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救命之恩不好还

“呜呜呜——”

屋门外,黎玉英发出痛苦至极的呜咽声。

似乎因为哥哥最后的遗言,她不想再继续哭泣,却如何都抑制不住,以致于泪水滚滚而落,整个人痛苦得几近干呕。

海玥没有劝慰,只是轻轻扶住她。

想到安南王子遇害案与血图腾之谜,以这样的结果宣告结束,他的心中都不免有些百感交集,对于至亲逝去的黎玉英来说,任何言语都是枉然,更不可能做到感同身受。

“黎正使……黎正使他……”

而吴麟在闵子雍和项昂的护卫下,闻声也赶了过来,面露惊愕。

刚刚不是没有致命伤,怎的突然就……

很快吴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调整情绪,同样露出浓浓的悲痛之色,作揖一拜:“若无黎正使,老夫岂能从那群穷凶极恶的贼人手中活命,此乃大恩,当受老夫一拜!”

海玥侧身让到一旁,黎玉英则好似如梦初醒般,终于停止了泣声,以家属的身份还礼,颤声道:“王兄与巡按,皆是受莫贼所害,理应援手……”

“郡主节哀!贵国使团如今需要你!”

吴麟稍作宽慰,又看向海玥:“多谢海小相公义助,救老夫脱得囹圄!”

海玥道:“安南刺客祸乱琼州,扰我乡土太平,救人亦是救己,此乃分内之事,吴巡按不必言谢。”

吴麟目露异色:“雏凤清于老凤声,海小相公日后必成大器啊!”

说罢,这位再来到屋子前,对着里面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当背对着两人后,神情已是十分复杂。

“郡主,我们先将黎正使的遗体,安置好吧!”

另一边,海玥扶起黎玉英,轻声道。

黎玉英木然地点了点头:“好……”

等到一块白布盖住了黎维宁的尸体,就地取材,送入棺木,笼罩在琼州府头顶上许久的乌云,终于彻底消散。

“我欠你两次!哥哥的案子!族人的案子!”

那燕来到海玥面前,正色开口。

此役他的箭矢杀死了最多的贼子,包括几个体露纹身,疑似黎族出身之人,显然安南杀手团藏于据点,也有当地人掩护,而符南蛇的图腾十之八九是这些人提供。

对待这等丝毫不顾及族人的贼子,那燕痛下杀手,此时大功告成,他递过来两根翎羽特别的短箭:“日后若有用得着,持此物来黎部,便是刀山火海,我等亦来相助!走了!”

潇洒地挥了挥手,这位黎人少年带着同族的兄弟,眨眼间走了个一干二净。

海玥没有轻视对方的承诺,将短箭郑重收好,扫了眼不远处被簇拥起来的吴麟,缓步走出永安堂,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空,露出一抹轻松,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

“终于清静了些!”

送走了府衙上下关切的人群,尤其是突然出现的知府顾山介,吴麟手扶额头,难掩疲惫地坐下。

他其实也就被关了两天,又没有受到严刑拷打,但度日如年,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而噗通一声,三个人已然在面前跪下。

书童孙彬哭得泣不成声,力士项昂满脸懊恼:“俺护卫不力,致使老爷落入贼人之手,请老爷责罚!”

“起来!”

吴麟伸了伸手,却发现没有力气,唯有苦笑道:“此次是老夫思虑不周,一意孤行,与你们何干?”

闵子雍发现了这位已经筋疲力尽,倒也主动起身,又将孙彬和项昂拉了起来,吩咐他们去准备洗漱之物。

待得屋内只有两人,闵子雍这才将此前发生的一切,讲述一遍。

吴麟细细聆听,末了感叹:“原本看案卷,老夫还不信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郎,能破得了使团之案,未想到此子仅凭些许蛛丝马迹,便能抽丝剥茧,明察秋毫,实在了不得!倒是老夫,此番栽了个大跟头!”

闵子雍抿了抿嘴,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劝说。

这次东翁虽然活着回来,但后续的麻烦确实有不少。

比如广东地方官员,肯定趁机看笑话,指不定还要落井下石,备好奏本弹劾。

毕竟此前因为推行度田清丈的国策,上下阻力重重,已然闹得颇不愉快……

吴麟看出了这位师爷的忧虑,对此倒是有了应对之法,淡淡地道:“安南正使黎维宁,舍了性命护老夫,为报答此恩,老夫也要护使节团周全,让那位芳莲郡主一路北上,觐见陛下!”

既然黎维宁已死,那某些疑虑就得抛开,对外必须扬言,之前的那场劫数,是自己这位广东巡按御史,与安南使节同生共死,共抗外藩叛贼,最后九死一生,逃得生天。

安南十五年不朝贡,陛下本就不悦,如今使团至琼州,搅得风起云涌,一旦传入京师,对礼仪规制最为重视,也渴望外藩朝拜的陛下,肯定会感兴趣!

福兮祸兮,犹未可知!

闵子雍目光一动,隐隐有了醒悟,安下心来:“东翁英明!”

“亡羊补牢罢了……”

吴麟摆了摆手,话题重新回到海玥身上:“这位海氏子出身如何?”

闵子雍道:“出自已故绣衣御史海公澄的琼山海氏,其家门风清正,庭训严谨。”

吴麟眼睛微微眯了眯,又问道:“可有功名?”

闵子雍都打听清楚了:“刚过县试,高中案首。”

“这等年纪,倒是不易!”

吴麟有些诧异。

实际上,若不是海玥年纪轻轻,区区一个县案首,并不值得在意。

他是二甲进士出身,吴氏更有一门三进士,虽比不得杨春、杨廷和、杨慎那一门誉满天下,也是了不得的书香门第。

而琼山虽然出过丘濬那样的大儒,但整体进学环境是落后的,县考案首有时候连举人都中不了,更别提进士,可话又说回来了,十七岁的县案首,还是颇有前途的。

“海十三郎乃良才美玉,只可惜出身琼山这等偏远之地,不得名师教导……”

闵子雍眼珠转了转,趁机提议:“东翁何不举荐此子入国子监?”

吴麟抚了抚眉头:“唔!老夫亦有此意!”

国子监有四种入学方式。

一是贡生,二是举荐,三是荫生,四是捐纳。

如果是江南大县,县案首便可以贡生的身份,前往国子监进学,但琼山不行,所幸吴麟身为巡按御史,是有资格举荐的。

吴麟自忖绝非忘恩负义之辈,此番若非对方识破真相,又找到安南刺客老巢,他也许就死在那里了,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但海氏出身地方大族,而他下到广东来是度田的,和地方大族扯上关系,恐有负陛下所托,又不好随意报答。

现阶段而言,举荐这位有科举之志的少年去国子监进学,无疑是合适的法子。

关键在于,他早年与当今的国子监祭酒,在钤山就有一段交情。

想到这里,吴麟抚须一笑,觉得甚是妥当:“取纸笔来!老夫要给严祭酒书信一封,以荐奇才!”

(本章完)

第42章 给严嵩当学生?

四月。

琼州府试开。

知府顾山介头戴金顶乌纱,身穿绯红四品官袍,胸前补着云雀,腰悬金荔枝带,铿锵有力地宣读着圣人之言,毫无病态。

此前巡按御史吴麟失踪的事闹起来时,这位琼州府的主官“不幸”病倒了,又是推官邵靖忙前忙后,工作不分分内分外。

等到吴麟刚被救出,顾山介的病立刻“痊愈”,只是接下来的拜访,未免吃了闭门羹。

这位知府大感沮丧,按理来说,绑架案件,人质十之八九回不来的啊,尤其是落在穷凶极恶的黎人手中,谁能想到会有这等发展。

早知如此,之前也该奔走的……

世上没有后悔药,顾山介丧气之余,只能准备府试的一应流程。

府试和县试作为科举最初级的两场考试,为的就是筛选出一批拥有最基础能力的读书人,所以这两场考试的成果,叫“童生”。

童生年纪并不一定真的小,黄发垂髫的是童生,白发苍苍的老书生也可能一辈子只是个童生。

但别小看它,这就已经是“士”了。

士农工商。

或许一名童生的物质条件,连耕地的农夫都不如,但不妨碍其高人一等的政治地位。

并且在地方,律法规定是秀才可以见官不拜,可现实里有着童生功名,年纪又不大的,地方衙门的官吏也会保持一份客气,毕竟谁也不知会不会日后能否飞黄腾达~

现在海玥坐在桌案前,奋笔疾书,就在朝着这条堂皇大道迈进。

“《论语·为政》篇中的‘为政以德’?”

“还真是给蒙童考的题目啊,真是再偷懒不过了,放到其他府试,恐怕是要被嘲笑的……”

“不过我喜欢!”

海玥觉得自己就是科举宝宝,这些出题者,千万别学嘉靖后期,尤其是隆庆、万历年间的截搭题,乱弹琴,现在这样就很好嘛!

他下笔如有神。

程文程墨,挥洒自如,主打的就是一个致敬。

由于致敬得太熟练,这回又是第一个交卷,当海玥起身,恰好见到顾山介背着手,恰好也巡视到这间考场。

两人对视一眼,顾山介立刻过来,拿过卷子,当场阅卷。

看了一篇,这位知府就抬起脑袋,满是嘉许地连连点头。

海玥礼貌性地等候,没有立刻离场,但瞧着这位的表情,心头却是微微一惊。

不会又要点我做案首吧?

自家的水平自家清楚,县试也就罢了,府试是整个琼州府,也就是整个海南岛的学子竞争,以他的年龄,文章不是特别突出的话,一般能得个前十就了不得了,案首实在夸张。

县案首,府案首,院案首。

那是奔着小三元去的!

顾山介也是三甲进士出身,自然分辨得出文章好坏,更能看出既视感。

但他赞许的也是这点。

毕竟抄也要会抄,海玥作答的两篇八股文,行文朴实,基调成熟,细节上恰到好处,才华或许有一点不足,但作为应试文章,是极度合格的。

科举入仕,通过考试选拔官员,本就因为科举最能评测考生的知识储备和智力,而县府院三级考试,作为预备考试,更重在考察学生的潜力。

顾山介就觉得这位很有潜力。

如此年纪就有这般才华,又救了巡按御史,那给个案首,再巡按御史们面前给自己美言几句,不过分吧?

海玥原本信心满满,此时却胆战心惊地离开了考场,那神情弄得外面等待一众兄弟心头也忐忑起来。

二哥第一个开口安慰:“十三弟,胜败乃兵家常事……”

话到一半,海玥叹息:“不是没考好,我担心顾府尊给我案首……”

“啊?”

众人瞠目结舌。

你自己听听,这说的是人话么?

‘这位知府,着实不怎么靠谱……’

海玥嘟哝了一句,终究没有详说,同时脸色也正经起来。

因为吴麟的师爷闵子雍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十三郎这么早就出来了?哈哈,此番府试,看来也是手到擒来,他日蟾宫折桂,愿君前程似锦,鹏程万里啊!”

海玥拱了拱手:“承闵师爷吉言了。”

闵子雍左右看看,低声道:“十三郎可否进一步说话?”

“请!”

等远离了考场的人群,闵子雍再度恭维几句,这才道出来意:“东翁有言,十三郎天资颖悟,如璞玉浑金,倘得入国子监,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国子监进学?”

海玥闻言,颇为心动。

他并不喜欢以八股文为主的科举考试,更不喜背那些范文,但正如后世多少人不想高考呢,还不是得考?

既然选择了这条最稳的道路,就得为之努力。

能去大明最高学府国子监深造,无疑是地方学子梦寐以求的事情,他当然也希望去。

然而闵子雍接下来一句话,让海玥怔住了:“东翁与国子监前祭酒严介溪素有交情,此番书信京师,大可为十三郎求一个名额!”

‘严介溪……严嵩?是了,他不久前才卸任国子监祭酒吧?’

海玥确定了一下:“吴巡按欲将我举荐给曾隐居钤山的严公?”

“十三郎果然也听过介溪先生的美誉,正是他!”

闵子雍抚须微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矜持的得意。

举荐也有高下,随随便便举荐入门,和直接向曾经的大明教育部长,无可限量的清贵之职推荐,被其收入门下,那又是完全不同的!

严嵩现在已经不是国子监祭酒了,而是任礼部右侍郎,在朝堂一众高官里面虽不起眼,但无论是他隐居钤山十载养望,还是在国子监推行的种种改革,士林文人无不称颂。

若能有这样一位老师,那得多么荣耀?

‘让我去给严嵩当学生?’

海玥心里哭笑不得。

还别说,现在的严嵩,正是名满天下的清流。

是的,严嵩的前半生,是绝对的清流人物。

甚至很多人想不到,严嵩和王阳明还有交情,正德十四年,即1519年,宁王在江西叛乱,王阳明去平叛,当时特邀严嵩赞议军事,严嵩尽心尽力,后来两人夜游赏月,同登明远楼,赋诗赏景,其情融融。

由于这两位的历史评价截然不同,这也使得后人很少将严嵩和王阳明放在一起讨论,甚至都以为他们不是一个时代的人。

而平叛宁王,是十一年前的事情,王阳明是去年过世的,享年五十七岁,严嵩比王阳明小八岁,今年四十九岁,五十知天命,基本到了一般人的晚年,但这老登能苟的很,人生路才刚刚走到一半。

在正德一朝,严嵩混得很惨,唯一拿的出手的,就是不愿与阉党同流合污,在钤山隐居,由此结识不了不少清流之士。

到了嘉靖即位后,由于大批官员失势,严嵩终于开始崭露头角,于嘉靖四年,升国子监祭酒,开启了桃李满天下之路。

这一步极为关键,国子监主管人才培养,身为祭酒的严嵩可以顺理成章地通过师生关系,培养自己的关系网,为后来严党的只手遮天提供了坚实的基础。

而这四年祭酒生涯,还为他进一步赢得了士林的美誉,哪怕现在升任侍郎了,士林文人提及职务时,依旧会以严祭酒称呼。

由此可见,吴麟的安排倒是好心,至少是急着报答救命之恩,只是海玥沉默了一下,缓缓地道:“承蒙吴巡按厚爱,学生铭感五内,然举荐非我所愿,望以贡生之身,凭真才实学入国子监,方不负所学!”

国子监可以进,但和严嵩绑在一起还是算了,哪怕这是一条未来三十年间可以躺平的道路,他也绝对接受不了严党的祸国殃民。

“哦?”

闵子雍愣了一愣,真有些钦佩:“十三郎年少志坚,自立自强,不假外求,令我汗颜呐!”

“惭愧惭愧!”

海玥还能怎么办呢,只能风光霁月地笑了笑。

闵子雍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拒绝,偏偏理由又是这般光明正大,恩情没能还上,倒是起了结交之意:“府试已毕,院试在即,十三郎要北上吧?我们也要回广州府,一路同行如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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