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4章 第一七七章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

第1774章 第一七七〇章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苍生大帝,圣陨了!”

风中醉还是没能忍住自己的声音。

大道之眼被剥出,古战神台正常解除,这两种不外乎都指向同一个战斗结果:

受爷胜!

而败者一方,亡!

“可是……”

他是十尊座,叫爱苍生,而不叫香杳杳。

他是三帝,是自封的护道人,也是十人议事团中唯一有担当的大帝。

他强到如果成功开出虚祖化,所有人都一并见证了他预想中的未来——一箭带走天梯上下所有危险份子!

花开妖艳,五域震撼。

峰回路转,花谢匆匆。

在最巅峰的时刻陨落,这中间还出现了道殿主、祟阴的影子。

五域观战者真无法反应过来,究竟这回苍生大帝是真死,还是假亡。

“可好像,没有奇迹了?”

爱苍生圣陨之声响彻五域。

受爷在原地守了半日,各地传道镜前观战者亦等了半日。

所有人都想要等一个奇迹。

到头来,战场波澜偃消,再无狼烟起。

“道殿主没有回来……”

“祟阴邪神也不曾有后手……”

“苍生大帝,更已是形神俱灭!”

传道镜传出了风中醉略带悲怆的声音,画面给到的,却依旧是一袭黑衣的受爷。

他一手托着大道之眼,垂着头,不知还在思索些什么。

藏苦便悬于受爷腰后,不安分的嗡嗡颤颤、扭扭曲曲,和它持剑人此刻的安静,显得格格不入。

风中醉还在等。

五域世人也还在等。

最后终结所有人幻想的,依旧是镜中画面的受爷。

“结束了……”

受爷像是入定了许久,忽然回过神来,眼睛一眨,便重新有了光。

他转过身,分明知晓这一刻传道镜还锁定着自己,对着五域世人轻笑道:

“我赢了。”

“但爱苍生没有输。”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有些道殿主的味道了。

风中醉想,也许在此刻受爷的眼中,苍生大帝亦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所以才出此一言。

立足南域,徐小受话至此,亦无多余解释之打算。

此战已终!

虽有些意犹未尽,没能亲身体验虚祖化爱苍生的风采。

可叶公好龙,徐小受遗憾归遗憾,一点都不想去接爱苍生那一记献祭自我的虚祖化。

他知晓,正常状态下,自己大抵接不住。

暴走金身没有被打出来,不是坏事,而是好事。

至少在祟阴和道穹苍面前,自己还保了一手最强底牌——连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强的那种!

哦不,是两手!

“虚祖化,和虚道化,似乎也有些类似?”

“就如大道盘,和大道图,亦只是称呼上有些区别。”

“但该也有不同的点……”

徐小受在战后想了很多。

虽也还没用,非万不得已亦不敢用。

但他大致从在复盘后,摸清楚了自身虚道化的上限。

“虚祖化,是爱苍生启封术种蕴神中,三十多年来积攒的力量。”

“我的虚道化,却是在战时开启,不需要抽汲我的力量,而从天地大道中获得。”

“爱苍生最高可上虚祖,给足我虚道化时间,我或可破开那一层桎梏,企及祖神之境,乃至超越之。”

“但相对应的,可能战后自我就回不来了,毕竟有可能悟到的是负面的力量……”

足足捋了半日,徐小受当然不止在思考战斗。

此战末期,道穹苍诡异的介入,祟阴意外的复出,意图都值得考究。

虽然说,他们的计划都被自己打破。

可徐小受知晓,祟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道穹苍更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人。

“魔祖……”

联想到花之世界中,祟阴那被自己诈出的一言,徐小受若有所悟。

他远眺中域。

在桂折之巅,于云端之上。

那闭目盘膝的桑老早已入佛,成了有怨佛陀的寄意之躯,形同石化。

可当身灵意三道盘齐开,再细细去探时。

“咚……”

“咚……”

“咚……”

依稀可闻,那缓而疏的心跳之声。

在桑老体内,仍有一股微弱生机在跳动,并渐次茁长。

它涨得很慢。

可坐拥生命道盘,徐小受对生机无比敏感。

他甚至看得出来,这股生机不源于桑老一人,好似还有有怨之力,甚至中间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力量。

“魔祖?”

徐小受不清楚。

当他用生命道盘的视角去分辨那股生机时,在“一”之上,他看见了足足“三”道生命图纹。

他头都大了!

战已终。

爱苍生陨。

徐小受只得短暂喘息之机,便在道穹苍出手过后,看到了在此局之后更大的阴谋。

这,关乎祖神秘辛!

“风雨飘摇啊!”

用一鲸落而万物生,去形容五域未来格局,有失偏颇。

毕竟,爱苍生从不是体型最大的鲸,填不满天梯上下所有狼子野心。

他充其量,只是个自封的护道人。

他也自甘成为一枚棋子。

可护道的防线此刻俨被冲垮,虽说大势所趋,自己更是此战中的主力。

那决堤之水,究竟合汇了几方之力,接下来又将要分奔何方?

看不清。

完全看不清。

某一瞬,眼一花,徐小受感觉自己还能在桑老体内,瞧出来一股从未见过的剑意。

“剑意?”

那跟鬼一样的剑意,在醒神过后,消逝不见,如是幻觉。

徐小受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多想。

他得去跟人讨论了。

而在道穹苍与自己背道而驰之后,唯一能给自己答案的,似乎便只剩下一人。

“但在此之前,还有正事要做!”

……

“弓来!”

醒神归来,徐小受收好大道之眼。

其脚下意道盘一展,空间道盘一旋,感知大开,很快他抬手一摄。

炸于南域,坠于谷底,如是失去了灵智般的邪罪弓,直直被抓入掌心。

“呜……”

这享誉天下的九大无上神器之弓,此刻观之望之,所余只剩悲恸。

落于徐小受之手后,明明是大敌当前,它却无有挣扎。

弓随主意!

邪罪弓知晓在最后关头,自己主人爱苍生,对击败他的徐小受是个什么感受。

无有恨意。

自然,邪罪弓也恨不起来。

“你也是个可怜虫。”

徐小受细细端瞧此弓,浑然不受邪罪之力侵袭,以及各般煞气影响。

他不擅弓,更不打算用此弓。

可此弓寄予了邪神之力,前身也为术祖之兵。

他着实不放心任之流落,因为祟阴随时可能籍此复苏,只能暂时收下了。

伸手抚过邪罪弓弓体,在鳞纹肠弦之下,历尽沧桑的时间质感从掌心触摸处传来。

徐小受等了许久,见邪罪弓被自己讥讽之后还无动于衷,显得很是灰心丧气,他只得摇头一笑:

“不跟你拐弯抹角了,这么说吧!”

“在战后,我还见了爱苍生一面,他嘱托了我很多事情。”

邪罪弓弓弦微微一颤,其灵似乎凝回了注意力,悄悄在听。

徐小受看得一乐,再道:

“他嘱托了要我拿古战神台,之后承继使命,保护苍生,我只能说尽量。”

“他嘱托了大道之眼如有可能,风洒南冥,总之不想被有心人得之,加以利用。”

邪罪弓颤动更甚,弓弦嗡嗡作响,其期待、渴望之意,不言而喻。

徐小受一顿之后,伸手再抚弓身,忽而唇角弯起,大肆嘲笑道:

“独独你这陪伴了他半生的邪罪弓,这贵为九大无上神器之一的天下神兵,他没有留下嘱托。”

“半句都没有,提都没提过,从头到尾,他就没有想到过你。”

“你只是一把弓,仅此而已。”

邪罪弓似是愣住了,完全僵硬,徐小受还没停下,还在输出:

“他爱的从不是苍生,你也并没有排在第二位。”

“不论古战神台,还是大道之眼,他话里话外只嘱托了一件事……哦,一个人,你应该知道她的名字。”

邪罪弓最后一震,像是在拒绝倾听。

“泪小小。”

它于是失去了所有的动静,弓体整个黯淡了下来,再也不复神采。

徐小受不再多言,将这悲惨的玩意扔进杏界,嘱咐四大祖树看好,一边分神观之。

一旦有异,即刻发觉,即刻解决。

祟阴最好是从杏界中复苏,只要祂敢!

毕竟,杏界才是自己的主场,不止四大祖树,如还打不过,随便拉人进来镇压,譬如八尊谙!

“下一步……”

回望南冥,徐小受所眺之方向,却不是该要去堙碎大道之眼的深海,而是南冥近海处的无人沙岸处。

哦不,有一个人。

早在战时,早在许久之前,徐小受便看到了那一道身影。

他犹豫了下,并未犹豫多久。

他第一次主动挣断了传道镜母镜的锁定,一步登天踏出,消失在了南域罪土的天边。

……

“哗!”

海水从踝处没过,流沙挲过足趾,鱼知温忽而娇躯一颤,纤手紧紧攥住了衣纱。

落日余晖从远处洒来,海面一片粼粼金光,鱼知温看不见。

她能听见水声。

她能嗅得气味。

她还能感觉得到,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人——正如彼时朱雀金塔上的擦肩而过。

“徐,徐小受?”

鱼知温声音微微颤抖,缓缓转过了身。

徐小受轻轻“呵”了一声,伸手比量了下,较之于白窟初见,她矮了不少。

不!

是自己长高了许多。

她本及鼻高,今只能到自己下颌处了。

改变的不止是身高,更明显的是外在的衣着——以前二者不一样,现在反倒有些类似了。

他是黑衣,她也是黑衣。

他是长发,她也是长发。

唯一徐小受所见不同之处,是鱼知温脸上那面纱不见,取而代之成了遮眼的一捆黑布。

徐小受上前一步,截然问道:

“你眼睛呢?”

鱼知温便似那受惊幼兔,吓得往后一缩,踩着水转过了身去,“遮、遮住了。”

“遮住了,还是不要了。”

“……一样。”

“不一样的。”徐小受上前一步,与她并肩,面向大海,“再也不睁开,还是再也不要了。”

鱼知温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十分平静:“剜掉了。”

其实早有答案。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早晚都要切断。

可壮士断腕尚需决心,鱼知温看着柔柔弱弱一小女子,徐小受想不到能如此果决。

这一斩,斩断的是过往。

“就在那日玉京城,你师父,我师妹,哦,还有泪双行,在你得知真相之后?”

“……嗯。”

徐小受便转作无声了。

他望着落日沉进云海,看着昏黄渐变灰黑,张了张嘴,还是选择闭上。

他不再提及珠玑星瞳之事。

那曾是世界上最为瑰美的一双眼,他亦曾如是认为。

“哗!”

海水再次拍岸,这次卷到了及小腿高,徐小受裤脚都湿了。

他侧目低去,鱼知温还提着裙摆。

她光着脚踩水,似能感受到注视,藏在水面下边的晶莹足趾也无了安全感,此时深深蜷抓着流沙。

抓不住。

徐小受轻笑一声,不再多看,望向远方,大踏步往前,踩得水声哗哗。

“你很匆忙!”

当水声渐行渐远,鱼知温突然扬声喊道:“你从中域,到东域,到南域……你走得很快!”

“我空间奥义。”

“没人追得上!”

“嗯哼,爱苍生都不行,毕竟我空间大道快超道化了。”

“南冥,你也没看一眼!”

“看了。”

徐小受头都不回,追着最后一缕夕阳,脚下踩出空间道盘,锚定的是南冥深海。

后方遥遥之地,再度传来鱼知温的呼喊,一连串的呐喊:

“你很匆忙!”

“看一眼就走?”

“你这么赶,要去做什么?”

徐小受闻声,不由停了下来。

他迟疑了足足好长一阵时间,待得天色大半昏暗,月华初升之时。

他转过了身来,从胸前空间戒指中,掏出了一对大眼珠子:

“爱苍生的遗愿,是将大道之眼葬在南冥,南冥是你老家,你不会介意吧?”

鱼知温似有一愕,脸色一黯,徐徐摇头,并无作声。

她说了好多、好多。

她几乎把毕生的气力,花在了这一刻之上。

这是她白窟面对抉择时错过的机会,桂折圣山剜眼时拾回的勇气,南冥再遇,她不想再留遗憾。

但是,果然……

说好的古剑修一往无前呢,徐小受怎的如此拧巴,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是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来吗?

第一剑仙,不过如此。

“你蠢。”

鱼知温无声嘀咕着,默默回身,走向了小星星,与徐小受背道相离。

风呜呜的吹。

海浪声也拍得很大。

月色下,孑然身影一在南冥海面上,一在沙岸的天机傀儡边,都没动。

不多时,鱼知温自嘲一笑。

纤手一掐,星光熠熠,嗡嗡声响间,丈许高的天机傀儡小星星俯下了腰,垂来了手。

向自己伸手的,只有铁疙瘩。

木疙瘩不会伸手。

又等了一阵,鱼知温长叹摇头,踱步走入小星星掌心,快速将自己封闭进了铁疙瘩中。

“无药可救。”

可正当舱门即将完全合并之时。

海面上,迎着呜呜狂风,响起一声大喊:

“但‘葬眼’这种离谱的事情,我也没试过,你反倒有点经验……”

“要不,跟我一起?”

……

PS:本卷终。

第1775章 鬼佛

“爹!”

曹二柱从床榻上挺起身来,额上惊出冷汗。

四下一扫,这不正是铁匠铺的环境么,只不过比之前所见宽敞许多?

不对!

二柱低头,摊开看自己双手。

手变短了,脚变短了,视野也变低了,“这是,矮了?”

当!

隔着一墙,打铁的声音鼓荡耳膜。

曹二柱只听这声便一激灵,知晓到点该练习了,下意识咣咣跑过去推开门。

“对不起,老爹,俺睡过头了……”

他话音突然愣住了。

老爹怎的魁梧得像个巨人,自己站着都只能够及他的腰部。

还没洗漱,没照过镜子,但联想到方才自己“变矮”的事实,曹二柱思绪有些波动:

俺,回到过去了?

这是在做梦吗?

铁匠铺前的老爹赤膊上阵,只披着一个大氅——大清早的,还是冬天,显然他还没开打,正需要温度。

一般如果是要抡锤,大氅肯定是要卸下来的,这太妨碍行动了。

“不对。”

曹二柱很快又清醒了过来。

老爹居然没有醉酒,这在此前二十多年里,也就三五次吧?

依照现在这个高度……

十三岁那次?

“俺,回到了十三岁?”

好像还真是梦境!

曹二柱清醒的思考着。

对面老爹尚未开口,他却能听见自己嘴里吐出了和思考所不符的声音,音色还很稚嫩:

“主要是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俺就翻了翻前天刚来的杂报……哦,也没点蜡烛,开着窗就能看,有月光……嗯,俺也有电。”

“看了什么睡不着。”老爹清醒时敏锐得可怕,头都不回,用后脑勺就能看穿小时候自己的谎言。

“睡不着,才翻的……”小二柱唯唯诺诺。

“嗯?”

老爹只是一个鼻音,小家伙就扛不住了,攥攥拳,想喊又不敢喊,用一种努力平静的语气说道:

“十尊座。”

老爹无声。

曹二柱便听见小时候的自己,说出了记忆中确实有点印象的话:

“小报上又登了十尊座的故事,这次讲的是……魁雷汉。”

一顿,他语气变得兴奋,像是怀疑了多年的什么事物终被确证,小手一指:

“老爹,你就是魁雷汉!”

铁匠铺陡的安静了下来。

清醒的老爹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曹二柱依稀记得,当时自己望向老爹时那场景——太震撼了!

老爹那么高大,一手抓着锤,无声沉默了挺久,只抬头瞟了一眼用铁链锁好了的门。

嘭一声巨响,大铁门就像被重物轰飞,抛飞到了对街去,铁链都崩断了。

狂风和雪,簌簌往铺子里头灌,刺入骨髓。

小二柱的热情一下被浇灭,瑟瑟发抖是冷的,也是真被吓到了。

“谁卖给你的?”

老爹当时提着锤,像是要去砸了那人。

小二柱不敢说谎,一下就抖出来了:“不是买的,是村口刘爷爷塞给俺的。”

梦到这里,曹二柱细细回忆了一下。

当天下午,他就被老爹指派去青原山打猎了。

之后十多年,确实小镇上就都没有刘爷爷了,好像连葬礼都没印象办过?

“嘶!”

小时候不懂,长大了以这种梦中视角去读过往,曹二柱感觉明白了什么。

“二柱,过来。”

梦还在继续,以这种第三者视角来到过去,重新一段模糊的记忆,曹二柱颇觉神奇。

他感觉只要自己一个念头,立刻可以挣脱梦境醒来。

他清醒的沉沦着。

小二柱于是有些畏惧的走了过去。

老爹蹲了下来,他很少会有这么谈不上温柔,也说得上平静的时候,大手盘着孩子的脑袋,说道:

“今天和你讲点事,趁着酒醒。”

“你知道老爹为什么来这铺子里,还有把你妹妹扔到外边去养吗?”

小二柱摇头。

老爹便将大锤拿来,置于地面上,横在二人中间。

那是把直柄圆头大锤,老爹伸手丈量着大锤的直柄,说道:

“这是一条路。”

小二柱点头,表示不难理解。

“你走在路上,无法回头,要么停下,要么往前,而现在,你走到了这里。”

老爹的手指从大锤直柄的末端,一路滑到了锤头前的位置。

“被锤头给挡住了……”小二柱轻声嘀咕。

老爹抬头,投来了讶异的目光:“对,除非你拳头比锤头硬,否则休想过去,而走不过去便是死。”

“这就是老爹在铺子十多年的原因……”小二柱若有所思。

老爹收起了锤。

他的话浅显易懂。

小二柱乃至迄今曹二柱,此时仍觉不大明白的点是……

那锤头是什么?

令老爹如此害怕的人,又是谁?

老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二柱,倘若有一天,你长得比我高,练得比我壮,还有这个机会跟你老子我打,你敢打吗?”

小二柱下意识摇头:“俺不打老爹的。”

“你敢打吗?”

“俺打不过……”

“你敢打吗?”

“不敢……”

老爹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摇摇头转身就要离去,小二柱犟脾气一上来,重步上前喊道:

“敢!”

“就敢!”

“到时候,俺一定打扁你!”

老爹身子停下,脚一踢,那直柄圆头大锤就在地上嗡沉旋来,锤头刚刚好停在脚趾头边。

小二柱低头望去,面露不解,但没有退后半步,直至前头老爹启唇冷笑,说道:

“假如你在直柄路上,锤头是我,必死一个,我不放水,你敢打吗?”

怔容,变作惊容。

小二柱震撼抬首望去。

曹二柱也震撼抬首望去。

记忆中……他忘记了记忆中有无此段,更忘记了当时自己作了如何回答。

正要等小时候的自己答疑解惑时。

“当——”

……

“老爹?”

曹二柱一把从床榻弹起,混身被冷汗湿透。

隔墙传来的打铁声,敲碎了他的小时候,也轰得人心砰砰直跳。

“又做噩梦了……”

“最近真不适合睡觉。”

曹二柱打了个呵欠,卷起袖口,擦了擦额上的汗,翻开被褥下了床。

他光着脚,只迈了半步,就推开了门,然后弯下腰走了出去。

“早,老爹。”

锻造台前,老爹还是披着大氅,抓着大锤不知在思考些什么,“练习。”

铁门还是铁链拴着。

透过缝隙,外边狂风呜呜。

才刚入冬,小镇已经飘起了雪,跟梦里的场景简直一模一样。

“嘿嘿……”曹二柱笑出了声,大手挠头,感到无比幸福。

半年了。

细算下来,自小受哥跟爱苍生战毕,已过去了七八月时间,中域又入冬了。

在那之后,自己回小镇一找,老爹居然又活过来了,还把房子盖好了。

神奇!

在家半年,日常打铁,老爹很快也不酗酒了。

这简直岁月静好,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

“只是……”

瞥了眼窗户,看着破了一角的天空,望着那在窗外时不时闪过的无主圣力、剑念、魂影。

曹二柱知晓,幸福的时光,不多了。

“老爹,今天先不练习了,俺想出门走走。”二柱边洗脸,边穿鞋,边含糊道。

曹一汉愣了下,似完全没想到这傻儿子会拒绝,当即扭过头来。

他不止长得粗硕魁梧,脸盘子也宽,脸上遍布横肉,虎目一凝,炯炯杀光。

这不是瞪。

这只是不酗酒后的清醒状态。

饶是曹二柱知道这些,也尝试着去适应了许久,他依旧适应不过来。

漱口的时候,只觉如芒在背,便讪讪转身说道:“练习,俺隔天一定补上!”

“又做噩梦?”很好,老爹确实不是在瞪人,语气也是平静的。

“嗯。”二柱便点起头,又“嘶”了一声,“但一醒来,又好像忘记刚才做过什么梦了……”

“你最近很嗜睡。”

“好像是?”二柱偏头思考,还没有结果,老爹说道:

“鬼佛,能影响到你了。”

咚!

铺子外是时传来一声低沉的心跳撞击声。

此声力劲之透,能隔着血肉之躯,直穿人心、骨髓、魂意。

曹二柱浑身汗毛倒竖,跟给鬼挠了脚心一样,整个人都一激灵。

这后,才有些灰心丧气道:

“俺会注意的。”

曹一汉不再多言,放下锤子摆摆手,往酒窖的方向走去:

“出门记得罚神刑劫附体,别逞强。”

“鬼佛之力能影响到你,证明鬼佛界已经不适合半圣之下的炼灵师待了。”

“你去杏界住吧,顺带给徐小受带句话,今天我也休息,不教彻神念,让他去找八尊谙,再磨磨他那名剑术吧!”

小受哥自创的‘名剑术’……曹二柱眼里闪过一抹火热,拱了拱身,握了握拳:

“好!”

……

“砰!”

只是铁链撤拴,铁门一把被狂风扯开。

曹二柱眯了眯眼,顶着呼啸的细密雪花,矮身走出了铁匠铺,并把门带上。

时隔半年,小镇已不是民风淳朴的常德镇了。

抬眼望去,街上让人发冷的,从不是呼呼的寒风,而是肆虐的剑意、圣力、幽魂。

“唏——”

只是这么一个露头的功夫。

前头扑来只及人高的赤发厉鬼,顶着独角大眼,三尺如剑长的指爪,伴着凄厉嘶鸣抓来。

曹二柱抬手电了它一下。

赤发厉鬼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化作青烟消散。

“都别过来!”

曹二柱一身爆喝,身周游出了紫电,满满正阳之气,刚好克制这些极阴之鬼。

实际上,亦并非方才的赤发厉鬼弱。

这鬼物换个人扑,至少宗师接不住普通一击,部分不擅灵魂之道的道境王座,怕也得被磨死。

着实是罚神刑劫天克鬼物,且半年时间……

“为啥不给俺封圣呢?”

攥攥拳,曹二柱还是无法理解,冲开桎梏不就好了?

半年,自己已和小受哥处同个高度,都卡在炼灵太虚巅峰。

上路不通,短时间内又难逆天改命,小受哥于是半年走出了“名剑术”之路。

曹二柱学不会那么多,更不会融合,只继续跟着老爹,扑在“罚神刑劫”的学习上。

学无止境。

老爹的境界,怕是一辈子超越不了了。

“咻!”

正思及此,身前一道无主圣力掠过。

就如数月来养成的习惯一般,曹二柱下意识伸手一抓,张口就要吃掉它。

“不行,会被污染了……”

他很快放弃了这般选择,道一声“掣”,化作急电,掠向此行目的地——污染源鬼佛所在之地。

鬼佛界共知:无主圣力可以自由吞噬,但如果鬼佛心声能影响到人,最好不要再吃了,会被鬼佛之力污染。

何为鬼佛界?

半年前,小受哥和老爹合力,重塑古战神台,接引神之遗迹,以鬼佛为起点,将中域接近一半的土地、湖海包囊进去,打造出一方“战神界”。

战神界足有半域之广,规则至高,上限可超道化,是为战前准备。

世人前仆后继赶来,还没开始悟道,不过数日,鬼佛异动,伴随那诡异心跳声开始织梦,散布鬼佛之力,不多时整个战神界被污染。

至今,战神界逃不出去的人尽化厉鬼,荒山野兽更是荡然无存,一切生灵除了高境者或能超脱,也就不怕死的敢来挑衅鬼佛之力修炼了。

自然,战神界也就从战神界,逐渐改名成了鬼佛界。

何为鬼佛?

有怨无袖,是也!

……

“滋——”

不过数息时间,曹二柱已从青原山小镇,来到了桂折圣山遗址。

抬眼望向天边。

天边开裂一角,裸着虚空岛半墙城池。

以此为点,再往高空长划一线,那是条巨大的苍穹裂缝,形如黑色彩虹桥。

在黑桥裂缝的中点最高位上,正坐着一尊魔气森腾、鬼气缭绕的佛像。

“鬼佛!”

鬼佛,便是无袖,圣奴无袖。

即便半年过去了,它的本质不变,然外在彻底变了。

此刻之无袖,再不复承继有怨之意后的宝相庄严,相反其一身枯萎糜烂,四肢百骸流脓发臭。

魔气自他头顶氤出,在高天凝成积而不散的魔云,这不知用途为何。

鬼气自其体内溢出,化作剑气纵横四方,这就很浅显易懂了——擦之即伤,中之即染,一着不慎,直接被剑气同化成厉鬼!

很明显,无袖看似无袖,已经不再是无袖了。

哪怕内里还有着圣帝有怨的意志在,怕是在各方不知源谁的力量影响下,早被渗透殆尽。

“到底要孵化个什么东西出来啊!”

曹二柱看得发渗,感觉这鬼佛如是变故,就该是要裂出个大恐怖来。

说好的护圣神大陆一年呢?

才半年时间,污染了半个中域。

这真要一年之期到,整个圣神大陆,一并陪葬?

“孵化?”

便这时,身后传来一道轻笑声:“小兄弟的意思是,有怨那厮还能缔子,且是卵生?”(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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