……

以陛下的神功,竟然没能一瞬间把古道晖打伤,然后要属下杀死他?而是留下他活下来。

这一個个事情都不断地在鲁有先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然后拼凑在了一起,每一个都像是巧合似的。

这些自然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是,概率不大,若是同时出现,那根本就是绝无可能之事情,除非……

有人背后推手。

谋算这一切。

鲁有先忽然明白了,他握着兵器,怒道:

“谁家算士,敢于谋天下?!!”

“谁家算子,敢将帝王将相入棋盘!!!”

这位名将握着兵器,抬眸看着天空,怒道:

“祖文远!”

他愤怒无比,内气爆发,雨水都被震散了。

时间仿佛拉长,万物和天下都如此的静谧,炊烟慢慢扬起,被雨水打散打乱,李观一骑乘麒麟冲阵于前,战戟拉出一道一道的黑色煞气;而东方,背负着岳鹏武的燕玄纪于山林间穿行,预料之中迅速反应的,来自于陈国的山间军队竟然不曾出现。

就仿佛这一批精锐的军团巡逻的时候,【恰好】避开了燕玄纪。

于是燕玄纪咬着牙闷头冲,感觉到背后岳鹏武的生机越发稳定。

负伤极重的越千峰被陈国的其余军队发现了,他主动为岳鹏武等人去吸引注意力,历经数个时辰的围杀,最终力竭,却坠入悬崖飞瀑之中,军队下去寻找,竟然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于是皆是茫然不知所措。

泸州剑仙……

江湖诸多豪雄。

这样的事情不断发生在各个地方。

陈国是天下幅员辽阔的大国,这样的国家,即便是如摄政王所言,已经出现了烂肉,但是他仍旧有精锐勇武的战士,仍旧有庞大基数的百姓和各类的基础体系,它仍旧有坚持原则的军官将领。

它仍旧是一个巨人,幅员辽阔数万里,披甲之士数十近百万。

它若是死去,仍旧可以让天下都震动,可以带着周边的西域,突厥边陲,一起死去,然后狠狠得咬废应国。

区区数人落在这庞大的力量面前,哪怕是神将,宗师,可格杀百人,千人,也会陨落;神将强大,但是这样的军队之中,不缺好手,以十个弱一级的武者围杀,而后千人为辅佐。

付出惨烈的代价,数千人乃至于上万人的生死。

总能拖死这些神将。

更何况还是和萧无量一战而重伤的,但是即便是这样的情况,庞大的陈国运转起来,仍旧如同失灵的机器一般,总有一个个完全合理却又不该同时出现的巧合出现,仿佛精密无比的计算,让这些人活了下来。

一个个驿骑驰骋于大道上,然后拉高,大道纵横交错于地面,黑云压低了,落雨洒落让天下都昏沉,于是这纵横交错的天下大道,犹如棋盘。

啪。

一枚棋子轻轻落下。

雨水清幽。

落在道观的地板上,清幽地如同可以倒影出那天光云海一般,道祖的神像眼睛被布蒙住了,点着的一盏一盏灯,耗尽了其中的灯油,都安静的熄灭了,最后只剩下了最后的一盏灯。

白发的祖文远安静收拾棋盘。

雨水落下,有人撑伞过来了,伞下面,是李观一很熟悉的少年道士追月,只是此刻的追月眸子里带着一种淡漠和苍茫,他是追月,却已经不再是追月了。

祖文远抬眸,似乎并不意外:“前辈,你来了。”

“嗯。”

‘追月’淡淡颔首,迈步往前,坐在了祖文远的对面,气度从容平淡,“下雨了。”

祖文远温和道:“是啊,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我的年纪很小,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大雨,没有想到,再度见到您的时候,还是这一场大雨。”

“随雨而来,随雨而去,也是我的道路啊。”

“道宗前辈。”

四大武道传说之一的道宗注视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道:“谋算天下,还用了左道的法门,你的天寿被点燃了,今日恐怕是最后一面了。”

祖文远道:“前辈是来问我,当年雨落的时候,在亭子里给我出的题目,我解答出来了吗?”

“不如我们最后再下一盘棋吧。”

道宗嗓音清冷,回答道:“算者,皆需理智冷静,方可不被影响,你这一步棋,下得错了。”

祖文远把最后一盏灯挪移过来了,他微微有些气喘,然后取了黑白两色的棋子,道宗缄默,却还是取来了棋子,祖文远也拿来了白色的棋子,两个人下棋安静,那烛火在风和雨中晃动着。

最后道宗拈起棋子,道:“你为何如此做?”

祖文远道:“为何?”

道宗语气平淡:“推算也只是能够救人而已……但是,救那几个人,你能做的终究只是外物,如同推开一个缝隙,能不能活下来,根本也只是两两之数,而你的代价,是不可能要回来了。”

祖文远道:“救人,需要理由吗?”

他提起一枚棋子,脸上有些愧疚和歉意,道:“其实,前辈当年教导我的东西,我最后还是没有能够解开啊……,我也想要穷究算经的一切,但是后来有人在砸我的门,我打开门,看到天下一片漆黑。”

“我看到百姓痛苦无比,我看到骸骨倒在旁边。”

“他们在哭嚎,他们在求救,他们希望活下去。”

老人提起手中的棋子,放下去,看着眼前的道宗,轻声道:“他们求救了,所以我要伸出手,这世道漆黑,所以我不希望那些光芒在这里熄灭。”

这一局棋,老者输了。

祖文远伸出手,把一只爬在桌子上的蚂蚁托起,送到地上。

“天下漆黑,我愿举烛为火。”

“前辈,那一页的算经,我终究是算不出来了,但是,请你看一看,我这一生吧……”

老人笑起来了,他伸出手缓缓举起来了那青铜灯,最后一点烛火摇晃,天上的大日轮转,人们总是说,皇帝啊,天子啊,就像是天上的太阳一样。

但是!

皇帝又如何呢?

虽说天命,岂非人力?

老人手中青铜灯举起,将那一点太阳遮住了,明明是没有修为的算士,却一张口,豪气勃发,就如同将那一轮大日吞了下来一般,于是整个天下一下暗淡下来。

追踪燕玄纪和岳鹏武的军队忽然失去了方向感,于是那僧人大喝着朝着前方奔驰着,于是这一次,佛门的子弟,带着岳鹏武,带着金翅大鹏鸟飞向更遥远的天空。

越千峰被瀑布冲入了一处山洞,重伤昏迷,却终究活下来了,没有被大陈的其他军队发现。

李观一冲阵,五灵法相忽然模糊起来了,所谓的法相,就只是一切豪雄们不顾一切,拼尽全力,将自己的意志和精气神都榨干,化作炽烈的火焰升腾起来的东西。

这五尊来自于其他豪雄的法相猛然散开了,环绕在那少年的身边,如同云一般,他怒声大喝,手中战戟猛然刺杀出去了,前面是坚硬无比,以特殊材料打造的城门。

李观一舍弃了一切,精气神快速凝聚一切。

然后,环绕在他身边的云霞之中,一只模糊的爪子探出来了,那是龙爪,却带着如凤凰鹰隼一般的爪,如同白虎一般的掌。

低沉的龙吟声音响彻,少年身边的云霞里面,鳞甲游动,却如同火土麒麟和白虎瞳孔一般的金色。

若隐若现,龙角如麒麟,那仿佛是五灵汇聚的法相,最纯粹的龙,李观一咆哮,战戟递出,于是在这天地昏暗的一瞬,关翼城的城门被他直接撕裂。

只是一瞬间,法相重新分化为五。

少年和麒麟终于从万军从中冲杀出去。

心境刹那宽阔。

迈向天下!

祖文远举着青铜烛火,他恍惚间,看到前面的黑暗。

然后看到了一个一个的背影,走在最前面的那些人早已经逝去了,他看到岳鹏武,越千峰,看到李观一,看到陈文冕,看到了一个个年轻人的背影,他们大步往前,要撕裂这黑暗。

老人就站在门的这边,他举着烛火,就这样目送他们大步走到光芒里面去,他自己的烛火要熄灭了,可是这些年轻人还会继续走下去,总有一天,天下太平。

只是,我看不到了。

忽然想到了自己年少的时候,在亭台里面遇到了道宗,那一夜落雨,困住他一生,但是他最后并没有成功解开这个算经的奥妙,但是,后悔吗?他回过头了,仿佛还可以看到年少的自己。

少年时的自己说:‘我要算尽一切!’

‘我要成为算经最强者,然后胜过道宗前辈您!’

‘伱,达成了吗?’

于是老人笑起来,他大笑。

于是这一场此生的大雨,终于停了。

大日重新出现了。

仍旧那样恢弘地处于天空。

当!

青铜灯重重落在地上,烛火晃动了下,最后一盏灯光,缓缓熄灭。

道宗手持棋子,怔怔不能言,不能落。

祖文远的手坠地,头颅垂下,眼底的神光缓缓消失。

前辈,我以此生为一子,开这天下一线生机。

如何?!!

(本章完)

第176章 龙归大海,虎啸苍穹!

江州城的雨水落下不停歇,而大殿里面,蒙住了道祖神像的粗布终于飘落下来了,白发苍苍的老道士安静坐在那里,再没有了半分生息,在他的面前,是棋盘,棋盘另一端,道宗缄默许久。

他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只是道:

“可惜。”

风吹拂过来,少年道士追月坐在那里,有一缕一缕白色云气般的存在从他的身上散开来,然后少年道人朝着后面倒下去,呼呼大睡起来,一名男子背负左手,撑着伞,顺势站起,缥缈不似人间之人,看着祖文远的身体。

道宗嗓音仍旧清冷,却是叹息:

“那一局,你解开了。”

“那一日,我邀你入了算道,今日你以死,要邀请我再履江湖和天下么?祖文远,你这一子,当真狡猾啊。”

他转过身,身上氤氲白气流转,撑着伞踱步走出,看不清楚面目,整个道观的人都似乎在忙碌自己的事情,都没有发现这个道人的存在。

鬓角的发丝飞扬,却是一缕银色。

而非寻常苍老者的苍白。

道宗身上,缥缈淡漠出尘之气似有改变。

他撑伞走入人间,踏出半步,然后整个天空落下的雨水就停滞住了,一滴一滴雨水悬浮在空中,缥缈无边,道宗伸出手指,拨开了雨水,为祖文远留下一缕灿烂的阳光。

阳光只穿破了层层的云雾,独独落在了那老者身上。

他背后长发华丽垂下,玉簪束发,只是道:“天下少却了你祖文远,又无趣三分。”

“你将我的《皇极经世书》传给了外人,如你所愿。”

“我会亲自去看看,那些你选中的烛火。”

道宗撑伞踱步远行而去,只是三步而已,就已尽数化作了一缕气息消散开来,最后一声鹤鸣,似有白鹤冲天,却又似乎空无所见,而这个时候,那少年道人追月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一骨碌爬起来,看到眼前老者安静坐着。

明明其他的地方都还在下雨下個不停,可是却又有一束阳光,是雨后尤其温暖灿烂的阳光穿破了云霞,就落在了老者的身上,就连老人周围的灰尘都仿佛染上了一层光华,灿烂的像是金子一样。

少年道人都看得呆住了,然后才发现了那老人安详。

他颤抖着伸出手,试探老人的鼻息。

然后脸色煞白,一下朝着后面跌倒,颤抖许久,才转身大步跑出去,大喊起来道:“祖老,祖老仙去了!!!”

“祖老仙去了!”

陈国皇宫大祭之中。

活佛忽然微顿,他手中的佛珠突然就断裂开来。

佛珠落在地上,一粒一粒散开来,还有几粒不知落到了哪个缝隙里面,忽然就再也看不到了,这黧黑的僧人一滞,嘴唇抖了抖,抬起头,看着东方忽然有云霞流转,金色的光华铺开了很远。

活佛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忍了许久,终于还是落下泪来。

‘嘿,和尚。’

‘我叫祖文远,文正的文,心远的远。’

而大祭之中,各方势力的角逐,并无人注意到了这个来自西域的僧人的痛苦,所有人都被澹台宪明之死震到,无论如何,无论旁人喝骂他是个奸臣,还是被人骂做是权相,但是没有人能够否认他的地位和实力。

他的弟子和朋友遍布整个天下,门生故交都非凡俗。

这个人有绝大的名望。

有大世家为他的妻族,他一死,则必然是有无数人为他复仇。

而澹台宪明之前建议囚禁了岳鹏武,则更是将他个人在天下的名望和评价推到了一个风口浪尖的层次上,旋即又有人禀报,嗓音颤抖,道:“另外,岳鹏武,逃狱,成功!”

于是众人皆哗然,澹台宪明之死,岳鹏武的离去。

再加上昨天晚上,虽然被萧无量遮掩,却仍旧被许多人窥见到的皇宫的巨变,最后落在了澹台宪明写下的那一行文字上,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把这些信息联系起来。

是岳鹏武麾下的刺客李观一,一路潜行来此。

忍辱负重,最终杀死了澹台宪明,救走了岳鹏武。

于是澹台宪明,岳鹏武两个人的名望,都直接落在了同一个人的身上,这一日,天下许许多多的人记住了这个名字,李昭文的笑意消失,只剩下一种慨叹,慨叹这天下英雄何其多。

应国的二皇子姜远却感觉脖子微寒。

“竟是个刺客……”

他看着那位高权重的权相的尸体,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眯了眯眼睛:“李观一,此人当真让吾厌恶啊。”

突厥七王叹息:“孤身赴皇宫,拔刀斩权相,又能够救走忠勇的将军,自己则拂袖而去,这样的人,哪怕是刺客和杀手,也一定是心中秉持烈阳般意志的豪雄,真可惜,当日竟然不曾和他多多饮酒。”

“憾甚!”

破军拍了拍突厥七王的肩膀。

七王惊醒,道:“是,是吾失言了。”

破军却只是心里道。

‘不,伱夸得很不错,多夸两句!’

年轻的谋主嘴角勾了勾,他的脊背笔直,左手背负在身后,墨色的眸子扫过这天下诸人的面容,心中痛快,只是觉得眼前之人,皆是庸庸碌碌之辈,哼,看汝等这不曾见过世面之人。

吾之主公,见过么?

哈!

瑶光啊瑶光。

吾可让主公名动天下,全身而退,后续诸多首尾,尽数摆平。

你拿什么和我比?

靠你那一头白毛吗?

还是靠你那一手除了阵法什么都能烤糊了的手?

不过……

破军的视线缓缓垂下,落在了那死去的澹台宪明身上,墨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紫光,年轻的谋主嘴角扯了扯:“以死为局,把我家主公当做了你的棋子,老狗,胆子挺大啊。”

“不过,你是不是把我当做了傻子?”

“好处,我们就吃了。”

“至于那黑锅,嘿……”

年轻的谋主站在突厥七王的背后,目光优哉游哉地扫过去,这里有西域党项人的王子,有忽然出现的摄政王,陈文冕,有应国的太子和二皇子。

这样多的地方,吾若是处理不了你这以死为局。

吾的破军两个字,烧给你!

年轻的谋主仍旧倨傲,仍旧自傲,他的目光飞起来了,似乎要掠过这繁华美丽的陈国皇宫,迫不及待地飞扬到整个天下,而摄政王走到了澹台宪明的面前,他看着那一行文字。

老迈的狼王几乎立刻就猜测到了大部分的关键。

他垂眸,侧身看着那边本来是用来祭祀陈国诸多先祖的牌位架子上,上面写着的是李万里苏长晴夫妻,以及战死的二十四将的牌位,老狼王看到上面还有最大的牌子上,写着的是为了天下太平而战死的一切人。

摄政王笑起来。

他在心里面说道:

“李万里啊,我们年轻的时候,一起斗,一起厮杀。”

“现在你死了啊,我还活着,我还要和你的儿子一起厮杀,一起争斗一起驰骋在这天下啊,如此当真是……”

“太好了!”

他一瘸一拐的走到了那诸礼器和灵位的前面,主动拿起来了三炷香。

旁边有宦官和礼部的官员本来已经奔过来,要拆去这上面太平公等的灵位,被摄政王的双目扫过去,礼部的官员身躯僵硬,汗毛都要炸起来了,结结巴巴道:“王,王上,这不合礼数。”

“不合礼数?”

摄政王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太平本来就是这些战死者来定下的!”

“本王拜他们!”

“正合礼数!”

他的目光之下,礼部的官员面色煞白地退去了,明明是在天下人的面前,这摄政王看着那些牌位,他点燃了这三炷香,香气袅袅,就仿佛还可以隔着这些烟气,看到那一个个身影。

我们曾同生共死,我们生死相负,我们刀剑相向。

可现在,只剩下我了啊。

他咧了咧嘴,把香插入了礼器大鼎。

然后直接掀起大氅,痛痛快快地三大拜,摄政王豪迈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来了。

“拜太平公李万里,拜苏长晴!”

“拜这诸多将士!”

“拜,为了我大陈之太平奋不顾身,牺牲于沙场之上的一切战士!!!”

于是这里的陈国将士们再不能站着。

他们的兵器抵着地面,齐齐半跪在地上,他们的手掌叩击心口。

想到这些年的屈辱,想到刚刚还被宦官鞭打去把同袍的尸体扔到沟壑里面,他们热血激荡,他们胸中有一口说不出的豪气,火气在升腾,于是肃穆道:

“拜太平公李万里,拜苏长晴!”

“拜这诸多将士!”

“拜,为我大陈之太平奋不顾身,牺牲于沙场之上的一切战士!!!”

声音已是轰然如雷。

摄政王起身,大氅扫动,如同墨色的云一般。

于是其余诸多将士皆起身。

兵器和甲胄碰撞的声音肃杀地仿佛来自于战场之上,风吹起落叶,那狼王再度地归来,那是傲慢自我暴戾自信却又极宽仁爱兵,愿与诸战将共生死的人。

他这样的人,仿佛天生就会吸引一切人的注视。

陈鼎业面色惨白。

宇文烈握着手中的兵器,低声叹息道:“两位殿下,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们将来,一定会面对的敌人;最大的敌人,他这样的人,是不会死在榻上的。”

“在他死的前一个呼吸,若不是被人用刀子贯了心脏,那就一定还在骑着战马往前冲锋,贪婪狡诈又凶悍的狼王……”

破军注视着这年老的狼王。

脸上的笑容终于开始收敛了,如果他没猜错的话……

破军想着,主公,恐怕不得不和这样的豪杰一战的。

在所有人无声的注视下,摄政王将陈文冕搀扶到了马匹上,他有着铁一般的臂膀,足以扶着自己的儿子,然后他骑乘着战马,眸子注视着穿着帝王十二章衮服冠冕的陈鼎业,道:

“虽然是愚蠢的弟弟,但是也是有自己的用处的。”

“就让你继续活下去吧。”

他勒紧了缰绳,于是战马转身,他的背后,陈国的将士们缄默着,挣扎着,有的因为自己的家人而止住了脚步,而另外一批,则是提起兵器,按着刀锋,默默跟在了那曾经陈国最辉煌时代的王者背后。

摄政王离去了,就像是他忽然到来一般地突兀。

他没有借助自己磅礴的大势直接逼迫自己的弟弟退位,重现陈武帝时代,千人精锐冲入皇宫杀死梁国皇帝的历史,有人说他只是来此耀武扬威,是为了带走自己的儿子,仍旧只是当年那武夫的做派。

过于意气风发,简直不像是一个霸主。

说摄政王终究只是成为王的器量,还不足以成为君临天下的皇者。

他不知道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对于霸业来说多么重要。

那代表着粮草,钢铁,补给,精锐的战将们,和源源不断的兵员。

也有人认为,这狡诈的老狼王眼光仍旧毒辣。

陈国已经腐烂地如同一块烂肉,这还是个巨人,但是却已经在数着自己最后的寿命过日子,继承这样的烂肉,只会被这样那样冗杂的官员,对骂的世家制衡住握着刀的手,最后那刀子只会落在自己身上,想要改革,根本做不到。

还不如推倒重来。

索性选择陈国最后还没有被腐烂的权贵们侵蚀了的地方。

西域!

澹台宪明亲自主导的战略,拿下了西域的三百里疆域,那里有需要的一切,往后面走,是已经分裂掉的辽阔西域,霸主吐谷浑的尸体足够丰沃,而那里的所谓军阀们绝不会是摄政王的对手。

摄政王眼底真正的对手,只有那雄踞于中原的霸主应国。

而应国的兵锋想要南下,则会遇到陈国,应国的兵锋将会被陈国这个腐烂的巨人阻挡住,给摄政王吞噬吐谷浑的霸业残留留下足够充沛的时间。

陈鼎业在摄政王的眼底,根本不是对手。

如同他所说的一样。

虽然只是庸碌的弟弟,可是活着,也有自己的价值。

摄政王不曾迟疑,来和去都如此地迅速,他知道自己已经年老了,头发已经花白,而重要的是,那个天下第一名将更加地老迈,摄政王已经浪费了十三年的时间,他已经年过花甲。

更是被废过一次武功,髀肉复生,再不奋力驰骋战马挥舞刀锋,就难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和那天下第一名将再度厮杀一次。

若如此,就死在了榻上!

他不甘心!

时不我待啊。

于是他带回了自己的儿子,占据西域的区域,骑乘战马,披着墨色的铠甲,再度驰骋于天下,去击溃那所谓的军阀和名将,征服这天下的土地。

陈国的大祭就这样草草地结束了,人们被放走,各自回到家中,江湖人心惊胆战地,连自己的兵器都不要了,立刻远离江州城,要把这样的消息传遍整个天下。

而所有人都知道,李观一要名动天下了。

另一个问题就是。

薛家,也要倒霉了。

“不管那李观一是怎样的奸诈,是怎么骗过了薛家的老虎,可是,这此刻终究还是从薛家那里来的,嘿嘿,薛家要玩咯。”

“咱们也可以想法子把自己世家的女儿送进去。”

“搞不好就是皇后呢。”

各大世家都在想着,但是忽然门外传来了一声敲门,正在和皇族交谈着的世家家主抬起头,神色不愉,道:“什么时候了,我不是说了,今日我要和皇叔相谈,没有大事,不要打扰吗?”

可是门还是被踹开了,这个世家的家主起身神色不高兴,可下一刻面色就只剩下了苍白,穿着长袍的薛道勇站在那里,老者手中握着一张弓。

“薛,薛家主……”

箭矢破空声音尖锐,一声短促惨叫。

薛道勇的身上已经沾满了鲜血,老者提着战弓,看着遥远的天空,就在刚刚,他亲自将皇室专门为了解决特殊情况的战团杀死了,为那少年断后,于是一路上没有了追兵。

于是鲁有先等待许久不曾等到了援军,那骑乘着飞天异兽的名将,被老者亲自张弓,一箭洞穿了足足五十里,直接连人和异兽都射穿,落在了地上。

老者把手中的战弓扔下。

已经有侍从捧着朝堂的服饰上来。

薛道勇看着天空。

总说,天命所钟的,才是皇帝,可是,我不信命,观一,你会发现,之后的一切都会变化,从关翼城到边关,这一路上,会有无数的人想要杀死你,但是放心,老夫会为你拦住这些。

陈国对你的通缉,会被压制到了我所能做到的极致。

之后薛家可以给你的帮助,就不多了啊。

老者道:“把薛家三分之一的家业拿出来吧。”

旁边之人神色凝滞:“三分之一?”

薛道勇痛快大笑:“家财万贯又有什么用呢?要保护子嗣,要走向天下,要为了胸中这一口意气痛快,所谓的钱财,难道不就是在这个时候用的吗?去吧!”

“……是!”

过去了很久,皇宫之中,皇帝陈鼎业独自坐在那皇位上,他双手死死握着龙首装饰着的扶手,想着今日的一切,只是觉得愤怒,愤恨不已,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轰!

特殊材料打造,需要左右两边皆十个力士才能推开的宫殿大门就猛然推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双如猛虎般的眼睛,光芒从外面倾泻进来,穿着朝服的薛道勇踱步进来。

如同一头猛虎,游曳而来。

陈鼎业看着薛家的老祖,薛道勇拱手道:

“请陛下,立吾女腹中子为太子。”

陈鼎业面色涨红,愤怒地拔出剑。

大殿大门被打开,老者拱手行礼,在老人的背后,密密麻麻,文武百官大臣中至少一半都在这里了,还有武将们,都穿着朝服,在大雨之中站在这里,拱手行礼。

薛道勇踏前三步,文武百官拱手行礼紧随其后。

他们齐齐道:“请陛下,立薛贵妃子为太子!”

“请陛下,立薛贵妃子为太子!!!”

声音恢弘,就在这大殿之中回荡着,薛道勇就站在最前面,如同不在忍耐爪牙的猛虎。

陈鼎业看着那老人,薛道勇拱手抬眸,虎视一般。

对峙许久,陈鼎业手中的剑坠在地上。

哐啷作响。

似乎失去一切力量一般,踉跄坐在了位置上,脸色苍白,道:

“……允。”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