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8.第278章 打狗欺主,官狗狗官!

第278章 打狗欺主,官狗狗官!

到朱厚熜时,大明朝已传了第十一帝。

奉帝命办事的太监被围攻了,何况是矛头直指司礼监,这真是前所未闻的事。

虽然太监只是阉人、奴婢,但到底仗着皇帝的势,口衔天宪,便是如皇帝替身的存在。

“打狗看主人”,那句话用在这里再恰当不过。

内阁阁老、六部九卿大臣觐见参劾,这件事闹大了很可能立时掀起一场宫廷剧变!

再化小也会有一场雷霆暴雨,受天谴的,要么是外朝,要么是内廷,外朝、内廷鱼死网破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一切,都要看吕芳,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与圣上最近的人,如何做出反应了。

内阁的大动作,东厂没理由不知道,刚从辽东镇凌迟了高淮的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太监黄锦,也早就将国朝重臣联袂觐见,正在前来玉熙宫路上的消息报给了老祖宗的吕芳。

吕芳十岁进了兴王府,在朱厚熜是兴王世子时,就侍奉在朱厚熜左右,即便王府中无算,嘉靖朝多少年,吕芳就在这座紫禁城八卦炉里炼了多少年,熬到这个年岁,爬到这个位子,身上每根汗毛孔都变成了心眼。

不过,吕芳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两京一十三省搜集那些矿监税使太监罪证时,也没有干预或阻止。

东厂是落寞了,但不是死了,如果展开行动,不知会有多少“倒宦”的朝廷命官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吕芳只当做什么都不知道,面对外朝合力向内廷、向司礼监射来的箭,袒着胸,露着怀。

但是,装糊涂的人,不能一直装糊涂,那样就是真糊涂了。

二十多年了,每遇朱厚熜打坐,吕芳便都静侍在旁,给紫铜炉里添檀香,给神坛上换线香蜡烛,为神坛香案,包括地面揩拭微尘,都能运步如猫,拈物如针,一身如在水面行走,微风不起的功夫,就连黄锦也还差些不少的火候。

可今日,吕芳突然功力大减,连新到玉熙宫奉御的太监都不如,这时正在神坛前揭开紫檀香炉的炉盖,刚添了香,合炉盖时,竟前所未有地发出了当的一声脆响!

朱厚熜的双眼倏地睁开了,斜向吕芳。

吕芳徐徐跪下了。

“这一月来,你已经是第三次扰朕的清修了。”

朱厚熜望着他,淡淡说道:“吕芳,你心里在害怕什么?”

吕芳叩首,轻碰了下地面,道:“回万岁爷,奴婢在万岁爷身边什么都不怕……回万岁爷的话,奴婢知错了。”

朱厚熜的目光闪了一下,望着垂着头不敢抬起的吕芳,似在感觉什么,接着闭上了眼,问道:“偌大的内廷,觉得力不从心了吗?”

“是。”

吕芳跪在那里,答道:“回万岁爷,奴婢肉体凡胎,内廷二十四衙门,穷奴婢之心力,也难以为济。”

内廷的事情,某种程度上,比外朝还要繁琐。

毕竟宫里的人,圣上、皇后、皇贵妃、妃嫔等等,全是他们的主子,司礼监权势再大,也终究是奴婢,一丁点儿都不敢让贵人们不满。

而外朝臣子,纵使再不和,就如元辅张居正、次相高拱,彼此的提防比仇人还重,但谁也奈何不了谁。

内廷之中,步步薄冰,步步惊心,无时无刻不得小心行事。

但作为“内相”,吕芳除了小心侍奉主子,常伴圣驾后,还有诸多事情要做。

外事有批答奏章、传宣谕旨等事。

内事对太监的管理,更是涵盖方方面面。

尤其是选用制度,大明朝规定,凡自愿阉割要求成为宦官者,事先必须得到官府的批准,且规定,一家四五个孩子以上,才能愿意将其中的一个孩子阉割,由郡县衙门登记造册,待收补之日选用,严禁私自阉割,一经发现,课以重治,甚至为了加大禁止私自阉割的力度,附规定邻居知而不报者,一并治罪。

但这些规定,却很难施行下去,如果不是家中实在过不下去,谁会愿意阉割自己的孩子,本就是苦难之人,再加以苛责,那岂不是显得朝廷毫无人性?

所以,在按规定报名就阉、候补收用者之外,历朝历代的朝廷,都还大量直接录用了那些不符合规定而私自抵京的自宫者。

在洪武年间,内廷宦官的录用事务主管衙门为礼部,但随着司礼监地位的不断提高,录用宦官事务,逐渐由司礼监会同礼部办理,最后,由司礼监独自办理。

人的数量,不一定决定权力大小,但能满足人心对权力的渴望,历代司礼监都在想方设法增加宦官人数。

遇到丰年,内帑丰裕,加点人,遇到灾年,百姓穷苦,加点人,不丰不灾,祈个福,加点人,这玩意两头堵,历代司礼监不是在加人,就是在加人的路上。

就连吕芳在执掌司礼监的初期,也热衷于往内廷里添人,到今嘉靖四十一年,内廷十二监四司八局,一共二十四个衙门,虽不似传说那般有十万之多,但也有两三万人。

如果再加上内府供用库、司钥库、内承运库、广盈库、广惠库、广积库、御酒房、御茶房、牲口房、刻漏房、更鼓房、盔甲房、林衡署、织染所、安乐堂等等,阉割的、没阉割的宦官,又要加个两三万人。

这些还仅仅是在京城的,别忘了此次外朝总攻内廷的突破口,是那些被外派出去的宦官,织造局、矿业司、河道衙门等等,主管太监和那些随从太监,再添两三万人也没有什么问题。

还有一些其他的人,内廷说有十万之众,这不是句假话。

吕芳是个亲力亲为的人,这么多人的管束、奖赏、病老丧葬等事,了如指掌不可能,但都会过目。

以前司礼监五大太监,在吕芳以外,有黄锦、陈洪,石义、孟冲四位秉笔太监。

石义、孟冲,在嘉靖四十年初就死了,陈洪也死在了这嘉靖四十一年初,偌大的司礼监,就剩吕芳、黄锦两位大太监。

吕芳、黄锦既要伺候圣上,又要解决内廷诸事,吕芳是恢复年轻了,但不是会分身了,慢慢地,力有不逮了。

权力虽好,但肆意生长的权力,超出了吕芳的控制范围,就不好了。

去年、今年,内廷出了太多的事,东厂辉煌不再,江南织造局、浙江矿业司、辽东矿监……吕芳怕了!

这便是吕芳坐视外朝攻击的真正原因,宦官人数必须削减,即使削减的人里面有他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也要削减,不然,再往前走,就是万丈深渊了。

“难为你了。”

圣音感叹了一声,便沉了下去。

内阁阁老六部九卿大臣到了。

在黄锦的引领下,进入到大殿中,如此,吕芳、黄锦司礼监两大太监站在了大殿的左边,内阁的五大阁员、六部的九卿就站在了大殿的右边。

所有的人都在静静地等候帷幔里传来那一声铜罄声。

这一天偏又没有一丝的风,大明朝决定国家命运的十几个人便都在汗流中静静地等待,那一声却迟迟不见传来,殿外远处早鸣的蝉声成了唯一可以听见的声音。

十几双目光都望向了吕芳,希望从他的目光、面色中看出一点圣上的信息,可吕芳却显得比平日更为沉默,两眼只望着下方的地面。

黄锦反瞪着对面的人们,扪心自问,殿内的这些国之干城,他和干爹哪个没有帮过,哪个没有提点过,但换来的呢?

是捅向心口的利刃。

内廷的肮脏事是不少,是要解决,但不必这样解决,他不是陈洪那样权利熏心的人,虽说厚道,但手下人出了事,拿到证据,也都会毫不留情让提刑司太监拿去论罪,绝不宽恕无罪。

内阁、六部,完全可以将拿到的犯错宦官罪证交给他,他肯定会给外朝满意的答复,可张居正等人却没这样做,翻手亮出了杀人的刀。

真杀了干爹,杀了他,倒要看看外朝能不能把天给翻过来!

感受到黄锦愤怒的目光,张居正、高拱……阁老、堂官纷纷移开了目光,心怀愧意,却又心里暗叹了口气。

黄锦到底不如吕芳老练,外朝的刀,是捅向司礼监不假,但不是捅向吕芳、黄锦两个人,而是捅向司礼监代表的权力和利益。

内廷的宦官牢牢监当着茶、盐、酒、矿等诸暴利行业,外朝眼红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以前朝廷命官有多种来钱之道,即便眼红,也犯不着与内廷拼命。

现在不及从前,朝廷命官不能再通过茶引、盐引或者干脆贩卖私茶、私盐从中取利,锦衣卫盯得实在太紧了。

人穷则思变,原来不愿意做的事,也要去试试了,富有油水的位置,更是不能错过。

从成祖文皇帝的永乐年间起,大明朝重用宦官也有一百五十年了,事实证明,朝官、宦官没有什么区别,在贪墨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圣上该醒醒了,让朝官们坐上那些位置试试。

眼观鼻鼻观心的吕芳,不难感知到对面的想法,人站在己方立场,是很难考虑问题的。

宦官是贪,外派的宦官更贪,这与朝廷命官是没有区别,但在贪墨流向上,却有本质性的区别。

宦官再贪,贪不过被外朝抓成典型的御马监奉御太监陈奉,但都贪成那样,大部分揣进腰包里,陈奉还知道给圣上分点银子,再少也分点。

而朝官呢?

给靠山、给上官、给同僚分了银子后,剩下的就全部自己个儿揣进了腰包,一文钱的好处,都没想过圣上。

这便是历代先皇放宦官去地方肆意贪墨的真正原因,肉再烂,也要烂在锅里。

内廷,才被皇帝们视为自己人,而外朝官员,吕芳想到了一个典故。

《史记》卷五十三《萧相国世家》:“高帝曰:‘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踪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

功狗!

形容群臣当然不确切,因为除胡宗宪、王崇古、海瑞,这些少数为国立下过功劳的官员外,多数朝廷命官是寸功未立的,把‘功’字换成‘官’字就好了。

‘官狗’?

‘狗官’!

任谁也没有想过,吕芳平静地面容下,竟然骂的这么脏。

被帮过的人捅刀,纵然修养通天,也不可能丝毫火气不动。

心思迥异,大殿更沉寂了,远处的蝉声更响亮了。

所有的人目光都悄悄地斜望向精舍外那两道纱幔。

终于,里面有了脚步声,纱幔也慢慢被一只手撩开了,朱厚熜面容冷漠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吾皇万岁!”由张居正领班,所有人都在自己站立的位置上跪了下去。

朱厚熜依然穿着那暗金龙袍,走得慢,袍袖也就飘不起来,垂垂地移向中间那把椅子,他坐了下来。

“都起来吧。”朱厚熜的声音有些沉闷。

“万岁!万万岁!”所有人磕了头都站了起来。

朱厚熜照例扫视了一遍所有的人,目光落在张居正、高拱、胡宗宪、李春芳、王崇古的身上:“阁老们还是坐下吧。”

阁老觐见,总会被赐绣墩,这次也不例外,吕芳、黄锦闻圣言,连忙去搬绣墩,来往折返两趟,才在五位阁老身边放下了足够的矮墩。

张、高、胡、李、王这一次没有坐下,张居正声调沉重地回道:“地方荼毒百姓之事,一起再起,罪在内阁,臣身为首揆,愧对君父,圣上,就让臣站着回话吧。”

所有的人都是一震。

就连高拱也没想到,在圣上面前总是“唯唯诺诺”的元辅,这回竟什么废话都没有。

地方官员在荼毒百姓,外派宦官也在荼毒百姓,荼毒百姓的地方官员在杀,那外派宦官呢?

作为万官之首,张居正有罪,那么,作为万宦之首,吕芳呢?

除此之外,难免有更深一层的意思,外相、内相都有罪,那外、内二相之首的圣上,又有没有罪呢?

吕芳立刻就跪了下去。

(本章完)

279.第279章 吕芳出宫,髀肉复生!

第279章 吕芳出宫,髀肉复生!

“吕芳。”

“奴婢在呢。”

吕芳跪伏于地,泣不成声道。

四十多年的伴君,他怎么都没有想过,会成为别人玷辱圣名的突破口。

这时,说不上来委屈还是什么,只是想哭一场。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内阁阁老、六部九卿大臣,当真是伤了他。

朱厚熜撩起了自己那件龙袍的下幅摆了摆,问道:“朕这件龙袍是哪一年做的?”

吕芳没有抬首,哽咽道:“奴婢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嘉靖二十一年六月敬制的,到今年今月,也有整二十个年头了。”

“好记性。”

朱厚熜夸了一句,感叹道:“俗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朕也不能免俗,人是旧的好,衣也是旧的好,哪怕是放在那里,就会割舍不下。”

这番温语,听得吕芳感动的再难自抑,在御前号啕大哭。

黄锦站在那里,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眼泪止不住的流。

不过,这份情绪却不能在阁老、堂官中间蔓延开来,圣上用人,就好像是堆放柴禾,总是后来居上。

大殿之中,最年迈的堂官,就属刑部尚书潘恩了,是嘉靖二年的进士,历任祁州知州、南京刑部员外郎、广西提学佥事……河南巡抚、刑部尚书诸职,算是见证了嘉靖朝四十年来的种种,圣眷不浅,有所触动。

其他人多是嘉靖十年、嘉靖二十年,甚至是嘉靖三十年后入朝的官员,圣眷固然深厚,但来之过易,却难能有几分动容。

更多的,圣上的恩宠,是人臣之望,想的是,出宫后可能备受的朝野佞幸之讥。

朱厚熜的目光,谁也没看,如述家常般接着说道:“世人有个通病,都喜新厌旧,殊不知衣服穿旧了贴身,人用旧了贴心,就说吕芳吧,跟着朕经历的事无数,事朕做事还算谨慎、老成,也不会去惹乱子,朕就想啊,当家就得用老人,所以,内廷的家,就一直让他当着。”

说到这里,朱厚熜望向了张居正,也能看到高拱,继续说道:“外朝的家,朕用过杨廷和,用过夏言,用过严嵩,也都是朝廷的老人,开始时都谨慎、老成、不惹乱子,渐渐地,人老了,精力不济了,自己不惹乱子,手下人便惹出了乱子。

这便是朕罢黜杨廷和、夏言,杀严嵩的原因。

吕芳也老了,也惹出了乱子,你们说的对,朕不能只惩治外朝,而忽略眼皮子底下的内廷。

朕知道,外朝常说‘十步以内必有芳草’,宫里二十四衙门长满了芳草,锦衣卫更不用说,身上绣的就是芳草,繁花似锦,绿草成茵。

“芳”者,吕芳也;“草”者,吕芳之势力也;

农家愚夫都知道,草多了必坏庄稼的道理,而朕却还要你们这群当朝大学士、六部尚书来提醒。

祖宗把江山社稷交到朕的手里,却搞成了这个样子,朕是痛心疾首,朕有罪于国家,愧对祖宗,愧对天地。”

这番自话。

所有的人都跪了下去,脸上的汗都比刚才流得更多了,头低下,唯恐有一丝表情流露。

那些外派宦官监当的诸业,是内帑的来源,而内帑,又是圣上的钱袋子。

隐隐之中,他们觉得这次盯上圣上的钱袋子,不是什么好的打算。

吕芳在砖地上碰了个响头,便趴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朱厚熜才接着说道:“朕想着‘不痴不聋不做当家翁’,许多事,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想闹腾随便闹腾,只要人人做该做的事就行。

是你们告诉朕,治国不是当家,事事不能糊里糊涂的过去,朕便想了想,是这个道理,打翻了米缸,只是一家人饿肚子,打翻了国缸,却要一国人饿肚子。

吕芳。”

圣音呼唤。

“奴、奴婢在。”吕芳哭至无声,有气无力答道。

“跟了朕大半辈子,走吧。”朱厚熜望着他,轻声道。

“奴婢……”说了这两个字,吕芳哽住了,好久才咽下了那口眼泪,“能伺候万岁爷这四十来年……奴婢知足了……”

“走吧。”朱厚熜不再看他,径直走到帷幔里,走回了精舍,在蒲团上盘腿坐下,闭上了眼睛。

大殿里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许久,吕芳才有些许气力爬起身,面对朱厚熜蒲团的位置磕了三个响头,这才站起。

朱厚熜面朝大殿坐着,闭着的眼睛,竟有几分晶莹。

精舍外,大殿内的声音还在传来。

爬起的吕芳,站起身,向着叫了自己半辈子的干儿子黄锦跪下,道:“黄公公,万岁爷全拜托你了,我给你磕头了。”

外面立刻传来磕头声,接着是两个人磕头的声音,到这时候,黄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给照顾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干爹磕头。

再接着就只剩黄锦的磕头声,显然吕芳已经走出了殿门,走出了玉熙宫。

黄锦什么都不知道,就只在磕头,直到磕昏了过去。

“倒吕”行动这么顺利,众位国之干城有种身处云端的感觉,晃晃悠悠就被玉熙宫的奉御太监请出了大殿,回过神时,身已在殿外,就只能各自回衙。

回到衙署的内阁阁老、六部九卿大臣沉默不言,再愚鲁的人,都知道一场风暴将要开启。

外朝盯上了皇帝的钱袋子,联合赶走了皇帝最亲近的宦官,哪能就这么了结?

昏迷的黄锦被抬回了司礼监,在醒来后的第一时间,便让提刑司太监、东厂番子全部出动,抓捕外朝拿来那些罪证上的宦官,不论身份,尽数诛杀,追缴贪墨,余罪者族诛。

一时间,数千名内廷宦官、外派宦官被诛杀,诛族者也有上千人。

由于人手不够,稍微缓过来的黄锦,亲自前去北镇抚司见了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让锦衣卫帮着杀人。

两京一十三省,顿时大开杀戮,数以万计的宦官及其家眷被杀。

而这仍没有结束,黄锦再次请求陆炳、请求锦衣卫对内廷、东厂、外派宦官监当衙门展开肃清。

杀戮持续了一个月之久,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有宦官被杀,偌大的内廷,仅留下不到万名宦官。

东厂、外派宦官,贪墨更加严重,死伤自然更加惨重,十不存一!

严嵩内阁、吕芳内廷时代,彻底落幕。

朝野哗然!

……

“吕芳……”

空荡荡的玉熙宫里,传出圣上下意识地呼唤。

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身体一僵,然后就走进了精舍,道:“万岁爷,奴婢来了。”

“是你啊!”

朱厚熜想起吕芳已经不在内廷,不在京城了,目光望向门外问道:“吕芳有书信来吗?”

不知道为何,刚才一阵发慌,两世为人,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好孤独啊!

黄锦低垂着眼,答道:“回万岁爷,没有。”

“他把咱们忘了啊。”

一声圣叹,让黄锦跪了下去,道:“不是奴婢替干爹说话,且不说这辈子在金陵,就是下辈子转世投胎,他也忘不了万岁爷。”

金陵繁华,不似京城严整,吕芳虽有家族,但父母兄弟全部故去,又不愿意麻烦侄儿女,便去了金陵享福。

黄锦是个孝顺的,为了帮吕芳免除那些不必要的麻烦,便为其安了个守陵的活,让人好生照应着,余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如此,也算慰籍了吕芳四十多年来的辛苦。

“这倒是。”朱厚熜还是望着门外,“朕打一小,皇考皇妣就龙驭上宾了,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没有贴心的人,要说有,也就一个吕芳。”

闻言,黄锦心里的酸楚再也忍不住,竟转过身撂下了朱厚熜,坐到精舍隔扇的门槛上,呜呜地哭了。

“你这奴婢,哭什么。”朱厚熜骂道。

黄锦慢慢收了声,哽咽着兀自坐在那里回道:“奴婢就是不明白,干爹是可以留在宫里的,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朕要让他走?”

朱厚熜望着他,眼神温和,笑道:“吕芳和你不一样,吕芳从入了宫,就没把自己个儿当人,他把自己当成老天爷放在天子脚下的一件东西。”

吕芳是正德朝的宦官。

而正德朝的宦官情形是什么样?恶宦遍宫廷,立皇帝、八虎……数不枚举。

小小年纪的吕芳,就被父母私自阉割,送到了京城,幸好赶上了正德十一年,那次内廷大量录用自宫者,才得以进了宫。

本该无忧无虑的时间,吕芳尝遍了内廷欺凌之苦,却不甘心命运就这样,碰到了机会,得以进入内书堂,后被选派到兴王府,在还是世子的他身边侍奉。

对于绝大多数宦官来说,在王府终老,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那时的诸王府中人,虽说都不太拟人,但对手下人普遍是不错的。

人啊,可以得罪很多人,但外人有两种人不能轻易得罪,一是厨子,二是剃头匠。

厨子会下毒,剃头的就是在脑袋上招呼,手里还拿着剃刀,一旦动起歪心思,很难防备。

凡是懂得这道理的,对内人,就是身边的人,也不会太差,吃着宫里的饷,拿着王爷的赏,在王府当宦官,不比宫里差。

朱厚熜犹记得,那时的吕芳非常尽心、非常知足,会时常感念苍天待他不薄,随世子的他出王府巡游时,遇到寺庙道观,总会劝着一块进去烧个香。

不得不说,朱厚熜斋醮修玄,与吕芳有着不小的关系。

或许是烧的香起了作用,神仙佛祖享了,便降下了更多的福祸考验。

父亲的兴王先薨了,他就成了兴王,几年后,堂兄的正德帝驾崩了,他就成了皇帝。

随着他的身份变化,吕芳的地位水涨船高,从世子大伴,成了亲王大伴,主管王府,最后成了皇帝大伴,主管内廷。

世子到亲王这一步,他和吕芳都没经历什么风浪,但从亲王到皇帝这一步,他和吕芳的考验就没有停过。

从湖广安陆到京城,连城门都还没进,杨廷和等正德朝重臣就摆好车马在等着,然后是大礼议之争,再嘉靖新政,再壬寅之变,再搬入西苑,杨廷和、夏言两代内阁首辅大臣权势滔天,连他这个皇帝都避之锋芒,又何况是文人向来瞧不起的宦官吕芳。

凡皇帝有过,杨廷和、夏言就指桑骂槐,像训斥家奴似的训斥吕芳。

即使是宫墙上的一块砖头,也知道冷,知道热。

那时候的吕芳,不光是皇帝的奴婢,还是皇帝的臣子的奴婢,受了多少讥,受了多少罪,只能独自吞下。

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是好,但永远不像个人一样活着,吕芳,想要的是像人一样活着。

锦衣卫上报了吕芳不少情况,去到金陵守陵的吕芳,买了个大宅子,但却没有买奴仆,宅子的洒扫,日常的起居饮食,都自己个儿来。

吕芳离开内廷时,带走了四十多年的俸禄,是不缺金银的,买几个奴仆伺候,再娶点妻妾都足够。

但这一切,吕芳都没有做,而是弄了个家,仅自己一人的家。

在弄完这些后,吕芳第一次去买了肉、菜,因为不会做,肉、菜只是洗了洗、切了切,就一锅煮了。

不会生火的吕芳弄得脸黢黑后才点着了火,煮出了一锅白水煮肉菜,连咸淡味都没有的东西,吕芳却吃的津津有味。

从那天起,吕芳认为自己是人了!

而黄锦不同,卜一入宫,就被吕芳挑中送到了内书堂读书,出了内书堂,就成了御用太监,此后又调任尚膳监、司设监、内官监太监,由此进了司礼监,先是佥书,再是秉笔太监。

在吕芳照顾下,黄锦从入宫之日起,就相当于把这辈子要吃的苦都吃完了,这便是陈洪死前都在嫉妒黄锦,怪罪吕芳偏心的原因,死时的嘴里还在反复念叨着“这辈子……这辈子……这辈子…”。

陈洪真正想说的,是吕芳这辈子都没有瞧得起他,更没有偏心过他。

朱厚熜给予过吕芳“天恩”,不止是返老还童,更有髀肉复生,再过些年月,娶妻生子,成为真正的人,不远矣。

黄锦依旧懵懵懂懂,朱厚熜却没有再说下去,问道:“听说张居正的父亲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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