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入城(上)

渭水上船只往来不休,将大批粮草、绢帛送至高陆。

也只能送到这里了,因为河面上架起了多座浮桥,数万大军汹涌过河,气势逼人。

中垒将军张硕被临时任命为前军都督,率银枪中营第一批过河。

不过他们不是最先到的。

游击将军邵慎率左骁骑卫自池阳渡河,然后迅速南下,绕了一个圈,于八月二十四日抵达长安西南的阿城——秦阿旁宫遗址,修了一座军城,是长安外围据点之一。

这个时候,城西的守军刚刚击破了一支试图突围的匈奴兵马,杀刘汉河间王刘述,俘斩四千余人。

出战的主力便是彭天护。

他还是比较得意的,因为这支屠各匈奴好像知道了什么事情,于是向西突围,一路冲破了好几支杂胡兵马的阻截。

各部狼奔豕突,死者三千余人。

彭天护大怒,亲率卢水胡骑兵上前截击,杀得血雨纷纷,这才稍稍遏制住了敌人凶猛的攻势。

各路杂胡及扶风、安定等郡的豪族兵马一起围了上去,大呼生擒刘述。

刘述左冲右突,溃围不得,最后力竭战死。

余众千余人被俘,羁押于阿城。

城西的雍门外还有千余残兵,居然被城内接了回去,当他们冲杀过去夺门时,却又没机会了,让人扼腕不已。

不过,这都是小事了。

彭天护带着数千骑兵在城西反复驱驰,耀武扬威,直到被左骁骑卫三千骑从身侧绕过。

这帮人十分嚣张,也十分豪气。

一人三马,一马空跑,一马驮行李、食水,一马骑乘,疾驰起来,烟尘漫天,威势不凡。

抵达长安正西的直城门外时,三千人齐齐下马,然后两两互相披甲。

臂甲、裙甲、身甲、护心、披膊、铁盔等物件一样样被取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穿戴而起。

在他们旁边,约有三百人收拢马匹,带去远处一个小坡后停驻。

整个过程像是演练过无数遍一样,一丝一毫的差错都没出,动作还十分快捷,几乎没留给敌人多少时间。

披甲完毕后,每个人都拿出弓梢,开始给步弓上弦。

一些动作快的人,甚至拿出檠给步弓校准。

步弓悬于腰间左侧,环首刀悬于右侧,左手小臂部位还绑着一面小圆盾,箭囊中插满了三十支箭,囊上绑着三圈麻绳或皮索,背上斜插着各种五花八门的兵器,让人看着叹为观止。

最后,当每个人都取出长枪、步槊、长柯斧等长杆武器时,所有人都被震慑住了。

彭天护大张着嘴巴,愣愣地看了许久,最后下了马。

这三千人若据高地而守,他纵有三万骑,一时半会也拿不下他们,还会产生大量伤亡。

如果这批人身边再跟着几千轻骑,趁着他们攻高地不克、伤亡惨重、士气低落的有利战机,以养精蓄锐的生力军姿态发起反击,三万骑会溃不成军,大败而回。

从这一点来看,彭天护是知道怎么打仗的,甚至可以说有点精通战术,比当初纥豆陵部在善无那拙劣的表演要强多了。

至少,彭天护知道强攻必败,得用其他的办法。

“向外退,退至阿城。”没过多久,整队完毕的左骁骑卫派了几名游骑过来,大喊道。

“这……”彭天护一听,顿时不太高兴,道:“长安未破,如何退兵?此时一退,何日再来。”

“滚!”越是底层武夫越没有什么好话,嘴越臭,他们可不管彭天护怎么想的,直接瞪了他们一眼,大有一言不合就开干的架势。

听到“滚”字,彭天护也恼火了,但他没敢回骂,只冷冷看着那几个游骑。

“退!退!退!”不远处的左骁骑卫将士排着整齐的队列,齐声高呼。

一时间,枪杆击地之声不断,杀气也慢慢聚集了起来。

他们在广武杀得鲜卑骑兵人仰马翻,一战两千余人得授勋官,胸中自有一股傲气、杀气,根本不把这些杂胡看在眼里。

“退!”三千人齐声大吼,往前推进了十步。

杂胡阵中有些骚动,特别是那些实力弱小,只带了千把人、两千人过来的部落酋豪,嘴里骂骂咧咧,带着部众向后退了数百步,在远处驻马。

“退!”三千人再次大吼。

这一次,长枪、步槊齐齐前举,威慑的意味十分浓厚。

大部分小酋豪带队回到了数百步外,且没有停驻,而是直入营中,一脸晦气之色。

有那动作快的,甚至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

“退!”三千人再前进五十步。

彭天护身前有战马嘶鸣了起来,不安地喷着响鼻,或者用蹄子刨着地面。

“走!”彭天护的脸都绿了,下令撤退。

临走之前,他最后看了眼长安城。

城头还挂着“汉”字大旗,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总觉得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决定去阿城好好审问一番俘虏。

城中莫不是有人反了?

******

城东灞水之上,黑矟左营、黄头军等部伍次第过河,排着四列长龙,浩浩荡荡开往长安。

长安东城有宣平、清明、霸城三门,屯驻在此的兵士主要是陇西兵,外加少部分南安兵以及来自京兆郡的部分豪族兵,总共也不过一两万人,算是兵力最少的了。

八月二十一日,他们向匈奴人发起了大规模攻势,战了一整天,伤亡不轻,各自罢兵。

到了晚间,匈奴营垒内发生哗变,杀安定王刘策。残存的三千多人顺着打开的大门,冲进城内,在安东将军綦毋元的接应下,退进了城内。

梁勋等人似乎嗅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气味。

氐酋、南安杨韬遣人夜入城中,打探消息,得知宣平、清明二门内似乎发生过一场短促而激烈的战斗,在城外兵马撤回后,很快就结束了。

梁勋、杨韬都不是傻子。二人联袂入侯飞虎营,具实以告,飞虎但令其谨守营垒,警戒各处,勿要浪战,除此便再无他话了。

二人一下子就试探出了真实情况,于是也不着急了,干脆就在营中候着。

每日除操练兵士外,就是截杀在城外转悠的小股匈奴游骑。

一直到二十四日的今天,侯飞虎终于带着黑矟左营、骁骑军以及一营黄头军向清明门进发。

梁勋、杨韬二人立刻登高望远,待见着旷野中威武整肃的邵兵时,原本因为被瞒着而腹诽的内心,终于平静了下来。

这个世道,比的就是谁拳头硬。

黑矟左营,大名鼎鼎的功勋部队。蒲津关三城夜战,勇不可当,杀得匈奴人狼狈奔逃。随后又北趋上郡,与鲜卑骑兵合围匈奴禁军,再胜。

今数千人顶盔掼甲,浩浩荡荡开往清明门,还没通知你进城,就问你服不服?

不服,跟他干,干得过兴许人家就会改变态度了。

干不过,那啥也别说,因为人家可以直接拐到你的大营这边来,将其杀得人仰马翻。

二人之中,梁勋心态最平稳,因为他已经和梁国吏部尚书梁芬接洽上了。算起辈分来,梁芬是他的从伯,都是自家人,他真没必要和仇池氐出身的杨韬混在一起。

好好抓紧手下这一万余户陇西军民,这是从伯给他的忠告。

乱世之中,实力为尊,有实力什么都好说。

就在二人的注目之中,黑矟左营很快停下了。

他们像变戏法一样,纵队变横队,横队再调整为一个锋矢阵型。

两千骁骑军快速跟上,分作两部,列于黑矟军两翼。

梁、杨二营之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这般干练、麻利、熟稔,非千锤百炼不可做到。黑矟左营的操练确实非常频繁,与他们这些平日还要种地放牧的人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黑矟军停下后,近八千黄头军直接越过了他们,开到清明门下。

梁、杨二人瞪大了眼睛,试图证实他们心中的猜测。

果然,几乎没有任何拖延,沉重的包铁木门很快被打开了。

黄头军派了五百人当先入城。

很快,城头出现了他们的旗帜。

又是一千人入城,然后是三千人,最后则是全军入城。

黑矟军阵中又亮起了旗号,他们再度收起阵型,变成了四列纵队。

骁骑军也缓缓集结,以百骑一股,跟在黑矟军身后,分批开进了城内。

证实了心中猜想的梁勋、杨韬二人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侯都督压根没把他们当自己人,担心他们入城后大肆劫掠、屠杀——事实上,他们还真有这个想法。

匈奴人也看不起他们,不屑或者说不敢向他们投降,只愿意投降名声较好的邵兵,因为当年侯飞虎率先攻入平阳,并未大肆屠戮。

“唉!”杨韬跺了跺脚,心情很不爽利。

营中将士远远见了,也有些鼓噪。

不能劫掠财物,不能奸淫女人,这仗打得有什么意思?白跑一趟吗?

后方又来了三千余轻骑,远远兜着圈子。

梁勋远远见着,知道这是一直跟随侯飞虎屯军霸上的河东、平阳轻骑,大约是匈奴人,可能还夹杂了部分羯人、氐羌。

他们的任务很明显:监视。

梁勋很快调整好了心态,他打算再去见见梁王。

黑矟、万胜二军一万三千余人入城后,很快控制了各个要点。

这个时候,匈奴守军开始出城了。

刚刚有些骚动的梁、杨二部立刻平静了下来。

这些匈奴人算是比较能打的。

从利益上来讲,匈奴将校肯定也不愿意看到杂胡兵入城,否则他们的家人亲戚会陷入危险之中。

出城的匈奴兵一共五千,器械都没下,就这么远远盯着他们。

众陇西兵破口大骂:侯飞虎真是把所有人当傻子摆布。

而此时的侯飞虎,已经下令封存府库、接管皇宫、昼夜巡警。

在这个时候,他见到了靳准,一个在最近几天堪称“丧心病狂”的人物。

(本章完)

第935章 入城(下)

“靳将军。”

“侯都督。”

二人在端门外互相见礼。

靳准首先打量侯飞虎。

这是一个年近四旬的男人,身材中等,不高不矮,身体也不是很强壮,大概和普通士卒差不多。

眼神温和,没有太多凶狠、暴躁的情绪。

也不会长时间盯着人看,但他会时不时用眼角余光观察你、揣摩你——这是靳准自己的感觉。

侯飞虎站着的时候,身形笔挺,左手自然下垂,右手轻捋胡须,随意打量着长安景象。

他此时也对靳准有了点初步印象。

第一个感觉是:此子像个士人。

年纪比他稍大,身形颀长,相貌英俊,风度翩翩。

说真的,即便是在中原,靳准这副好皮囊也会骗倒不少人,如果他不发疯的话。

怪不得三个女儿都被人盯上了呢,男英俊、女美貌,大概是靳氏家族的特点吧。

但靳准给他的第二感觉不好,那双眼睛过于深邃,缺乏中正平和之气,容易走极端,无论是好的极端还是坏的极端。

简而言之,他喜欢意气用事,按照梁王的说法就是容易“上头”。靳准其实什么都懂,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但懂是一回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白搭。

激情之下,做出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说的就是这种人了。

热血一上头,什么都拦不住他了。

“侯都督,梁王何时入长安?”靳准问道。

“莫要心急。”侯飞虎笑道:“大王全军刚刚渡过渭水,正往长安开进,明天才能到。”

“竟扎营于渭北。”靳准一愣,随即感慨道。

侯飞虎明白他什么意思。

围城大军如此杂乱,一不小心炸营崩盘也不是不可能,届时匈奴趁势掩杀,会让混乱加剧,诸部乱跑乱撞,搞不好就带乱梁王本部兵马了。

但他扎营于渭北,与围城大军之间隔着一条渭水,便是全军崩溃,也很难搅乱北岸的五万大军。

梁王用兵之老道,不是说说而已。

二人说话间,一辆又一辆马车开进宫城之内。

进去时空车,出来时则装满了财货:绫罗绸缎、刀枪剑戟、鼎釜香炉等等,应有尽有。

甚至于,洛阳愈发稀少的西域奇货都有不少。

很显然,大部分西域商人走到长安就无法东行了,只能与刘汉的商徒交割货物,打道回府。只此一桩,刘汉就不知道赚了多少钱。

靳准只瞄了一眼这些财货,压根没放在心上,然后便跟在侯飞虎身后,入了端门。

门内有一批匈奴官员恭敬肃立,靳准一一介绍。

侯飞虎静静听着,偶尔颔首致意,既不过于冷淡,也没显得多热情,度把握得很好。

听到綦毋元、靳明的名字时,侯飞虎多说了一句话:“大王有令,綦毋元可为护匈奴中郎将司马,靳明当为长安令。”

二人一听,喜形于色。

别管以前在匈奴那边怎么样,那都不作数了。

护匈奴中郎将司马、长安令这两个官,不算大,但也不小。更重要的是,他们成功“上岸”了。

“谢大王恩赏。”

“臣感恩戴德,愿赴汤蹈火。”

二人先后表态。

游子远、胡勋、王犷等人略有些焦急,但都忍着没说话。

“君等另有任用。”侯飞虎朝他们点了点头,道。

几人这才放下心来。

值此之际,不是吃人就是被吃。

如果没捞到一官半职,哪怕只是最低级的九品官,都说明你有可能会被清算。那么,就不要怪别人对你展露恶意了。

侯飞虎继续往前走。

宫城内到处都是黄头军第五营的士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得满满当当。

宫城内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唯宫人少了许多,大约是被杀了。

来到太极殿前时,侯飞虎绕行西侧,仔细检查了一下防务。

靳准一行人像是下属一样,恭恭敬敬地跟在身后。

时不时有人过来找靳准汇报,靳准也不避侯飞虎,故意大声询问、下达命令。

他是护匈奴中郎将,之前又是汉国车骑大将军,长安城内外一应兵马归他指挥。

如今算来算去,长安四面及城中,被他收编的兵马近一万九千人,另有临时征发的豪门僮仆八千余,已尽数解散。

城南的广平王刘岳军中曾发生哗变,其人带兵镇压,又被赵固逼迫,遂带着忠于他的人突围,最后走出去了寥寥百十人,不知所踪。

方才找靳准汇报的就是这件事,说已在始平郡发现刘岳踪迹,似乎奔南山去了。

靳准没什么犹豫的,派出靳氏本部兵马追击,要求务必带着刘岳的头颅回来。

侯飞虎听完,问道:“靳将军,却不知城内可有刘汉宗室?”

“以前有,现在没了。”靳准禀道。

侯飞虎一怔。

“他们皆已自尽。”靳准说道。

侯飞虎又看了一眼靳准,道:“竟无一个活人?”

“无一活人。”靳准一本正经道:“此辈不识天数,死有余辜。”

“好,好得很。”侯飞虎麻木了,暗道靳准这人还真是狠毒。

在他看来,那些造反理由是不成立的。

女人而已,值得为这些小事造反吗?

但靳准就是反了,还把刘粲父子杀了,宗室屠戮一空。

这种人是真的狠毒,以至于侯飞虎觉得是否该给他护匈奴中郎将一职了,不是怕靳准造反,而是觉得此人未必能统御关中匈奴残部。

他在匈奴人中间是一丁点威望都没了——威望太高不好,太低了也不行。

侯飞虎巡视完一圈后,自黄龙门回返。

再往北就是后宫了,他避嫌不愿进去。

离开之前,他突然想起一事,就是汉光禄大夫胡勋向他密报:前天靳准不知道为何,突然决定杀光刘粲后妃,只留他女儿靳月华一人,最后被他们合力劝阻。

曹魏灭蜀时,刘禅后宫中除皇后外,其余女人尽皆赏赐有功将士。

司马晋灭吴,孙皓后宫要么被编入司马炎后宫,要么赏赐给官员或军将。

梁王破平阳,不论姿容,只要皇后,其余大多赏赐了出去,总督诸部围城的侯飞虎就得了一贵嫔。

说实话,敌国后宫是非常重要的战利品,漂亮的女人是顶顶重要的财富,更何况还有敌国贵妇身份加成,作为胜利者的一方不知道有多垂涎——不是他们缺女人,而是这种身份的女人很缺。

身份,是很多人最容易忽略的东西,不知道可给男人多带来多少兴致,你把她们杀光了,不被人恨死?

靳准左思右想,最后作罢了。

侯飞虎听到密报后,暗笑一声。

这个靳准做事真是莫名其妙,就像你想不到他突然就造反了一样,也想不到他突然杀光刘汉宗室,甚至连刘粲后宫都不放过。

“靳将军,你领本部兵马次第出城,屯于诸门之外,城内之事,无需多管。”出端门之时,侯飞虎吩咐道。

“遵命。”靳准干脆地应下了。

******

八月二十五日,北方的地平线上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虚除权渠、虚除伊余父子登上营中高台,远远看着。

当先出现在眼帘中的是一队盔甲闪耀的兵士,总共一千五百人上下。

马披铁甲、人穿重铠,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他们手持粗长的马槊,大声呼喊,远远驱赶着充塞道路的氐羌兵士。

有人动作稍慢,立刻就有数十骑冲过去,粗如幼树的马槊遥遥指着他们。

氐羌兵发一声喊,扔掉了杂七杂八的辎重,向后方狂奔。

驱退一股人后,具装甲骑继续前进。

马蹄踏在地面上,有如重槌。

甲叶铿锵作响,巍峨如山。

马槊粗长有力,威势惊人。

具装甲骑所过之处,众军辟易,很快就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

数千轻骑紧随其后,不紧不慢。

他们行至诸营外时,便远远散开,绕营一周。

即便知道这些人不会真拿他们怎么样,虚除权渠父子依然惊出一身冷汗。

他带过来五万人,一半屯于城北,一半屯于城西。

而就在昨天,上郡单智突然率万人抵达长安,直趋城西,接管了那部分人的指挥权。

城西氐羌多来自冯翊,但说实话,他们对跟虚除权渠父子还是单氏家族都无所谓。

虚除氏固然是冯翊大族,但也没大到能出五万兵。说白了,大部分是被他鼓动、裹挟而来的,并不是他家的部众。

对那些人而言,虚除氏、单氏地位、声望都差不多,跟哪个不是跟?

一下子被搞走一半人,虚除权渠父子清醒了很多,再不像之前那么趾高气昂了。

今日被幽州突骑督的具装甲骑一吓,更是心下凛然,一时间,什么怨气都没了,心中的期望也降低了好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又响起了阵阵鼓角之声。

虚除权渠父子瞪大眼睛,仔细看着,却见无边无际的步军大队出现了。

他们排出了一个巨大的方阵,紧紧护卫着中央数十辆华丽的马车,还有一面高高飘扬着的大纛以及十余面将旗。

大阵本身由十几个小方阵构成,阵与阵之间左右间隔三十步,前后间隔十步。

阵间空地内,信使前后往来,奔走不休。

大阵外围则烟尘漫天,骑兵的身形若隐若现。

每走一段,整个大阵就停顿一下。

华丽马车之上,有人吹角一声。

诸方阵就地立正,角声此起彼伏回应,开始调整队形。

不光自己这个方阵的队形要左右对齐、前后适中,相邻方阵也要互相对齐。

中军大纛下有人仔细看着各个方阵,谁没有吹角回应,谁调整阵型慢了,立刻派出游骑前去督促。

整个大阵调理队形的速度是非常快。

远处之人只看到无边无际的黑影一阵快速的蠕动,很快就立正停止了。

中军大纛下的马车上,十二面鼓齐齐擂响。

诸方阵内的鼓吹骑士立刻击鼓回应。

伴随着军官高亢的呼喊声,数万人齐齐大喊一声“杀”,再度前进。

虚除权渠父子对视了一眼,都发现对方在干咽口水。

阵坚如山,进退有序,动作快捷,士气高昂。

与他们一比,自家那些部伍都得扔掉。

大阵那边又奔来数骑,直接找上了幽州突骑督及环绕在氐羌外围的羯骑。

片刻之后,他们直接冲了过来,大喝道:“后退!”

“后退!后退!”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

众氐羌慌忙后退,甚至引起了小规模的踩踏。

虚除权渠面红耳赤,气得扭过头去,不想看了。

鼓角之声仍在响起,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最后,短促的角声已近在耳边。

“杀!”数万人就站在百步之外,齐声大吼。

氐羌营地之内一片骚动,有人甚至忍不住叫喊起来,几以为邵兵要发起进攻了。

还好没有,虚惊一场。

蓦地,大阵又开始了变化。

最前方的一阵数千人持械前进,直奔平朔门。

中军大纛开始了移动。

在两千身着明光铠的武士护卫下,紧随正前方的数千甲士,缓缓前行。

在他们身后,各个大阵也开始了调整。

方阵变横队,横队再变纵队,一营又一营,次第跟上。

华丽的马车慢慢穿过杂胡营地中间清理出来的空地。

诸胡见了,不知道谁先起的头,纷纷拜伏于地。

马车没有停顿,慢慢进了平朔门。

大军无声前进着,秩序井然。

众胡跪拜于地,直到再也看不见马车身影,方才慢慢起身。

没有人说话,因为没那个心情。

人被震慑之后,总是显得很沉默。

这个时候,所有人才会记起一些被他们刻意遗忘的事情:匈奴人随便派出一些部队,无论是刘粲亲征,还是部将出马,都能把他们这些氐羌巴羯之众打得落花流水。

而这些曾经死死骑在他们头上的匈奴人,则是眼前这支部队的手下败将。

二十万大军围城,一个个兴高采烈,都以为自己能上天了。现在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人家这几万人,方才如果击鼓进攻,在场诸部可能顶得住?说不得便是一场稀里哗啦的大溃败。

梁王说了,众军退后,不得入城。

现在还想不想入城?

“大王明日于鹿子苑置宴,论功行赏,诸部贵人可带二三亲随赴宴……”又是一阵马蹄声传来,骑士一边走,一边大声呼喊着。

众胡听了,面露喜色。

方才还有些沉凝肃杀的气氛,一下子就活络了起来。

数日以来,他们的心情从高兴变成了疑惑、不满,继而又变成了惶恐、畏惧,现在则是欣喜。

一句话,被拿捏得死死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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