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青山一剑饮浩然,文曲碑中见岁月【求

通幽小径,直入茅屋。

星光与月华披洒,让茅屋顶上覆盖一层如素雪般的轻纱。

檐下二人,相对而坐,以碳炉煮茶。

初如清波露蟹眼,次若轻车转杨畅。

须臾腾波鼓浪不可遏,展开雀舌浮甘香。

碳炉之上,沸水喧嚣,茶叶在炉内伴随着滚水而舒展浮沉。

两位老人围坐碳炉,炉中热意,驱散了料峭春寒,二人纸上所书写的时间,确是一致,认为安乐出问心林的时间,当是一刻钟。

然而,二人相同的答案换来了相同的结果,皆是错误。

安乐从开始结束问心,再到穿林,却不过半刻而已,比他们预料的要更快。

“半刻出问心,行路畅通,路自为其开,此子……是寻到了一条新路。”

大夫子朱火喜轻叹:“你我皆老了,竟是有看走眼之时。”

“一刻出林,那是咱们大赵南北千年岁月以来,最快的速度,乃当初那位文采斐然引得一口浩然的苏瞻仙所创。”

“却不曾想,今日这个记录竟是被打破了。”

三夫子王半山捋着胡须,眼帘低垂,观着炉内上下浮沉的茶叶,摇头轻笑。

“看来此子在问心林中收获颇丰,或许梳理了未来的路途,对自己未来的行路有了足够清晰的规划,方能一路畅通无阻出问心林。”

朱火喜捋须轻笑:“此子当真适合我们文院啊,半山夫子,你不再试试掰他回来?”

“文院留不住他,何必去自取其辱?”

王半山轻声道。

朱火喜闻言,不由沉默。

“读书人若是沾染了些不好的习性,便失去了纯粹,路上的迷雾便会愈发浓郁,像这等天才,如今的文院又如何挽留?这些年武庙群杰毕出,皆以收复故土为己任,叶龙升、种师极、狄藏、韩中原……文院又有谁?”

“李幼安?苏瞻仙?他们可根本未曾入文院。”

王半山轻声道,似在呢喃,略带无奈。

“不仅仅是文院,放眼偌大朝廷亦是如此,奢靡腐朽之气,如跗骨之蛆,若让我来,势必大刀阔斧的变革一切。”王半山似是含怒饮下一口茶。

朱火喜叹了一口气。

他不由扭头看向王半山,可以看到这位文院三夫子,眼眸中似乎带着一团火光,像是要卷起燎原之火。

王半山给朱火喜倒了一杯热茶,二人捧着茶水,端坐屋檐下,仰头春夜星空长河漫漫。

许久,朱火喜轻笑:“想做什么便去做吧,天地有理,在理的范畴内,我俱是会助你。”

王半山轻笑,举起茶杯,与朱火喜轻轻一磕。

恍若此刻二人饮的非茶,而是美酒。

一瓯啜罢尘虑净,顿觉唇吻皆清凉。

胸中虽无文字五千卷,新诗亦足追晚唐。

书生本无富贵相,得意何必夸膏梁。

……

……

竹海之上,晚风徐徐。

数道元神身影呈现其上,宛如星光散发熠熠辉芒。

赵黄庭洒然大笑,元神心神洞悉了问心林的竹海,观得那灵动却有似真的墨竹,这一刻,赵黄庭知道,这是属于安乐的墨竹。

“不愧是文院传承了万年的问心林,尽管这些年文院尽是出一些如秦离士这般没心气之辈,但文院的底蕴无话可说。”

赵黄庭大笑不已,话语间却丝毫不忌讳文院。

李幼安、花夫人还有偷偷溜来的林四爷的元神俱是轻笑,亦是有几分感慨。

半刻出问心林,这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安乐的心境,得到了大洗礼,勘破了自己内心中的茫然。

未来必将一路坦途,任何乱花都无法迷乱其眼,乱其向道心。

像洛轻尘那样的豆腐道心,是绝无可能出现。

“好家伙,文院这次是下血本了,昨日那场文曲碑动,让他们竟是不惜将问心林都拿出来,这是打算卖个好,结个善缘。”

赵黄庭一眼便看穿了文院三位夫子的目的。

“安乐也确实在问心林中得到了帮助,巩固了道心,洗涤了心境,结个善缘的目的算是做到了。”

花夫人的元神飘忽如九天神女,眸光熠熠,亦是开口。

“此子画墨竹的风格有变,以前虽是开创了墨竹流派,但总感觉他的竹……在模仿前人,如今,却是有了自己的灵性。”

李幼安点了点头,他更关注安乐墨竹上的蜕变。

“这便是问心林的用处,传承万年的文院,终究是底蕴深厚。”

赵黄庭慨然,心头是高兴的。

“是不错。”

李幼安的元神负手,视线越过了竹海,看到了那庐亭中映照星光的文曲碑。

目光闪烁,却是不知在想些什么。

众人的元神未曾散去,难得出现于此,自是要观一观安乐能否于文曲碑前有所获。

过问心林是一种机缘,但文曲碑前,安乐能否得更大的机缘却便不得知。

故而,他们都有些好奇。

文曲碑可聚文胆,亦可凝浩然,若能做到此二者,未来不可限量!

……

……

安乐出了问心林,白衣胜雪,腰间青山与墨池轻颤,似有剑吟高昂,荡在四周,惹来竹叶为之锋锐。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安乐白衣沐星光,似有隐辉灿烂,手掌落剑柄,压住了躁动的青山与墨池。

庐亭静立,落于漫天星斗之下,于竹海深处现影踪。

文曲碑上映照星光,似引来天上文曲星。

此碑甚高,表面却是光滑如镜,以星辉为字,聚学问于其中,充满了历史沉淀的气息。

观碑如观古,在安乐眼中更是奇异。

文曲碑上,恍然有一缕又一缕的岁月气在缠绕、在弥漫、在如海草飘摇……

安乐眼眸微微一凝。

他心头震动,再三确认,这文曲碑上飘摇的是否真的是岁月气,毕竟,除却修行者之外,安乐还是第一次在其他事物上观得岁月气。

除却真人,亦可聚岁月气?

故而安乐才震撼。

白衣飘然,安乐佩剑而行,徒步行路,登上了碑庐。

碑庐空寂立于此地,周遭铺就了层层叠叠的竹叶,春去秋来,变换不休。

安乐可以感觉到碑庐中似乎有一股股磅礴的意志,这股意志像是一双双眼眸,透过重重岁月,落在他的身上。

略微沉重,但尚可承受。

仿佛一位位在岁月长河中留下痕迹的文人先辈意志,正在注视着他。

安乐一步一步临近碑庐,近在咫尺。

望着光滑的文曲碑,其上仿佛映照着星图,宛如一片星空。

观那文曲碑许久,安乐感觉心思沉静,刚刚突破至圆满的脱俗心神,亦是如一汪清泉般静淌。

近距离的观摩,安乐发现了岁月气的不同,文曲碑上的岁月气,蒙着一层朦胧,更显得虚无缥缈。

安乐深吸一口气,面色流露出几许恭敬。

心神一动,开始汲取一缕岁月气。

遂又一缕,再复一缕。

一阵清风徐来,裹挟着几片飘忽而过的竹叶,竹叶翻卷间似翻开了画面。

画面中,有枯瘦老朽手执竹杖,立于星空下吟诵诗文。

有一身红妆的女子,执笔写春秋。

有执剑戴斗笠的剑客,一边念诗一边杀人。

饮酒的书生、泼墨的狂士、舞枪的将军……

一道又一道曾与文曲碑前风流前辈的岁月画面,如白驹过隙,在他的眼前飞速的掠过,一位又一位已然被岁月拍打浮沉的身影,再现于人间。

每一次画面的流淌而过,俱是有白色的清气在文曲碑中翻涌。

文院内。

大夫子,二夫子还有三夫子俱是在盯着这一刻。

赵黄庭,花夫人和李幼安等人亦是仔细观摩。

礼部负责记录的官员,早已激动不已。

星辉漫漫自文曲碑中溢散,弥漫在白衣少年的周身,隐约间,少年周身似有一道道模糊的身影,以星光汇聚而漂浮。

安乐的面色渐渐的开始变得发白,心神力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可是他犹自不知一般,不断的观摩着岁月气,尽管未曾出现任何一缕流金岁月,不曾凝聚岁月道果。

但是,安乐的岁月气在增加,他仿佛与过去万年以来的文曲碑前的豪杰文士而促膝长谈。

这一夜是美妙亦是痛楚的。

文曲碑上,安乐汲取了十八缕岁月气,他的心神耗尽,再也无法观摩到画面,再也无法问道于古人,畅游于岁月长河。

像是遨游的扁舟被凿开了一个洞,水流漫入,舟亦难驰,渐渐沉没。

一阵夜风吹来,白衣翩然,安乐睁眼,心神耗尽的他,不得不取青山抵地,稳住身形而不跌倒。

他观得文曲碑上,有磅礴的白色清气涌动而出,似晨曦间山间薄雾。

隐约间,他似乎见得了那一位位自岁月气中观摩的前辈们朦胧在清气之中,对他微笑颔首。

在白色清气出现的刹那。

诸多观摩着的强者元神,顿时激动不已。

俱是心神震动,发出呢喃。

“浩然!”

星光烂漫处,得见浩然出!

可下一刻,诸多激动的强者元神,像是被泼了冷水似的,一个个错愕且叹息。

却见那文曲碑中漫出的白色清气,未曾被汲取,未曾融入少年体内,反而是鱼贯般涌入了少年拄着的那柄破竹剑上。

青山一剑饮浩然。

竹剑的光芒微微闪烁,似乎又恢复了沉寂,再无半点动静。

星空下,诸多强者愕然之后,便是叹息。

“浩然引出,可却未曾加诸少年之身,这……着实可惜了。”

问心林外,二夫子庞纪喟然叹息。

“那青山……怎的就能连浩然都汲取?”

茅屋中,大夫子朱火喜亦是愕然,遂有几分疑惑不解。

三夫子王半山摸着长须,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少年的确是引出了浩然,可浩然却被一把剑给汲取了,就像是惹来肉包子,结果喂了狗的感觉……

尽管青山很非凡,不能以狗来比喻,但此刻文院夫子们心头就是有这种感觉啊。

文曲碑前,第一次引动浩然是最为简单,越往后就越难,难如上青天。

安乐想再得浩然,也许便无可能。

问心林消失无踪,诸多迷失在其中的参考儒生,俱是恢复了清明,不再如无头苍蝇般乱撞。

他们亦是看到了那伫立在碑庐前,引动浩然的少年。

文曲榜上的诸多儒生,一个个如遭雷击,心头的骄傲有种被彻底击碎的感觉。

但是,随着文曲碑中涌动的浩然被破竹剑所汲取,儒生们心头又有一种幸灾乐祸的舒爽感。

见安乐未得浩然加身,心头还真有些小窃喜。

心头会觉得,这位安大家也如他们一般未曾浩然加身,却也就非是那般高不可攀,不可比拟。

夜空之下,微风吹拂,寂静沉默。

花夫人的元神一脸疑惑的看向了赵黄庭,哪怕是李幼安也不忍瞥来一眼。

二人仿佛在问,伱赠的青山什么情况?!

眼见着将要浩然加身,结果青山出来横插一脚……

这青山是你赵黄庭安插的间谍吗?

赵黄庭亦是很无言:“莫要看老夫,老夫特娘哪里知道这是啥情况啊?”

“当年老夫观这文曲碑,又未曾引得浩然,若知青山爱饮浩然,现在想来特后悔,当时就该挥剑砍文曲碑。”

赵黄庭砸吧着嘴道。

若得浩然加身,安乐便可得一身正气,修行之路可破迷惘,邪魅魍魉不敢近其身,修行将一路坦途,踏足九境便不算什么问题。

可问题是,如今浩然被青山截胡了,众人便觉得有些难受与惋惜。

“不过,青山颇为神秘,我这些年对其探究,只是皮毛,兴许饮尽浩然后的青山,能有老夫所不知的蜕变,反哺安乐。”赵黄庭想了想,道。

“其实青山为安乐佩剑,内蕴浩然,亦等同于安乐有浩然,相差无几吧。”

李幼安说道。

但是,大家都知道,这只是安慰话语罢了,浩然于剑于人自是大有不同。

“安乐刚才似乎心神消耗巨大,兴许是青山为其留浩然?”

花夫人沉吟,只能做这般解释。

但不得不说,大家心头还是颇为遗憾,未能得见一代浩然文士的诞生。

众人不再观摩,心神纷纷散去。

……

……

庐亭中。

安乐举起青山,手掌轻轻摩挲,可以感觉到汲取了白色清气的青山,隐约间似乎有了不同的变化。

青山似乎颇为享受安乐的抚摸,有剑光流动。

腰间的另一柄墨池,在浩然前动都不敢动,更逞论汲取了。

虽然未曾得浩然,但安乐并非没有收获,眉心心神消耗一空,但恢复之后必然壮大些,除此之外,自文曲碑上得十八缕岁月气,今日本来是已经没了汲取份额的,可却能额外汲取,等于是研发出了光幕的另一个作用,安乐亦是心中欢喜。

观那些亘古风流的前辈们的岁月画面,安乐在修行上,在学问上俱是有了不小的提升。

虽未曾浩然加身,可安乐倒是并无太多的失落,甚至心有期待。

握着青山,隐约可感受文曲碑中的浩然正与青山剑气发生某种变化乃至交融,待的变化完毕,亦会反馈其身。

青山佩腰,安乐面色残留着心神耗尽的煞白,后撤一步,朝着文曲碑作长揖。

遂不再留恋观碑,转身出碑庐。

沐浴星光,潇洒离去。

文曲碑上,星光消弭无踪,恢复了沉寂万年的古朴无奇。

二夫子庞纪捋须轻叹,望着那未得浩然,却依旧洒脱的少年,目光中却带着欣赏。

“修行成绩已然出炉,诸位可否记好?”

二夫子看向了一位位礼部官员。

礼部官员收起了册子,朝着夫子作揖。

在问心林消失的时候,便纷纷以心神测量,对每位考生的成绩做出了判断。

第一自然毫无悬念是踏足碑庐的安乐,再往后便分别按距离来评定。

沧州军队所推举来的韩狮排第五,压过了不少文曲榜上的儒生,倒是颇为令人惊奇。

二夫子对于文曲榜儒生们的成绩很是失望,大夫子常年闭关研究“至理”,欲要破开十境之路。

三夫子王半山对于文院一直不满,欲要大刀阔斧的改革,只不过被朝廷一直压着。

所以,真正对文院倾尽心血培养儒生,教导他们学识的还得是他二夫子庞纪。

可惜,这一次的成绩,着实让他心寒。

“夫子,我等便先离去了,修为成绩出炉,再配合上春闱文试成绩,甲榜进士列的名单大抵便可确定,另外,殿前会试的名额也基本可以确定。”

礼部官员抱拳作揖,朝着二夫子恭敬道。

二夫子亦是致礼送别了礼部官员。

安乐离开了文曲碑,背刀的边戍青年韩狮则是无比的兴奋,满面通红的凑过来。

“安大家,你着实厉害啊,居然登临文曲碑,更是引动浩然,虽未浩然加身,但足以再度名震临安!”

“今日得高兴,咱们喝一杯去啊?”

韩狮非常兴奋,这一次他力压诸多文曲榜儒生,位列第五,心头更是畅快。

安乐则是笑道:“行啊,带你去喝酒。”

二人遂与二夫子告别,在诸多文曲榜儒生复杂的目光中,韩狮忍不住畅意大小笑,扬长而去。

安乐与韩狮出了文院,直往临安府热闹长街行去。

星光月冷,挥洒长街。

礼部开始紧锣密鼓的进行春闱文试与武试成绩的核算,进行甲乙榜进士的名单布列。

另一边。

春闱落下帷幕,临安府憋闷了许多日的奢靡与繁华,再度展现风光,长夜似乎都变得烂漫了许多,华灯初上,彻夜通明。

西湖上的花船,灯花锦簇,夜夜笙歌。

临花阁爆满,一座难求,莺莺燕燕,歌舞几时休。

心情畅快的安乐带着被临安夜景给迷蒙双眼的韩狮,来到了偏僻小巷燕春里中的一家小酒馆中。

奢靡不沾,繁华远去。

两袖清风还故里,依然犹是布衣巾。

“老板娘,上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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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3章 青山之内见青山,以无畏执浩然剑气【

方喜棘闱连鹗荐,又欣碧海起鹏抟。

联科甲第应馀事,须把声名久远看。

……

春闱落幕,华灯初上。

有在科举中发挥出色者,兴致勃发,有发挥失常者,意兴阑珊,百般姿态,如众生相,呈现于青楼画舫春阁。

韩狮是未曾想,安乐这位名气动临安的作画大家,在本次修行考核中,独占魁首的安大家,居然带他来这等小酒馆饮酒。

本以为会去醉龙阁那样的临安第一酒楼呢。

但一碗老黄酒下肚,韩狮就彻底放开了,与安乐对饮,心头的兴奋与热切,完全宣泄而出。

小酒馆周围的饮酒者都是凡俗,未曾有半个修行者。

一个个痛快饮酒,畅快闲聊,更有耍酒拳者,声音嚷嚷,让韩狮不禁频频侧目。

虽无风花雪月,典雅高贵,却有种别样的人间烟火。

让韩狮颇有回到军中营帐内饮酒时的感觉。

扭头看向颇为享受这种饮酒环境的安大家,韩狮心头不禁暗暗佩服,想必这样的安大家,定是一位性情中人。

安乐亦是在饮酒吃肉,时不时与韩狮闲聊几句。

不过,他更多的心神还是落在了腰间的竹剑青山之上。

他的手掌落下,覆盖青山剑柄,这柄竹剑汲取了浩然,此刻,内部似有不同的变化,浩然与青山剑气交融在了一起。

这份交融和改变,唯有亲手握住这柄剑才会明白和体悟。

安乐的心在微微跳动,一种期待蓬勃而出。

三两杯黄酒下肚,未曾以修为压制酒意的二人,可隐约感到酒意上涌。

而安乐感觉到青山之中,似有一股浩大煌煌的剑气,融合了浩然,宛如大日凌空,普照天下,一切魑魅魍魉、黑暗阴邪于此剑气之下,俱是会冰消雪融,土崩瓦解!

安乐心神震动,他看向了身边饮酒至微醺的韩狮,此人豪爽痛快,但不以修为压制,酒量却是差了些。

“韩兄,在下有些事,便先行一步。”安乐朝着韩狮抱拳道。

韩狮醉眼朦胧,咧嘴一笑:“无妨无妨,安大家去吧,我自顾自饮酒,今日我要饮酒三百碗!将军中那些笑话我考不上的老家伙的酒都一起喝掉!”

安乐笑了笑,道了声告辞,便起身往柜台结账。

“掌柜,那位是我朋友,他若要喝多少,便给多少,账记我身上。”

女掌柜正在嗑瓜子,见安乐过来,自是笑着摆手:“没事,公子眼熟,况且那小伙子醉眼朦胧,也喝不了几杯了,剩下的酒就当奴家赠公子。”

安乐不由一乐,作揖致谢,遂又打了一壶老黄酒,将今日账结清后,便转身离去。

女掌柜好不容易将目光从安乐身上收回,便听得韩狮拍打着桌子喊着上酒,女掌柜放下瓜子,亲自上了一坛酒。

“小伙子,酒管够!”

女掌柜笑眯眯道。

韩狮抬头一望,咧嘴笑道:“谢姐姐。”

这一声喊的,女掌柜顿觉此子与安公子一般顺眼。

……

……

剑在轻颤,一股热流自青山剑柄之中,不断的涌入安乐体内,自经脉间游走,灵骨、皮膜皆是随着其涌动而颤动。

体内的气血在不由自主的沸腾,青山剑气与文曲浩然交融,成为浩然剑气,磅礴浩大,煌煌如大阳,安乐感觉自己气血与肉身中残留着的锻体妖气都隐约间受到了洗涤。

难以抑制自身气机,安乐步履加快,朝着太庙巷方向而去。

快速回到院子中,太庙老人的身影便瞬间出现,蹙着眉头,神色之间满是凝重。

他只能感受到安乐身上气息的变化,隐约间有股煌煌如烈阳般的气息在攀升,但关于青山内的变化,他一无所知。

毕竟,他已经不再执青山。

安乐未曾多言,回到院子中,便腰佩青山开始演练《古妖五禽功》,借这股涌入体内的浩然剑气来锻体。

气血奔走,轰鸣如江涛拍岸,安乐双眸澄亮,哪怕是黑夜都难以遮掩这般光辉!

老人眯起眼,视线在安乐身上凝了片刻,遂又一转,落在了安乐腰间的青山上。

在老人视线中,青山毫无变化,汲取了文曲浩然,却依旧沉默。

但是,从安乐细微的神态变化中可以感受到,青山之中……正在有磅礴的剑气不断涌入安乐体内。

清波街,太庙巷外。

花夫人款款出现,黑色的纱裙在夜中飘洒,她黛眉微蹙,略带几分疑惑:“未曾有人袭杀,可我藏在安乐体内的心剑剑气怎就消弭了?”

她的心神何等强大,自是感受到小院内的气机变化,仿佛有一轮旭日正在等待升起。

款款迈步,三步便入得小院。

太庙老人对于花夫人的出现并不奇怪,却是抬起手微微下压,让花夫人莫要打扰安乐。

“浩然非是他的机缘,若得浩然加身,从此将与文院牵扯不休,兴许还会被安上扛起文院未来的大义,如今的文院,被逼到绝处,做的出这等事来,一饮一啄皆有定律,故而浩然未加其身,倒算是好事。”

“青山饮浩然,发生了连老夫都无法感知的蜕变,有一股煌煌剑气自安乐体内生起,安乐正借这股剑气锻体,这才是他真正的机缘。”

赵黄庭感慨中又带着几分迟暮。

感慨是为安乐欣喜,说明他的眼光未曾错误,安乐的确适合青山。

可迟暮,便是觉得自己真的彻底老迈,连陪了五百年的青山,都看不透了。

“后浪催人老,岁月不饶人。”

老人轻叹,微微摇头。

花夫人看了老人一眼,不曾言语,扭头望向于院子中演练古妖五禽的安乐。

老人布下的剑气,隔绝了院落,让院子中安乐锻体时候的妖气不会泄露分毫,故而此时此刻,能感受安乐气机者,并不多。

若非藏于安乐体内的那缕心剑剑意被浩浩力量所抹去,她亦是无法察觉到这份变化。

“这股煌煌之感,比之单纯的浩然要更加的锋锐、壮阔与磅礴,甚至还有一种洗涤心灵的纯粹。”

花夫人道,她的心剑修的是心神,感知十分敏锐。

老人点了点头:“融青山中剑气与浩然,形成一种浩然剑气,非是读书人口中的浩然气,若要细说,可认为是剑客行走江湖,路见不平拔剑斩不平,那种正义由心的浩然剑气。”

“青山剑气本不俗,再融浩然……成浩然剑气,威能绝非等闲,安乐若是能彻底掌握这剑气,或许真有机会叩开十境天关!”

花夫人红唇亦是微微一张,不知当说些什么,叩开十境……有点夸张了。

“当然,前提是他能把握住这浩然剑气!”

老人遂又开口,面色沉凝,十分的凝重。

“持青山本就不易,融了浩然的青山剑气,怕是……更加难以掌控,心不诚、心不纯、心不定,皆会失去浩然剑气,乃至为剑所伤!”

“这是天地规律,天地间越是具备强大威力之物,就越考验掌控者的心性,那些一品乃至一品之上的至宝是如此,浩然剑气亦如此。”

老人严肃道。

“这事我们帮不得他,只能靠他自己。”

小院内一时间默然,仅剩安乐气血奔涌,演练古妖五禽的画面。

花夫人和太庙老人俱是盯着,仔细看着,想要看看安乐到底能否掌控浩然剑气。

……

……

古妖虎式、熊式、鹿式、猿式与鸟式,安乐在院子内,不断的演练,每一寸皮膜筋骨俱是在颤动,压榨出磅礴的能量。

丹田中的内丹滴溜溜转动,不断的涌出劲力与气血。

每一次的演练,皆是会有一股煌煌剑气于经脉中游走,冲刷着他的体魄,让他的肉身在不断的壮大,锻体修为快速增长!

但这并非安乐所关注重点,得古妖五禽锻体,他方是感觉到了舒服些,因为有了宣泄,这份力量才能缓缓被掌控。

剑气融合浩然,形成浩然剑气,光明、恢弘、堂皇、无畏、傲然,安乐在其中感受到种种心绪,一缕剑气而已,竟是有如此多的心绪!

泥丸宫中,剑炉铿锵,一股充沛的浩然剑气涌入其中。

霎时,安乐只感觉眼前一阵白茫茫。

像是有一股吸力,将他的心神给吸纳入其中,最后拉扯到了极其神秘的地方。

浩大、雄奇、磅礴……

目光所及,天地之间皆是剑气。

剑气似是堆叠成一座山岳,巍峨耸入云霄,荡开云海流气。

安乐于山脚之下举目往上望,一眼根本望不到尽头。

倏地。

安乐心神一凛,只感觉无穷无尽的压迫感瞬间袭来。

仿佛整座由剑气凝聚而成的山岳,在这一刻,竟是化作了一道伽作的身影,那万丈之高处,有一双眼眸在往下俯瞰。

刹那间,似有天塌。

一股绝望之感陡然自安乐心中升起,斗志、气魄、不屈之意,在天塌面前,似乎都没了任何的光彩。

仿佛山岳一般的存在,似在以这般姿态询问安乐,如此剑气你如何掌握?你凭什么掌握?

地面在塌陷,泥土被碾的细碎。

安乐的白衣被骤风吹拂,不断的荡漾,大山之上,有剑气不断喷薄,交织于半空,凝聚成一头白龙。

白龙缠绕着山岳,蜿蜒盘踞。

霎时,风驰电掣的俯冲而下,煌煌剑气携带着普照天地间一切的光明,要斩去所有不平之事的沛然,就这般斩下。

此刻的安乐,便宛若无尽深海中掀起的万丈巨浪下一叶如浮萍般的扁舟。

随时会被吞没、被搅碎、被冲烂。

安乐双脚扎入大地,白衣不断的飞扬,发丝被吹的凌乱,他望着那扑下的剑气白龙。

漆黑如墨的眼眸死死的盯着,瞳孔深处的白芒在壮大,像是黑夜中逐渐点亮的北斗星辰。

缓缓的伸出手。

血肉在剑气下消融,灵骨在剑气下崩裂,但安乐依旧是挺着一根脊梁,【无畏心】在这一刻闪闪发光,如一根于飓风中挺而不断的青竹,倔强的从那剑气白龙上摘下一缕。

持着这一缕剑气,轻声道:“从小到大,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如今的我锻体不强,心神不盛,但我将一步一步一步徒步而上,终有一日,立于山巅,执此剑气。”

话语落下。

龙吟消弭,俯冲而下的白龙骤然消失,只剩下一缕缠绕于臂弯之上的白色剑气,煌煌如烈日,浩浩不可污。

安乐抬起头,望向那剑气所成的山岳,山岳呈天青色,渐渐隐入白茫茫中。

青山之内见青山。

低头往下手中那逐渐温和与其心气交融的浩然剑气,眼中浮现一抹笑。

……

……

院子中,妖气聚妖虎,咆哮间震动四方。

老人剑气铺散,压制这般声势,让整个临安府的强者俱是毫无察觉。

花夫人与老人蹙眉盯着院子中的少年。

倏地,少年静立,执着竹剑青山,似是陷入一种极其玄奇的状态。

二人俱是未曾打扰,只是远远观望,哪怕安乐此刻的状态和奇特。

花夫人扭头看向老人,好奇问道:“前辈,此竹剑为何名青山?是由来便名为青山吗?”

老人眼眸中带上些许怀念,笑道:“不,剑本无名,传我剑者,说剑名青山,我愿取何名皆可,后来我于剑中观得一座山,我便明白,为何剑名青山。”

“只不过,我已太久太久未曾观得那座山,险些以为是我的错觉。”

“兴许,青山已不在。”

老人的话语,让花夫人一时间有些满头雾水,剑中有青山?

剑中只会有剑气,如何藏一座山?

不过,老人未曾给花夫人解释,抬起头看向了院子中的少年,却见安乐周身的剑气开始逐渐的平息。

浩然剑气一点一点的涌荡,变得柔顺无比,如一阵清风般拂在安乐周身。

月华清冷,披洒如纱。

安乐缓缓的睁开眼,他的气血盛壮,隐隐如大日高悬,内丹纯粹,迸出劲力无双。

原本耗尽的心神,也恢复过来,眸光精锐,意气风发。

最主要的是安乐身上气质的变化,似有一股剑气萦绕周身,笔直、锋锐、堂皇,配上一席白衣,仿佛照亮黑夜的一簇明火,所过之处,魑魅魍魉俱是消散。

“看来……应该是掌握了浩然剑气。”

老人不由笑了起来,由衷的流露出开怀之色。

浩然融青山,剑气具浩然。

掌握一种高品质的剑气,那对于修行以及战力的提升,决然是不同凡响的。

如今的安乐,再战王勤河,怕是只需一剑便可。

若是单单浩然加身,可绝对没有这般效果,对修行与修为的增幅,并不大。

青山饮浩然,反而给安乐饮出了莫大机缘。

天地间的缘,难以诉明,就是这般神奇。

安乐睁眼,看到了老人与花夫人,知道二人是担心他方才出现,眼眸之不由闪烁一抹柔和。

屈指一叩。

青山与墨池掠起扎入了老槐树的树干上。

安乐笑着拉来了椅子,与花夫人还有太庙老人一起于院子中围坐饮酒。

虽然掌握了浩然剑气,但安乐明白,漫漫路途只是刚开始罢了,掌握此剑气便得以心性养剑气,若是做了什么违背心意,有违浩然之事,浩然剑气自会蒙尘,他修为会大跌,甚至再难提升。

剑气的纯粹,浩然的纯粹,便需要他来守护。

这才是浩然剑气加诸其身的缘由与代价。

……

……

临安府,醉龙阁。

富贵骄奢志已迷,无端更欲上青楼。

一群刚结束春闱的举人们,在此畅饮,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气氛之热烈,宛若一场提前举办的鹿鸣宴。

徐顺拉着刘越端坐席间,面色通红,酒气满身,眼中流露出义兴风发之态,仿佛已然得中乙榜榜首,得圣上赏识,可为朝中大官。

醉酒眉眼间,竟是豪气万丈。

刘越被带着亦是有几分醉态,再加上心头对此次春闱科举亦是有了十足的把握,故而,态度亦是风发了些。

“我刘越,定然能登乙榜榜首,入朝为官,为民请命,赢得一场身后名!”

刘越大手一挥,豪气道。

“好!”徐顺举杯对饮,仰着头:“刘兄,以后你我于朝堂间定要相互扶持,为圣上分忧!”

周围不少举子文人观二者之态,面上恭维,可心中却皆有不爽,毕竟,春闱尚未放榜,这二人竟是如此自信能够入朝为官,对答案就如此有把握?

尚未放榜时,一切犹自未可知!

那华亭刘越本身便有几分才气,故有几分底气,可那建康徐顺算什么东西,也配如此猖狂?

举人们相继饮酒,心头各有不爽。

而角落中,一群刚刚在问心林中被安乐摩擦一遍的文曲榜儒生们,正借酒浇愁,醉生梦死。

不少文曲榜上的儒生,甚至连行路问心林中的前十都未曾踏足,简直丢尽了文院的脸面。

此刻,观这两没有任何修为的举人在此大放厥词,心头燥意顿生,厌烦无比。

忽然,徐顺拉着刘越,便是兴奋道:“刘兄伱与安大家交好,以安大家在临安府中之豪名,你得好好把握,我等的未来必定青云直上,在庙堂至少有个帮衬。”

此话一出,尚有几分醉意的刘越猛地眼眸清明,一把甩开了徐顺的手,厉声道:“休要胡言!”

徐顺却是笑了笑不再言语,转身便与其他人饮酒敬酒去。

可他这话,却已然惹来文曲碑几位借酒浇愁的儒生的注意,几道森冷的目光扫去,落在了刘越的身上。

刘越只感觉如芒在背,正好酒劲上涌,便不再停留,与徐顺告辞后,径直出了醉龙阁,回了客栈,倒头便是闷睡。

睡的迷迷糊糊,饮酒过度带来的头疼感尚未退去,刘越只感觉耳畔传来一阵嘈杂与窸窣。

遂一声巨响,客栈的门被一脚踹开。

刘越整个人尚且迷蒙,便见有身穿吏服的捕快与官差,鱼贯而入。

不由分说,便冷酷着脸直接将刘越从床上擒起,上了镣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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