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确实是电影，而且电影还大获成功。
所有人都在礼堂里看着电影偷偷哭泣，只是在一片呜咽声中，一只手突然出现在了画面里，比出了胜利的V字手势。
那……当然是优泰的手。
他的电影成功了，他和绘梨的电影已经成功了！
他已经成功让所有看到电影的人都感动得涕泪横流了。
可优泰的拍摄似乎还没结束。
在漫画里，依旧是在用手机拍摄着画面一样，画面里白色的野猫去细嗅路边的花草。
仿佛这依旧是在电影中一样。
周文伟真的不太确定，这究竟依旧是电影，还是电影结束了。
就在这时……
漫画里。
“优泰同学。”
一个女孩前来找到他，一脸伤心难过的样子。
“什么事？”
优泰继续在画面外问道。
“那个……你在拍什么呢？”
“猫……”
女孩看了一眼窗外的猫，然后才问道，“我问你……”
“绘梨她平时是戴眼镜的吧？”
周文伟愣了一下，绘梨是戴眼镜的吗？
可是在漫画里，从来没有见过绘梨戴眼镜啊。
接着，优泰与似乎和绘梨平时很熟悉的女孩继续交谈。
“她本人要求拍的时候摘眼镜。”
“牙齿上的矫正器呢？”
“那也是应她本人的要求，拆掉了才拍的。”
“你对女朋友也太言听计从了吧？”
“我们只在电影里是恋人，实际上没有交往过。我表白过，但被她拒绝了。”
“……那部电影确实处理得让人难以辨别，但其实绘梨是个动不动就发火，以我为中心的人……是个挺讨厌的女人吧？”
“嗯……所以她才说只有我和伱两个朋友。”
……
在绘梨“唯二”的朋友谈话中，周文伟才逐渐明白了……
原来绘梨和优泰妈妈是一样的，也是并不完美的人。
甚至真实的绘梨，比优泰妈妈还要差劲。
一个以自我为中心，喜欢对人发火，没有多少朋友的女孩，而且还近视戴着眼镜、加上还戴着牙齿矫正器。
这么想想，单纯以描绘的外貌来看，这样的女孩，让周文伟想起了自己读书的时候，似乎这样的女孩在身边有很多……
很普通，甚至性格也很难让人接受。
只是优泰像拍妈妈那样……把绘梨拍得太完美了。
所以电影里的绘梨，才那么漂亮可爱、古灵精怪又善解人意。
正如优泰爸爸所说，优泰有着决定他人在大家回忆中的形象。
周文伟突然又明白了什么。
只是那种明白太模糊了，只是灵光一闪而过，却完全抓不住。
回到漫画里。
“……你拍的那个绘梨……有点过度美化了。”
女孩说道。
“嗯。”
优泰承认了这点。
但是女孩并没有生气，而是露出一丝笑容。
“但是……我从今往后都会想起那个绘梨。”
女孩欣慰并由衷地说道，“谢谢你。”
然而在这个场景之后，眼前女孩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重影了起来。
一切事物都似乎变得模糊、虚幻。
学校、妈妈、优泰……
最后一片漆黑。
在霸占了一整页，分成八幅黑暗的画面过后，突然出现了优泰的旁白。
“主角成功拍下了母亲去世时没能拍下的死亡场景……”
“重拾了好好活下去并继续拍电影的自信。”
“完。”
……
看到这，周文伟怅然若失，喃喃自语，说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他总觉得还缺少什么……
这样的大结局看似完美，可以说完美到不能再完美了。
像寻常的致郁漫画一样，身怀重病的女主在帮助男主完成共同的心愿之后死去。
但男主也受到了莫大的鼓励，重新振作起来并且继续投身自己热爱的事业上……
只是……这样就够了吗？
周文伟觉得有点不甘心，怎么就这么结束了呢？
一定缺少什么的，这并不是什么完美的结局……
可是缺点什么呢？缺点什么……
周文伟不知道缺点什么，他下意识地翻开下一页，只是……
后面一页不是所谓的广告页或者最后一页。
漫画还在继续。
画面里再度出现了手机优泰自己拍下自己表情那一幕的画面。
“那只是电影里的我。”
“现实中的我可没那么顺利。”
优泰的旁白诉说着电影外自己真实的人生，说道，“文化节之后，我就没去学校了，一个人躲在房里闭门不出。”
“然后，在电脑前整天重新剪辑绘梨的电影。”
在画面里，出现了一张写着《再见绘梨》的影片光碟。
“电影本身大获好评，但我总觉得有一点美中不足。”
“我冥冥中觉得答案就藏在和绘梨共度的2728小时的视频中。”
“升上大学之后，我仍然在继续剪辑。”
“上课、打工……回家之后捣鼓绘梨的视频，就这样结束一整天。”
“大学中途退学后，我找了个公司。”
“在那里我结识了现在的妻子，结婚后有了个女儿。”
“在那之后，我仍旧一次又一次地剪辑着不会给任何人看的绘梨的电影。”
“我对家人并没有什么不满，像这样安稳度日，迎来死期，也算是一种幸福的人生了。”
……
优泰的这番话说出来，却是让周文伟觉得更沉重了。
绘梨……和优泰妈妈一样，成为了优泰的执念。
就像是拍完《爆死之母》之后，没拍到妈妈的过世画面，成了优泰一辈子的遗憾一样。
拍完了《再见绘梨》之后，绘梨就成了优泰新的执念。
那个真实样貌不算漂亮，性格也不算可爱、让人喜欢的女孩，却让优泰再也忘不掉。
是啊，原来一直缺少的是这个。
优泰已经从《爆死之母》的遗憾中解脱了，可他还没从《再见绘梨》的遗憾中解脱出来。
所以怎样才能让优泰从绘梨的遗憾中解脱出来呢？
或者说，优泰对于绘梨的遗憾是什么？
是什么呢……
然而漫画里，黑色的画面再度一闪而过……
突然在下一幅画面里，苍老如同当初的优泰爸爸漫画最开始模样的优泰却出现了，坐在了一间房间里，只是如今的他神情憔悴。
“那一天……”
他满脸麻木地诉说着从前的一件事，说道，“那一天疾驰的车上载着我老婆、女儿、父亲……还有我。”
“是我在开车。”
“有那么一瞬间，就像电视机断电一样，我的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回过神来，我已经在仰望医院的天花板了。”
所以……优泰一家人出了车祸，仅剩下优泰一人了吗？
“他们告诉我，我们是被卷进了前面的车祸里……”
“除我之外的家人都当场去世了。”
这沉重的打击，简直不要太糟糕。
只是该哭的，优泰估计那个时候已经哭过了，还哭过了很多次。
所以现在的他，已经哭不出来，只有已经彻底死寂的心，麻木、枯槁、无悲无喜、心如死灰。
“……我实在没法接受这件事。”
优泰继续麻木地说道，“简直就像在看电影里的震撼情节一样。”
“仔细想来，我一直都是这样。”
他回忆起以前的自己，说道，“我有一种怪癖，就是会过于客观地审视面前的问题。”
“不论是母亲的死，还是绘梨的死，我都是透过镜头看的。”
“我在高中考虑自杀的时候也是这样，只能透过镜头来面对现实。”
又是一番沉默。
在剖析评价了自己无血无泪的灵魂之后，他像是自我审判一般，对着镜头说道，“而结果就是……我明白了，自己残存的灵魂已经无法承受别人的死亡。”
“要死的话，我决定去留有那个留有回忆的地方。”
“我说完了。”
优泰如同前几次自拍视频一样，盖住了摄像头。
……
说实话，这剧情看得周文伟很难受。
那种难受就像是当初看《炎拳》一样，一切的苦难都是来得如此合理，一切的存在都是如此虚幻。
到了如今，甚至他也有当初看着阿格尼那样的感受……
或许……死亡才是优泰最好的结局……
所以自杀吧……
自杀……是很好的选择。
除此以外，还有更好的方案吗？
再一次的，优泰来到了那比起以前更加破落的公寓大楼。
经历了应该是长达十多年的时间线，优泰从初中到如今年近三十的模样，已然是有十多年了吧？
可是这栋大楼似乎没变，又似乎变了。
变得更加荒芜，但是却没人来将这栋大楼夷为平地，重新建起新的楼盘。
像是无人知晓这栋大楼一样。
而优泰却不管这些，只是继续穿过这栋大楼，模糊灰败的大楼，似乎许久没有人来过了。
他走过长长的楼道，最终来到了那个当初他和绘梨的秘密基地，他和绘梨在这里度过了2728个小时，或许还不止。
这2728小时只是他拍下来的画面。
那个房间一片漆黑，只有沙发，还有后面的便携式放映机依旧放在那里。
优泰放下背包，打开了拉链，在里面的却是一条上吊用的粗麻绳。
他似乎要在这里迎来结局了。
“这世上充斥着死亡。”
旁边突然传来了这样一道声音。
“咦？”
优泰发出疑惑的声音，看向了墙壁上。
墙壁上正在放映着年轻时的他，在播出《爆死之母》后被同学当做笑柄，他一气之下就要自杀的自拍视频。
已经快三十岁、经历了全部家人离世仅剩自己这种惨痛经历的优泰，在昏暗的房间里，回头望去。
下一幅漫画，绘梨却再度出现在了沙发上。
是她在放映着电影，放映机的灯光照着她那似乎从未衰老的漂亮面容。
“你比这视频里老了不少啊。”
她依旧带着古灵精怪的笑容，说道。
这是幻想吗？
优泰临死前的幻想，不然为什么已经死了的绘梨再度出现了？
看到再度出现、一如回忆中那熟悉模样的绘梨，优泰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
背包被松开，落在了地面上。
然后优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道，“我懂了……我懂了……啊……”
“原来如此……是做梦啊……”
“不，莫非是我发疯看到了幻觉……”
他又否定道，“就像是电影《野玫瑰烫发店》那样……不，非要说的话，更像是《泰坦尼克号》一点吗？《第六感》的话……主角应该死了吧……咦？”
“这部电影的大方向不错，但还是有点可惜。”
就在这时，绘梨一脸笑意地看着他，说道。
“哎？嗯？……那个……啊？”
优泰还是搞不清楚什么状况，说道。
“以恋人死去来收尾的电影太司空见惯了，真希望在后半部分来个大反转呢……”
绘梨却继续笑着看着他，说道，“是不是缺少了一小撮幻想元素呢？”
终于，优泰似乎是总算反应过来了。
他看着眼前的绘梨，不敢置信地问道，“绘梨在对我说话？”
“是绘梨在对你说话哦。”
绘梨有些无语地说道。
“……幻象元素的话，已经有了啊……”
这时，优泰仿佛回到了从前，那个和绘梨讨论电影剧情的时候，说道，“我把你设定成吸血鬼了。”
“那不是幻想。”
绘梨却突然指着自己，说道，“因为我真的是吸血鬼嘛，证据就是我依然年轻，对吧？”
这话说出来，让周文伟都觉得有些荒谬。
所以他也因此确定，绘梨确实是已经死了，现在这个只不过是优泰临死前的幻想罢了。
周文伟如此想着。
漫画里。
优泰也不相信，有些呆滞地说道，“但是我亲手拍到了你死去的瞬间……”
“没错，死了。”
绘梨指着自己的额头，说道，“只有这里死了。”
“你知道吗？大脑就像是硬盘一样，容量是有限的。”
她继续有理有据地说道，“人类要是活上整整两百年，就会因为大脑爆满而死。”
“就像是这部电影里的我一样。”
“但是，现实中的我不是人类，而是吸血鬼……”
她捂住自己的胸口，只是那是右边胸口，心脏不是一般在左边吗？
“只要心脏还在跳，就永远不会死。”
“我在死亡3天后苏醒了，但是却失去了之前的所有记忆。”
优泰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只是绘梨接着说，“至于我该如何活下去，全都是上一个绘梨写信告诉我的。”
在她的身后右侧柜子上，真的有一封被拆开的信封。
这一刻，周文伟真的分不清……
这难道是真的？
绘梨真的是吸血鬼？
所以她现在还是活着的？不是所谓优泰的幻觉？
“我似乎已经这样丧失了好几十次记忆，又从头活过了。”
听到绘梨的这番话，优泰依旧不敢置信，说道，“……简直就是电影里才有的情节呢……”
“没错，这一次不仅有信。”
绘梨看向眼前放映着的电影，说道，“还一起放着这部电影。”
看着电影里绘梨的画面，优泰有些怔怔出神。
“之前的我是个怎样的人……都是电影告诉我的。”
绘梨说道。
在看着眼前的电影，沉默良久后……
“你……今后的生活没问题吗？”
优泰又抬头问道，“身边的人都会比你先走一步……父母、恋人、朋友，都会比你先死。”
“你不会对这种人生感到绝望吗？”
这看似是问绘梨，实际上……
不是他在问他自己吗？
周文伟此刻突然明白了，这就是优泰的幻觉而已。
绘梨已经死了，她不是什么吸血鬼少女，他们依旧是在……电影中吧。
所以这个绘梨才会说着吸血鬼的设定。
只是绘梨看着他良久，最后她笑着说道，“我想，上一个绘梨一定很绝望……但我不要紧。”
“因为我已经有了这部电影。”
优泰看着面前的放映机，愣在了原地。
“再看一次，都能再一次见到你……就算我无数次忘记你，也能无数次重新想起你。”
在电影画面中，绘梨和年少时的优泰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影。
依旧年轻的绘梨，注视着已经年近三十、狼狈不堪的优泰，问道，“你不觉得那是很美好的事吗？”
“嗯……”
优泰突然释怀了，微微笑着说道，“是很美好的事……”
绘梨顿时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这时却像是嫌弃优泰一样，说道，“我不喜欢边说话边看电影，不想坐下来的话，能麻烦立刻离开吗？”
“……好吧……”
优泰低头笑着说道。
然后在绘梨的注视下，他转身打开房门，打算离去。
“再见了……”
优泰最后看着绘梨，郑重地道别道。
绘梨依旧坐在沙发上，只是她回过头来，同样看着优泰，说道，“嗯……再见。”
就这样，优泰似乎不再在乎绘梨了一样，跨出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他再度跨过破落的楼道，这一次不带留恋地离去。
离开了这间破落的废弃公寓大楼。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这时，优泰的旁白出现在画面里。
“因为我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无数次剪辑那部电影。”
他的脚步继续迈向前方，再也不对过往留恋。
“是不是缺少了一小撮幻想元素呢？”
绘梨再度出现在画面里，对优泰说道。
优泰露出释怀的笑容，而在他走出身后公寓大楼的那一刻，公寓大楼突然发生爆炸。
一如当初《爆死之母》中，医院突然发生的爆炸。
只是这一次，在画面里的优泰不再彷徨，也不再遗憾、后悔，他自信地向前走去，再也不顾后面的爆炸声。
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全剧终。』
终于，周文伟看到了真正的结尾，这一次他也释怀、欣慰地笑出了声。
“哈……”
他看着漫画里自信坚决、不回头看爆炸的优泰，发出了爽快、舒畅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再见绘梨》是真的最好看的一部短篇漫画了，真的好喜欢这个故事，所以忍不住写长了。
(本章完)