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东西相顾

满宠闻言却喟叹一声:“陛下圣断,臣的想法也差不多。”

“扬州、荆州两处,从眼下的形势来看已无大碍了。孙权失去了进攻支点,陈司徒又在濡须筑城成功,从此就可以依着城池与吴军对耗了。”

“臣惟一担忧的就是陈仓那边。”

曹睿微微挑眉:“粮草?”

满宠点头:“粮草!”

曹睿却似乎并不忧心,从容的摇了摇头:“尽人事而听天命,这话放在战事上也同样适用。”

“秦州各军的粮草状况已成定局,从河南调运是来不及了,也无法再从关中屯田和百姓那里强征粮食,现在是太和年间,又不是兴平年间。”

满宠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吞咽了一下口水,强行压住了想要说话的欲望。

脑海里却浮现起了一张故人的面孔:程昱程仲德。

陛下怎么言辞这般锋利!

兴平年间关于粮草的事情还有什么?满宠只能想起兖州乏粮之时征粮的所作所为。那时满宠还是一位满怀赈济天下志向的年轻官员,刚被曹操征辟为从事,却在得知程昱将本县同乡做成肉脯之时,几乎将胆汁都呕了出来。

曹睿没有关注满宠的面部表情,而是又接着说道:

“论将领,大魏在关西有大将军、张征西、郭征蜀、陆护羌四人。论军力,朕又将羽林右军万骑给大将军派去了。论信任,朕也已让卫师傅去做了关中护军。”

曹睿终于转过头来:“平心而论,满将军,朕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只差带着全部中军亲去秦州了。但彼处粮草又无法尽数供应,朕一个人去,又能比大将军、比张儁乂、比陆伯言指挥的更好吗?”

刘晔此时进言道:“陛下所言极是,若这次诸葛亮依旧无功而返,那吴蜀二国的衰弱形势将再难避免。”

“是啊。”曹睿长叹一声:“朕也想积累国力,也想与民休息,不是朕要战,而是孙权与诸葛亮侵攻过甚。”

“朕与你们就等着大将军在关西的战果吧。”

“定会报捷。”刘晔轻声说道。

几人就这般边走边谈,直到走入了书房之中。曹睿在桌案后或停或写,半个时辰后,才将那封给孙权的书信拟好,而后又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刘卿,且近前来。”

刘晔闻言会意,上前替曹睿将书信叠起装入信封之中。

曹睿缓缓说道:“朕前几日让曹泰给孙权的那封信,内里写着劝降孙权的话。”

“按着当下襄阳的形势,若孙权执意在襄阳外屯兵守着,朕还能敬他志向几分。可他乘夜将军队撤回江北,为自己寻得一个稳妥到不能再稳妥的位子,朕也就不得不看低他三分了。”

刘晔收起信件,双手持着此信走回了座位之中。见满宠等人盯着刘晔手中的信看,曹睿也继续说道:

“这封信算是朕与孙权最后一封信了,此后朕将不再写信与他。朕与他明白说了,他在江东、在武昌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执意僭越朕也不再拦他。只望来日清算之时,他和富春孙氏能够承担的起这般代价。”

“刘卿,发出去吧。”

“臣遵旨。”刘晔神情严肃的应道。

……

秦州,武都郡。

随着魏延与诸葛亮两军距离的不断拉近,通信时间也缩短到了数个时辰,在当下的下辨战场与分割为东西两部的魏军比起来,可谓如臂使指一般。

等到张郃率军抵达狭山以东十里之时,魏延已经在此等候数日了。

张郃也不再近前,而是就近寻了一处山势和水源都佳的地方,在此安放营寨。

“斥候已经探过了?”张郃端坐军帐正中,平静问道。

陈凭知道张郃素来的行事风格,拱手应答:“禀张公,已经探查两遍了,并无危险。”

张郃点了点头,侧身看向陆逊、李严二人:“我欲领亲军去前线查看地势,伯言、正方也随我同去。”

“是。”

“遵命。”

战场上的每处细节,都可以决定数万大军的生死胜败。对于一个优秀的指挥官来说,亲身近前查看地理山势乃是再寻常不过的基本功。

百名骑士护卫着三人,抵近了蜀军营前三里之处。

早有斥候寻得了便于观察的高处,张郃一行也随即缓步上前。说寻得似乎也不贴切,此处地面之上还有着些许战斗过的痕迹,兵器甲胄都已作为战利品带回,但盖了一层薄雪的地面之上,血迹总是难掩的,此处应是斥候从蜀军手中抢下的。

三人朝着西侧望去,远远见得蜀军营寨,竟也同时盯着不语。

李严差些,但也是个知兵之人。张郃和陆逊的军略就更不必说,可面对着蜀军这种防守的地势,却也一时犯起了难。

狭山以狭为名,地势的特点自不必多说。从西面通往东侧下辨的主路皆是山中谷地,谷地再向前就要经过一处山脊,而蜀军此处的营寨,就依托着山势而建,坐落在山脊的最高处。并以此为中心,似张开两只臂膀一般,延伸到两侧的山上。

野战最怕仰攻,在秦州的山地上仰攻蜀军已经修好的防线,更是一件难上加难的事情。若对面是什么寻常的三流将领,借着士气全军压上,或可沮敌士气一鼓而下。

但对面是魏延,魏延手中的八千士卒更是诸葛亮手中的精锐。

若不顾形势强行使士卒进攻,无异于在此无故抛洒性命。

李严默不作声,张郃也不说话,陆逊只好轻咳一声,打破了此处的寂静。

“张将军。”陆逊缓缓问道:“此处地理我虽不尽知,但我也明白冬日仰攻并不可取。能否绕过此处狭山,寻一其他通路,绕后而攻魏延之背?”

张郃瞥了陆逊一眼,确认了陆逊并没有开玩笑之后,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的答案:

“若是绕的远了,就算魏延不动,后面诸葛亮也可调兵来歼灭此部。若是绕的近了,敌军必然发觉,并无意义。”

“那便是要强攻了。”陆逊摊手说道:“大将军昨日已有明令,命我等十日之内拿下狭山,择机向东推进。”

“纵火如何?此处山势树林茂密,虽说火势一起难以控制,却也并无更好的法子了。”

张郃、李严同时看向了陆逊。

对于这种山林之中的仰攻作战,陆逊可谓是三人之中最有经验的一个。昔日在夷陵之时,陆逊面对依托山势结营的刘备,就是用火势来使已经疲惫的蜀军溃散的。对于焚烧森林一事,陆逊已经有了一套非常标准的实践流程。

判断风向、准备引火物什、择机纵火、纵火之后怎么进攻、如何趁乱寻敌……

陆逊有着这个时代最丰富的实战经验。

但很快,这个提议还是被张郃给否决了。

“不能纵火。”张郃沉声说道:“伯言,我知晓你善此道,但纵火一看天时二看地利,火势一起容易,何时再退就难说了。若是大火多日不下,逼退了蜀军不说,将我们与大将军道路隔绝又当如何?”

“此事太过冒险,我不能应。”

陆逊幽幽说道:“那就只好强攻了。张将军,不如今日先派两千人试一试蜀军的成色?到时再定军略不迟。”

“好,我去与阴渐下令。”张郃应道。(本章完)

第574章 此事妥当

按着军队里历来的传统,能被选为先锋或者首攻的一支军队,要么受宠、要么战力值得信任,必然要占上一样。

两年前的秦州战后,原为裨将军的阴渐被升为偏将军,从牵招所部转隶到张郃麾下后,渐渐成了张郃面前的红人。

随着张郃、陆逊、李严三人亲赴敌前查看形势后,身后大营中的魏军也纷纷做好了战斗准备。由陆逊率领羌骑守营,张郃领着一万四千外军前出七、八里,与蜀军营寨遥遥对峙。

两千士卒作为大军的矛头被张郃掷出,统率此部的阴渐言辞坚定的领了命令,从大军军阵之中向前进发。

不管打输打赢,气势总是不能输的。大军之中可以允许平庸,允许战败,允许贪腐,但惟一不能允许的底线,就是主帅命你进攻的时候,犯怂畏惧不敢进兵。

“早就听闻张郃此人的好大声名,不知他是真谨慎还是小瞧你我,初次攻营就派了这么些人来。”

坐落于山脊上的蜀汉营寨之内,刘邕从高处窥得魏军动作,低声向一旁的魏延吐槽着,语气中多有不屑。

魏延甲胄在身,本就魁梧的身材从高处向前一瞥,姿态更显得睥睨了:“若不是丞相早有吩咐,定让他这两千人尽数丢在此处。不能误了丞相大计,他两千人来,我也弱些守着。”

“南和,我本部在后待命不动了,你部三千人守营,足以应付彼辈。”

刘邕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点头应道:“文长说得妥当,诱敌虽说算不得大功勋,却也有些苦劳,今日便由我来为之。”

“甚好。”魏延轻轻摸着下颌上的短髯。

临敌之前,谁都不知对方会如何动作,直到真正交兵的那一刻,形势才会渐渐分晓。刘邕的三千人负责守营,而魏延的五千人则是在营寨后屯驻妥当,充当类似预备队和后翼的角色。

阴渐是在辰时准点进攻的,沿着微微上升的山间地域进攻,起初他的心中还起伏不定的担忧,硬着头皮接下了张郃的命令。但当他随在军阵之中,顶着蜀军箭矢举盾持刀向前进发之时,却意外发现蜀军战力似也没有那般的强,这就更没有退后的理由了。等阴渐率部近前之时,也只看到约五百人的军阵在营垒前列阵等待。

魏延面无表情的观察着营前战场,侧脸向亲卫吩咐道:“来人,速速去告诉刘将军,要逐渐加些力道让对面魏军逼退才是,莫要演着演着真就被两千人摸到营前了,那样就闹了笑话,也不似真事。”

“遵命。”亲卫拱手应下,速去传讯。

刘邕听闻此话之时,也只是嗤笑一声,又从营中派了五百步卒出去,直到营外的汉军达到了千人规模,与魏军相持良久,这才借着地势将对面的魏军逼退。

直到大半个时辰过去,阴渐才按照身后金鼓声的命令领兵徐徐退却,初与大军汇合之后,安顿好自己营中的士卒后,便单人独骑来到张郃身边,汇报起方才的战况来。

“以你来看,蜀军营寨之中似乎兵力不丰,只有二、三千之数?”

“回张公的话,按照属下的观察,应该正是这个数字。而蜀军守将似乎也是个无能之辈,起初就显得有些慌乱,似将营中守备兵派出来后才逼退属下所部。”

两军交战之时,张郃也没在军阵之中闲着,而是在精锐部众的扈从之下,抵近前线遥遥观察彼处战况。张郃亲眼能见到的情势与阴渐所说也能对的上号。

“归营吧。”张郃轻声说道:“天色渐晚,明日上午再攻一次。”

说罢,张郃盯着阴渐看了一眼:“今日做的不错。”

“此乃属下本分之事。”阴渐抱拳行礼。

第二日,张郃又命从阴渐、赵不弃二将共领四千士卒进攻,张郃本人则领着一千精锐缀在赵不弃所部的后方,并未参战,而是遥遥看着前方的形势。

阴渐有了昨日的事情打底,今日也信心倍增了起来。赵不弃听过阴渐言语,本以为今日有了他的增援,四千人就可尽速攻下此营。

但从下而上的山地仰攻,进攻方无疑是更加劣势的,直到中午也没见到哪处薄弱、可以全军突入的机会。

张郃依旧不慌不忙,与昨日的情形相仿,令阴渐、赵不弃二将退兵之后,又撤回到后方的大营之中。

傍晚军议之时,诸位两千石以上将领都在,陆逊和他的司马周铎也同在帐中。

阴渐向张郃汇报的时候,言辞中与昨日的尚显犹疑不同,竟多了几分惋惜和懊恼的感觉:

“属下无能,今日属下在阵前之时早就窥得敌军内里虚弱,只恨属下战力不足,未能将敌军从速击破。”

阴渐是没胆子揶揄张郃的,不仅他没有,就连陆逊都不愿意这么做。故而阴渐也只能把锅自己默默背好。

在阴渐和赵不弃这两个前线作战的将领来看,今日接近中午之时,敌军已有不稳的情况,若能再坚持一两个时辰,或是再从后方增补些人手,今日蜀军军营似乎就能破了,可张征西偏偏要撤,而是中午就撤!

“非你之错,今日敌军倒也有些古怪。”张郃简短评论了一句话,就将此事轻轻揭过,再又嘱咐了些营内日常的事项后,寻常将领就被支出去了,帐中除了张郃,只留下李严、陆逊两人。

没错,两千石以上的将领都知道李严的到来。不过李严说出的蜀军兵力等等隐秘之事,这些人却是不知道的。

他们并不知道是魏延领着八千人在此守备,也不知李严将脑中所知的军情内情尽数交给了大魏,也不知大魏军队的军粮有限的客观情况。

他们职级还未到这种高度。

陆逊和李严清楚。

陆逊沉声说道:“张将军今日做得妥当,我看阴渐言语之中似有惋惜之意,他们并不知对面是魏延当面,也不知原定该有八千人的。”

原定该有八千人?那就是说不知道对面八千人的数字是真是假。

这话在身为降将的李严听起来,就凭空多了一丝怀疑的意味,为了面子也好、为了不失信任也罢,李严也连忙拱手解释说:

“张公,前几日确实是魏延的八千人在武都守着,不过数日过去了,兴许蜀军换过防,或者将此处兵力抽走了也说不定!”

张郃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从容应道:“这两日你们在后,我却在阴渐、赵不弃二人身后看得真切,蜀军有古怪!无论是后面有军队在埋伏,或是诸葛亮将此处兵力调走,都是要多加注意的。”

“我还是向大将军修书一封,将此间之事通报与他,等大将军军令便是。”

“此事妥当。”陆逊应道。

“甚好,领了军令更为妥当。”李严应道。

张郃所部各将都有军务,出了中军大帐之后都各自回去了,唯有陆逊的司马周铎还候在外面的小帐中。羌骑战力不强,又都是轻骑,营寨也在大军最后方,根本没有战斗任务的。

等陆逊从帐中出来,周铎极有眼色的牵过马来,二人策马沿着火把照亮的营间道路朝着本营归返。

周铎压低声音:“将军,属下虽然不甚通晓军略,可今日战事怎么说都有些……有些令人不解。”

“金宁哪里不解?”陆逊平静反问。

周铎道:“我只是有些想不通,那么多兵力在后,张征西这两日根本不像是攻营,倒像是在试探。阴渐方才在帐中说的含蓄,可话里话外,都是说再加把劲就能将敌营打下来。”

“那么多军队,又怕什么埋伏?直接增兵打穿了不就行吗?”

陆逊笑道:“金宁到底还是年轻了些,不懂这背后的弯弯绕。晚些你来我帐中,我与你详说。”

“是。”周铎道。

陆逊临睡之前,周铎如约而至,二人同坐在帐内油灯光亮之下,似是嫌有些太亮了,陆逊还挑灭了三盏,只留下一盏来。

“金宁所问,我用一句话就可以说清。张征西年纪大了,人也求稳,不愿再生事端,甚至也不愿所部有大的死伤,故而今日退而不战。”

周铎皱眉说道:“求稳?明明有机会能胜的,为何要这般求稳?”

陆逊哈哈大笑:“你没有统兵万人,这种心思你还暂时理解不了。”

“张征西早年间的威名,都在建安二十年宕渠败于张飞、建安二十二年汉中夏侯妙才之死的事情中耗尽了。他守在雍凉无事的这几年,功绩也多从羌胡人的身上取得。”

周铎不解:“可这两年,张征西也立功许多啊!”

“你也知道是这两年。”陆逊道:“依着我看,张征西在略阳阻住蜀军,难道不是陛下和大将军率中军远途来救,方才遇到转机的吗?赤亭击败诸葛亮的那一战威名赫赫,却也血流成河,这种消耗士卒性命的仗,他今日就敢再打了?”

“身为人臣,有些仗皇帝在与不在,完全是两个打法。”(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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