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4.第966章 大地之歌(1)

第966章 大地之歌(1)

时间不为任何人留步,只会在日益发酵的公众情绪中推移。

关于范宁“告别”缘由和去向的猜测,逐渐演变出更多光怪陆离的版本。

有很多认知上的东西,那最小范围圈子里面的人,与外面的更大部分群体完全是割裂的,群体与群体之间也是割裂的——民众里流传着他将隐居在南大陆的一座群岛上撰写理论巨著、或将规划一场对那些古老神学院的“改革”的说法,艺术界的秘闻则添加了更多浪漫或病态的想象:因一段爱情心灰意冷、因追求至高艺术境界而必须告别、罹患某种无法公开的隐疾.而在神秘侧的暗流中,这些有知者自认为接近了隐秘的真相,有说他将“进入辉塔某一不常见的高处岔路寻求终极真知”,有的猜测他实则是在献祭自己的艺术生涯以换取某种世界层面的“平衡”,更隐秘的耳语则将他与“升得更高”的词汇联系起来,视这场音乐会为一次前所未有的“登阶”仪式之所需

这些流言彼此交织、相互驳斥,却又共同加剧了事件的神秘性与公众激烈的不舍。

除了音乐家,还有作品。

即将首演《大地之歌》本身,同样引发了极广泛的讨论与猜测。

首先,公布的副标题已经说明了这是一部声乐化的交响曲,但为什么没有《第_交响曲》的编号呢?

有人认为这是作曲家在回避着什么,还有人猜测是因为在“登塔事件”中,还有范宁一些别的交响曲以隐秘的形式上演了——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的确在一部分人的记忆中留下了一些奇怪的印象,如“黑暗进行曲”、“锤击”、“夜的歌谣”、“宏伟的教堂合唱”等等,这种印象仿佛是世人公认的见证,但如果谈到具体是在什么时间于什么地点听到了什么,却又没人说得出来所以,这部新作没有编号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作曲家自己还没整理好之前的序号。

其次,作品里面的一男一女演唱者人选,也引发了很多版本的猜测,范宁肯定是指挥旧日交响乐团不会错了,但这两位同样极为关键的人选会是谁呢?有很大一种猜测认为,可能会是之前在《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中取得了极大反响的那一对男女演员。

还有就是这个《大地之歌》的标题到底是什么含义?不难想到“大地”是一种很深沉的指代“世界”的修辞手法,但是否还有什么别的引申义或叠加义?“纪念与告别音乐会”中的“纪念”具体又是在纪念什么?

不得而知。

对于作品内容的信息,听众们注意到后来的官方渠道里唯一只有一句相关,还是在常规售票的“商品信息栏”里面标注的,说这是“一部内核原不属于这世界的作品,以一种属于这世界外壳的意象与人们相识,然后离去。”

原不属于这世界?

又以属于的形式相识?

惜字如金又过于神秘隐晦的说法。

唯有范宁本人,在风暴眼中显得异常“透明”,他不再接受那每天100分钟的会谈预约,至于排练方面很多心思活络的媒体人士或圈内人士,的确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获取他动向的“突破口”,但费尽心思从乐手那里打探到的消息却显示.

总谱确实已经分发下去了,范宁确实也出席过合练场合,但次数就三次,每次时间就半小时,而且也没说什么别的东西。

当被问到排练的成效和具体细节时,乐手们都是表示,如果仅仅只是谈“演出质量”的话,其实“我们根本不需要排”。

打探消息的人彻底懵了,这话到底什么意思?不排练怎么保证“演出质量”?不谈“演出质量”又谈什么呢?

信息是隔绝的,只有范宁身边那为数不多的个位数的人,才知道一些他的近况。

他没有踏出过院线,除了会陪大家一起用餐外,他大部分时间在一个人想什么事情。

或者在天台上吹风,或者阳台读什么诗集,或者,在起居室内沉默地弹钢琴。

后者更多一些。

对,范宁他这段时间,很多时候都在一个人默默弹琴,而且不是什么结构复杂、情感磅礴的大型作品,几乎弹的全是巴赫和莫扎特的作品。

平均律钢琴曲集、哥德堡变奏曲、赋格的艺术、一些组曲、创意曲、幻想曲、钢琴奏鸣曲或钢琴协奏曲的独奏部分.

个别的时候是舒伯特,但好像只弹过两首:编号为D.960的那最后一首《降B大调钢琴奏鸣曲》听到过一次,还有一首小品,编号为D.899的《降G大调即兴曲》听到过一次.不对,还有一次特例,唯一一次,听到他好像将弦乐四重奏《死神与少女》的第二乐章主题,那组令人潸然泪下的和弦进行起了个头,但当变奏即将展开时,又没有往下了,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那些音乐总是干净、克制,声量弹得不大,带着一种剥离了一切装饰与激情的、近乎本质的眷念与哀愁。

对希兰、罗伊和琼而言,从那夜小酒馆的对饮与深谈出来,又是亲自陪着范宁去到的特巡厅,事情恐怕也没什么可称之为惊愕或不能接受的了,她们的状态显得和其他院线高层一样,一种“沉默的忙碌”。

范宁在起居室弹琴的时候,她们经常会安静地进来,安静地听那些音符在空气中流动,过了几次后,每个人默契地找到了房间里对自己而言最舒适的位置。希兰喜欢离他近一点,靠在床头,抱着膝盖,眼神随着他落在琴键上的手指移动;琼习惯靠着窗边,看似望着夜色中的城市,实则每个音符都未错过;罗伊总是蜷缩在最大的沙发里,有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着,仿佛那些宁静的旋律底下,仍藏着让她不安的暗涌;范宁的两位学生露娜和安也来拜访过两次,表现得则拘束一些,首席小姐们看出了这两姐妹也想多待多听一会,用行动打消了她们担心被介意的顾虑

除此之外,关于弹琴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再值得额外提及的细节了。

还有一些隐秘的布置在不为人知地同步推进。

瓦尔特接到了来自特巡厅的登门造访,对方声称自己的来意,与“拉絮斯巡视长和范宁大师的密谈”有关。

瓦尔特不太放心地亲自找到范宁问了一下,范宁“嗯”了一声后,对接就很顺利地进行下去了,这些人对于演出场地的“神秘学电台”额外作了一些改造,说是要和特巡厅总部的一处祭坛共同配合实现什么“通道观测”还是“观测通道”。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39座其他地方院线的负责人,接到了来自院线总部的额外秘密指令。

他们被要求从当晚《大地之歌》的演出开始,一直到范宁“告别离去”,可能是一整夜的时间,院线里的“神秘学电台祭坛”都需保持在一个非常规的布置和运行状态,理由是“这次演出和告别仪式的见证道路,须遵循特定的朝向隐喻来开启。”

从郡到镇各级的选择都有,数量却是不多不少39座,肯定并非随意,但没人知道真正的用意是什么,极个别人大概看出,其地理位置与灵性脉络的分布,构成了一个“从27到9到3最后到总部1”的嵌套结构。

每层嵌套都是三合一,而且递进也是递进了三次。

虽然难以理解,但院线的同僚们忠诚地执行了这个复杂的指令。

终于,1月15日到了。

995.第967章 大地之歌(2)

第967章 大地之歌(2)

首演日的这一天,乌夫兰赛尔从清晨起,就笼罩在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中。

一种盛大又沉静的矛盾感,一种集体性的肃穆与惆怅的期待。

全世界几乎所有其他稍上一点档次的演出都避开了这一日期。街道上的马车和行人拥挤堵塞,却似乎尽可能放轻了声音。鲜花店的货架自昨天暮色西沉时分便已空置,人们自发地将它们放在院线总部的围墙边、草坪里、台阶上,四周都是一片缤纷而寂静的花海。

现场门票的价格自然被炒到了天文数字,而且是一种“空炒”,实际上可能不存在什么不法商人能寻到囤票的机会,没有卖家,全是打听“有无转让”的人,入夜时分,无数衣着体面的人在特纳艺术厅宽阔的园林和建筑周围徘徊,只为感受这历史性夜晚的氛围,或祈祷一个奇迹般的退票机会。

当然,更多明智且务实的人去了其他的转播院线,那些大城市里的“电台票”仍然不好抢,甚至不少人省得纠结烦恼,直接去了邻近的小城或乡下。

整个尘世大地的灯火,其余街道似乎都比往日黯淡,仿佛要将所有的光,都积蓄留给了有《大地之歌》音乐即将响起的地方。

交响大厅内金碧辉煌,听众席早早坐满,无人交谈,偶尔有压抑的咳嗽声或翻动节目单的窸窣。

所有该出现在这座城市、这一现场的各界人士,此刻都坐在了这里,这世界如今很完美,没有崩坏,没有大敌,只有恩师、旧友、同僚、会众、渴慕者、追随者和合作者,且可料想的是演出本身也会是完美的演出。

应该是这样不错。

院线的奥尔佳、康格里夫、卢、马莱等高层在后台通道压阵,进行着最后的协调,声音压得极低。

最后的十分钟。

掌声响起,乐手们开始鱼贯而入。

观众席的灯光,开始一层层缓慢地暗下去,最终,只剩下舞台上方那圈柔和的光晕,以及乐谱架上点点微光。

当所有人都坐下后,寂静暂时降临,几千道目光,更多的不计其数的目光,聚焦在空荡荡的指挥台上。

侧方通道再次轻轻打开。

走出来的却是瓦尔特。

听众席上的掌声甚至是迟疑了一秒才响起。

又经历了两三秒“怠速缓升”的过程,这才到达那个正常的热烈的层次。

瓦尔特手中所持的指挥棒,旧日交响乐团全体乐手起立的动作,绝不是幻觉。

“怎么是瓦尔特总监!?”

“什么情况!?难道这部《大地之歌》的首演,是由他的学生布鲁诺·瓦尔特大师来指挥的吗!?”

“那范宁大师他自己.”

听众们的错愕与疑惑,来不及在一分钟以内的时间里消化。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向观众席致意,瓦尔特步伐稳定,却只是站停在指挥台的旁边,没有跨上去。

当然,乐手们依旧瞬间挺直了背脊,握紧了手中的乐器,目光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再一次,这次是左右侧方通道的门同时开了。

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人们终于看到了范宁,还有他的另一位学生,南国的名歌手,安。

“范宁大师.这次,担任男高音!?”

“他和他的学生们合作,是最后的提携的意思么?”

“这,这安排确实太难猜到了,门票和曲目单上又没把演职人员写清楚.”

范宁今天穿着一套纯黑的西服,胸前系白色领结,在舞台的光晕下,总是显得疲惫而孤独。

而将手递到范宁的手中,一起向听众行登场礼的夜莺小姐,穿的也是深色调的女款西服,她竟然没有选择女歌唱家通常的各式鲜艳的晚礼裙。

瓦尔特对两人鞠了一躬,这才跨出那一步,站到了指挥台上去。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乐队,与每一位首席乐手有瞬间的眼神接触,那目光里没有指令,只有一种深沉的、托付般的确认,灯光更加一寸寸地昏暗了下去,他能感受到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混合着爱、悲伤、困惑、眷念与最后期待的无声浪潮在涌动。

他举起了指挥棒。

手臂抬起的弧度平稳而坚定,像提起一把无形的、重于千钧的钥匙,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所有的光线仿佛吸附在尖端。

“嗡!——嗡!——嗡嗡嗡嗡!——”

圆号声就在这个瞬间冲破了寂静,乐手同时向后仰身,管口向上抬起,吹出了一段雄浑、悲愤又激越的引子!

第一乐章,“Das Trinklied vom Jammer der Erde”(愁世的饮酒歌),不规则的a小调,范宁的表情术语指示为——激烈、悲怆而幻灭地!

“酒已在金杯中闪耀,

但先别饮,且让我为你们高歌!

这忡悒之歌将带着苦涩的笑,

在你们灵魂中回响!”

范宁站在舞台前缘光晕中,右臂打开,胸腔震动,他第一句音起得极高,那关于金樽与黑暗的古雅努斯词句,如灼热铁水喷涌了出来!

就在这圆号的咆哮声层层回荡,小号以近乎暴虐的力度齐鸣支撑之时,异变发生了。

并非视觉或听觉的干扰,而是一种认知层面的重叠,对于绝大多数听众,他们只是被那绝望的呐喊震撼得心神俱颤,但在有知者们的感知中,舞台上方、乐池之后那片虚空,忽然泛起了水波般的纹路,好像有什么意识的幕布,被短暂撩开了一角。

同样是范宁的声音,还是范宁的声音,也能和交响乐团的音流完美相容。

但那唱法发生了变化,歌词的语言也发生了变化,而且他们居然可以听懂!并且可以从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角度,感受到其中雄奇绝伟的意境与哲思!

在范宁如金石般清越高昂的声调中,竟有一串巨大、古朴、带着金石镌刻质感的草书汉字,如同沉入水底的碑文被强光忽然照亮,在那片虚空中华美而悲怆地浮现!——

“悲来乎!悲来乎!

主人有酒且莫斟,听我一曲悲来吟。

悲来不吟还不笑,天下无人知我心!”

那是从另一条时间线上传来的、更为古老苍凉的回响,笔画流淌着跨越千年的酒浆与泪水,其蕴含的直白痛楚,如同炽热烙铁在黑暗中深红色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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